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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黎詩集
(2009–2011)   博客來網購洪淑苓書評楊宗翰訪談

我/城

二魚文化出版



詩是青春秘藥——讀陳黎詩集《我/城》    賴芳伶
 

輯一:房地產
里奧特愛魯.15XX        三貂角.1626        聖多明哥.1638
五妃墓.1683        下淡水.1721        媽宮.1769
洄瀾.1820
        紅頭嶼.1897        江山樓.1944
璞石閣.1953        魯豫小喫.1970        美麗島站.2008
香港.2009        泰山.2009
 

輯二:部落格
新港.1660——Tiladam Tuaka 的祈雨祭        番仔契.1731
部落格.1747
——《番社采風圖》 八首
1 瞭望
     2 迎婦     3 遊車     4 猱採
5 耕種
     6 布床     7 糖     8 渡溪
部落之格——小林村夜祭.2009
 

輯三:新聞台
冰島        阿富汗        突尼西亞        海牙
智利        蘇門答臘        馬賽        見晴
於是聽見雨說話了
        而蜜蜂也對你歌唱
如何以綠色的方式獨坐牆角

 

輯四:旅遊誌
旅狐               
歷史上的胖子
        翩翩                達達
狗娘
        星旗        歷史上的運河
雕塑
        繪畫        狐旅        殘篇
 

輯五:工具書
地球儀        螺絲釘        布丁        複製        滑鼠
發票        紙杯        冰箱       
雪泥冰        牙籤
椅子        洗衣機        枕頭        草席        指甲剪
每日C        mp3         手機        隨身碟        彩繪巴士
Cindy Sherman       
寶特瓶        郵票        昆蟲學        購物車
紅綠燈        罐頭        博愛座        流理台        氣球
 

輯六:音樂匣
短短歌行        簡單的情歌        黃金酒歌
簡單的聖歌
        物體隨波逐流時之歌        小金剛經
輪旋曲
        被棄女子之歌        狡兔歌
無言歌        掏米去穀時呼風之歌        符咒歌
獵人頭歌        饒舌歌        十八摸
 

輯七:留言簿
留言簿
 

後記:我島/我城
 

 



詩是青春秘藥

——讀陳黎詩集《我/城》

賴芳伶

        約莫三四月天校園裡隨處可聞野雉鳴春,即便日子的旋律再緊,我還是習慣騰出心靈一角,凝神諦聽。那流淌著顏色、光澤與蜜汁的鳴唱裡,有壓不住的春芽,句芒,很快就交換訊號,以蔥綠、紛紫,或耀眼的金黃,佔領了這迤邐無涯的花東縱谷。

   

        記憶裡的陳黎,總是十二年前初識的樣子,像個跩跩的高中資優生。讀他的詩,跟他的人一般,常讓人錯覺歲月被他流放到世界的盡頭。他以詩的魔術構築的慾望城國任你進出浮沉,上昇下墜,俯仰哀歡,切切照見自己的過去未來,和現在,有時羞赧不安,有時歡喜沉淪,甚或莊重冥想,泠泠然起大悲心。

 

        陳黎的新詩集《我/城》,乍看與香港作家西西初版於 1979 年的《我城》書名似乎雷同,其實就文類內容、旨趣風格……各個方面細察,都有很大的差異。西西此作主要以香港為小說 場景,其中寄寓青年開放、進取和各種成長潛力的可能。陳黎《我/城》則書寫「我」在島嶼內(外)不同城(鄉)族群遊歷的情境,是「我」與既單數又複數的「城」間辯證、聯的記錄,小自一枚圖釘、山海花蓮,大至島國歷史影音、宇宙無垠之樂章,皆放大或濃縮於詩篇當中。集子總收 95 首作品,先後完成於世變日亟的 2009 年 4 月至 2001 年 2 月間。從目錄概可想見,不僅數量可觀,其所含納的繁複品類,以及對生命的錯綜感懷,尤為驚人。這些長短詩篇取徑電腦網絡,把古今人物事件梭織成一幅富美憂傷的島嶼生活集錦。

 

近十餘年來陳黎的寫作與網路世界共謀相成,不過在複製、轉映的過程中,他依然孜矻追求技道合一。像輯一「房地產」所錄的〈下淡水.一七二一 ——第一屆台灣區運動會團體械鬥大賽〉,看似尋常的活動海報招貼,表格數據,卻不著痕跡地切入閩粵械鬥的歷史傷痛,引人欷噓。同輯中的〈洄瀾.一八二O〉,敘寫詩人故鄉花蓮緣起,融入馬偕牧師出版於 1896 年《台灣遙寄》中的部分文字,不僅縱橫穿梭歷史時空,更油然漫漶出抒情典麗的,人與自然交纏的生命之歌:

 

    我們隨著浪上岸,越過長長的沙灘
            帶著海的聲音與形象踏印在眼前
            廣袤的平野。這異鄉要成為我的
            家鄉。……我們
            彷彿滑行在光之海,穿過琥珀與
            黃金的火燄,藍與綠與黑的海的平原 

 

成為代代人的子孫的我們,若細數往昔,誰又不是遷徙者呢?這島上的醇美風情,是如此讓人動心:  

  

            ……汲水完畢的婦女們在回途
           
說笑歡唱,她們的體態豐腴,手           
            叉腰,頭頂水甕。她們不知道
            她們的美讓遠眺的旅人想要成家 

 

詩中的「她們」就是阿美族婦女,而溪水日夜與海浪衝擊所成的,那麼撩人的聲音與形象,讓前前後後到此定居的人們忍不住驚呼:洄瀾!啊洄瀾。   

 

此一充滿生之活力的所在,就是陳黎舉世無二的,永恆的,他的小城,他的洄瀾。這裡有他玉女常青的母親,被詩人兒子鐫刻入〈璞石閣.一九五三〉,也有隨國府自中國流徙而來落地生根的外省一家二代三代,從 1970 年以「魯豫小吃」命名,謀生,成家,迄今猶存綿密的鄉情滋味,卻又與阿美、泰雅、漢人……在地生活文化,融為一體。

 

除了縱橫於歷史脈絡、地理風貌、庶民情感的詩篇之外,陳黎還有莊中寓諧、暗涵政治情傷的〈美麗島站.二OO八〉、〈香港.二OO九〉,以及頗具諷諭力道的〈泰山.二OO九〉。懇讀之後,當對輯名「房地產」深深會意。陳黎的詩技錘鍛,即使在最具後現代感的詩作裡,如輯三「新聞台」的〈於是聽見雨說話了〉和〈而蜜蜂也對你歌唱〉,也從不流失他最關注的,生活與人性的溫馨。這兩首詩融和了語言文字的象形、指事、形聲、會意,轉注與假借其實也呼之欲出。顯然陳黎靈感紛至沓來,欲以蜜蜂的歌唱聲(Beeeeeeeeeeeeeeeeeeeeee…) 為我們構築一座充滿視聽美感的音樂廳,以為靈魂徜徉之所。屬於輯中近作的〈突尼西亞〉,我以為最素樸深致的段落是:
 
  
            光不需要執照
            生存不需要執照
            花開不需要執照
            雨不需要執照


陳黎在這首詩中以公理正義以愛,抗衡暴政獨裁,凝塑普世的人權價值,見證「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他為《時代雜誌》報導的阿富汗一名被丈夫刖鼻割耳的十九
歲女子 Aisha 寫詩,予以藝術造像,當然也是為千千萬萬全世界受苦的女性不平,向權力流竄、強者蠻橫的世界,發聲怒吼,宣言戰鬥。 遍處的人世苦痛,往往呼應大自然的災厄,是否因此乃有〈部落之格——小林村夜祭.二OO九〉,那發人省思生命的莊嚴輪迴?

 

        新意十足的「部落格」,以十八世紀中繪製的《番社采風圖》為本,敘寫島上平埔族部落的日常風情、生命禮俗……,堪稱是一充滿彈力的創發性表現。至於「旅遊誌」,將現代都會人糾葛異化的身體情慾,表述得鹹濕甜膩,春色無邊。譬如〈達達〉,不無追跡《金瓶梅》,但暗 藏生命的苦辣酸辛。而轉化自蒲松齡《聊齋》的〈翩翩〉一詩,典雅抒情中又有知性的謔諷。

 

        輯五的「工具書」,則是戶戶家家隨在的,聚散無常與惆悵;陳黎魔幻的語字不惟舉輕若重,更能舉重若輕。輯六「音樂匣」取仿自古今中外樂府民歌或經典。〈短短歌行〉明顯模擬曹操的〈短歌行〉,這樣的「超連結」被陳黎玩得爐火純青,然而存有的悲感則始終如一。〈物體隨波逐流時之歌〉、〈掏米去穀時呼風之歌〉、〈獵人頭歌〉雖襲自阿美族卑南族傳統歌謠,然而也開出累累不已的新意。〈小金剛經〉諧仿〈金剛經〉,與〈被棄女子之歌〉,都聖俗相因,於笑浪中盈蓄淚珠。繼時尚感、荒謬感十足的〈饒舌歌〉之後,那看似近乎猥褻情色的中國民間歌謠〈十八摸〉,居然被陳黎拿來拆解重組,生產複製,形構為如假包換的台灣版〈十八摸〉。其元氣淋漓、痛快嬉耍,適與其黯然諷諭、弔詭神傷,比肩同步秋色平分。

 

        逆時光之流而上的陳黎,在綿纏的回顧中,總不忘前瞻。他熱切焚燒烹煮自己的血肉性靈,靜靜沉澱,調製為詩的秘藥,變身為青春鳴禽,產出光熱,溫暖人間暗夜。他用自己的歌哭歡樂釀詩如酒,讓讀者和詩人 共飲,迴環鳴唱,抵拒衰老,回春。

 

        寫到這裡,忽然波波傳來那黃金鳴禽懇切愛慕,百轉千迴的吟喚之聲,一時竟難以分辨究竟響自《我/城》深處的幻覺,還是我窗外滿溢的蔥綠、紛紫,或耀眼的金黃春光。

 

二O一一年四月於東華大學


 


輯一:房地產


里奧特愛魯.一五XX

 

我在沒有文字記載的流域滾動
那些
葡萄牙人Rio de Ouro
黃金之河,以半個世紀前他們
在非洲西部發現的一條傳說
產金之河的名字命名我
我穿過峽谷、幽暗的史前史
以一條燦爛金黃,兀自歌唱說話的

舌頭。有時我也啞口無言,面對
沉默的一堆石頭,峭壁,喉乾舌燥
等枯水變肥。有時我也說髒話粗話
當盛夏的雨暴挾土石而下,以污泥
濁沙鍛鍊我還擊抗辯的能力,不斷的
落石讓我的舌頭不時打結,語無
倫次。水速以刀的銳利,在我身上
切割出各種爆塞音唇齒音喉音顎音
邊音,被異鄉客誇大的鼻音捲舌音
飾以耳際響起的彌猴,山羌,蝙蝠

葉鼻蝠,長鬃山羊,煙尖鼠,鼴鼠
玄鼠,刺鼠,大赤鼯鼠,白面鼯鼠
赤腹松鼠,烏頭翁,紫嘯鵣,松雀
黃山雀,蜂鷹,鳳頭蒼鷹,長尾鳩
領角鴞,黃嘴角鴞,鵂鶹,小剪尾
大冠鷲,嗓眉,黃胸藪眉,白耳畫眉
冠羽畫眉,紋翼畫眉,栗背林鴝的
叫聲與交配聲,偶然落下的青葉楠
假長葉楠,細葉三斗石櫟,赤楊的
葉片,在風中搖曳的蘆竹,五節芒
車桑子,密花苧麻,雀梅藤的音

我是兩條溪。一條穿過峽谷,春夏
秋冬漫遊不舍晝夜,一條蜿蜒於
你們的筆尖,舌端,鍵盤的敲擊
每一條各自有萬種譯文,誤寫與誤譯
是有一萬種解析的夢一萬種解答的謎
將有傳說說住在出海口附近的哆囉滿人
在天氣惡劣時來到我歌聲裡撈取砂金
將有傳說說荷蘭人西班牙人在我頭上
敲出大粒的黃金。哆囉滿人來過
也沒來過。荷蘭人西班牙人來過
也沒來過。我的舌頭吞噬一切想像
與現實,本土色彩與異國情調
我是從未被證實、確定的黃金之河
在口傳的唾液裡流動,里奧特愛魯
以嘵嘵的長舌築成的潮濕彎曲
橫向的巴別之塔:因虛構
而強大,因誤讀而真

