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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黎詩集:2006-2009


二魚文化
出版

 



輯一:輕騎士
一首容易讀的難詩      輕騎士      慢板      阿勃勒旅店題地
新古典      工作      我居然以為自己能活一萬年般自大的活著
跨年
     夜歌二題:不眠女之歌夢遊女之歌      荼蘼姿態
開羅紫玫瑰
      五行     盆地頌      愛蘭台地      澀水 
紅薔薇      狂言四首      唐朝來的墓誌銘

輯二:隱字詩
片面之詞      五胡      四季      三合      兩拍      單字      蝶夢
隱私詩
     字俳      廢字俳      十種援ㄐㄧㄠ的方式 
唐詩俳句     國家      101大樓上的千(里)目      噢,寶貝
寂靜,這條黑犬之吠                  長日將盡

輯三:慢陀螺
 慢郎      慢陀螺      慢城      卡不理島      颱風
閃電集     
狂歌      冬歌二題      鑿壁      我的疎花高
八德      四維      染髮的理由      回陳黎email      海濱濤聲
女侍頌
      隋朝      給周朝的陳情書      No. 2      最慢板

後記:片面之詞
 


輯一:輕騎士


一首容易讀的難詩

品達喝了五品脫的蘋果西打
他是希臘人,喜歡看希奇古怪的漫畫
他去過波蘭,芬蘭,尼德蘭
但沒聽過我住的台灣花蓮鄰近的宜蘭
他喜歡吃容易入口的起司,生蠔
加鵝肝醬,卻常常寫
不太好消化的長詩
他知道中國,但覺得中國字
好難。「難的東西
比較持久……」,他總是這樣說
他那顆長了三十年還沒發育完全的智齒也是

 

他喜歡讀一首名叫「情詩」的中文詩
因為這詩,據說
翻不翻成希臘文都一樣難懂:「

奀奀籵毞毞,覂覂吽
屾屾。猁岍,瓬崠
迵敃旮淏釴囮。殏佽
寀軞逌,扂峚庈……」
難懂的東西比較耐讀,他說
雖然這些詩行其實也很容易看

 

蘋果長在希臘文上
芬蘭人以漫畫為入口
西打波蘭,東打尼德蘭
那五品夫人脫掉鞋襪,情趣內衣
回到古典中國
她說,生蠔也好
情詩也好
能持久就好
她讀了一段網路上的即時新聞:
「成吉思汗鐵騎大舉越過歐亞
陸塊,直下南方草原……」

20062月,荷蘭《文火雜誌Het trage vuur 向我約稿,以一首詩或其他文類作品
回應荷蘭作家普費佛
Ilja Leonard Pfeijffer,1968- )之話語令人費解的詩總比易讀的詩強」
隨後將再請其他作家回應我和普費佛的看法。我覺得頗為有趣,乃作此詩。
普費佛是詩人,小說家兼學者, 有專著論希臘詩人品達
Pindar,518-438 BC)之作。
此詩中的「情詩」是我自己作品〈情詩〉(收於《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中之一段 ;
最末兩行是 《小宇宙》Ⅱ: 70
  的呼應。

    二OO六.二  

 

 

 

輕騎士 

我突然明白,這世界原來是眾神合資經營、管理的一個小小的摩托車出租站。我們每個
人都是一台不佔什麼空間、不佔什麼時間的輕型機車,雖然我們的行李無比沉重。我們
的靈魂騎著我們的身軀,輕輕騎過這世界凹凹凸凸的山嶽河谷高樓低田陰道陽貨日日夜
夜。像一件薄紗輕輕掠過膚淺的肌膚,像輕風掠過薄薄的水面,我們輕薄地對胯下世界
做植物性、動物性、礦物性、寵物性、精神性、肉體性、宗教性、哲學性、嚴肅性、趣
味性、商業性、學術性、結構性、策略性、理論性、臨床性的「一次性」騷擾。你好,
親愛的氣候,我會載著你們厚厚的祝福與束縛;你好,親愛的師長,我會載著你們厚厚
的教誨與後悔;你好,親愛的祖母,我會載著你們厚厚的裹腳布與電話簿;你好,親愛
的窺淫者,我會載著你們厚厚的臉皮與眼皮。穿過陰影的地圖,經度緯度如此重,速度
如此輕;穿過光的地球儀,海與天的床榻如此重,藍色如此輕。在愈來愈輕的引擎聲中
輕輕進入愈來愈輕的輕金屬,輕工業,輕音樂,輕歌劇,輕文明,輕道德,輕死亡,輕
永恆……

    OO六.  

 

 

 

慢板

祖母坐在窗邊
(那時她十七
歲,她說)
等候遠方的雲
緩緩移動到山頭
成為她鏡中的髮
一隻貓走過草地
(一隻豬也會
但不是現在)
撞倒草地中央
她常坐的小藤椅
她打開收音機
收聽雪的消息
但 草地很綠
她突然想吃
香草冰淇淋
麵包樹站在草地
一頭,整個下午
一動也不動
胡麻花站在草地
另一頭,不時和
她的姊妹交頭
接耳。祖母想
靜默的樹是詩
說話的花也是
她抬頭,看到我
背著書包,穿過
草地,扶起小
藤椅,開門
進入屋子看到

祖母坐在窗邊
(那時她十七
歲,她說)
等候遠方的雲
緩緩移動到山頭
成為她鏡中的髮
一隻貓走過草地
(一隻豬也會
但不是現在)
撞倒草地中央
她常坐的小藤椅
她打開收音機
收聽雪的消息
但 草地很綠
她突然想吃
香草冰淇淋
麵包樹站在草地
一頭,整個下午
一動也不動
胡麻花站在草地
另一頭,不時和
她的姊妹交頭
接耳。祖母想
靜默的樹是詩
說話的花也是
她抬頭,看到我
背著書包,穿過
草地,扶起小
藤椅,開門
進入屋子看到

    二OO六.  

 

 

 

 

阿勃勒旅店題地


http://www.oui-blog.com/anion

這醒目的燈籠
用足夠的亮度
讓你看見,日復一日
隨飽滿急促的陣雨離去的
旅者,前一夜
在庭園地上留言簿
裡讀到的
這兩行被重複
書寫的
金黃、凌亂的詩句:
誰非過客
花是主人

註:阿勃勒,落葉喬木,花金黃,如燈籠,別名黃金雨、金急雨。

    二OO六.  

 

 

 

新古典

文藝復復興時代與文藝
復復復興時代的讀者將看到
你在我們頹而不甘廢的肉體的廢墟
重建的精神文明
一條二聲部賦格築成的音樂的護城河
一室明亮的光
餐桌上幾顆艷紅的柑桔


幾顆柑桔,如按鈕
遙控,整頓了整座城的交通與食慾
讓慾望街車重新上路,穿梭
五官四肢七情六慾
每一棵古樹都成為摩登大樓
高蘿飄大旗
最鮮綠,最環保的節慶廣告

告訴大家一個復古翻新
資源回收運動開始了

就在大街小巷
就在我們身上
啊,親愛的小神
親愛的女神
以依然無恥的春天
以夏夜
以每一個走過的無任所大使
胸前風土有別,造型各異的塔

    二OO六.  

 

 

 

工作 

她夢到自己變成「工作」,因為他對她說:「我最喜歡工作。」多年來,她一直
希望能 貼近他、擁有他,卻似乎無法恆久地佔據他的心,他的身體。這次,終於
如願以償。她 夢見自己變成「工作」兩字,寫在一張小紙片上,被他放進錢包,
放進他褲子左邊的口 袋裡。她安心地躺著,感覺他身體
——特別是下體——的亢
奮、激動、疲憊、沉潛,當 他走路、說話、工作、休息時,甚至當他跟客戶調情
時。她從來沒有感覺自己如此地接 近他。「啊,『工作』真好!」在夢中,她滿
意地微笑,入睡。

    二OO六.  

 

 

 

我居然以為自己能活一萬年般自大的活著

 我居然以為自己能活一萬年般自大的活著
輕易地動怒
暴發戶似地揮霍時間
跟著一群紅蒼蠅到廣場和一條盲犬對罵
不滿意早晨豆漿的溫度
不爽對面鄰居昨夜的叫床聲
算計著如何把垃圾丟進別人的垃圾桶
上網下載收信轉寄
以為春夏秋冬像麻將牌上的梅蘭菊竹
錯過了推倒牌重洗可以不斷地再來
以為世界很大
以為高潮很高
站在廣播電台天線頂端
想當然耳大家都等著讀你的詩等你放音樂放風箏放屁
不信鬼,沒有神
不信邪,只有自以為可以走遍天下的夾腳涼鞋
雖然天氣變冷,雖然無邪的下巴裡面蛀牙逐漸發展
成為無牙
依舊以為自己是一個大寫的我
一個比一O一大樓更摩登簡潔高聳的

直到今天早上,在早餐店
不用打開報紙,在報頭下,看到一塊訃聞
多年未見,大你幾歲,腦海裡始終年輕的你的大學老師死了
當年嬰兒的他的女兒發的告示
你照樣把厚片奶酥土司慢慢吃掉
但你不願消化,消化突然間領悟的訊息
仍然不爽第二版第三版上那些亂飛的蒼蠅
仍然憤怒自己可能無法萬歲或萬萬歲
只是一個人,一個一樣會吃會餓會拉屎會死的

    二OO六.  

 

 

 

跨年

他們跨年
我跨你

他們度年如日,一夕兩歲
我們度日如年,兩人一罪

他們放火的煙火
我們放水的煙火

他們守歲
我們索睡

他們快樂
我們慢樂

他們用空間誇示時間
我們用時間誇示空間

    唯一的共同點:
如幻如泡如電

    二OO.二  

 

 

 

夜歌二題

1. 不眠女之歌

整夜,我的家人
我的鄰人的鼾聲如一條河
流過我的頭腦
我的腦是一台嗡嗡響著的除濕機
久久久久,滴下一滴又一滴水
在我空白的夢的水箱
我把漲滿的水倒進河裡
全世界的鼾聲湧過來爭奪它
在我面前匯聚成一座大海
我的目光深入海底
而我始終坐在岸邊
我的腳下,夢的
頭皮屑堆積如沙

 

2. 夢遊女之歌

觀賞潘皇龍曲《夢遊女之歌》(樂曲解說) 

女高音:林玉卿•鋼琴:蔡世豪

 

我睡著,但我不知我已睡著
我活著,但我不知人生如夢

我閉著眼遊行地球,但我不知
我走在蛋殼之上
四周是光滑的夢的斷崖
引誘我粉身碎骨

我走到我的愛人床前
拿牙刷,沾牙膏,擦他的皮鞋
準備我們的誓約之旅
他睡著,他不知我們夜長夢多

我走到我的情敵窗前
封住她的窗簾,割斷她
公雞的喉,扭斷她鬧鐘的發條
但願她長睡不醒,永不見天日

我活著,但我不願靜靜活著
我睡著,但我不願就此睡著

    二OO  

 

 

 

荼蘼姿態

在最燦爛時開始腐爛
生命的春天,春天的
    生命。開到荼蘼花事了
韶華勝極,無花開放
只剩下一個「了」字
懸掛在外,告訴大眾
這就是你看到的全部
真相,關於春天關於
生命關於如何一朵花
變成一個吊鈎而一個
字了卻了一切:真爛
怎一個了字了得?你
不服氣地盯著那吊鈎
發現鈎鈎底下垂著一
滴高潮後噴精的殘餘
連著吊鈎,在你腦中
    形成一個問號一個「?

」,
真吊詭的爛,你
更困惑了。方其放時
此懸鈎子屬薔薇科木
黃白花重瓣。其
黃如
酒,清香撲酒尊,其
白蔓蔓,人稱白蔓郎
花上凝結露水如瓊瑤
晶瑩,芬芳襲人,若
甘露,若女體香,若
夢。
委曲周旋儀,姿
態愁我腸。啊,莫非
那是眾神發給世人的
一枚勳章(或薰章)
    懸掛在現實世界外的夢
一個吊鈎,勾起你多
少往事前塵期待想像
一個問號,問你吊鈎
冷凝人生究有幾多滴

那人立在那兒,他見
過荼蘼花開花
謝(他
俊美如白蔓郎
的弟弟
在最
俊美的年紀,35
歲,人生的中道巔峰
死了)一病而死,一
死了之。
他聽到自己
對著懸疑的花之吊鈎
:「去他媽的人生
真爛的人生,指向腐
爛的人生!」而吊鈎
居然回答:「來他媽
的花生,真爛的花生
    真燦爛的花的一生……

詩題「荼蘼姿態」源自我女兒陳立立 2005 年所作
為中音薩克斯風獨奏的同名樂曲。

 

↓ 觀賞陳立立《荼蘼姿態》(演奏自 0'55 處開始)   * 薩克斯風:吳文欽


 

→ 聽  陳立立作品《荼蘼姿態》(樂曲解說)

陳立立音樂作品發表會    2007 年 4月16 日 (星期一) 19:00 •關渡  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廳
             → 陳立立作品《曇》(樂曲解說)   → 陳立立作品《滑翔練習 》 ( 陳黎詩)   

    二OO  

 

 

 

開羅紫玫瑰

那小開開一台直昇機來
說要帶她去找盛開在
夜裡的
開羅紫玫瑰
半路他腹痛,吃了兩粒
醫生開的胃藥,說找個
開闊的地方休息
他熄了火,點根煙
扭開座位前的收音機
收聽某個開發中國家
電台傳來的搖滾樂
他倒了一杯熱開水
沖泡了咖啡,打開
話匣子。他信口
開河,她眉開眼笑
他開了一個有色玩笑
她開心極了。他說
我們開工吧
他沿著她微開的兩腿
一路開採金礦銀礦煤礦
用他的舌頭,直到跌落
濕黑的坑底。我在寫
《舔工開物》,他說
她開始急喘,興奮,但
他希望她慢慢來
開源節流,不要一下
流光了。他雖然才
二十開外,但滿腹經綸
他說我來跟你講幾樁
開元天寶遺事。她張唇
開口,欲言還止,讓
他繼續在她身上開筆
書寫。毛毛的筆,時而
落下毛毛的雨,雨過
天開處,又是新的一章
她感覺她是一本
無盡的書。開卷有益
他說,讀你千遍也不
厭倦,但是我們最好
暫停一下,開一個
緊急會議,因為剛才
你的腳撞開窗子,我
看到你先生帶了個
年輕女子走進對面
飯店大概是要開房間
我們要不要開到別的
地方去,或者待會
碰到他開門見山跟他
談判清楚簽一個我們
三個人的開羅宣言
這些,我在網路上
我的朋友新開的

部落格上讀到,他準備
把它印成一本
32 開的
小書,
但我不小心觸到
開關,電腦當了,我
只好重新開機,等重新
上網開雲撥霧,看他們

有沒有找到開羅紫玫瑰

    二OO  

 


 

五行


訥者,你的
目光如

在我欲望的腦

,搜刮
我的額與惡
 
 


熄了
裡頭翻出
點點
砂,在
你如砂紙的手上
拂過我肌膚的



豆刨冰,軟而甜
而涼,
瓜芋泥
清甜柔滑。在我
晶餐盤搗爛我
用你舌之

 


剛不壞之鼻
勃起於眾香味之上
獨憐我體下之香

噢香客,
舟已發
赴肉湯蹈靈

 


你的呼吸潮濕有力
鑿開一座聲音的

收容我喉間的漂

最尖的一片與燈
齊高
越過高潮,欣然入

二OO  

 

 

 

盆地頌  ——給暨南大學的朋友們

看手稿

 

從花蓮來的我把埔里的山誤看做海,整個盆地
突然就變成一個裝滿水的浴盆,把流浪到島嶼
中央的我浮起如一個衣衫漸次褪去的嬰兒。用
風的刷子刷我的背,用雲的海綿洗我的臉,直
到我的眼睛亮得如新生的一對日月潭。每一棵
樹,每一條路,每一團緊繃的電纜,都鬆弛成
水草,最遠的那些漂到西方成為草屯。
 
我在肚臍以南的大學,脫光衣服,身體檢查,
等待重新進入子宮的幼稚園,等待島嶼媽媽的
臍帶把我甩開如一塊在埔里水裡,在山光水色
間載沉載浮,吸奶吐奶的肥皂。

註:二OO七年五月,應邀到埔里暨南大學擔任駐校作家。這是我第一次在島嶼中央的盆地生活。
日月潭與草屯,分別在埔里之南與西。

二OO

 

 

 

愛蘭台地

這台地名叫愛蘭
老教堂與紙寮間
幾條彎曲的街巷收聽我
也許不會再來的腳步

名字讓我想起我不曾
去過的愛爾蘭
雖然我不確定我比較
愛國蘭或爾等之拖鞋蘭


這個下午,我的拖鞋越過
台地上的茭白筍田
我坐在沒有人洗衣的
洗衣池前洗我兩隻白筍腳

這水從上面的湧泉流過來
曾經湧進巴宰人漢人日人
口中,甚至流進不遠處
酒廠製成清酒萬壽酒介壽酒
紹興酒愛蘭酒流到荷蘭波蘭
愛爾蘭人的酒杯……


不喝酒的我剛剛喝完
從台地下買上來的一杯
半糖,少冰的珍珠綠茶
珍珠只是比喻,一粒一粒
滾動如前面出現的刪節號
如陸續到來又消失的水珠或
族群,如來了又去的我的腳步

註:「愛蘭台地」舊稱「烏牛欄台地」,位於埔里盆地西方,早為族群活動舞台, 兩千多年前即有史前人類居住,
清道光後,陸續有巴宰
(或稱巴宰海或巴則海)族人遷入,建立烏牛欄、大馬璘等社。
台地下泉脈豐沛,形成品質極佳之天然湧泉,居民圍為洗衣池,埔里酒廠且引以為製酒水源;
台地上有烏牛欄教會,成立於一八七一年,是台灣中部第二間基督教長老教會。

二OO

 

 

 

澀水

和十幾個
新認識的學生
在十幾天
寫作課後
到澀水一遊

在認識十幾種
草木鳥獸
之名後
我們開始
涉水

最豐滿的一位
女生
過溪時
因為頭上飛過的
一隻豆娘
體型的纖細
跌入水中


我只記得像
電線走火的
香楠的氣味
以及一路上比
夏蛙還聒噪的
退休國小老師
的解說


我們退到
午後的涼亭
休息
一起等候送我們
回去的晚霞的
有校車司機東哥
正妹老師阿芳
以及志願怒放一整季
好圈點佳句的野牡丹

註:澀水聚落在南投縣魚池鄉大雁村,九二一地震後重建為新的社區。

二OO
 

 

 

紅薔薇

——
因為詹冰

在我的心
在我的嘴
在我的夢中
在我的醒

 

在我的春天
在我的日誌
在我的黃昏
在我的死

這麼樣的美
這麼樣的輕
這麼樣的深情
在短短的詩


這麼樣的姿勢
這麼樣的色澤
這麼樣的歌語
給微微的風:

紅薔薇呀,紅薔薇
微微春風搖花枝
花枝就是伊歌語
歌語開花紅薔薇


紅薔薇呀,紅薔薇
溫溫日光惜花蕊
花蕊就是伊歌詩
        歌詩留香紅薔薇……

 

在我的鼻
在我的手
在我的眼睛
在我的想

 

在我的臉頰
在我的書皮
在我的茶杯
在我的信


這麼樣的香
這麼樣的空
這麼樣的記憶
給微微的醉
 

這麼樣的花影
這麼樣的水露
這麼樣的悲喜
在短短的人生

:苗栗詩人詹冰(1921-2004)於1946 年至苑裡拜訪留日好友作曲家郭芝苑,見薔薇盛放,以台語寫下〈紅薔薇〉一詩,
由作曲家譜成曲,但直到七年後才發表,又因國民黨政府國語政策,曲子以他人另填的國語歌詞流行歌壇、校園,
詹冰原作遂鮮為人知。此處拙詩亦當以台語唸或唱之。


紅薔薇

之我的心
之我的嘴
之我的夢中
之我的醒
 

之我的春天
之我的日誌

之我的黃昏

之我的死
  

即呢樣的水

即呢樣的輕

即呢樣的深情
之短短的詩

即呢樣的姿勢
即呢樣的色緻
即呢樣的歌語
乎微微的風:

紅薔薇呀,紅薔薇
微微春風搖花枝
花枝就是伊歌語
歌語開花紅薔薇


紅薔薇呀,紅薔薇
溫溫日光惜花蕊
花蕊就是伊歌詩
        歌詩留香紅薔薇……

之我的鼻
之我的手
之我的目睭

之我的想
  
 

之我的嘴配

之我的冊皮

之我的茶杯

之我的批
  
 

即呢樣的香
即呢樣的空
即呢樣的記持

乎微微的醉

即呢樣的花影
即呢樣的水露

即呢樣的哀喜

之短短的人生
 

二OO
 

 

 

 