註:
「里奧特愛魯」是目前所知花蓮最早的名稱。據說十六世紀伊始,葡萄牙人航經台灣東海岸,發現立霧溪產砂金,遂以
Rio de Ouro(里奧特愛魯:「黃金之河」之意)稱呼之。1435 年,葡萄牙探險家巴爾德亞(Alfonso Goncalves Baldaya)抵達非洲西部一河口,
以為是傳說中產金之河,乃以葡萄牙語 Rio de Ouro 命名之,實際上他期待的溪流是南方五百哩外另一條塞內加爾河。
十七世紀西班牙、荷蘭、中國文獻與檔案中的「哆囉滿」,是台灣早期歷史中最引人注目的神秘產金地,學者考證 應在今立霧溪入海處以北
到大濁水溪間之地域,亦可指當地原住民部落。
立霧溪發源於中央山脈奇萊北峰東北側,穿太魯閣國家公園,於新城北側注入太平洋。

 

 

 

 

三貂角.一六二六

我們沿著島嶼東岸向北航行。東方:
帝國與教會與夢一致的方向
那異邦的水手們曾對著它呼喊
福爾摩莎,而我覺得離開呂宋島
離開卡迦揚港,一路顛簸到此
五月的和風中,這海的藍這島的
綠是好的。大划船上的水軍們
爭著對我說:「巴特羅梅神父
為我們唱一曲歌讚我們西班牙
保護神,歌讚聖徒雅各的歌吧
他在不遠處盯著我們
……
浪撲面而來,他們亢奮地大叫

Santiago y cierra España
一如
幾個世紀前,一同呼著戰號
向摩爾人衝殺的我們的祖先
聖主保佑,衝啊,西班牙萬歲!
我的確看到不遠處一隻明亮的
眼睛在看著我們,在島嶼最東
而北的岬角,陽光下眨著
蓊鬱的樹的睫毛招喚我們
雖然一隻黑蚊不時在我眼裡飛旋
不管多少次我試圖用祈禱書將之
揮去
Santiago y cierra España
這島嶼綠巨人額上的獨眼越來
越近,水軍們一擁而上,毫
無抵抗。美麗的島用無需翻譯的
美征服他們。感謝聖主,讓
這夢的岬角以你的名為名吧
東方之東,夢的額頭上向未來
發光的夢的眼
睛:Santiago
一路上新受洗的島民們跟著我
回望那見證我們矛盾戰績的地標
我不知道以後他們將如何
翻譯它:聖地牙哥,神的牙膏
或者三貂角?我沒有看見任何
一隻貂,雖然我看見兩隻狗
一隻盤繞在我眼中,揮之
不去的黑蚊
。願神的藍色牙膏
盪滌這美麗的夢眼,用水藍色的
水,用天藍色的牙刷,刷洗我
眼中新長出的蛀牙,
Santiago
因你的名,我們的目光歷久彌新


註:
一六二六年五月,西班牙駐馬尼拉總督派大划船(
galera)從菲律賓卡迦揚港(Cagayan)出發,前往台灣,西班牙人沿東海岸北上,到達台灣本島
最東境的北方岬角,將該地命名為「聖地牙哥」(
Santiago,今諧音為「三貂角」),接著進入雞籠港,名之曰「至聖三位一體」(Santísima Trinidad),
並在社寮島舉行佔領儀式,且開始築城,城名「聖薩爾瓦多」(
San Salvador,聖救主之意)。登上三貂角的西班牙遠征軍三、四百人中,
包括了神父巴特羅梅.馬地涅斯(
Bartolomé Martinez)和五位修士。Santiago,耶穌的十二門徒之一,即聖雅各(San Jacobo),為西班牙的保護神。
Santiago y cierra España
,西班牙人與摩爾人作戰時呼的戰號,意思為「聖地牙哥保佑,衝啊,西班牙萬歲」,或「聖主保佑,西班牙必勝」。

 

 

 

 

聖多明哥.一六三八 

這雨後的城堡多像滴著玫瑰香油的
神的餐盤,三座木造改石造的小
稜堡和一座瞭望台:多麼像神賜給
我們的三個小麵包和喝水的杯子
城堡下,那寬闊的河流淡淡的水色
穿過木柵圍繞成的廣場,映進我們
每日的水杯。淡淡的水,淡淡的生活
的滋味
。那一年,大划船入港後
在新命名的至聖三位一體城,我們
把十字架與國王旗幟豎立在岸邊
火繩槍與教理書同樣地讓島民們
好奇,驚訝。那些散拿社的居民們
其實是質樸而良善的(雖然他們
殺了我們幾個同胞),防風的樹林
讓他們住的小山丘涼爽又禦寒
那些桃子與柳橙果樹讓我相信地球
是圓的,夢和鄉愁的形狀也是
不然何以我吃過它們後,那麼輕易
就回到家。那些來到這裡的中國人
教島民們栽種稻米與甘蔗,豐富的
物產讓他們食無憂,快樂有餘
但我說,讓天主的愛在肉之外豐富
他們的靈。一個世紀多前我的同胞
哥倫布在另一座大洋邊,在西班牙
以外的西班牙島上,建立了一個
聖多明哥城。我們也稱它聖多明哥
因為我們喜歡那喜歡講道與神學
喜歡我們唸玫瑰經的聖徒多明哥
因為,坐在這裡,聽那河水淡淡地
流著,就像一首歌,一首在不遠處
那所樸素的玫瑰聖母堂裡,我們
試著用散拿社居民的語言唱的
讚歌。我們把軍營裡供奉的聖母像
奉獻給聖母堂,節慶的時候,我們
把聖母堂裡的聖母塑像抬往散拿
部落的教堂,舉行彌撒與祝典
居民們用他們簡單而野的舞蹈回敬
不太願意我們把聖母像運回聖母堂
一如我不太願意相信,節慶後他們
狂野的舞蹈會一圈圈擴大到這城堡
翻做火球徹夜搖滾
……我們終於用
石材重建了它們,木質與石質
唸起來一樣好聽的聖多明哥
……
我們不願意相信,在馬尼拉的
我們的總督,會下令我們毀城
撤軍,讓同樣紅毛的荷蘭人,踏在
我們的磚石上,建立他們的紅毛城
這雨後的城堡多像滴著玫瑰香油的
神的餐盤,一座瞭望台,把寬闊的
河流淡淡的水色,倒進我們每日的
水杯:淡淡的水,淡淡的時間之味

註:
一六二八年,西班牙人佔領淡水,在散拿(
Senar)社原住民所在地築「聖多明哥」(Santo Domingo)城,即今紅毛城。
一四九二年,哥倫布登陸今加勒比海區多明尼加西北端,將整個島命名為西班牙島,一四九六年在島上南邊建立聖多明哥城,
為歐洲人在新大陸所建第一個永久殖民地。
Santo Domingo1170-1221),為西班牙天主教聖徒,多明哥修會(正式譯名為「道明會」)的創建者。
隨西班牙軍至淡水的道明會士,在淡水建立了第一所教堂,名「玫瑰聖母堂」。一六三六年,淡水原住民叛變,焚毀原以木頭築成的聖多明哥城,
次年西班牙人以石材重建,完成後不久,於一六三八年接獲菲律賓總督之命令毀城撤軍。荷蘭人攻佔北台灣後,於一六四四年動工重建,
命名為「安東尼堡」(
Fort Antonio)。  

 

 

 

 

五妃墓.一六八三

我們躺在這裡,五個人,五張嘴
透過歷史,你們聽到的卻是一個
聲音,被男性之手調配的聲音
你們先聽到我們所侍的寧靖王
說:「孤不德顛沛海外,冀保餘年
以見先帝先王於地下,今大事已去
孤死有日,汝輩幼艾,可自計也」
他雄偉,聲弘,善書翰,喜佩劍
卻沈潛寡言,勇敢無驕。二十七歲
他父祖的帝國崩潰,隨福王魯王
唐王桂王一路南下,換領帝號

如車號,由廈門而金門,四十七歲
來到這新名為東寧的島國台灣
我們隨他在竹滬拓墾荒地數十甲
採菊,撫髯東籬下,悠然見波浪
的確是安寧的鄉土。而他說他不做
降清的順臣,六十六歲他要殉國:
「我之死期已到,汝輩或為尼或
適人,聽自便!」然後是我們
五口
同聲:「王既能全節,妾等寧甘
失身,王生俱生,王死俱死,請先
賜尺帛,死隨王所。」我們相繼
自縊於中堂。據說次日他懸樑
昇神前,先將我們葬於魁斗山後
燒毀田契,把土地全數還給佃戶
我很想說我不想死(你們猜這是

誰的聲音,袁氏,王氏,秀姑
梅姐,或荷姐?
)我很想伸手
攔一截未盡燃的田契,在這裡繼續
種田蒔花,直到老樹垂蔭,芳草
碧綠,或者,為了讓後來的你們
仍保有一個五妃里,一條五妃街
並且在夏天,逛過五妃廟後和
喜歡的人一起牽手到附近街上
吃杏仁豆腐冰,我願意一死
——
但讓我在賜給我的帛上寫「我怕」
我怕墓上的碑銘讓你們以為
「從死」是唯一的美德,我怕
你們覺得庭院裡搖曳的都必須是
忠孝節義的樹影,倫理的微風

我們躺在這裡,不封不樹,我們是
後來城市後來體育場後來街道後來
車聲人聲的一部份,而一個聲音
提醒你們我們是複數,也是單數

註:
五妃墓,在今台南市五妃里五妃街,為明永曆三十七年(清康熙二十二年,西元 1683 年)隨殉國之寧靖王
(朱術桂)自縊的
其五姬妾之墓, 原為不封不樹之墓,至乾隆年間始立墓碑曰「明寧靖王從死五妃墓」,並在墓前建廟,後多次重修。

 

 

 

 

下淡水.一七二一

——第一屆台灣區運動會團體械鬥大賽


報名資格:居住滿一日之移民(組隊參加,不接受個人報名)
報名隊伍:閩隊(人數萬餘;領隊:朱一貴)

                   
粵隊(人數萬餘;領隊:杜君英)
比賽地點:下淡水溪流域及其以北地帶
比賽時間:一七二一年五月、六月
比賽辦法:器械自備,刀槍棍棒針筷牙齒指甲皆可,死傷一人失一分
比賽成績:

 

閩隊

粵隊

初賽(地點:府城)

–380

–1860

複賽(地點:半線上下)

–2250

–465

決賽(地點:下淡水)

–4570

–112

優勝

 

 


註:
康熙六十年(1721年)五月,在台閩籍移民朱一貴與粵籍杜君英率眾合攻府城(今台南),進入府城後,兩股勢力利益分配不均,遂發生衝突。
閩眾圍攻杜氏,杜氏率粵人遁往北路,沿路殘殺閩人,半線(今彰化)上下,多被蹂躪。六月,閩人糾黨數千,至下淡水(今屏東),圖併粵庄,
連日互鬥,各有勝負,後粵庄豎大清旗,閩人潰敗,疊遭截殺,群奔至下淡水溪,溺死無算,生還僅數百人,粵人則有
112 人死傷。
此為台灣史上首次閩粵分類械鬥。

 

 

 

 

媽宮.一七六九



而你不知道有一天你也要唐山過台灣
胡建偉,聽起來多像任何一個地方
任何一個中學或小學隨便一個班裡
學生的名字。你二十二歲中進士
做過直隸、福建幾處知縣
兼掌福州
糧補廰,三十八歲,你升官來到
島上當通判。你夢見這好幾個島
組成的澎湖像一粒球,漂流海中
左邊是翻船無數的黑水溝(就在
前一年,三十餘艘船隻沉沒西嶼
百多人葬身海底)右邊是無數船翻的
另一個黑水溝。向北,暗礁密佈
波濤洶湧,讓船員臉白目光灰如斗的
目斗嶼
。你要讓這粒流球定下來
在你所來自的大陸和不遠處另一粒
更大的流球之間。你教孩子們讀書
建書院,聘名師,勸各社設書塾
以文為石,如是你命名你的書院
讓一顆顆文石安定這流離的孤島

蒐羅故實,三年多來編定十二卷
島嶼紀略,讓島上的天文地理
文事武備風俗土產戶役藝文,在紙上
各就其位。他們也要過台灣。你讓
學子們就地初試,又資助他們越過

黑水溝到台灣會考,
而你不知道
任滿榮擢回大陸的你
有一天也要
唐山過台灣,
越過翻船無數的島西的
黑水溝與無數船翻的
島東的黑水溝

到另一粒流球出任理番同知。你會
在你駐在的鹿港創澎瀛書院,做澎湖
考生試寓,你會和那東南方島上
北部的原住民做朋友,在陽光
閃爍的盆
地想念你家鄉
溪裡的
蜻蜓,雖然你在這島上也看到蜻蜓
聽到鄉音,你將感覺這更大
一粒
流球逐漸安定下來,像一個搖籃
像床,收容你不必再
流浪的身心

 

註:
胡建偉(
1718-1796),廣東三水人,乾隆四年(1739年)進士,歷任直隸無極、正定,福建福鼎、永定知縣,乾隆三十年
陞澎湖通判,於翌年(1765年)到任。在媽宮(今馬公)文澳建文石書院,親校文藝,編撰《澎湖紀略》十二卷。
乾隆三十四年(1769年)任滿後轉任漳州南勝同知,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任台灣北路理番同知,卒於任所。

 

 

 

 

洄瀾.一八二O

 

我們隨著浪上岸,越過長長的沙灘
帶著海的聲音與形象踏印在眼前
廣袤的平野。這異鄉要成為我的
家鄉。三日夜,我們的小船巔簸
左邊是一望無際的大洋,右邊是
綿長高聳,森林蓊鬱的陡峭山脈
翻騰的波浪是後人將理解的隨身聽
週而復始的我們的船歌,搖籃歌
醒睡間,群星燦爛在上,水母沙蠶
滴蟲閃耀於下,我舀起滿手水珠
手指如一根根熾熱的鐵棒,散落
發光的火球,無數的夜光蟲急速
浮出水面,四射如鐵砧迸出的火花
點點光芒隨槳的划動濺起,我們
彷彿滑行在光之海,穿過琥珀與
黃金的火燄,藍與綠與黑的海的平原


     
      他們已然在山海之間覓得樂園
     
      溪流把岩屑與腐蔬從山上帶下
     
      夾雜海浪沖刷之砂積成沃土
     
      水牛成群吃草,肥田到處
     
      稻粟芋豆,地瓜西瓜南瓜遍生
     
      苦楝樹成列,遮陽草亭參差
 
           其間,鳥鳴日耀,一片生之野趣
    
        村落四周密植竹林,復圍以壕溝
     
      他們在村內村外,樹蔭下道路邊
     
      嚼檳榔抽煙,男男女女,或單獨
     
      或成群,走動或休息,所有
     
      時間只為了準備下一次的嚼檳榔
     
      抽煙。汲水完畢的婦女們在回途
     
      說笑歌唱,她們的體態豐腴,手
     
      叉腰,頭頂水甕。她們不知道
     
      她們的美讓遠眺的旅人想要成家
 

我們試著在海藍與天藍之間建立家園
以山的綠樹的綠為簾幕,帶著海的
聲音與形象,越過長長的沙灘,在
不遠的不知名的溪畔(也許我應該為她
命名)搭茅屋,墾荒地。這長長的
溪像女性的身軀,卻也有男性的性器
溪水日夜奔注,朝唱搖籃歌搖我們
入睡的海洋母親射去。溪水與海浪
衝擊成縈迴狀(就像在他們村落裡
看到的兩條緊緊交纏的公狗與母狗)
活生生的聲音與形象,讓我們驚呼:
洄瀾!啊洄瀾,我們家園的名字,週而
復始的律動,一如山腳下引山泉裸浴的
她們身上迸發的水的線條,一如星光下
手連手盪出一波波浪與圓圈的他們
祝祭的舞蹈與歌聲,啊他們也在洄瀾

註:
據《花蓮縣志》卷二,「昔人稱今之花蓮溪右岸曰洄瀾港,簡稱洄瀾,以溪水奔注與海浪衝擊作縈迴狀得名,惟起自何時不可考。」
清嘉慶十七年(
1812年),部分漢人開始從宜蘭移墾,向阿美族人購得荒埔地一塊,名曰「祈來」(即「奇萊」)。
咸豐七年(
1857年),宜蘭漢人數十名移居花蓮溪口,建茅屋,成聚落。

 

 

 

 

紅頭嶼.一八九七

 

.鳥居龍藏

這島嶼,在地圖上看,像一粒紅豆
浮在帝國最南端台灣島東南海上
踏上去後,才感覺完整得像一條船
一條島民們用一塊塊
板子拼成的船
航行在自己的領域,自己的海上
他們有自己的地名,
古即有的
完美的山名,溪名及社名。他們的
知識足以讓他們在時間的大洋上
一代一代續航而不致翻船:無知的
是我們的眼光。我們以為島民們
沒有名字,但他們的人名聽起來
像海浪一樣響亮:夏曼.多蘭科
夏曼.瑪嘎特,雪雷.沃肉

夏曼.藍波安
……我的耳朵試著
辨認他們每天吃的芋頭和乳房
有什麼不同,我的相機企圖捕捉
他們的臉貌,頭形和體骼。他們
不喝酒,不抽煙,沒有禁酒會
禁煙會這些組織或公共場所禁止
抽煙的告示。銀幣和山羊角
多麼讓他們喜歡,就像夜裡
坐在椰子樹下我看到的海上弦月
和星星。我是一個人類學者,我
學著認識人類共同有的情感
他們把我從失火的帳篷帶回部落裡
最漂亮的房子睡覺,我離開這條美麗
大船時,他們的眼淚像飛魚一樣銀亮

 

.頭目

他聽到我們的話語裡不斷閃現「雅美」
這兩個音,以為意思是人,他稱
我們「雅美」,視我們和他一樣
——
人:啊我們住在人的島上,划著
人做的船,生活在人蓋的主屋
工作房與涼台裡,用思想管理
採集來的蕃薯,香蕉,魚貝,製作的
木器陶器,以及天上的太陽,月亮

或者有時反過來,讓這些器物
讓星光,讓海浪,讓歌,自然地管理
我們的耳朵,眼睛,手腳和心情
銀啊!銀啊!女人。山羊角!
山羊角!男人。
」他跟著我們唱歌
他知道我們的快樂。我們也知道他的
悲傷,當跟他一起來的朋友在帳篷裡
煮飯時被火燒死。他孤獨一個人
在山丘上挖土坑收埋遺體,我們
走到他的身邊,跟他說:天上的繁星
是死者的眼睛,你的朋友的靈魂
變成了一顆新星,正在天上閃爍……


註:
紅頭嶼即今蘭嶼,一八九七年(日本據台後第三年)十月,日本人類學
家鳥居龍藏(1870-1953)和其助手中島藤太郎來此進行兩個月的調查。
中島藤太郎因煮飯時爐火延燒酒精罐子,衣服著火,全身嚴重灼傷而死。鳥居龍藏是歷史上第一個運用相機於人類學調查者,發表有〈紅頭嶼通信〉
1898
)及《人類學寫真集.台灣紅頭嶼の部》(1899)等。鳥居龍藏引用島民日常所用言詞,稱他們為雅美(Yami)族——即今所稱達悟族。
蘭嶼島上居民自稱達悟(
Tao),即「人」之意;稱蘭嶼為 Pongso no Tao,「人之島」。老一輩居民舉傳說及歌謠詞句為證,
認為
Yami 詞自古即用以稱呼蘭嶼人,稱雅美族亦無不妥。雅美(達悟)語芋頭(複數)謂 sosoli,乳房為 soso

 

 

 

 

江山樓.一九四四

 你說登江山樓,吃台灣菜,聽藝旦
唱曲,是三位一體,環環相扣的
人生至樂。江山如肉,早已拱手
切讓予人,幸有此樓,飲酒清談
啖肉,美人在座,江山依舊
江山依舊多肉,但我們把包緊的
肉粽,纏足,解放成露出火腿
起司的手捲,三明治。登樓時
你們在美術玻璃鏡裡瞥見的
玉鶯身上穿的紅蟬翼衣,是
日本帶來的布料,請永樂町的
師傅剪裁的。你喜歡我上禮拜
剛剛用電夾熱燙的這頭短髮嗎
短短的電波也把你電到?我給你
看那天你走後我寫的幾句詩:

銀燭金樽玉漏遲,清宵遣興共吟詩
多情醉月樓頭柳,萬縷愁牽兩地思
我們姐妹雖然讀書不多,卻也識得
幾個字(至少情、趣兩字)
感謝她們選我做稻華會
評議員
我評風論月,聊聊流行衣飾尚可

怎敢奢望與飽學達禮名士如你
日日共剪西窗,煮酒議詩說情話
你說你不愛近些時那些唱機亂吼
電球閃爍的跳舞場咖啡店。你愛
枇杷巷內琵琶半遮的思古幽情
思古,然而,你說,比起你家女人
大大時髦新潮。我只能學鷹標
唱片裡我的前輩雲霞,小小地
唱一段〈九連環〉(她打舌的技巧
好到不跳針,讓你聽得酥茫茫
一個「嘚兒」從大正年間顫到今夜
比太平洋戰爭隆隆砲聲還響亮)
江山如肉,今夜,讓歌引線
讓你的江山和我的江山相連
如九連環,在這肉之塊壘的
江山樓內用刀來分也分不開

註:
江山樓,建於一九一七年,是日據時期(
1895-1945)台北大稻埕著名的酒樓,藝旦間。一九三六年,大稻埕「檢番
(特種行業管理所)
所屬藝旦合組「稻華會」,宗旨為「會員相互之間加深親密度,共同一致來磨鍊才藝,共勉精神修養,圖謀品行端正,以促進社會和諧進步」。
雲霞為江山樓藝旦,所唱〈九連環〉、〈嘆烟花〉,由唱片上有鷹標的日本蓄音器商會(
Nipponophone)錄成 78 轉留聲機唱片。
一九二五年二月十五日發行的《台灣詩薈》第十四號,有連雅堂詩作〈贈歌者雲霞〉。

 

 

 

 

璞石閣.一九五三

她知道舊名「璞石閣」的她的家鄉玉里是小鎮,一個未開發或者她等不及它的開發的處女地。她
要出閣。她要搭出租車經唯一的大街換乘火車到北邊的花蓮市,就像高等科一年級時國語課本突
然由日語換成中文,就像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把本來是地主的她父親的田地,換成不能吃
的債券、股票,換成鈔票貼在茶店查某胸前,換成一個後母睡在她死去的母親的房間。她要把從
小說的客家話換成閩南話。迎親的汽車路過圓環時,「秀英
」大大的招牌已然不見,
21前她
出生在她外祖母開的這家旅社,並且在投宿的算命仙屈指下以之為名。秀英小姐,玉里街上大家
都說氣質好、家世好的美麗小姐。她要出閣。她要跟大他三歲的新郎,離開璞石閣換新的生活,
魔術般把璞石變成玉,變成金。北上的柴油火車中,她緊握著一個裝著兩百元厚禮的紅包,準備
給在花蓮市等著迎接她的花童。火車在小站停下時,走上來另一對新郎新娘,他們靈巧的媒婆看
到她手中厚厚的紅包,趨前向不認識的她說新娘碰到新娘不好,要交換紅包才可以沖喜。她換來
一個裡面只有二十元的紅包。交換紅包,交換新娘。她不知道是不是在那一刻她的命運被掉包了
,讓隔年十月本來可能生下的一個跟她一樣漂亮、聰明,長大後有錢又有魅力的女兒,換成一個
只會寫一點詩,長大後娶了一個外省客家人,把她差不多要丟乾淨的客家話又帶回家的兒子。
     

註:
我的母親余秀英(圖右)生長於玉里,1953 12 月與住在花蓮市的我的父親結婚,次年 10 月生下我。

 

 

 

 

魯豫小喫.一九七O

魯是山東,豫是河南
濱海的中學
地理課本上這麼說
像他們的國文老師綦書晉
來自山東青島
像他們的歷史老師鄭中鼎
來自河南鄭縣

 

五塊錢一碗的大滷麵片
一片片拼起來,比教室裡
中華民國的地圖還大塊

喧騰的熱氣溢出碗外
掩蓋了我整付眼鏡
以及眼鏡外,濤聲迴旋的
太平洋的冬日

 