狂言四首

1. 馬克白夫人


我是馬克白夫人
我臉皮白,乳房白,臀部白
腹部白,腿白,腳白
我的兩隻手,紅紅紅
黑夜,在
食鯨吞白日殆盡前
將慾望與疑懼的霞暉
全數流洩在我手上:
以血寫成,一本翻不完
撕不盡的掌中書
我終夜閱讀它的刀光血影
邊讀邊睡,邊睡邊走
每一頁書都是峭壁

用匕首般的尖險,誘我,刺我
我的身軀反覆墜入萬丈深淵
我的手印千千萬
鮮紅地懸在崖上


把超級市場裡的礦泉水全部買來
洗我的手
把百貨公司所有專櫃的香水搬來
薰我的手
把黑麥黑霧碳粉咖啡粉撒在空中
掩人耳目
把胡椒辣椒冰淇淋蛋糕遍送天下
塞人鼻口

 

2. 奧菲莉亞



「要屄,不要屄,那是個問題。」
你踟躕自語,我焦急不已

要我,就要行動
要果實,就要敢

你張口送我甜言蜜語
不敢動手為亡父復仇

 

要逼,不要逼,那是個問題
我被逼做好女兒,好妹妹
不敢逼自己成為一個誘你
摘我,釋放我的壞女孩

倫理的推土機,把我們
連同我們所愛的花花草草
推到瘋狂的池塘

 

那邊有迷迭香,還有三色堇
那邊有茴香,還有耬斗花
這邊有芸香,還有延命菊
這邊有枯了的紫羅蘭……

 

3. 茱麗葉

愛是什麼?教人廢寢忘食
以毒藥為補藥,以死亡為睡眠

 

玫瑰如果不是叫玫瑰
是不是一樣香?
威而剛如果不是叫威而剛
是不是一樣強?
羅密歐如果不是叫羅密歐
是不是一樣教茱麗葉落葉
失魂顛倒?

 

啊,香客
用你的吻吻我上體下體陰戶陰宅
用你的手掌圍我的棺為神龕

 

愛是什麼?
教人以苦為甜,以死為生

 

4. 普洛斯帕羅

的魔法杖能呼風喚雨
如同詩人或作曲家,點化
沉舟,從海底喚起精靈
役使他們佈置假面空中舞會
和奇妙的音樂,用一支筆
在稿紙的海上圈出一座島
一個想像與和解共築的美麗
新世界:昏睡久久的將起來
長久睜眼的將入眠,仇敵成為
情人,瘋狂即是健全,死與生
兩人三腳,電腦與豬腦同槽……

 

在蜜蜂吸蜜的地方吸蜜,在
夢隆起的地方儲存短暫人生
瘋子,情人,詩人三位一體
即便所有精靈最終化作空氣
一陣
音樂, 給愛情以食物,
虛無飄渺的東西以檔名,位址

 

註:此詩四個標題人物,分別出自莎士比亞戲劇《馬克白》,《哈姆雷特》,《羅密歐與茱麗葉》,《暴風雨》。

二OO六 

 


 

唐朝來的墓誌銘

 

拓印在一頁紙上
你的墓碑無重力地穿越
時間之網,下載在
我電腦的頁面
活了十五歲的唐朝女子
蘇玉華。你官職洗馬的
父親請到了七世紀初
名滿天下的歐陽詢
為你親筆撰寫墓誌銘
他歌讚你的美質
他悲嘆你的夭歿
說玉碎珠焚,風悲
日曛,千秋萬世哀
無垠。隔了一千多年
我的確為你悲,悲你
來不及參加百年後
我的同行李白和他
時髦哥兒們春夜在
桃李園
Motel 開的轟趴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這天地,這宇宙,這
無始無终的時間空間
果然是靠收我們開房間
休息錢致富的無恥賓館
大亨。以(嫖)客為尊
宣稱賓至如歸
—— 一旦
走進其租界,一夜一世
情後無不同歸於虛無
而如玉如花的你甚至
還來不及被種入藍田或
開苞就被突襲臨檢的
嚴霜惡警驅離出境
秉燭夜遊,良有以也
你嘗過蠟燭油滴身
SM 的快感嗎?況陽春
召我以煙景,大麻也好
K他命也好,一管在手
快樂似神仙。當年他們
會桃李之芳園,序天倫
與不倫之樂事,今夜
我不甘寂寞,只能與你
隔空網交,讓你大塊
墓碑假我以文章,以
一首擬古諧仿不成,罰
依金谷酒數的無韻詩

註:上海古籍出版社 1992 年出版周绍良編《唐人墓誌彙編》兩冊,收唐墓誌 3676 方,後又編一續集,並有 PDF
列於全書之首的是生於隋朝,死於唐高祖武德二年,在世僅十五年的女子蘇玉華的墓誌銘。
參見林國卿〈唐代某少女之死〉
200712 22 日人間副刊。

二OO十二 

 

 

輯二:隱字詩


片面之詞

以一棵樹之姿
你立在那兒
我卯足勇氣
走近
 

你賜我柳下之惠
在語字的陰影裡
休息
任金黃的柳條
坐我的懷

      
迷而
不亂
 

 

你閉口
我口閉
等待通向你的名的沉默的入口
名而不必實
抽離一切表相的
意念的再結晶


品:
比晶還要精
在眾聲眾味之上
去品
去體
去會

 

純粹的眼睛
詩眼
囚禁不軌的文字的監獄之窗
靈魂的刀梯
凌遲記憶體不足動作過緩檔案過於龐大的電算機的鐵算盤
圈住頭圈住頸圈住手圈住指的枷
斷肢的耳
日復一日的凝視
目空一切後傲然凸出的鼻
多美啊
多寶

那不斷擠壓後驟然的
噴發


鼻血
眼淚
雙穗

註:此詩所隱三字,第一首為柳,第二首為品,第三首為貝。

二OO十二 

 

 

 

 

五胡

你開口咬定我是
凶惡之徒

——
不,我不凶


我是割下肉
袒匈與你們交心的
平常人


把我立在十字架上
飄一條色帶示眾

我有罪
我狂想


用石頭砸我
讓我成為一座碑
鮮血流溢,覆蓋
書寫我指責我的石指
覆蓋我
成為謙卑的
鮮卑


我被閹割
我無口而喝
一頭羊
一頭軀體扭曲
喝殘缺的美而
自足的你們眼中的
異類:

 


 

爾愛其羊
我愛其儿

 

你以為是羊面人身的
我的兩隻腳
但跟你一樣
是人
 

我是羌
我是人
我無恙


你們自居世界的中心
你們高

 

我是邊緣
我低

 

我沒有名字,沒有文字
我的臉就是我的姓氏

 

我在我的下顎刺青
自我命名,看清楚
——

 

非你族類
非人的

 斷手缺筆
依然抵抗

抵中心
抵高尚
抵神祇

註:此詩所隱五字分別是匈、卑、 羯、羌、 氐。中國古代北方有遊牧民族國家匈奴。
「匈」為匈奴語
Qun 之音轉,其義為「人」,「奴」為漢人所附加。
「匈」也是「胸」的本字。
「儿」, 「人」的古字。

二OO十二 

 

 

 

四季

日日思君不見君
雨綿綿,人獨睡
不見夫與日
單一的我
(一根
矽膠棒)
如何撐起
支離破碎的花季

 

待到君返日
三人疊成春

 

自君別後
長日如夜
我一人幽居摩天的大樓
只有水泥牆壁,金屬門窗的廈
沒有以光為建築的夏

 

以你夏日的肉體為建築
為教堂

 

一夕如何成眠,如何成
——升到你勃起的十字架

 

我煮飯,用火
我煮我自己,用你

 

巧婦難為無火之炊

 

我的榖粒纍纍
我的慾望飽滿金黃

 

我等待你
燒我

 

今夕何夕
這蹉跎令人老的夜
這超長之夕

 

我們在夜底下取暖
兩根互相鑽火的冰棒

 

咚咚,咚咚
你的身體擊著我的身體

 

咚咚,咚咚
這有聲有色,綿長極簡的冬

註:此詩所隱四字是春、夏、秋、冬。我從小喜歡猜謎,
記得有一謎:春雨綿綿妻獨睡。猜一字。 謎底是「一」。

二OO十二 

 

 

 

三合

不能再更簡單了
一條線:時間
一條線:空間
交接處:小小的,一點的我
一個極小極小的黑點
在巨大空白的宇宙當中

是立姿,是坐姿
也是睡姿

 

達悟,布農,賽德克,邵,匈……
都是人
向天地發聲
說我來過,抽象地
存在過


就是土也
一塊土地
任何人置身其上
貼近它,領有它
親愛它
就是它的王

 

每一個人是自己囯的王
和土人
再高貴的王也都很土
說土生土長的語言
吃土裡來的東西,再
吐回去

 

生:土上有人
死:土里是埋


有人伸張兩臂
說:我很大

 

天說:我永遠比你
大一些,高一些

 

即使是低小的人
也可以像天那麼大
如果二人合而為一
其妙不可人言
其樂與天同高
天天為之
直到樂不可支
有人傾倒夭折
說:天啊
我畢竟在你之下

註:此詩所隱三字分別是人、地、天

二OO一 

 

 

 

 

兩拍

白的手
白手帕般
她白的手

先是揮喚我
然後拍我
然後撫我

 

不著一字
不著一物
不著一念
的白

 我的手沒有
伸出去
但我聽到一聲
「拍!」

註:此詩所隱兩字為「拍」。

二OO十二 

 

 

 

單字

一切的峰頂
無上的冠冕
因空白
因冥想
因召喚
而生

 

至大的宇宙
至小的宇宙

 

人子詩意的居所
眾字之名
單數又複數的字

註:此詩所隱之字為「字」。

二OO十二 

 

 

 

蝶夢

生生世世
用彩羽思想的我
和用搖曳的枝影
振翅的你
是一對翅膀的兩翼

 

你交付我蜜和露
我負載你的夢飛行

把新夢的種籽
投回你們身上,一卵
就是一個世界

 

這宇宙如此大
我們的續航力
我們飛行零件的壽命
僅僅幾日幾月

 

時間
把短暫存在的我們
綁在一起
成為一個跨越
生與死
天與地的兩棲類

 

那用語字飛行的
詩人他說:
「我看見落花又回到
枝上
——啊,蝴蝶」


以空無為基點
被脆弱的夜的一隻腳支撐起來的巨大的建築
 

如此重
它的每一個樓層每一個房間每一個抽屜鎖著的是我們
揮之不去的白日與塵世

 

如此輕
你橫臥著的眼睛,睫毛上有草微動
有暗香慢浮

 