精忠七村,影劇四村,大陳一村
伯伯們走進這
朦朧的鄉愁中取暖
他們的阿美族鄰居
他們的泰雅族妻子
他們說台灣國語的兒
——正把辣椒
加進麵中的我們的同學

註:
魯豫小喫,位於花蓮美崙,離花蓮中學不遠之麵店。開店已逾半世紀,店主為二
次大戰後隨國民政府來台之外省移民。
料豐味佳,物美價廉,是花蓮中學師生——
乃至花蓮居民——的共同記憶。

 

 

 

 

美麗島站.二OO八

我們終於通了
看得到的紅線與橘線
看不到的藍線與綠線
多麼緩慢的捷運連結
Ila Formosa 到美麗島
從美麗島事件到美麗島站
 

四百年前,不同造型的船
從葡萄牙,從西班牙
從荷蘭,從日本航行向這個島

 

四百年來,我們的島像船
向東,向西,向南,向北
路過不同的命名
運載不同的政權
漫遊巡航,依然在這個島上

 

我們終於通了
紅線:從南岡山到小港站
橘線:從西子灣到大寮站
藍線:從威權獨裁,一黨獨大,白色恐怖,紅色恐懼,藍色世襲
到藍色復辟
綠線:從秘密結社,遊行示威,拋頭灑血,自由民主,絕對權力
到絕對腐敗
還有一條時隱時現的時間的虛線
從蒙昧混沌的神話的海洋到眾聲喧嘩,四方來奔的
公開的競技場

 

我們停在這裡:
以中山為名之路與以中正為名之路的交叉口
歷史與地理的幅湊點
由在野到廟堂,越野賽跑的起跑處

 

我們站在這裡:
左邊是婚紗街,右邊是金融中心
前面是耀眼的城市光廊,後面是漫長的夢的隧道

 

我們站在美麗島上的美麗島站
想像網路更綿密了
速度更快捷了
而依然有什麼像陸上行舟
仍舊一步步艱難地前行
依然有什麼一動也不動
讓美麗與哀愁像不能分割的連體嬰

 

從美麗島航行到美麗島站
我們的島多像一條萬國船
水手們土語洋語,南腔北調,各說各話
快速、用力地划著槳
雖然不太知道要去什麼方向

 

雖然我們終於通了
雖然我們終於想通了:
什麼樣的連結才能讓船躍到捷運線上
依舊不失去自己的海
自己的船旗,自己的船號

 

我們終於通了
看得到的紅頭嶼與橘子林
看不到的藍天使與綠巨人

註:
高雄捷運於二OO八年開始通車,三月先見「紅線」之營運,九月「橘線」又加入,紅橘路網於焉成形。兩線交會站,
為位於中山一路與中正三路路口之「美麗島站」,其附近即是二十年前(
1979年)黨外民主運動「美麗島事件」現場所在

 

 

 

 

香港.二OO九

新解放軍出發了
解放你過緊的皮帶
解放被舊解放軍倒懸錯置的人/性
解放秋日午後鞦韆上晃盪的日影
解放北京天壇為你胸前圓麵包複數的天堂
解放山東曲阜與你曲幽小阜下大小孔家花園
解放杭州楊公堤為牧神的羊角羊蹄
解放武夷山紅茶為舌尖互溶的唇語
解放珠江三角洲為你的江我的珠匯聚的三角洲
解放九龍塘為久久弄躺
解放荔枝角為六隻腳
解放毛語錄為貓語錄
解放文化大革命為吻花大革命
 

新解放軍一路南下解放草木鳥獸

小心匪蝶就在你的身邊

註:
九龍塘,荔枝角,皆香港地名
二OO九年十一月,受邀
至香港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擔任訪校作家,
在回歸中國十年的此特別行政區住了一個月

 

 

 

 

泰山.二OO九

從泰山收費站直達蔣介石機場,半個鐘頭

從蔣介石機場反攻回魯國泰山,半個世紀

泰山,我來了
帶著依稀可辨的半部論語
一階一個格言
 
子曰:有肉肉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門票:100元人民幣
纜車:單程 80元,往返 140

子曰: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
所以,再累也要往前走
再不好玩,也要往上登
 
在山腳遠眺對面山頭,一叢叢桃花樹遍布
彷彿一件朱紅衣裳
而十二月雪後,殘雪汙灰,亂雲幽黑
子曰:惡紫之奪朱也
 
陽貨欲見孔子,孔子不見
而一路走來,公廁不見
遂立地小解,讓陽貨遇見孔子
 
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
而吾人不恥,被遺忘的半部論語在滿口
魯式英語的導遊巧言中復活
承她遊說,前一夜我與日本作家聘二小有令色之四川同胞洗足
得以畢恭畢敬完成此聖山之旅
 
登泰山而小天下。相機視窗中群峰層層遞降
唯我獨高。天下有多小?最小可以為一黨所有
為四人幫所有,為一人一家所有
 
泰山,我來了
越過比它低些或高些的孔丘
越過始終不移的上知與下愚,中產階級,普羅大眾
 
我來還一本書
在半部論語治天下後
尋找一部可以迴群星,動日月,盪人氣的超級輪椅
  

註:
 二OO九年十二月,與
香港浸會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作家同仁們,一同訪山東,登泰山
泰山收費站
在台灣台北蔣介石機場即台灣桃園國際機場

 

 

 


輯二:部落格


新港.一六六O

——Tiladam Tuaka 的祈雨祭

來到我這裡之前你們要齋戒禁慾
留意夢境以及鳥鳴。婦女們要
擺獻鐵刀,刈除野草,籃子裡
放好戴的帽子,小陶罐,手環
臂環,向神靈祈福。男人們要
獻上小米酒,蒸飯,檳榔,荖葉
豬肉,祈求你們刀箭與矛銳利
然後你們要帶著酒來,大聲歡呼
向著我。我
——Tiladam Tuaka——
我們西拉雅族驅邪的祭司,神靈的
女兒,讓曾受紅毛牧師洗禮的你們
身心重新盪滌受洗的真正施洗者
獻酒!你們雙手各舉起一大罐酒
否則神靈不喝!神靈很快會帶
我到天上,穿過一條光之階梯
一條脫光衣服,一絲不掛才能
貼身穩立,步步登上的天梯
給我酒喝,看我發光的上體
看我發光的下體,看站在公廨
屋頂上張開如噴泉的我的私處
你們的豬肉讓神靈吃得飽又爽
現在他們渴了,要我像豬母洩尿
把喝下的酒全部尿出來。神靈說
我放一座山的尿,他就賞賜我們
一座山的雨,我放一座海的尿
他就賞賜我們一座海的雨。快給我
酒喝,給我酒喝,讓尿山尿海
帶給我們豐年。我的噴泉是自動
調酒器,自動供飲機,給神靈
也給你們瓊漿玉液,噴出一串
又一串水的煙火,看我的私處
多慷慨而神的公開的一人樂團
隨著我手指的撫摸,拍打,伸入
抽動,奏出種種奇妙的音樂。跟著
我的呻吟呻吟,跟著我的吶喊吶喊
你們也要赤身裸體,跟隨我登上
光溜溜的天梯,到達神靈的唇的
舌神靈的鼻的額的腦,像一棵
枝枒叢出的巨大水樹從神靈的
天庭蓋噴出:集體的狂歡,集體的
高潮。我躺在屋頂,豐富厚實得像
一座山一座海, 快抬我到下面
公廨裡,讓我喝 更多酒,洩更多
尿。摘下覆在你們心上最後一小塊
遮陰布遮陽布,帶著一顆全然
潮濕的心回去淫蕩你們的姊妹
女兒,兄弟,鄰人,路人,和他們
行淫交流,挨家挨戶飲酒直到天明
為了帶給我們豐年的雨水。我知道
他們將把我流放到諸羅山,流放
到巴達維亞。但我將回來,每一次
大雨下降時你們將看到我回來……

註:
此處新港(
Sinckan),指新港社,為十七世紀台灣原住民西拉雅族四大社之一,在今台南新市一帶。新港社為台灣最早接觸西方文化的區域。
1626
年,荷蘭人在新港興建教堂傳教,並以羅馬拼音書寫其語言;1636 5月,第一所學校在新港建立,約有七十個男孩,六十個女孩入學。
1639
10 月,荷蘭台灣長官范得堡(Van der Burg)在寫給總督的報告中,提到新港社總人口數 1047 人,全部男女及小孩皆受洗,
其中
119 對夫婦依基督教典禮舉行婚禮。而其實西拉雅族傳統宗教與相關習俗仍頑固地存在於其生活中。
荷蘭地理學者
Olfert Dapper 1670 年出版的《第二、三次荷蘭東印度公司使節出使大清帝國記》
Gedenkwaerdig bedryf der Nederlandsche Oost-Indische Maetschappye, op de Kuste en in het Keizerrijk van Tasing of Sina)中,
描繪了一位蘇格蘭人
David Wright 所述西拉雅族年中的一些節慶。此詩所寫西拉雅族女巫(尪姨)朥淡.大甲(Tiladam Tuaka)的祈雨祭,
即其一。
Dapper Wright 在台灣停留若干年,直至荷蘭人退出台灣(1662)之前。
參閱翁佳音,〈西拉雅族的沈默男性祭司:十七世紀台灣社會、宗教的文獻與文脈試論〉
(中研院民族所《族群意識與文化認同:平埔族群與台灣社會大型研討會論文集》,
2003)。

 

 

 

 

番仔契.一七三一
 

雍正九年九月初六日,因為欠稻草
五百六十斤,我們訂立這張
用紅毛字母寫成的文書
並且按下指印,向後來的你們
指證
我們西拉雅人說的話有聲音
有意思,你們可以聽到
看到,感受到
我們有我們的名字
我們有我們的說法
我們是
vanis vagakaij
davif tanikaki

rokalign vanis


註:

「番仔契」或稱新港文書,是台灣西南部原住民西拉雅人跟漢人簽訂的契約文書 ,有羅馬拼音書寫的單語文書,也有漢語與羅馬拼音對照的雙語文書
1933
年,台北帝國大學村上直次郎最先編輯、出版了一冊《新港文書》。目前所見年代最早者為 1683 年單語「麻豆文書」,最晚為 1818
雙語「新港文書」。 顯示在荷蘭人離台後,部分原住民社群仍繼續使用這些拼音文字。此詩所據為「二十二號單語新港文書」

 

 

 

 

部落格一七四七

——《番社采風圖》八首
 

1  瞭望
 

 

我們在部落的格子內生活
劃線為界,像在一個盒子裡
層層積累我們的資產
我們用竹木編架望樓
派遣我們的未婚青年,我們
可愛的麻達日夜看守
他們看到遠處那些生番
偷偷靠近想盜取我們的稻穀
拿回去煮一鍋不勞而獲的米飯
他們看到生番們赤身裸體
目不識丁,而我們的幼童穿褲
穿鞋,入塾讀中國書,習漢字

他們沒看到我們也在鍋子裡

在逐漸歪曲的部落之格裡

從生番慢慢被煮成熟番
慢慢丟掉我們不夠軟不夠香的
米粒,先跟著漢人們漢化
再跟著漢人們,在另一個世紀
被遠來的洋番一起漢堡化
可樂化,一起成為既文明又番
既可樂又可悲的台灣平埔族

 

 

2 迎婦


我們迎夫,但他們說我們「迎婦」
我們頭戴羽冠,著短衣,坐在
四人肩扛的板棚之上,舉旗鳴鑼
浩浩蕩蕩迎娶新郎。我們露出肚臍
我們不是淫婦,但那麻達真壞
他彈嘴琴,吹鼻簫,在我屋前
走來走去,那音樂像會鑽孔,在我
心頭鑿了一個洞,又把我肚臍孔
挖得更深,更往下,讓我也想把
另一個洞打開。啊我招他進來吹簫
我們一起睡覺,再三配合,相好
他父母送我布匹,親自送他到我家
他是我的牽手,我們行攜手,坐同
車,終身不出里閈不知有別離之苦

 

 

 

3 遊車


我們把月曆掛在樹上天上
水上肌膚上
紅嘴烏鬚飛鳴空中,啊熱天
來了,我們的男人換穿上
無袖的白衣,甚或赤膊
田裡的白占稻,園裡的
紅埔占稻長成了,天跟著
大蔗芋蔗熟而涼了
但總是要等到屋前刺桐樹
開出血紅的花,我們的心
才最歡喜。這是一年之始
花紅草綠,趕緊梳洗盛妝

戴我們的瑪瑙珠,戴我們
串著銀錢,戒指,螺貝
紅毛錢的項鍊,臂上有釧
手上有銅鐲,瓔珞纍纍
玎玎璫璫,坐上整潔的
牛車,還要插花和鳥羽
並且帶著我們的葫蘆,讓
麻達載我們四處漫遊
你看我身上也印著月曆
我的身體漲潮了,你的
皮舟快發啊

 

 

4 猱採


我們活在當下,活在當代
不知有古人。我們用高高長長的
椰子樹、檳榔樹裝置天空,高舉
當代藝術。每一棵樹都是旗桿
我們猱攀而上,在葉聚如梭的
樹端掛上旗幟,隨風飄盪的快樂
心情,就是我們的國旗
攀枝而過,從一棵樹到另一棵
用輕快的身姿摘採具體的果實
圈圍抽象的美與力的王國
每一個人每天都是自己的王

嚼著檳榔,把鮮紅的璽章吐印
在我們部落之土,那較低處的
波羅蜜留給我們的孩子去試摘

 

 

5 耕種


我們是大地母親的分身
母親孕育我們在母體的
大地耕作,按摩她,觸掘她
取悅她。讓她潮濕,自動
鬆開肉體的軟泥。我用手腳
汗水和她說話,進入她身體
她教我更多肢體語言,用

用犁,增加對話的情趣
如何讓
乳房
的田壟光燦堅實
讓陰部的
禾桿高而柔。有時
我們工作,女兒在背上(
有一天她也要加入這代代
連結的田園遊戲,
陰性
書寫為主體的部落格經營)

我們的男人在正午為我們
送飯,在樹下休息。夜裡
我讓他在我身上挖掘耕種

 

6 布床


我們搖著,這世界是一張床
我們解開
襁褓中的孩子,在樹的
枝椏間,結一張懸空的布床
讓風輕搖他們入睡。他們醒來將
看見天空像一個巨大的入口網站
掛滿誘人的關鍵詞和吉祥物
他們的母親在樹下,園中耕織
為他們鋪展串聯夢的目錄:
五色鳥,林投花,霞籃,瑪瑙珠
薩鼓宜,靛青,浮留藤,颱風草
菜豆,薏苡,梅花鹿,白鳩
五鳴雞,山貓,螺貝,
達戈紋
鐵刀,杵臼,椰酒,匏茄
曇磬,蘆笙,
十字繡,鞦韆……
我們搖著,這世界是一張

在 日與夜,笑與笑之間懸盪

 

7 糖廍


而我們會有一座糖廠,在田
在夢中,一間房屋,一間井然
有序,製糖與畫夢的作坊
男與女砍蔗,硤蔗,煮蔗汁
家牛推磨,孩子們幫忙撿柴
升火煮糖。你喜歡
烏糖,她

喜歡赤糖,白糖細得像拂臉的

風,冰糖讓我想到初次奏嘴琴

給她聽的夏夜,我的手冰

但她感覺甜。我也感覺我們

每日平淡生活中有一種甜味
啊,他們將稱我們平埔族
我們甘心平平凡凡,普普
通通地過日子,藏一點烏糖
神靈所在的方向,藏一點
糖在我們孩子紅紅的臉頰

 

8 渡溪


他們渡溪而來,端坐筏上
我們以肌膚為泳衣,浮水推筏
穿過洶湧激湍,把部落領袖迎來的
社商及其產品推上岸。他們
穿褲著靴,帶給我們新物質
新遊戲,以及我們未曾有之稅

他們在我們的跣足套上鞋子
我們脫掉圍布桶裙,換上大褲子
拆掉舊記憶體,建置成伺服器
我們獵鹿,他們收取鹿皮
我們的女人傴僂日夜紡織
他們順手帶走一張張燦然
可觀的達戈紋。我們不再紋身
不再聞聲連臂踏歌,跳躍賽戲
他們渡溪而來,我們浮水推筏
沒有察覺有什麼東西沉在溪底

註:
《番社采風圖》,清朝滿籍巡台御史六十
七使台期間(1744-1747)命工繪製之原住民風俗圖,今存者有多種版本,
其中「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藏者有十七幅,「國立台灣圖書館」藏者有十二幅。這些圖描繪台灣原住民生活風情,
畫境寫實,可讓我們推想十七、八世紀台灣平埔族社會面貌和文化特徵。此處
「中研院版」中八幅為詩。
平埔族稱未婚青年為「麻達」,夜間吹簫,遊走於社中,未婚少女聽到,如果喜歡就招來同寢。「迎婦」一圖實際上是「迎夫」,
平埔族多屬母系社會,妻娶夫,曰「牽手」。平埔族無曆法,三月花開做為一年之始。葫蘆為平埔族重要家具,用裝行李,遇水不濕。
平埔族婦女乃生產主力,耕種等事作得比男人多,育兒以大布為襁褓,若有事耕織則結布於樹上成「布床」。
「薩鼓宜」
為以鐵製成的「體鳴樂器」,繫於掌背或手肘,碰撞時發出叮噹聲。「達戈紋」為苧麻摻雜樹皮或狗毛織成之物,花紋可愛。
」是房屋, 「糖」即製糖的工坊。「渡溪」一圖描寫「土官」(村社領袖)與受社商委託收稅之漢人「通事」乘筏渡溪,平埔族人浮水推筏的情 景。

 

 

 

 

部落之格

——小林村夜祭
OO九

三百年來尪姨們積累的尿隨土石流
一夜爆發開。
Tiladam Tuaka 回來了
Tiladam Tuaka
——我們偉大的
西拉雅女祭司。三日夜,雨量超過
一整年。原汁原味,一次清倉的
低溫宅配。遲到的宅急便。讓一戶
接一戶家宅著急繼而淹沒的祖靈的
便便。你們稱做「八八水災」
一夜間,讓我們的村落從地圖上消失
她說是發,發水債之贖罪券折價券
儲值卡悠遊卡,悠遊於災難之上的
水之音樂,口傳心授,無須文字樂譜
抽象的聲音,形狀,色澤,姿態
口耳相傳,驚心教授。用千萬條
液化的繩子牽連起流散其間的
記憶的包裹,牽成一條越唱越粗
緊緊將我們綑綁成一環的曲子
一夜間轟然遞送到我們的頭頂
沖失掉的部落的格子裡,以浮水印
躍然水上的我們部落之格:

 仍然要發出聲音    在今夜
手牽手 
  我們踏步繞圈    側耳傾聽
聲聲相疊 
  迎接祖靈下凡同樂
什麼都不哭的夜晚 
  不讓你哭的夜晚
仍然要發出聲音 
  在今宵
手牽手
    戴著花冠    我們側耳傾聽
揚起的水聲 
  在向竹中空處迴旋
燃燒的靈魂傾斜墜落 
  無能抗拒
液體的法則
    聲聲相疊的夏之賦格
我們沒有忘記 
  他們會上來
同步呼吸
    出沒於香菸與檳榔間
取走指環的死亡
的婚禮
全是為了今夜 
  結成一體
仍然要發出聲音 
  在今夜
濕潤的眼珠映照彼此 
  的影像
手牽手
    我們踏步繞圈    層層的
動作姿勢
    像崩塌的屋宇重新疊起
清亮的歌聲把夜吞光 
  把泥沙
以及房屋 
  包藏起來    仍然要發出
聲音
    在今夜    仍然要發出我們的

註:
2009 8 8 日前後,台灣因莫拉克颱風來襲造成嚴重水災,引發多處水患、坍崩與土石流,南部不少地區在三天內即落下一年份雨量。
居民大多為平埔族西拉雅人的高雄縣甲仙鄉小林村,更慘遭滅村,設籍八百多人中,近五百人遭活埋。自
1995 年起,
小林村民每年農曆
91516 日在村內公廨舉行「夜祭」活動,2009 年「八八水災」後,倖存的村民仍於村內
搭建臨時公廨,於
1031 日在五里埔舉行夜祭,以四步舞牽手繞圈,吟唱牽曲。
Tiladam Tuaka
(朥淡.大甲)為十七世紀一西拉雅族女巫(尪姨),參見拙詩〈新港.一六六O〉

 

 


輯三:新聞台




 

冰島

1
一九五四年生於冰島的她
網路上報導,前天和
冰島第一位女總理結婚了
冰島很冷,但不會冷過
被禮教的虛無冰雪四壁
圍住的這個人世

 

她們走出冰櫃
烤她們自己的香腸
和熱狗

2
一九五四年生於這亞熱帶
島上的我,昨夜夢見
和父母弟弟們同聚在
重建的木頭平房裡
雪奇異地落在窗外窗內
夢境外是燠熱的夏夜
夢境裡,冰,滑過新鋪的
榻榻米彷彿一座冰島

 

離家的大弟回來了
預備逃家的小弟還沒長大
冰冷的家,卻溫暖

 

註:
冰島同性戀婚姻法於 2010 6 27 日生效。冰島女總理 Jóhanna Sigurðardóttir1942-)當天
即與其同居多年之作家女友 Jónína Leósdóttir1954-)結婚。

 

 

 

 

阿富汗

他們割掉你的鼻子及雙耳
因為十八歲的你拒絕
被綑在夫權的坑洞
你逃家
他們把你抓回
抓回回教的習俗,抓回古代

 

你被挖空鼻子的臉出現在美國新聞雜誌封面
像一個大大的回字
突然在我扁平的世界地圖上挖了一個大洞
讓我立體地,真確地看到
你的國家的位置,看到
你的位置

 

阿富汗,我朦朧地記得課本上說它是
中亞的十字路口(回字當中的那個洞)
充滿戰爭和動亂
除此之外,夏天天氣熱,我沒有把房間冷氣打開
流很多汗時,就會想起它,說
啊,這麼豐富的汗

 

你的國家阿富汗是回字當中的那個洞
他們視你的臉為回字,在正中央挖洞時
是不是有許多汗,從你身上流出
有許多血,從那洞中之洞
啊,這麼豐富的汗
啊,這麼豐富的血

 

你缺席的鼻子
把我的心喚回戰鬥的位置
重新出席受壓迫者的 大會
——雖然只是
遠距離
透過你的臉傳遞的視訊
我的頭掉進一個比陰道還深,還曲折的洞


 
註:
2010
8 9 日出刊的美國《時代雜誌》,封面是一名鼻子被割掉的阿富汗少婦 Bibi Aisha,她因 不堪長期受
夫家
虐而逃家,被捕後 遭塔利班(Taliban)法庭判刑五個月,並由丈夫行刑,割掉其鼻子與雙耳。
現年
19 歲的 Aisha 為了捍衛當地婦女權利而同意拍照。

 

 

 

 

突尼西亞

 

自阿非利加黑色的夢中突圍而出
食火吐花的獨角獸
西迪布吉德街頭無照營業遭警察取締沒收蔬果的攤販
你燃燒自己,為了降下花雨

 

光不需要執照
生存不需要執照
花開不需要執照
雨不需要執照

 

下雨下花下橄欖
傾盆而下的還有香蕉,蕃茄
辣椒,仙人掌,胡蘿蔔
磅秤,奇異果,無花果
好幾頭駱駝,青蛙,紅嘴鷗
藍磯鶇,一列模型坦克,鞋子
可蘭經,臉書,手機
埃及、茅利塔尼亞、阿爾及利亞的
雞與雞蛋

 

突如其來,從天而降
像一場盛大的空中嘉年華會
連同康乃馨,野百合,迷迭香
天竺葵,太陽花,沙漠玫瑰
以及一整個樂團插電與不插電的
銅管、木管、拉弦、撥弦、打擊
與鍵盤樂器
——最重的幾個
掉落在此地與遠方廣場中獨裁者們
傾倒的銅像上
壓出一列旋律: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

 