然後你飛行
感覺自己是舒張的花
是蝶
是虛與實的疊合

你降落在一座不知名的機場
不用簽證,出關
護照上一個浮水印:夢

 

註:
此詩所隱兩字為蝶、夢。第一首詩
末兩行為拙譯日本詩人荒木田守武(1472 -1549)的俳句。

二OO十二 

 

 

 

 

隱私詩


René Magritte

我不是鬍子
我是鬍子後虛掩的口
也有嘴唇,也有口水
跟山頂洞人住的地方一樣
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洞穴
藏在一個不動時像屍體的
活動山坡裡頭:尸
——
什麼東西吊在我前面
晃來晃去,自以為屌?
還不趕快閃開
或者進來


好累
吊在這裡這麼久
像一個乏人觀看
不斷變化字與字體的
告示牌
有時爆滿如粗黑體30級的

有時稀疏如細明體7 級的
    
依附著一具尸體
是死是活,前途未卜

放我下來,不然把我處死
口吐白沫,樂死爽死


這是公平的
你的屁股鄰著我的屁股
平起平坐
你有的,我也有
你會的,我也會
你聽得到的,我也聽得到
你聞得到的,我也聞得到
嗯?這是什麼味道
——
佛曰,不可說
子曰,不可說
耶穌也說,不可說
他說:這是公平的
皇帝有的,你們也有


民以食為天
在地上播種灌溉
長出米,變成飯
進入我們的嘴巴
進入我們的身體
像進入一座環保回收場
分門別類,加工回收

液體類:從眼睛出來
軟體類:從耳鼻出來
硬體類(及其軟化、液化的瑕疵品):
從肛門出來
人在做,天在看
看人人勤做環保工作

一樣米,屎百款人
這迷人、迷你的米
從地上來又回到地上
千變萬便
與天人同在


如果我被邀請/創建一種宗教/我將利用水。
                  ——Philip Larkin
1922-1985
 

所以我們都是拜水教徒
我們身體百分之七十由水構成
一如我們星球表面十分之七是水
我們的身體就是我們的教堂
水是我們的聖餐
飲酒喝茶,吃湯喝水
以水連禱,相濡以沫
我們是天生的罪人
需要懺悔,洗罪
用聖潔無比的水淨化我們的罪孽
每一天都是禮拜日
對著形形色色聖杯似的便器或曠野
緊縮快放,用力告解
 

註:此詩所隱五字分別是屄、屌、屁、屎、尿,五種身體情態;
它們是隱字詩,也是隱私詩,隱尸詩。

二OO十二 

 

 

 

字俳



讓字開車,新手
上路,不妨用自排
自動排出這首俳



春夜,在桃李園
Motel
我們轟趴。每個身體都是
一匹車,是的我們三P



嘗過這種草嗎?至樂也
此物一嗑,讓你小麻大麻
悟己身非身,此命他命



古老的藥草,治病
治愛情,治苦多於樂的
人生:苦,才會好



其聲屬金,金屬的
令箭,釘釘鐺鐺,叮嚀
你:撐撐撐衝衝衝



等同於瑩,由發光的玉
蛻化為噴火的虫,因
燃燒而美,因一吐而快

 


那獸有角,生鼻上,犀利
無比。我夢見牠在我夢
境外逡巡,遲遲遲遲不入



寺廟前有言語是詩,有一人,可能是
廟裡小侍,有兩人,或在等待什麼
大事,有一隻牛
——那就真的很奇特



我不相信牛也會搞三P,或者
牠們也舉行接力賽或仿賽馬招賭
但為什麼众人皆轟然急犇向前



我不知道該稱之為字俳或
牛俳,但我對牛彈琴,寫詩
並且很高興留下此一文件



種魚者耶穌說兩條魚
足以餵飽全世界。那第
三條呢?趁新鱻吃了



同志們,吾人之出櫃並非
從今日始,看出來了嗎
象形我們接合的偉大標記



有人說:卌而不惑。是說

40
歲讀「冊」讀通了,從此
只須拉拉單桿爬爬竹竿嗎



國破衰亡簡史:
國,或,戈,弋,
匕,乚,丶,    



我的兄長是詩人兼乩童,昨天
起乩,把自己撞成一頭雌的
犀牛
————看起來有點兇



他妹妹被鬼附身,喜歡照
鏡子, 覺得自己魅力十足。你看
玻璃鏡裡的她
——魑魅 !



他父親是鍊金術師,家裡金光
閃閃,早餐喝鋀釢加鋩錁針,一
身金飾,愛問人:鋨鎂不鎂?



那東西什麼時候掉進去的,沒人
知道,也不知道那東西是什麼,只
聽到「丼」一聲,而丼依然是井



你眼睛垂下來,那姿勢真美,你身體
和衣服也垂落下來
——美人,此刻
你成為童話,成為,簡体版的睡美人



那人狂,自以為是眾犬之王,集一切
狗傳奇狗笑話於一身,吠日吠火車
最可怕的
——還吠字典,是個文字狂



葉慈的詩說在楊柳園畔,我的愛人
和我竝立,她叫我平心對愛情,一陣
雨來,她離我而去,留我一人獨泣
 



隔牆有耳,隔牆有三隻
耳,有無數疊在一起
集體窺淫的看不見的眼



今天不是吃魚日,但我還是
滷了魯這個字,想起山東
以及沒有吃過生魚片的孔子



土羊走失了!那今年冬天
我們無法吃羊肉爐,你
煮酒,我談詩了,友達們



每每是水
——而且是大片
大片的,有顏色,在你眼前
但也有非水的,譬如苦海



涅槃是什麼東西,餐具店有
賣嗎?我想用字捏個盤子
淋之以春雨以思念,寄給你



木匠的兒子不一定當木匠,樹的
兒子必然還是樹,甚至其兒孫
森森然成李林,白賀商隱煜清照




比寶貝更加寶貝,我是說特立
突出,用聲音形象色澤氣味
驚奇我們的詩人,可喜也此賀



煮字如煎藥草,有時反覆料理
焦了,有點苦,像燒焦的燒仙草
蕉風徐徐,把人生苦味吹淡了



一杯茶,一首詩,一個人,一個
記得的人,一個忘記的人,一個
下午,一個黃昏,一首歌,一個

二OO十二 

 

 

 

 

廢字俳



嗯沒錯,不大不小,沒大沒小
是我的特色。有小有大就尖了些
我不在乎尺寸規矩,我就是我



在天體營,我們比毛,或者比

不毛,陽光下:比比比比比
毛毛毛毛毛
——天然獸毛布



不甘被在上的山壓抑的    山
出走後又回來,要求平起平坐
真好,連山也「屾」化民主



它的意思太多,太深了。我也想把
今天存放在倉庫,冰庫,金庫裡
隨本今生利息,翻出更多金亮的今



你的臉是發光的木製陷阱,誘

我入內。啊你的話    是更誘人
的陷阱,讓我甘心化作一隻鳥



是水的出口,不是口水
閃亮的群星剛從夜之
噴泉湧出,好濕,好涼

 


那神偷說他從不失手,問題是
他昨天偷香,居然手足並用,結果
被捉了,被人用鞭子痛抶一頓



所占者身體的肥缺:除了死之外,誰
占有其位,誰就有活力,屁滾尿流
屎屙,且能屌能屄。空著,等於死了



太陽跌倒了,它向西倒下,我們
又失去一日。暫免它的勞役,帶它
進入夜晚休息,沐浴,待旦而起



歌唱夜以及她的巢穴,它是如此
巨大的地下宮殿,像卵巢,像子宮
讓一切成夕暮者入幕,孕育來日

註:標題這些字應都是廢字或罕用字,十九選自我詩集《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中〈情詩〉一詩(參見本網頁中 〈一首容易讀的難詩〉
「奀」,音恩(ㄣ),方言,瘦小之意。「毞」,音比(ㄅㄧ
ˇ),中國古代西北、西南少數民族所織的一種獸毛布。
「屾」,音深(ㄕㄣ),意為二山。「庈」,音琴(ㄑㄧㄣ
ˊ),古人名用字。
「囮」,音額(ㄜ
ˊ),鳥媒,繫生鳥以誘同類之鳥者,又通「訛」 。 「呇」,音起(ㄑㄧˇ),明 亮之星,同「啓」。
「抶」,音斥(ㄔ
ˋ),笞擊也。「扂」,音簞(ㄉㄢ),意未詳。
「昳」,音跌(ㄉㄧㄝ
ˊ),太陽偏西之意。「穸」,音西(ㄒㄧ),埋葬或墓穴之意。

二OO一 

 

 

 

十種ㄐㄧㄠ的方式



我主,我父,時時用不軌的詩靈
交媾我,附身我,成為日常軌
道上 三P一體百律無用的出軌者



要口交,咬下去;要耳交
到郊外
——他們用腳交,姿勢
怪,難度高,常常跌一跤



交女守則:藏一女於室算安
引二女同居,不奻訟爭吵也難
再加一女
——恐怕姦情立現



第一焦,我友焦桐,號稱詩人
兼美食家,治文字如烹飪,亂編
食譜,焚琴煮鶴,良桐其焦乎



失戀的義消聞火烈之聲,趕緊來
澆水,他肚子餓了,索性一起吃喝
借酒澆愁
——我們怎能不更愁?



教書三十年,可不可以把一切
身教言教變成拜火拜水拜雲
拜風教,偶而加上蟬鳴和鳥叫



蕉句掌中輕:
芭蕉扇裡說風年
聽取蛙聲一片



以口封爵,憑一根三寸不爛百嚼
不厭之舌:把無聊的人生嚼成有味
你用你的口香糖,我用詩的口膠



手睡覺,夢遊,亂動,攪個不停
把自己攪拌成另一個我,一覺
醒來,驚覺:怎麼攪/搞成這樣?



叫春:蟲蟲們上達天聽轟趴群交
之鳴,穿過你們轟轟轟轟的車流
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蟲


第三詩第二行「奻」,音南(ㄋㄢˊ),爭吵、訴訟之意。

二OO四 

 

 

 

唐詩俳句

游標滑向唐詩,一首俳句出現……


1

——杜甫〈贈衛八處士 

   

 

2

——用韓愈〈山石

 

 

3

——用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

 

 

 4

——用杜甫〈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5



——用韓翃〈同題仙游觀


 

 6

——用李商隱〈錦瑟

 


7

——用李商隱〈無題〉,若有題應是〈視訊記〉 

 

 

 8

——用李商隱〈無題二首之二〉,若有題應是〈視訊後記

 


 9

 

——用李白〈靜夜思

 

 

10

——用王維過香積寺

 

 

11

——用薛逢〈宮詞對鏡,對著望遠鏡也

 

 

12

——用 孟郊〈遊子吟〉



二OO
六 

 

 

 

 


 

 

國家
 




二OO
一 

 

 

 

 

101大樓上的千(里)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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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二OO
一 

 

 

 

 

 

噢,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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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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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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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目
 八八八八八八八八八八


二OO
一 

 

 

 


 

寂靜,這條黑犬之吠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口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黑犬

二OO一 

 

 

 

二OO一 

 

 

 



 

二OO
一 

 

 

 

 

 

長日將盡


二OO
一 


 

 

 

 

輯三:慢陀螺


慢郎

急驚風的我,尋找你已經半世紀了
慢郎,聽說你住在古代中國
(所以又叫慢郎中)很慢很慢
生年不滿百可以懷千歲憂的古代
你沒聽過佛洛伊德,沒用過
手機,
email,或即時通
焦慮,不安,神經質,鎮靜劑
這些詞彙還沒丟進你們的搜尋引擎
你不知道什麼叫天平座,什麼叫
擺盪與反擺盪,什麼叫朝九晚五
什麼叫高鐵,捷運,子彈列車

什麼叫快感,快鍋,快餐,快樂丸
你們最快,不過是用一把快刀
斬亂麻或抽之斷水(而麻照亂
水更流)或者振筆疾書快雪時晴帖
一個月雪融後到達收件者手中
急啊,你知道嗎,應該用快遞或
宅急便,或者傳簡訊。我替你著急
漫不經心,慢條斯理,慢工出細火
不是我的風格。我自然也有慢處
我傲慢,我自大,對於不仁的天地
浩瀚的宇宙,那爬到高不及
101
大樓的幽州台,前不見古人,後
不見來者,念天地悠悠,獨愴然
淚下的陳姓詩人,絕不是我
我輕慢,對千百年來重不可移的
禮教制度國家民族機器
貞潔牌坊紀念柱紀念碑
我漫罵一切我不爽不恥不屑者
而很快地,我的骨頭也重得像銅像
我不喝啤酒的啤酒肚,我很輕的
青春,很薄的一夜情,隨風遠颺
我輕薄一切單調重複僵硬迂腐者
腐儒腐刑腐臭腐舊腐爛文章
而我的牙齒毛髮器官也不免
或蛀或落或失色或失靈
——
它們來得太快,慢郎,教我如何
慢一點,讓它們慢一點
讓時間,讓快樂,讓焦急的心
在這島上,在現代,在後現代
慢慢地傲慢,輕慢,怠慢
慢慢地老去,朽去,鬆去

二OO一 

 

 

 

慢陀螺

夠慢了,這一生
在有限的土地上打轉
慢慢地,以一向下
之軸為筆心,書寫
停頓,書寫,在直徑
大於七尺小於夢的
透明稿紙上,以一
偶然飛起之陰莖
釘向天空,犁開田畝
挖掘生之快與不快
慢慢地,編纂不被
出版的網誌地誌
鳥獸誌,以虛擬的
海面,地平線,以斷
斷續續的高潮,迴響
夠慢了,這單調而
重複的旅行文學
窄窄地,在家鄉翻轉
異鄉,在此際呼喚
他日,慢慢習慣以
工作為遊戲,以遊戲
為工作,以痛為不痛
當那鐵軸釘向自己
夠慢了,這排版
校對,列印,廣告
關於唯一又不斷修訂
的路線問題,關於風
慢慢剝落,風化,慢
慢漫遊,纏繞,開放
朝遺忘自轉的圓錐體
轉旋交織出一個圖案
一個複雜又簡單的
輪圓,一株恍惚而
窈渺的看不見的花
他們說,曼陀羅

 

註:「曼陀羅」Mandala, 梵語,意為圓形或中心,是諸佛設壇修行成佛的地方,
亦指
在畫面上繪方形或圓形土壇, 在壇內繪諸佛菩薩之像,並加以供奉;引申為宇宙整體之縮影 。

二OO六 

 

 

 

慢城

山很慢
風很慢
雲柔軟操很慢
啄木鳥打字很慢
麵包從麵包樹上掉下來很慢
海抽用面紙很快

 

火車很慢
報紙很慢
銀行搶劫歹徒拔槍很慢
政黨輪替很慢
百貨公司開門很慢
阿卿嫂洗澡沒關窗消息傳播很快

 

下午很慢
光很慢
哲學家吃豆花很慢
雪連線很慢
夢賞味期限到達很慢
快樂分類回收很快

二OO六 
 

 

 

卡不理島

幹嘛還大費周章申請
這四季如春的島上到處都是
每一棵樹上掛著的閃亮的葉片
伸手一摘,或掉到地上
都是綠卡

 

生在這裡
長在這裡
綠卡遍布鄉里的每一個角落
這裡是綠意常在的
卡布里島

 或者到了秋天
有些樹上長出或紅或赭的葉子
我們又自然多出一張
楓葉卡或紅葉卡

 

就像這些顏色鮮活的葉子
生在這裡
落在這裡
交疊在這裡
我們不曾也不想理
是不是比別人少一張卡

二OO六 

 

 

 

颱風

颱風,好心的精靈們
空飄給人類的大袋子
把五顏六色的傳單
把百味紛陳的訊息
丟送給我們

 

它們距離上天這麼近
知道神自始至終不忘
給人類考試
它們為我們爭取放一天假
讓我們放空
幫我們猜題
幫我們總復習

 

徹夜以戲劇性的聲調
叩擊屋宇,撼動門窗
為不眠的我們反覆
提示重點
甚至拔倒路樹,散落
招牌,切斷電力
到處留下記號,警告
教我們不要誤入神的陷阱
連小小的得分也不放過
以一行一行虛線般的漏水
在牆壁上為我們添加註釋

要我們記住小時候學習過的
潰決的堤防
淹溺的桌床
記住艷麗的夏日午後水邊嬉戲,突然
失蹤了的初中友伴
記住更大一些
因為愛的狂喜
不能眠的夜晚
記住更大一些
因為愛的疼痛
不能眠的夜晚

 

就在一夜間
幫我們盤點, 計算
我們有過和失去的
哪些是錯了又錯千萬不要再錯的錯誤
哪些是十拿九穩千萬不要忽視的幸福
週而復始,神
給我們的考試

友善的氣球
精靈們的肥皂泡泡
輕輕吹,用力吹
四處散發的學習護照
生之廣告

二OO七 

 

 

 

閃電集

1
收到了嗎宇宙,我的一閃而過的簡訊,我的小宇宙

2
你胸前的高麗菜長得真好,被我們的目光掩蓋,灌溉

3
春夜:那女孩用詩的身體迎接她弱智堂叔經年吊露在外的下體

4
雨滴又在屋簷下練唱,聲聲自慢

5
你握著新做的握壽司說鮭魚肥了,肥大的是比生魚片難料理的心室,心事

6
白馬非馬,大象非象,舊痛非痛:如何有名無實,視顏色重量記憶如無物?

7
形而上的花枝伸及海成為花海,軀幹在岸邊形而下成沙

8
思想自立山頭為王,罷黜修辭的女官,以額際磅礡的雨為國書

9
黃粱一夢:電鍋裡的飯剛煮熟,唐朝詩人來電說悲哀是公共財產權

10
風簷展書:不識字的麻雀在窗邊舉行有聲書展

11
他想要存取水面岩面甚至她聲音的波紋,時間幫他在臉上完成了下載

12
我的美學綱領比夜色薄,你的體香在風中自成學派

13
容許遠山彼此校訂聽覺,每夜的星光都是神的夢囈的誤譯

14
你們是舉重若輕,把語字的
石頭推上推下的西西弗斯:1CC 浮絲可以成就百公噸美感

15
我若有所思希望住在你心裡,你肉有所思希望爬到我床上

16
Shikibu
Shikibu你們的歌在我指甲上彩繪珠璣,每次翻閱,一陣紫色的叮叮噹噹

註:
Murasaki Shikibu(紫式部)、Izumi Shikibu(和泉式部),日本平安時代兩位女性作家、 短歌作者。

17
明義國小,我們每日隨意散步的地方:日光,月光,一頭羊,和我

18
花崗國中:我們傳播壞思想、硬個性、色書刊,還好沒有舉國變黃讓自己成為烈士

19
花蓮女中像電信局批發閃電,我們拿著一隻傘羞怯遮掩走過像拿避雷針

20
青春期,好大一面旗子:頭已經駝進老年,屁股還在旗影裡

21
那間鐘錶店秒針說:我支持一間兩制,我在我的空間玩我的,不管他們時間

22
不,它不叫閃電而叫愛,不然何以尖亮如鐵釘,刺在心裡卻像冰淇淋?

23
秋天在盪秋千,把夏蟲盪成語冰的蝴蝶,秋千,千秋:永恆的羽翼

24
坐下來,馬桶也能世界大同,男有分,女有歸,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25
閃電也想回家,像所有天涯遊子,你看到它,你收容了它

二OO八 

 

 

 

狂歌

——盧炎

相差 24 歲,你我同屬馬
但你姓盧,所以盧老
你自稱老驢
在你的樂譜上,在生活中
呆呆地,自由地奔跑
雖然你知道到處是泥濘陷阱
而我是一隻小馬
一隻不識人生之途的小馬
雖然也老了,也五十肩了

 

時間是一匹驢子,音樂是另一匹
你騎著驢子找驢子
不知老之將至
猶然以十五歲時暗戀的同班同學
為明星,為永恆的戀人
照亮陰鬱的人生路

不時張開延長音般伸出去的紙牙齒
咬一口虛空中的美

 

何以解憂?
你的朋友,你的學生戴洪軒說
唯有狂人之血
(他在天上等你喝一杯)

 

何以解憂,何以解
生之乾渴?病床上
不能起來走的你用筆說
喝些可口鮮果汁就可以了
還畫一隻驢子說
不能走,可以爬
我老驢,也威風

 

何以解憂,何以解
生之困頓,安適地穿越
如虎口的馬路?
你說,用五線譜
你以為那是庇護我們免於苦難的
斑馬線(不然何以你說到彌撒曲
「求你垂憐」幾字即潸然淚下)
而你知道你是驢,我是馬
我們不是斑馬
只能以音樂紋身
用一條一條的歌,一條一條詩的
鎖鍊打造自己成為別人的
斑馬線

何以解憂?我如父如兄亦師亦友的
馬科前輩
何以馱重物負重憂穿時間而行而身輕如風
何以解開生老病三位一體父子騎驢的難題?