註:
2010
12 17 日,突尼西亞西迪布吉德省一名大學畢業,在路旁擺水果攤維生的失業青年穆罕默德.布瓦吉吉(Mohamed Bouazizi),
因無照營業,遭警察沒收其貨品和磅秤,他憤而自焚,消息透過臉書(Facebook)等網站和手機的快速傳播,
引發突尼西亞境內大規模街頭示威遊行、爭取民主的活動,導致獨裁 23 年的總統班阿里於 2011 1 14 日下台流亡海外,
媒體稱為「茉莉花革命」(茉莉花為突尼西亞國花)。此事件在北非及阿拉伯世界產生了極大迴響,自焚、示威抗議模式被埃及、
阿爾及利亞、茅利塔尼亞、葉門等國民眾效仿。埃及於 2011 1 25 日開始,爆發一系列反政府活動,超過百萬人走上街頭,
三百餘名示威者死亡,至 2 11 日,鐵腕執政三十年的總統穆巴拉克終於難敵人民怒吼,辭職出走。

 

 

 

 

海牙 

我知道,為什麼你是
國際法庭之所在
在你的莫瑞斯王宮美術館
我看到大法官維梅爾那幅
《有珍珠耳飾的少女像》
她的頭以頸為軸,旋轉
向後世注視她
炯炯目光的我們
他用光和影,色塊
和節奏仲裁世界
讓混亂的人間突然
有了
焦點。畫筆輕觸
頸際發亮的耳飾
恰好是一切的中心

註:
維梅爾
Vermeer van Delft, 1632-1675,荷蘭畫家。


 


 

 

智利 

三十三個智利人受困在七百公尺深的礦坑
共用五十平方公尺的空間
十七天後,礦坑外收到他們傳遞出來的字條
組裝好的澳洲製鑿井機開始動作,預計
四個月後鑽鑿到他們的小避難所
著急的聶魯達把一行一行《一般之歌》串連起來
一萬五千行為勞動者發聲的詩索
不管用敘事或抒情的角度,都無法穿透
現實的岩塊,將他們即刻拉回人間
上帝或魔鬼把他們丟在那裡,代表我們思索
地上居住的意義或無意義
不必工作,不必看報,沒有日,沒有夜
寫過三冊《元素頌》的我們的詩人,只能
補寫捉迷藏頌,銅礦頌,耐心頌,良心頌,黑暗頌
詠嘆阿塔卡馬沙漠聖荷西銅礦這些待援的礦工
礦坑內的他們傳給我們一段影片
他們上身裸露,神情樂觀(五個不願

露臉的夥伴,專家說,這是憂鬱症的傾向)

組裝好的澳洲製鑿井機開始動作,預計
四個月後鑽鑿到他們的小避難所

我的詩句是更無力的繩索,只能
遙遠地,
軟弱地體會、測量他們的心
如何在地底的悶熱中依舊冷靜如銅礦
等待被南半球夏日的陽光完好地
開採

註:
智利北部阿塔卡馬沙漠(
Atacama)聖荷西銅礦場,2010 8 5 日發生塌方,33 名礦工躲在地下 688 公尺深的避難所,
十七天後才與外界取得聯繫。鑿井機於
8 29 日開始進行救援礦井穿鑿工程,但避難地點距離坑道長達七公里遠,
估計最快要
到年底,受困礦工才能重見天日。此詩寫成於 831 日。由於實際穿鑿工程進行得比預期順利,
10 12 日,已成功吊救出第一位受困礦工。 13 日,33 名礦工已全數回到地面。






 

 

蘇門答臘

如果我生長在蘇門答臘,而不是希臘或蘇澳
現在,也許因為六公里外沉寂四百多年的
西納彭火山一週內三度爆發
我正和眾多居民在撤離的路上
火山灰衝上三千公尺高空,持續十幾分鐘
他們說我們位在太平洋火環帶
大陸板塊相撞,導致地震和火山活動頻繁
我只知道它的確延誤了飛越西納彭火山的
部分航班,並且影響了這幾日我們
性活動的頻率

 

如果我住在蘇門答臘
上週搖晃我們的
5.4 級有感地震,震央就不是在
花蓮東方外海
67.5 公里處
而是在棉蘭西南西或班達亞齊西南方的印度洋底
我們當時可能去了棉蘭,在這北蘇門答臘省首府
市區的大賣場購物,我說印尼語(也就是
馬來語),居民有些說爪哇語、馬達語
還有一些華人,我不確定他們說的是閩南語或
客家語
放假的時候,我不會開車過蘇花公路,遊覽有名的
太魯閣峽谷
我會到包圍在西納彭山與席巴亞克山裡,以
出產繽紛奪目的花朵,新鮮甜美的蔬果聞名的
貝拉斯塔基村玩,或者去距離棉蘭
四小時車程的多峇湖

 

學校的地理課本會告訴我們

我們
是印尼群島第三大島,世界第六大島

(這讓我有在奧運會或世界盃賽得標的感覺)
我們有茂密的熱帶雨林,暢流的大河,活火山,以及

豐富的動植物資源,各種珍奇海獸,奇花異草
盛產煙草,棕櫚油,茶,橡膠,石油,
並且
煤和黃金礦床,可說是得天獨厚
歷史老師會說蘇門答臘古名為
suvarna dvīpa
(梵文「金島」),中國文獻中也稱為「金洲」
十六世紀時,吸引不少葡萄牙探險家前來尋金
沒有找到的也許北上續航,順黑潮到福爾摩莎
用葡萄牙語「金河」命名蘇澳附近花蓮的一條溪

 

如果我生長在蘇門答臘,而不是希臘或蘇澳
火山活動停止後,我會回到我住了幾十年的家
買一份《印尼媒體報》或《羅盤報》
(而不是
《中國時報》或《蘋果日報》
週末時到棉蘭街上的麥當勞喝一杯可樂或美式咖啡
(而不是到宜蘭市區的星巴克喝一杯蘇門答臘咖啡)
可能冰的或熱的,可能加糖或不加糖
但一杯咖啡後,天空的藍與不藍
人生的寂寞或不寂寞

可能都一樣

 

 

 

 

馬賽

馬賽(不是法國馬賽)
是個小地方
它存在於
這島上,但不存在於世界
因為世界地圖上找不到它

 

它下雨,天氣會冷也會熱
但沒有雨量,溫度
因為氣象報告裡從未提到它

 

它有幾條街
有人結婚,生子,有人長大,老去
有人在街上走動,談天,說笑
算計著每日之所需
白天或夜晚,沒錯,都有一些事情發生
但它們不存在,不存在於世界

它們沒有出現在報紙,網路或電視
 

它有名字,但沒有名
有風景,但沒有風景區
有動物,但沒有動物醫院
有夢,但沒有夢的解析

 

有住民不時撿到原子筆
但丟失了原住民
那些留下名字的馬賽人
沒聽過法國馬賽或看過賽馬

註:
馬賽在宜蘭蘇澳,名字來自曾經居留其上的平埔族馬賽
Basay人之名。

 

 

 

 

見晴

下雨了,我們仍然見晴
左邊是說客家話入海的清水溪
右邊是日本話猶存的林田山

 

從〈太魯閣.一九八九〉詩裡
那一堆太魯閣古地名中的可巴洋
遷到石頭很多的巴托諾夫
從山區縱目遠眺,視野遼闊的高地
遷到山脈東麓平地
我們仍然見晴

 

從〈
在白楊瀑布〉詩裡轉成漢語的
古白楊,新白楊,變成
移植在縱谷的新新白楊
從說太魯閣語的泰雅族,變成
說太魯閣語的太魯閣族
土石流一再流過新家門前
我們仍然見晴

 

我們仍然見晴,仍然
學習射箭與織布的技術
學習保持晴朗的心情

 

不管你們給我們什麼名字
不管你們把我們遷移到何處
不管你們給我們什麼天氣

 

下雨了,我們仍然見晴

 

註:
見晴,位於花蓮縣萬榮鄉,在花東縱谷西側山麓
,鄰鳳林鎮。此太魯閣族部落主要成員來自太魯閣可巴洋地區,於可巴洋社成立後
約三十年遷於兩公里外之巴托諾夫
意為石頭很多」),日據初期,以其地勢高聳,展望遼闊,改名「見晴」。
一九一四
年「太魯閣戰役」後,日人為防止族人狙擊日警,將其移居於萬榮鄉現址,仍以見晴為名。
拙詩〈太魯閣.一九八九〉裡,曾提及可巴洋、巴托諾夫等名;〈
在白楊瀑布〉裡,則有古白楊、新白楊名。


 

 

 

 

於是聽見雨說話了
 

 


 

 

 

 

而蜜蜂也對你歌唱





註:
向詩人蜂飼耳及所有創作者致敬。耳
== B; Bee =
Concertgebouw = 音樂廳 Bee / Be our Concertgebouw...

 

 

 

 

 

 

如何以綠色的方式獨坐牆角

——林國勳 Flickr



 
1  一黨執政,歡迎青苔與樹蔭無聲辯論的萬年國會,影子內閣

2  我與世界有過情人般的咬嚙,反退離為一枚蛀了牙的郵戳

3  穿過窄巷便是海崖邊玻璃桌上,記憶的草浮動如池塘

4  教堂緊閉,清水板面錯落的光影是路過的天使即興的垂喚,天堂五金鎖,細看,並未扣上

 5  她的愛是綠色的:一閃一閃亮晶晶,整個下午都是徒以氣味殘存的綠油精


註:
友人林國勳常年拍攝家鄉台東景物,有相片集
http://www.flickr.com/photos/intermezzi

 

 


輯四: 旅遊誌



旅狐

一隻狐狸
穿著夾腳拖
旅行到熱鬧的城市
它尋找一隻小狐狸
一個棲身的狐狸小穴

 

它在市立動物園看到
一隻母狐狸,但她
沒有穴

 

它在書店旁便利商店裡
看到許多從書店聊齋
走出來的母狐狸
但她們都被做成精
一瓶一瓶放在
雞精蜆精旁

 

它走過一家鞋店
看到一隻小狐狸
被掛在招牌上
跟它一樣,露出
一排慾望的腳趾與詩

 

她說我喜歡用腳書寫
鍵入。踐踏我,用你
拖鞋劈啪的音步
穿越我身體中空處
像穿越林間雪地
或一頁白紙
我的愛是觸覺的(踐踏
再踐踏)並且是
(啊大力,大聲
一點)聽覺的

 

 

 

下班以後
下車以後
下體洗乾淨以後
她所有的只是一扇窗
以及一支女狐用的按摩棒

 

一扇窗
讓這陌生城市大樓裡的眼睛
讓透明玻璃窗外的飛蚊
讓星空
偷窺她

 

她,以及一再被更新的
她的狐寂或孤寂
直到我,走錯了樓層
不小心從被她的呻吟聲刺破的她的
天花板掉進她的床
被她潮濕的穴抓住
成為一道讓她安心入睡的窗簾

 

 

 

床/是/故鄉
                      ——唐詩俳句 9

一、床單:故鄉之土地,邊界
   
時間的租界上眾神許諾
   
之狐皮大之地。以四肢
   
剪彼此之皮為縷,一條
   
一條接合伸延,俯仰翻騰
   
周而圍為君之無盡江山
  

二、床味:盡狐臭也。然床上有

   
逐臭逐惡之公母狐,入鮑魚
   
之肆,久久久久而髮膚汗液
   
皆異香,惡臭,惡德之華
 

三、床頭燈:在君之胸前。以

   
春天四月青梅鑲成,雙手
   
和鹽使勁搓揉殺青之,令其
   
顏色變深,散發乳暈濕潤
   
之光,吸吮醃漬,飄水脫水
   
煮滾冰之,懸於記憶中時時
   
發亮,雖君不在亦可望而止渴
 

四、床歌:吾鄉唯一歌謠,虛詞母音

   
富裝飾音,無固定之旋律,節奏
   
歌詞大致如下:啊啊啊啊啊……

 

 

 

歷史上的胖子

歷史上的胖子,最有名的
譬如環肥燕瘦的楊玉環
她自己肥,還和她乾兒子
也是胖胖的安祿山合肥
成為男女雜合雙打冠軍
他旋轉自如在她老公面前跳
胡旋舞,唐明皇問他肥肚裡
有什麼。回答:一顆赤心

 

真壞,比漢末權臣胖子董卓
還壞
——他作威作福,以
民脂民膏肥胖自己,不義
而斃,暴屍三日,肥油流
滿地,守屍吏把撚子插在他
肚臍眼,當蠟燭燒,光明
達曙。啊,一座接棒勃起
身後猶享噴發之趣的燈塔