 

唯有舉鐵筆之蹄狂奔
唯有狂歌
 

註:盧炎(1930-2008),與其大學同學許常惠,同為戰後台灣最具代表性作曲家,兩度獲國家文藝獎。曾將幾首拙詩譜成曲,亦曾命我撰寫其傳記,
冷艷的音樂火焰一書出版。今天中午接隨盧炎的作曲學生學作曲的我的女兒來電說「盧老師死了」。上網見先前探視他的學生所貼盧炎病中手跡,
中有「生死無所謂,作一點兒音樂心中爽一爽,也就很滿足!喝些可口鮮果汁就可以了,活長活短不在乎也」等句。

二OO一 

 

 

 

冬歌二題

1 小雪

裹在夢一般薄的
初冬早晨
棉被的溫度裡
我聽到時鐘秒針
緩慢移動,逐漸
轉快溶接為
菜刀篤篤聲
在樓下廚房砧板
快速切蔥
或者傳自更遠
七條街外童年
灶邊的母親
 

我是一粒
剛剛
撒上如雪蔥花的
荷包蛋,在
猶然潔淨的
世界的餐盤

吃下我,母親
讓半流質的蛋黃
變成白日金色的
目光,注視你
安心消化其餘
蛋白,入夜後
化為半糖的月色
 

2 尾牙

我繼續聆聽
發覺篤篤的菜刀
切的不是菜或蔥
有人在辦桌,在歲末
大宴賓客,出清
倉廩裡滿佈
愁苦
之塵的存貨
那聲音傳自更高更遠
他在烹調,料理
翻新食譜,一新食慾
請我們自己吃自己
我所在的床鋪,床鋪
所在的島嶼
全成了他的砧板
在菜刀篤篤聲間
掉落的先是一些指甲
它們粉碎成為泡沫
在行將烹煮我們的
大海巨大的鍋爐裡
我露在棉被外的腳
不見了,然後是
我的腿,臀,膝,腰
睪丸,陰莖,肚,胸
肩,臂,手肘,手指
鼻,眼,口……
我用不存在的心體會
這人間未曾有之味
鍋爐裡翻起的浪花
何其美啊,我愈來
愈輕,整顆頭顱
和其他人的頭顱一起
應聲滾落,成為
岸邊大大小小的石頭
我快樂地醒來
只剩下兩隻湯匙般的
耳朵在棉被外
一邊聆聽虛無
一邊餵食自己

二OO十二 

 

 

 

鑿壁

原諒我,在你牆壁鑿了一個洞
偷你的光

照亮,如一本書躺在我夢境中
被衣服的封面蓋住的你

 

原諒我,在你牆壁又鑿了一個洞
為了細讀你肌膚原始的文本
讓一隻滑鼠聯過去,把你身上衣物
一件件偷光

二OO二 

 

 

 

我的疎花高

我的疎花高臨山,臨海
臨一條橫空而過,無中生有的彩虹
臨夢

 

它通向最高法院
最高科學聯盟
最高美術館
最高教會
最高音
最高

五百里內七十座修道院僧尼們
早晚靈修課題全是
一山牡丹與一地櫻花聲色之輕重
大法官與檢察長
美學家與戀物狂
紅衣主教與白衣主教
量子學家與素食主義者
終日辯論丹楓與白露
藍色泉水與泉色藍水孰紅孰白孰優孰劣

 

我的疎花高離人很遠
離神很近,離花蓮很遠
離花很近
它開在五結六結七堵八堵過去二重三重之上
重天的蓮花池裡
它開在半信半疑半推半就半買半送半真半假
一機多用的蔬果榨汁機裡
疎離是固體,蔬菜汁是液體
現實是果,詩是汁

 

我的疎花高臨時起意
臨揚州八怪,臨八家將
臨潑墨畫,臨肚痛帖
臨時間
臨空
(臨床實驗證明它膽固醇低但需要藝高
人膽大)

 

我的疎花高有膽
我的疎花高無心
我的疎花高開花
我的疎花高不必結果

二OO二 

 

 

 

八德

 
中心思想:
忠於你心中
所思所想

 

你想愛嗎
你想壞嗎
你想說粗話嗎
你想那話兒在
回聲的洞穴裡說粗話嗎

——
去做啊

 


教大家孝不如教大家笑

 

向你媽搞笑
向你爸搞笑
向世界搞笑
即使你已為人父人母
即使有時你不免咆哮
或起肖

 

活到老
笑到老
笑可孝
非常孝

 


兩個人
做什麼?
還用說

 

三個人也可以
四個人也可以
五個人也可以
不是人也可以

 

大家一起來(看電視)

 


看起來像用心接受
又不完全是

多一點什麼
(一撇拂向你身上讓你發狂的嫉妒
一根幫助你升天即使沒人愛的膠棒
一把與情敵決鬥的刀或槍
一塊漂盪於即將溺斃的你眼前的浮木)
那就是愛

 


人言可餵。信嗎?

 

把官話拿去餵豬
把髒話拿去餵王公諸侯
把情話拿去餵風
把閒話拿去餵拖鞋
把算命的話拿去餵圍牆
把詩人的話拿去餵薔薇

 


羊和我,我和羊
羊面人身
人獸一體
義有反顧

 

我愛其羊,也愛其義
我身上的羊不會拒絕
回應 牧神的蘆笛
我的人不會反身
否決獸

 

羊和我,人和獸

 


是和或者和?
我和你
你和狗
佛和大便
基督和大麻
死和生
倫和不倫
敦倫和倫敦

 

或者
我捍你
你捍狗
佛捍大便
基督捍大麻
死捍生
倫捍不倫
敦倫捍倫敦

 


平平是人
為什麼他有錢,我沒錢
我胸平,她胸不平
他金毛,我烏毛
他媽美如西施,我媽每拉稀屎

 

平平是乘法
為什麼你一坑乘八根
他一根乘八十坑
我一根乘自己一根
她自己坑自己

 

去他的空平交易法!

二OO二 

 

 

 

四維

我們每天已經太習慣衡量
別人或自己的三圍
現在多了一條繩子,一根
看不見的量尺,你說
該掛在哪裡?

 

我們瞥視女子們的上身
用目光打造不同形狀
不同質地的透明杯
裝早餐的牛奶,裝
遠方海灘上湧起的浪花和
讚美詩,裝午夜的探戈
甚至把它們掃瞄成圖檔
寄給貧窮旅行的友人們

 

我們浮潛在禁忌的水域
穿過每日遭遇到的驚險
或不驚險的乳溝,股溝
深呼吸後,潛入更深的海溝
換一口氣,急忙升起於
公文凌亂的桌面。感謝
那些亂中有序的胸圍,腰圍
臀圍,路標般把我們引導回
正常的軌道

 

它們維繫了我們每日生活
少了其中一條繩子,據說
國家行政院、立法院
歌劇院或按摩院就無法開張
辣妹們的乳房或臀部會太過
傾斜,導致邪事發生
國本動搖,甚至引
網路上
木馬屠城的集體中毒事件

 

現在我們有了第四
繩子
有了在長度、寬度、高度
體積、熱量、品質外一根
抽象的尺,你說
該怎麼辦?

 

用它來處罰不準時還漫畫的
學生?綑綁不按照影片所示
SM 遊戲的校長和老師?
或者你說
——測量靈魂的深度
考掘五千年歷史灰塵下積累的色香味
所謂,時間的芬芳?

 

時間會告訴我們,它是不是
一條最應該繫在比基尼女郎褲間的
秘密的鑰匙環

二OO二 

 

 

 

染髮的理由


陳黎母親 (右) 少女時期

理髮的小姐,面對我
半百半白的頭髮
好心多次問我要不要
染黑後,我終於說好

 

吃飯時我跟母親說
身體髮膚,受之於你
不敢毀傷或破壞現狀
原諒我把頭上白髮染黑了

 

母親說:生你時你的
髮本來就是黑的
你這樣剛好保持了
我原來給你的樣子

 

那麼母親啊,我在心裡說
讓你每一次看到我新染的
頭髮時,也重新回到
生我時你的青春吧

二OO二 

 

 

 

回陳黎email
 

住在中國的你,
email給我說
聽說我跟你同名,你看了我
寫的東西,覺得想認識我
「我是福建人,
87年生,性格
活潑開朗,在車行上班,雖然
工資不高,但覺得過得很充實
長相平凡,卻很自戀……」
我也很自戀,雖然寫過一些
別人覺得戲謔有趣的東西
卻沒有那麼開朗,明亮
讀你信或跟你寫信,有種奇妙
之感,彷彿自己跟自己說話
沒見過面的兩人,由於同一
名字,又覺得就是自己

 

你的電郵果然電到了我
跨越地圖上與年紀間的海峽
發向在學校工作,不時覺得
生命空且虛的我。我不知道
兩個陳黎誰實誰虛,你生而以
它為名,我以其為筆名長過
你的芳齡。你的發射令我驚嘆
古往今來,這宇宙,這人間
有多少頭顱,慧星,與我們
擦身而過,有多少不知不覺
無始無終的事物,被各自的
生活,墳場埋葬,被局限
我們的距離,習慣,被時間
被無法穿越的空無之牆

 

而你無心或有意之箭射穿過
它們,到達我不定之靶
你膽敢投射你的目光,渴望
像曠野裡一代又一代的觀夜者
為了認識自身以外或以內的
星體,為了簡單的好奇,對
圈鎖我們的日常開出起義的
一槍,雖然它只射到我就煙消
雲散,但在我半停滯的小宇宙
引爆出新的星系,在黎明逐漸
陳腐暗去的地方炸出新的黎明
讓不相關的東西發生關係
讓不倫成倫,讓一個名字
一個必朽的「我」倍增其身

 

你說「要是能成為現實中的
朋友,那該多好。」我們
已經在現實裡,但一個我們
自戀的共同物,把我們堆高在
以想像為地下室,伸向太虛的
空中樓閣,我們不只是
現實中的朋友,這牆壁與牆壁
空間與時間阻隔的宇宙人間
同名同姓有死有生的也不是
只有我們兩個,你的電郵送給
陳黎一個禮物,一個貼好郵票
可以反覆使用的回郵信封
讓我用它回寄給世界我的電文
回寄給陳黎,我,的禮物

二OO二 

 

 

 

海濱濤聲

                                                             春日,大街,海風

「大濤のひゞく師走の巷かな」
七十年前
出版《花蓮港俳句集》
你這麼說。濤聲從你書寫此詩的

昭和
十年一直迴盪到現在,並且
將之翻轉成我聽得懂的中文:
「啊,濤聲迴盪的臘月的街巷」

                                             我走在春日街上,海風習習

「神野未生怨 」是 你的筆名或
本名?中國人編的花蓮 縣誌裡
沒有你的名字,大公無私的搜尋 引擎
張網撈你,從時間之海浮現的唯
一片空白。這缺憾無人抱怨,自然
神也未生怨。濤聲迴盪的春日

                                             我走在市場邊銀行前的街上

這街在你的時代叫春日通,通向
我出生的入船通,通向襁褓中
外曾祖母抱著我看海的戰後的海濱街
父親帶我去他上班的木瓜山林場(啊
在你那時叫花蓮港木材株式會社)
辦公室,就在這條被稱做大街的
春日通,你也許就在附近工作

                                                       春之日,大街,海風

也許在如今變成銀行的東台灣新報社
許在市場所在的花蓮港廳,也許
在我後來任教三十年,花崗山下
那所花蓮港尋常高等小學校

你的前輩橋口白汀在山上看完
野球賽後,為高懸的薄月,搖曳的
銀合歡寫了一首俳句,冬雨裡
藍色男子在兩條街外擦著櫥窗

                                         海的味道隨風翻過山頭又過街

在你為迴盪的濤聲發出喟嘆的
兩個多月前,渡邊美鳥女女士在
不遠處米侖山神社宵宮祭中看到
小燈籠為秋夜的山頭插上簪釵
她也許也認識秋日
夕暉中聽著
唱機把青蔥切碎的寫短歌的

崎原しづ子
女士,她們說不定
一起聽過花崗山上東台寺山門
日暮之鐘
——以為已敲畢響盡……
而迴響又起,夾著週而復始的濤聲
 

                             我走過東淨寺,雨後,街道乾淨閃耀

如一再被書寫,變奏的我們的詩句
我們一直等著不嫌山路海路之遙
而來的訪者。來涉
溪(枯葉蛺蝶
在幽暗澗谷的野薔薇上息翅,似乎
垂手可抓),漫吟,狂歌,整夜
舞踊不停的原住民如今腳步零亂
依然跳著。午後光
耀,你看見穿過
翻滾的波浪,他們拿著拉網出現了

                                      風,翻動春日的海如一頁頁歌本

我們在米崙山正對面舉行歌會
舉行詩歌節,在松樹盤錯的松園
以不遠的海為名,
傍晚的微風徐徐
偉大的海給我們一台榨汁機,以迴盪
的海波,松濤,以螺旋狀的記憶
幫我們把夢的廢鐵,生之硬塊搖晃成
以風傳送,以舌以頰以耳共舐之果汁

                                 地震讓大街上的搖搖冰搖得更春天

那些強悍而拒絕融化的,我們將它
撫摸成詩,成五顏六色的糖果,卵石
在載你們還鄉的船離去後的
入船通
我未來的姑丈,在木材株
會社
改成的東部防守司令部他辦公室裡
拿出一個罐子,把一粒粒健素糖

                                                                   啊春天,合法而健康地淫蕩                       

依序倒在我姑姑,叔叔和我手中
越軌,雜合的滋味。因海風的鹹
而益發甜。車行臨海道路,羊腸絕壁
一灘春色,國家公園候補地終於從
備取進為正取,在太魯閣一隻蝴蝶
因美,墜落峽間,無心或無力振翅

                                                             春日,大街,海風
 

 註:《花蓮港俳句集》渡邊美鳥女編昭和十四1939出版花蓮——這是大正九年1920在花蓮創刊的俳句雜誌《うしほ》的同仁詩選,
渡邊美鳥女從大正八年至昭和十三年1919-1938間發表的六千多首俳句中選出 1036 。論者謂此俳誌「所擁有的實力,在大正後期的台灣俳壇佔第一位」
此首〈海濱濤聲〉拼貼了多首上田哲二與我合譯的日據時期在花蓮日人所寫詩作,《花蓮港俳句集》外,另有選自兩本短歌集
《あけぼの》(黎明,1936)與《八重雲》(1944者。歌集《黎明》是當時活躍於花蓮港的「あぢさゐ」(紫陽花)歌會所刊行的短歌選,
編者為任職於台灣日日新報花蓮港支局的渡邊義孝(
渡邊美鳥女之夫),入選作者 304 人,收短歌七百五十多首。
紫陽花歌誌創刊於
1927 年,出版歌集《黎明》時已發表短歌三萬首,九年間會員所寫短歌逾三十萬首,《八重雲》則是渡邊義孝所出版的個人短歌集。
這些可說是目前為止所知
花蓮文學最早的文獻。參閱陳黎、上田哲二譯《台灣四季:日據時期台灣短歌選》(二魚文化,2008) ,
以及《創意文化在花蓮:花蓮創意文化園區 2008 成果專輯Ⅲ 文學與表演篇》(文建會,2009

二OO二 

 

 

 

女侍頌

你送給我們餐具,送給
我們食慾,送給我們
可餐
的秀色與內衣的
顏色。
在現實的碗筷外
另外給我們想像的刀叉
 
你在我們小餐桌上劃出
一個大世界,以敏捷的
雙手和輕笑為我們收拾
剩菜殘羹,溢出的湯汁
以及遐想

二OO三 

 

 

 

隋朝

我的帝國建立在感官的賁張上
 

我的後宮三千
三千房間
三千佳麗
三千濕黏陰柔,不同造型,不同氣味的鑰匙穴
我的陰莖是唯一的鑰匙
一具硬了又軟,軟了又硬,不斷重塑,插入的貴金屬

 

我,一個人
而我的陰莖是複數的
我的帝國是複數的
隨任意車迴旋周延,因
烏銅屏環映,國中有國
又有國……以有限之體
而啟無盡之慾

 

慾望,讓富甲天下的我飛於天上
無愧為天子
也讓窮人們,在七尺之席內
富可敵國

 

我是古往今來唯一不朽的帝國
我的朝代覆滅了
我的帝國繼續傳承下去
由一分為百千萬,由被焚的
我的迷樓,我的樂室
擴張到賓館、汽車旅館、尋常百姓家
在你們不斷蒐集、拷貝的春宮圖與色情片上
在一點即可全數下載的AV女優的性幻想裡

 

隨性而起。隨慾而安
我的隋朝隨每一朝每一夕
在你們體內勃起的慾望而興

註:隋煬帝楊廣(
569-618),設西苑,造迷樓,廣徵天下美色。置任意搖動,省做愛之力之「任意車」,又鑄烏銅屏數十面,磨以成鏡 ,
環於寢所。
 有倭民勸其珍惜聖體,勿「以有限之體,而投無窮之欲」。 煬帝聞之,乃擇一靜室而居,女皆不得入。
居二日,忿然而出曰:「安能悒悒居此乎?若此,雖壽千萬歲,亦安用也?」

二OO三 

 

 

 

給周朝的陳情書

 報告君上: 

有女懷春
吉士被誘之
此今生今世今朝之大事矣

 

她網開一面,以
故意的失誤
誘我入內
周而旋之,夏秋
冬春,周而復始
不知老之將至

 

她巧笑倩兮
如一閃電的獨木舟
划過我餐盤的柚子茶

 

她美目盼兮
如兩粒珍珠
滾落我正咬食的米漢堡
(此亦大事也)

 

更不得了的是
她乳淵幽兮
讓鄰桌刀叉紛紛墜入
成為斷崖,而伊
人隨即不見
獨張一口
說(此亦大事也):
君我在上任性調味
臣你在下放心捐軀

 

有匪如此
懇請君上昭告天下
圍而捕之

二OO三 

 

 

 

No. 2


 二OO三 

 

 

 

 

最慢板

 

 

 

 

 

 

 

 

 

 

 

 

 

 

 

 

 

 

 

 

 

 

 

 

 

 

 

 

 

 

 

 

 

 

 

 

 

 

 

 

 

 

 

 

 

 


 



後記:片面之詞


    《輕/慢》是我第十本詩集。這本詩集寫作過程與成書方式,和我先前詩集似乎稍有不同。這本詩集第一首詩寫於二OO六年二月。次月,在寫完第二、三首詩——〈輕騎士〉〈慢板〉——後,我就想好要以「輕/慢」做為這本詩集名稱。「輕/慢」一方面是「輕或慢」,「輕和慢」,一方面則是「輕慢」。從小到大,我被許多人視為對許多人、許多事態度輕慢。「輕慢」做為我做人或作品調調的標示,似乎也算適切。而年歲漸長,對於過往自己個性的焦躁不安,過度看重某些事物,頗覺不滿,亟盼能慢下來,輕下來,從容面對世界。輕、慢就成為令我嚮往的兩個語詞或情境。

   
想好以「輕/慢」為名的同時,我還想到讓這本詩集的詩依著寫作時間,一路排列下來。我感覺這本詩集可能有三輯,一端是「輕」,一端是「慢」,但什麼時候完成一輯,進入下一輯,就讓它順其自然,止於所當止,行於不得不行。如此,從二OO六年二月到二OO九年三月,以三年時間,完成了這本詩集。

     輯一中〈夜歌二題〉裡「不眠女之歌」一詩是看了日本古代繪卷《病草子》後所作,繪卷裡諸奇病中有一為「不眠症の女」;「夢遊女之歌」寫時則希望是一首可以被唱的歌,我心 頭一定閃過義大利歌劇作曲家貝里尼的名作《夢遊女》,雖然我的詩與其無關。後來果然變成了歌:我女兒的老師,北藝大潘皇龍教授,在聲樂家協會二OO八「我們的詩人,我們的歌」委託創作發表會中,選了此詩譜曲,由作曲家妻子女高音林玉卿教授首演。

     〈荼蘼姿態〉一詩的寫作是由於香港《字花》雜誌二OO七年初的約稿:以「爛」字為主題寫一篇文字。我即刻想到我女兒二OO五年所作的薩克斯風獨奏樂曲《荼蘼姿態》,我記得當她寫好樂曲叫我幫她去影印樂譜時,看到她在樂譜前面打列的文字,我驚覺我的散文集《立立狂想曲》裡那個國小三年級女孩一夕間變成大人了。她樂譜前寫著:「荼蘼。植物名。薔薇科懸鈎子屬,落葉小灌木。葉為羽狀複葉,柄上多刺,夏初開黃白色重瓣花。/姿態。姿容態度。阮籍詠懷詩:『委曲周旋儀,姿態愁我腸。』/荼蘼姿態。含苞。盛放。腐朽。開到荼蘼花事了。荼蘼過後,韶華勝極,無花開放。」我在電腦前很快地寫成了〈荼蘼姿態〉一詩。我隨後又寫了一首以「開」字為主題的〈開羅紫玫瑰〉