歌劇舞台上最胖的恐怕是
那些需要超大肺活量的
華格納女伶,譬如與崔斯坦
同台的伊索德,本來肥的
身軀,因飲了催情之藥
情慾滿漲而更加肥腫,歌聲
如寬闊漂油的河流,想要把
情慾洗淨,卻越洗越油

 

我們很瘦,但不斷湧現的對
彼此的渴望卻把我們的
身體,心靈,以及身體上的
小身體越撐越胖,無法無天
幾乎要破世俗的衣褲而出
罪該萬死,這歷史上最新
最無恥的胖子,請處它極刑
讓行刑的你與它一同享受死

 

 

 

翩翩

她喜歡吃樹葉
以及一切含葉綠素的
天然或有機食品

 

她也讓我吃樹葉
並且慢慢地讓它們從我的身上
長出來,成為遮蔽我下體的內褲
成為和紅男綠女們爭奇鬥豔的我的
波羅衫,我的慢跑褲,我的晚禮服

 

她是一隻披著人皮的狐
而她把樹皮樹葉和對我的愛
披在我身上,讓我光鮮耀人

 

她翩翩如蝶,我亦如蝶翩翩
我們翻飛歡飛,交頸交尾
不似在人間

 

但不該的是

我突然想吃生魚片
夜店裡,那些人魚
用她們的肚,她們的胸餵我
讓我加入她們的魚水之歡

 

我竟成為一尾魚,一尾
掉光魚鱗的魚,在回家的路上
看到身上的衣褲鈕扣皆化成枯葉
墜落一地

 

 

 

週而復始的夜如今是一座
海︰你的肉體是透明的    岸
招引我的思想泅水,登臨

 

 

 

 

達達

 我終於到達她
辶形之床
一張浮於世界之海的水床
從一個疲憊的游客變成遊客
同樣疲憊,因不斷的遊樂


她行幸於我,在她

辶形之床
令我以一小小身外之體觸她呼喊
達達
我進她進
我退她亦進,聲音
  
由遠而近,由近而遠
她逼迫,我
迎送
我們逍遙
迤邐遷延體道迭迭邂逅
達達達達達達達達……

 

我們一同到達馬達雷達震動器等運輸偵探工具無法到達之境
請述其
迂迴
——怎麼說
 

達可達,非常達

 

 

 

狗娘

虎父無犬子,狐女無狗娘。而他們叫她狗娘養的,因為她的母親(跟她一樣的一隻母狐狸),
在路上,跟著一個男人跑了,留下她與她的妹妹,以及一隻一邊幫她們梳毛髮一邊流淚的公狐
狸。狐狸學校的孩子們都有媽媽來給他們送餐盒。拖著沉重狐步,每天中午最慢來的,是她們
白狐毛的外祖母。母親節她們切著蛋糕,幫狗娘養的她們姐妹的母親唱歌給狗娘的她的母親的
母親聽。畢業典禮那天,狐離歌響起時,她看到母親啣著一束花,從男人的貨車上跳下來,在
校門口斑馬線上。她找不到她。每一個穿著制服的狐狸太像了。男人在車上猛按喇叭催促,她
在斑馬線上焦急地走來走去,直到一輛摩托車把更多的血花濺在她嘴中的花上。狗娘養的她的
母親在地上燦開如一叢花。

 

 

 

星旗

她從此成了一隻花狐狸,那些血滴在她身上,點點斑斕。羞恥的桌巾。光榮的床單。家族的徽
章。她讓每一個上她床的男狐或男人舔它們,一點一個州,一個以舌頭為她打掃領地,洗刷恥
辱,洗刷恥毛的節度使。她是這聯合王國的女王。她的狐皮就是她的國旗
燦爛燦爛的星光旗
。 她的家醜。她的國威。

 

 

 

歷史上的運河 

歷史上的運河,最長的
當屬隋煬帝楊廣先生開鑿的
南北大運河,為了一睹瓊花
之美,南下揚州迷樓尋歡
作樂,他讓一條陰道向陽
從北京流到杭州,從古代
流到現在,其長,十數倍於
千年後番邦之蘇伊士運河
三十倍於巴拿馬運河,千萬
倍於你體內那條秘密運河
逝者如斯,他多麼希望
人生是一條永遠歡樂之河

 

我在你體內開鑿歷史上最
短的一條運河,承先啟後
以體下伸出的一具怪手,在
我被應許的施工期間旦旦而
掘之,日通夜通,為了雙向
運輸彼此的快感。一個不求
酬勞,不屑禮義的義工,我的
辛苦就是我的回報,越累越
富有。我用每一次溢出的體液
汗濕維持你渠道的流暢,水聲
讓我愉悅,雖然我知道人生
是一條比你的運河還短的運河

 

 

 

雕塑 

音樂是時間的藝術,雕塑是
無聲的音樂,讓時間靜止
歷史上最有名如此讓時間
臣服的,也許是詩人濟慈
詠讚的希臘古瓶:求愛的
少男少女停在那兒,不追
不跑,唇與唇一線之隔
永遠不膩不會耗盡的甜蜜
匠人的手把倏忽即逝的激情
捏塑成永恆,附身在陶瓶上

 

我選擇你用你梅杜莎的眼雕
塑我,啊妖女,當我裸身在
你身上輕舉妄動,胡作非為
抖開你鐵硬的蛇髮鞭笞我
如責罰一故意犯錯的頑童
並且在我得寸進尺,欲用
狂喜,節慶的水柱噴你時
張開你迷亂之眼,將致命的
目光射向我,把我塑成一尊
永遠在噴射中的石頭邱比特

 

 

 

繪畫

她趁我們高潮時把我推進
牆壁上一幅磨漆畫
醒來後,發現自己置身於南方之南
一座艷麗的蓮花池畔
妖冶的女狐們環池而笑,或立或臥
或衣或裸,月光下
捕蝶,拾花,散步
琥珀色的水面如鏡,映現她們
無邪的淫念。秘密的節慶
這是她們群嘯之夜,每一隻女狐都是無瑕的觀音
打開身體每一個孔竅為神發聲
而我是蓮花叢中偷觀的觀陰者
月是低溫宅配通
把冷藏的奶精及時傾注於每一戶蓮座
恍神即入神,銷魂即淨魂
女狐們潮濕的身體把我的身體沾染成一團
銀而皺的衛生紙,棄置
在月光下的蓮花池中

 

 

 

狐旅

走出地鐵
我又回到街頭
在毎個街口,他們
送我一包新的面紙
我剛從一本尚未烘
乾成潔本的濕小說
旅行回後現代詩的世界

 

我記得曾經在你肛門後面
我記得曾經在你後半夜下面
在你為毎一個被你拋置在後的
男性所寫的後漢書的後記裡面

 

後來我把面紙裝訂成袖珍版的淫書
一張一張收容你的淫笑,我的淫念
你風化了的淫汁,我過時了的淫威

 

我甚至後退到你的後悔的後面,等你回心轉意

 

現在我多麼清楚我站立的位置所在的時代然而書寫召喚這一切卻必須後現代

 

 

 

殘篇

——在一張殘損的狐皮上見到的

  
香味

 
  

          
遠去的
    

     

今夜
 
       
今夜



 

 

 


輯五:工具書



地球儀

如此之重:因為濃縮了地球上一切
繁文縟節生老病死典禮儀式
如此之輕:我們情願合抱一顆
不能拍的假球,也不願肩負真的地球

 

 

螺絲釘

她說:這世界一團亂
我也一團亂,直到你的
螺絲釘進來,一圈圈把我
旋定在世界地圖中央

 

 

布丁

我知道,這就是你要的愛情:
舌感,觸感,視覺,味覺皆佳
容易入口,入肉
不釘你

 

 

複製

複製一隻猛虎,貼在
先前剪下的潘金蓮的鞦韆下
複製剛從健身房鍛鍊胸肌出來
衣服尚未穿上的武松,讓他
一邊打虎,一邊盪你和鞦韆

 

 

滑鼠

在夜間無線上網,與天地
連線,如此體貼地讓它
在你臀部的螢幕遙控月色,蟲鳴
山的形狀,以及潮的高度

 

 

發票

見證我們的食衣住行育樂
與不樂。見證我們倫與不倫
短暫的賞味期限。在賞味
期限過後提供你一次
對獎機會,做為補償

 

 

紙杯

水未注,杯已滿。茶葉未放
紙已黃。你還未飲我,我已感覺
化為蒸氣,在你唇齒間
被你反覆玩味

 

 

冰箱

基本上主知,冷靜
提倡零度寫作,力求維持文本的清新
贊成夏蟲語冰,冬蟲夏草同槽
或者跟春花秋月一同炒

 

 

雪泥冰

西洋的冰淇淋飛進東方的
冷凍庫,解構諧仿而成
餐盤上留下鐵匙勤挖的指爪
入口樂融後那復計東西

 

 

牙籤

追求微小精細的數學美
不在乎大數目,只計較
比錙銖還小
小數點後面
 一位二位三位以下
不整不快的小東西

 

 

椅子

借它的第三隻腳
我們從兩腳不停奔走的人
成為鼎足而坐的獸
讓大地感受到我們
短暫的自在,重量

 

 

洗衣機

是一艘快樂出航的船
不捨得讓愛人的手洗的
讓它的水手們來洗
破浪,乘風
桅杆上飄揚如萬國旗

 

 

枕頭

它凹陷,見證一座活火山
熔漿之暫熄。它安置了一個
圓形帝國,讓萬民頭顱
挾煙火般噴發的華美思想就位
怡然攤開帝王之軀

 

 

草席

均衡的睡眠,草與席冰冰有禮的
拔河賽:一方是從碑叢,從荒蕪
湧過來的草的兵團;一方是
席地為夢為歡幾何的生之測量學

 

 

指甲剪

指甲是我們的憂傷,像
壓抑不住的泣聲般冒出
我們指揮指甲剪修剪,讓它們
勻稱、節制地混聲合唱

 

 

每日C

每日 C 一點新鮮空氣在昨夜
C
過藥草之後,C 一條不要太老氣的
領帶,和女同事調
C 時不忘收聽
今天的股市分
CC 個三溫暖
看幾段
AV 版的 C 遊記,只要保持
C
悅的心情,人生就有 C

 

 

mp3

輕便的音樂倉庫
像超薄的衛生棉
貼向時髦的音道
樂經來潮,音樂
經常來潮

 

 

手機

感謝終於研發出真正的手機
以手為機,十個指甲
為屏幕,一邊通話
一邊吃手扒雞

 

 

隨身碟

我們的軀體是太重太遲緩的
硬碟。讓我們 脫離自身
成為輕便 忘我的
隨身碟,隨身之一轉
化為一隻蝶

 

 

彩繪巴士

我看見,她粉紅 T 恤 裡面
一輛輛 草莓車燈的私營公車
光天化日下
奪衫而出

 

 

Cindy Sherman

退休的老教授在疾馳的捷運座位上
睡著了,一本外文的

Cindy Sherman
精選在手中攤開
窗外是耀眼的淡海
遠山上的落日像女藝術家作品中
裸女的模型臀部開向世界

 

 

寶特瓶

除了開封後和它體液的
一次性關係
特別寶貴的是,因它的柔遜
我們得以回收它成為家具
或家人

 

 

郵票

飛行的小紙魔毯
負重範圍:從最輕的思念
到最重的愛的喜悅,愁苦
液體類,譬如淚水,宜事先
妥善包裝,或轉化為氣體類
(嘆息,唏噓)交寄

 

 

昆蟲學

它們的拉丁學名都很長,很
難唸。它們的翅膀,身姿
都很輕,很形而上
很容易逸入空中
很逃學

 

 

購物車

雖然我們在不同大賣場
不同超市,不同購物中心
但我們知道我們正合力
把地球推向諸神用信用卡堆成的一O一大樓頂端
讓它成為取悅眾神耳目的雪崩

 

 

紅綠燈

站在斑馬線前
紅燈黃燈綠燈週而復始亮起
但我看到的是那人在
時間另一頭揮的旗語:
白馬    非馬

 

 

罐頭

它們一整排躺在那兒
像被遺忘的聖賢的頭顱
我們用問號、嘆號的開罐器
開取藏在裡面陳腐然而依舊可食的格言

 

 