     〈五行〉一詩則是應「現在詩日曆」之邀寫的,他們約寫五行以內的詩五首,好印在小日曆書上。我寫了五首(或五段)五行的詩,合為一首,以為他們會在日曆上相連五日將之印出,沒想到被拆散到春夏秋冬不同季節裡,這樣就看不到我構築此詩的原意了。「五行」是五行(ㄏㄤˊ),也是「五行」(ㄒーㄥˊ),我讓被稱為五行的木、火、土、金、水五元素,在五首五行詩裡運行輪轉,依次出現(或不出現)。跟〈荼蘼姿態〉一樣,它是無格律的自由詩,但自有其規律和節制。

     〈盆地頌〉、〈愛蘭台地〉、〈澀水〉等三首是二OO七年五月我在暨南大學擔任駐校作家期間所寫。我沒想到會在島嶼中央埔里寫出〈愛蘭台地〉這首詩。二十年來我試圖透過書寫,重組、建構島嶼台灣的圖像,此詩是其延續,是我的另一小塊台灣詩拼圖。

     輯二隱字詩」可能是喜歡買字典、喜歡給學生猜謎的我,積累多年迸出的戀(漢)字癖併發病。離開中學教職後,這幾年經常到島嶼各地談詩唸詩,很多時間都在火車上。在火車上想詩、寫詩,成了新的習慣。輯二中的詩絕大多數在二OO七年底、二OO八年初寫成,而且許多是在旅途中發想或完成:在一個多月間寫了七十多首詩,在我生命或寫作經驗裡相當獨特。我在嘉義旅店大廳的電腦裡寫成了〈片面之詞〉三首,在台北回花蓮的火車上寫了〈隱私詩〉五首,在另一次火車上寫了〈三合〉三首……。火車上也許很無聊,但當我一口氣把屄、屌、屁、屎、尿五字寫成五首「隱尸詩」時,我自己也覺得驚訝。這大概是第一次有人把這五個形似的中文字集合在一起為 題材寫作吧。

     輯二的詩可分四類,第一類從〈片面之詞〉〈隱私詩〉共二十五首, 是以一個字的局部為題,將「謎底」的字隱在詩中,算是狹義的「隱字詩」;第二類包括〈字俳〉〈廢字俳〉〈十種援ㄐㄧㄠ的方 式〉共五十首,是以一個「字」為題,延續我先前《小宇宙:現代俳句兩百首》寫作的新款俳句;第三類是隱唐詩之字而成的〈唐詩俳句〉十二首;第四類從〈國家〉〈長日將盡〉,共七首以字構圖,隱字圖中的圖象詩——後三類算是廣義的「隱字詩」。這些狹、廣義「隱字詩」的寫作有時候是很武斷或自動的。譬如,從〈五胡〉、〈四季〉、〈三合〉、〈兩拍〉、〈單字〉,從「五」到「一」,先訂立了詩題以及各子詩所隱之字,詩就從這些做為主題的字一一分裂出來了。造字的人自然是巫師、乩童,人與天之間的媒介,後來解字、寫詩的我們也是巫師、乩童,在沒有詩的地方找詩,重審漢字,在平常的地方挖掘不平常。一個小小的漢字常常就是宇宙或部分宇宙的縮影。譬如,寫〈蝶夢〉這首詩時,我發現,一個「蝶」字就是一本生物課本。

   
有些詩真的是翻字典(紙上或線上)寫出來的。〈字俳〉裡的「卌」、「丼」兩字,我本來也不認識,不會唸,更不用講〈廢字俳〉裡那些廢字、罕字。〈四季〉第四首詩,「冬」底下的兩點,居然就是古「冰」字(我以前自然不知),太妙了,正是我這首詩所需,如是有了這樣的句子;「我們在夜底下取暖/兩根互相鑽火的冰棒」。我不知道是我在寫詩,還是字在寫詩,還是鬼神在寫?

     為了寫〈唐詩俳句〉,我一個晚上在電腦上重看數遍《唐詩三百首》,結果得詩十二首。前面幾首可算將唐詩俳句化,到後面就漸成「現代詩俳句」了。這些「俳句」並非自動寫作,也非舊酒新瓶, 而自有其成詩規則。寫第十二首時,我覺得我遇到了一首好詩,但依照前面規則卻無法成詩,靈機一動,用一條表示對調字詞的校對符號(S形的線),將「線」與「遊子」二詞對調,如是本來沒有什麼意思的「慈母線遊子上密密言」,變成了非常當代的「慈母遊子線上密密言」。那一條S形的線剛好從原詩中慈母「手中」穿引到遊子「身」上。

    輯二最後七首圖象詩成於二OO八年一月的三、四天內。〈一O一大樓上的千(里)目〉一詩,我先有題目,電腦上建構成詩後,我仔細算一算,天啊,這「更上一層樓」後總共一O二層的大樓,居然真的有一千個「目」!這是數學,還是詩?是人在寫,還是天在寫?這首詩寫完幾分鐘,我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讓這大樓樂不可支的飛起來,遂在底下加了一排「八」字,成為〈噢,寶貝〉這首詩。

    這些圖象詩寫完不久,我在新竹遇見了正在進行拙詩法譯準備在法國出版的法國里昂第二大學助理教授 Marie Laureillard 博士,對台灣圖象詩素有研究的她對這些詩頗感興趣,雖然它們似乎不可翻譯。今年她還在她在法國發表的論文裡討論了它們,特別是〈秒〉與〈白〉兩首。〈秒〉以「禾」、「口」、「少」三者為元素,交疊出「秒」、「和」、「吵」三個字,整首詩可說「和」與「吵」的拉鋸,某類的《戰爭與和平》。〈白〉這首詩我自己相當喜歡:由塊狀的「白」、「日」逐漸剝落成線、虛線,乃至於空白。這是由白日到黑夜,由光到暗,由生到死……的過程,但弔詭的是,在書寫此詩的紙上,最後一行虛線底下象徵黑夜的空白,恰好也是真正的「白」。所以,周而復始地,白日重現,再生。寫完此詩後,我想起了我喜歡的美國畫家羅斯科(Mark Rothko, 1903-1970),他的畫也許冥冥中影響了這首詩。

   
寫完〈長日將盡〉後,我很想把這首詩的名字叫做「夜歌」。我發現夜到臨,並非日變暗,而 是有音樂從幽遠處徐徐,斜斜飛來。

    這本詩集的寫作大概就像輯三〈慢陀螺〉一詩中所說:「慢慢地,以一向下/之軸為筆心,書寫/停頓,書寫……」,慢慢「漫遊,纏繞,開放」,「轉旋交織出一個圖案/一個複雜又簡單的/輪圓……」,由「慢陀螺」慢慢轉成一株「曼陀羅」。寫完〈慢郎〉、〈慢陀螺〉二詩,我覺得得有點重,遂寫了〈慢城〉一詩,讓它「輕/慢」些。如果說我一九九五、九八年寫的兩首〈小城〉,是對我住的小城的版畫與快照,那麼〈慢城〉大概是長鏡頭的「 慢照」了。

    我的《小宇宙:現代俳句兩百首》涵括了我在一九九三年、二OO六年寫成的兩集三行小詩,輯三〈閃電集〉裡的詩, 則或可算是一行之「小宇宙」。在為我詩作的外文譯本準備詩時,我發現〈閃電集〉裡有些詩要翻成法文似乎不太容易,但翻成日文似乎可能,起碼我的朋友上田哲二博士做到了。這本詩集裡的詩其實很多是無法外譯的(譬如輯二裡那些詩),部份因為從詩集《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以來,我嘗試在詩中挖掘中文字特性或中文性(Chineseness)所致。

   
我與上田哲二認識於二OO七年十一月我參與策劃的太平洋詩歌節。他後來又來花蓮,給大家介紹了一些日據時期在台日人寫的短歌,讓我興趣盎然,邀他合作在去年編譯出版了一本收錄一百七十多首短歌的《台灣四季:日據時期台灣短歌選》。去年太平洋詩歌節,我們更一起商討邀請了日本女詩人平田俊子與會,且合譯了多首她的詩作。我發現上田哲二不只與我同年,也跟我一樣,同為好奇兒與工作狂。《台灣四季》中我們選譯了四十幾首與花蓮有關的短歌,後來我又邀他合譯了一些日據時期花蓮日人所寫俳句。他對台灣現代詩以及日據時期在台日人所寫詩歌的熱情一點都不輸給我。結束中研院中國文哲所兩年博士後研究工作後,今年二月他遷來花蓮,任教於慈濟大學東方語文學系。近一年來,承他不棄,陸續日譯了我的一些詩作,預計年底在日本出版。我與他由同年,同好,逐漸情同手足——或者,對於從小聽父母親以日語交談的我而言,他的日本元素起碼讓我獲得了「義肢」之情。〈海濱濤聲〉一詩,如是,是對上田以及我們共同所愛的詩與人 ,以及我的家鄉致敬。我在一九九四年寫過一首〈花蓮港街.一九三九〉,這首〈海濱濤聲〉算是〈花蓮港街.二OO九〉。

     有了網路和網路上的搜尋引擎後,我很早就發現早在清朝台灣就有「陳黎」其人,更不用說流行單名,人山人海的當代中國大陸。但當我真的在現實生活中收到「陳黎」寄給我的 email 時,我還是覺得很奇特。「回陳 黎 email」就好像是對鏡自言自語,然而鏡中的陳黎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這「複數」性的我,象徵性地鬆動了對「一次性、單一的人生」之焦慮。〈隋朝〉一詩中,這渴求「以有限之體/而啟無盡之慾」而未必能的焦慮,讓古往今來帝王或平民,試圖透過後宮或性幻想,建立一個不朽的感官帝國:「我,一個人/而我的陰莖是複數的/我的帝國是複數的……」

     No.2一詩是詩集中類似主題的圖象式再現與匯聚。跟輯二中的〈白〉一樣,它既是生之讚歌,也是哀歌:對生之歡愉、昂揚、苦惱、衰頹、死之陰影……的詠歎。是節慶似的噴灑,也是剝落、凋離……。但多希望這些普遍性主題的呈示、發展與再現,速度慢一點:「它們來得太快,慢郎,教我如何/慢一點,讓它們慢一點……」我因此在詩集最後安排了〈最慢板〉,希望一切慢一點,再慢一點,再更慢一點,再輕一點,再更輕一點,再更輕/慢一點……
 

二OO九年四月  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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