博愛座

請讓座給孕婦及老弱殘障者
(但放心坐下,每一個人體內儲存著一個
畸形的,蒼老的嬰兒)
我們像站在補摺機前不定時補登錄存摺
查看我們愛的餘額

 

 

流理台

跟隨殘渣流入下水道的是料理過的流言與淚水
留在廚房與餐廳的是晚餐的味道
稱之為家的氣氛
留在更外頭客廳的是固體的
不時用衛生紙擦拭灰塵的獎盃電視紀念照

 

 

氣球

因不可承受之輕離家出走的地球

 

 


輯六:音樂匣



短短歌行

夜正央
我們仍
在網上
繞樹三
匝,停
而又飛
宇宙中
多了一
個宇宙
反孤寂
又生出
新孤寂
依靠電
我們維
持滑翔
的姿勢
液晶態
的鄉愁
一隻鼠
然而為
自己虛
擬翅膀
經水晶
天,直
上天使
所在的
最高天
在開放
如潔白
玫瑰的
家頁與
家頁間
超乎想
像的至
上之光
在其深
處宇宙
四處紛
散的紙
張被超
連結的
愛合訂

成一冊






 

 

簡單的

有你
有我
有水
足矣

 

我們
是彼
此的
水瓶

 

你的

喝我

 

我的

喝你



 

 

 

黃金酒歌

用比萊茵黃金更薄更純的
夢的金箔釀成, 在諸神
爭寵的黃昏 聽霞光的長舌
無聲 激辯,秘而不宣
整潭海是一巨大深奧的甕
七顆星分鑲在兩側甕耳
三星在東,三星在西
最亮的一顆在你剛剛
醒來的額間,等久盼渴飲
入神盯視著的酒神
用雙重神力微微舉起它
傾斜流出時光之金波
用七星潭絕美的
U 罩杯飲之
或者七彩的虹的吸管
「很海洋!喝海洋!」
Ho-san-naHo-da-la!」

註:
近七星潭海邊的花蓮酒廠,有黃金高粱、黃金啤酒等加金箔而成的「黃金酒」。
「很海洋」(
Hen-hai-yang)、「喝海洋」(Ho-hai-yang),阿美
歌舞中經常可聞的虛詞歌唱
Hosanna
(和撒那),讚美上帝之詞。Ho-da-la,台語「乎乾啦」。




 

 

 

簡單的聖歌 


我喜歡星期天
不上班
改上你慵

覺堂

主日學

 


聖者啊
教我
背德
雖感
罪惡
但我
喜悅

 


天使來訪
我們不在
我們有
重要的事
我們出去
吃豆花

 


天使來訪
我們又不在
我們有
重要的事
我們肩並肩
看海

 


田中央
我們做形体
色彩與光影
的構圖練習
並且把它
搬回我們的
榻榻米
稱之為

朝聖歸來

 

 

 

物體隨波逐流時之歌

夜是
河流
(白日
也是)
你的
體溫
浮我


你的
哼聲
順流
而下

浮在
河流
之上

浮在

河流
一樣
潮溼

你的
哼聲
之上
順流
而下
多好


一個
下流

順流
而下
不要
上流
人的
偽善
禮帽
岸然
道貌

忽然
來的
高潮

濕處
就是
我們


河面

碎開

星團

我們

高帽


而下

好啊

兩個



流到

不用
穿
三角
褲的
睡夢

三角

 

 

 

小金剛經

如是我聞。爾時
善男子在城中
扮小金剛遁入
善女人所誦
金剛經中
忽大忽小,忽軟
忽硬,不時假
經文縫隙換氣
吹潮,色聲香味
觸法,無所不入
而無所入。她
東南西北方四維
上下虛空。他
若卵生若胎生若
濕生若化生,若
有色若無色,若有
想若無想,一時
相人,一時相針
一時相大象,一時
又相風相山……
她如大火燒身又
清涼彷彿在冷泉
他奮身布施,翻滾出
硨磲金銀瑪瑙珊瑚
琉璃琥珀碧璽蜜臘
翡翠髮晶墨玉……最後
(如是我聞)迸放作
滿天繁星,恆河沙粒
如夢幻泡影

如露,如電



 

 

 

輪旋曲

這個城市有多少老人
坐在輪椅上,被菲傭
印尼傭推著
迴旋於午後的
大街小巷
迴旋的輪椅,讓
老人們動了起來
也讓城市動了起來

 

他們在某個空地停下
對著同一個風景
老人與老人,或者
說話,或者不說話
菲傭印尼傭們
總是讓輪椅們互望
然後她們交談
夜深人靜後,她們的
男主人也許會偷偷 打開
房門,
以她們為輪椅
 
這個城市有多少老人
坐在輪椅上,被菲傭
印尼傭推著
迴旋於早晨的
大街小巷
迴旋的輪椅,讓
老人們動了起來
也讓城市動了起來

 

 

 

被棄女子之歌

如果你要來,你就來
如果你不來,告訴我
讓我走吧
不要將我逐出門外
像一張破藤椅
我要離開你,離開你

 

當初春嬌請你梳她的頭髮
你把梳子丟出窗外
隔沒幾天
你回過頭來
要梳她的頭髮
她不願意,她不願意

 

你如何對我唱那首
梳子之歌,向我陳情求愛
說要用你的梳子梳我的頭髮
你的梳子用時光做成
要用你的頭髮洗我的梳子
你的頭髮融舊雪為春

 

你的梳子用麥芽糖做成
隨著你賞味期限短暫的
甜言蜜語
很快就過期變形
你給了我你的梳子
卻拿我的梳子梳別人的頭髮

 

你不值得我哭泣
不值得我咒罵
你比我家門前街上
最小的一顆石頭都不如
你充其量只是一粒鼻屎
一粒我嗤之以鼻的鼻屎

 

我要離開你,離開你……


 

 

 

狡兔歌

我寵愛的狡黠的兔子啊
到每一個可能的窟,幫我找到
同樣狡黠的那人,告訴他:
沒有他,中山路就不再是中山路
跟他說有一封信在垃圾信件匣裡
等著他移到收件匣

 

 

 

無言歌



 


           ,

    

 

 

 

 

 

                                       

 

 

 

 

 


                                                     


            『    』
                               」

 

 

 



 

 

 

                         
                                     

 


 

 



 

 

 

掏米去穀時呼風之歌

呼依喔,胡依喔……
我們都是米糠,旅行在世上
做夢在世上
輕即是德行
風啊,吹散我們
吹散我們夢的頭皮屑

 

 

 

 

 

符咒歌

死亡,你過來
摘下你的面具
輕輕覆著他的臉
跟他說海很藍
跟他說山很輕
跟他說冬蟲和夏草
在春天從不爭吵

 

死亡,你不要動

停在那裡像一張

的書籤插在
他最後瀏覽的
樹葉的叢書裡
像映在童年練習簿上
閃電的注音符號
像初戀時第一次

看到的她的微笑

 

 

 

 

 

獵人頭歌

朋友啊,我不是你的敵人
我砍下你的頭,抓著你垂下的長髮快跑
怕被你仍握著刀、滴著血的軀幹追殺
你的頭顱在我手上搖晃
轉眼間已經跑到遙遠的海邊
人頭啊,來這裡不會苛待你
希望你飽餐一頓山珍海味
海的氣味保證讓你舒爽透頂
希望今後你兄弟的頭也來這裡一起
喝海洋

 

人生海海
讓我們砍掉一切令人不快的噱頭
拋向大海,讓週而復始的浪回收
另起新頭

 

砍下國家的頭,它長了太多色盲的眼睛
單聲道的耳朵和傲慢的額

 

砍下禮教的頭,再砍掉它長滿青苔
行動迂緩的長舌

 

砍下世界盡頭的頭,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世界外還有世界

 

砍下我們自己的頭,放在頂樓床鋪
讓它高枕無憂
不必為反覆奔波、縛手縛腳的軀體頭痛

 

朋友啊,你如果不爽
換你來砍我的頭


 

 

 

 

饒舌歌

中華民國萬歲
中華民國人民萬歲
中華民國人民共同萬歲
中華民國人民共和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民國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中華人民國共和萬歲
中華人民國共不和萬歲
中華人民不和國共萬歲
中華人民不和國萬歲
中華人民國不和萬歲
中華民國人不和萬歲
中華民國不和人民萬歲
中華民國不和人民國萬歲
中華民國和人民國不萬歲
中華人民國和民國不萬歲
中華人民國不和民國萬歲
中華人民國不和國民萬歲
中華人民國共和國民萬歲
中華國民國共和人民萬歲
中華民國國共和人民萬歲
中華民國共和國人民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國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中華
                            國萬歲
中華民國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在中華民國萬歲
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台灣萬歲
中華人民國在台灣共和萬歲
中華人民在台灣國共和萬歲
中華人民在台灣共和國萬歲




 

 

 

十八摸


 

註:
鵝鑾,排灣語「帆」的譯音。

 


 


輯七:留言簿



留言簿
 

留言

我是非洲西部的河流 Rio de Ouro。你們說的「里奧特愛魯」,聽起來不太像我的名字。去
Google 翻譯」查聽一下這個名字的葡萄牙語唸法,比較像是:「里歐歐魯」

 

留言

唉呀,我是巴特羅梅神父眼裡飛旋的那一隻黑蚊,我不是飛蚊,我是「飛蚊症」啦——
一種幽浮,不明飛行物,這種眼科疾病在中古世紀時就被描述過了

 

留言

淡水」的名字是因為〈聖多明哥.一 六三八〉這首詩裡寫的「淡淡的水,淡淡的生活的滋味
以及「淡淡的水,淡淡的時間之味」而來的嗎?

 

留言

我很想說我不想死(你們猜這是誰的聲音,袁氏,王氏,秀姑梅姐,或荷姐?)……」我猜是袁氏
王氏的聲音因為她們很像幫寧靖王生過孩子,不是不是,應該是秀姑的聲音,因為據說她最漂亮,
也不太對,應該是
梅姐或荷姐,因為她們比較年輕,但……哇,算了,我先去吃一碗杏仁豆腐冰

 

留言

優勝的一方應該是「粵隊」吧!可是後來很多屆比賽大都是「閩隊」贏的啊,怎麼沒有繼續報導?
是不是因為你媽媽、你太太是客家人?你爸爸也是閩南人呢

 

留言

我是埋身目斗嶼海域五噚深處的游魂,下一次路過海上,黑夜裡,除了新建的燈塔,你將看到紅豆黃豆
綠豆般,漂浮海面,思念家中鍋瓢碗筷的我們的目光……

 

留言

我是馬偕(George Leslie Mackay)牧師。〈洄瀾.一八二O〉這首詩前兩段描寫的,很像我在 1896 年出版的
From Far Formosa
(你們翻做《台灣遙寄》)這本書裡寫的 1890 年代初的台灣東海岸。有沒有搞錯啊?

 

留言

讀楊南郡譯、鳥居龍藏原著的《探險台灣:鳥居龍藏的台灣人類學之旅》,知道「銀啊!銀啊!女人。
山羊角!山羊角!男人。」是當時達悟人經常唱的一首歌,他們覺得銀幣和山羊角是最貴重的東西

 “Perak! Perak! Vavakush. Olong! Olong! Magakei.” 唸起來很不錯喔。夏曼.多蘭科,夏曼.瑪嘎特,雪雷.沃肉,
都是鳥居龍藏在〈紅頭嶼通信〉裡提到的紅頭嶼原住民
名字Shaman-TonankoShaman-MagatShere-Woro
但夏曼.藍波安呢?那不是今年
53 歲的達悟族小說家嗎?

 

留言

猜猜我是誰?我唱過好幾種〈九連環〉,聽聽看這一段——「情人呀,送與奴只九連環呀,九呀麼九連環呀啊,
雙雙手兒拆不開呀,用刀來分分也分不開呀,伊呀呀嘚兒唯嘚兒唯……」

 

留言 10

你媽媽在柴油火車上遇到的新郎、新娘跟媒婆,「詐騙集團」喔?那個時候就有了 嗎?如果坐「太魯閣號」,
搖晃得很厲害,她們可能就不會過來搭訕了。你媽媽沒有生下漂亮、聰明的女兒,而生下你,
我覺得也不錯呢。你不只會「寫一點」的詩啦,你會寫好幾點呢,聽說你常常半夜兩三點還在寫

 

留言 11

大滷麵片一碗五塊錢?那是四十年前的價錢啦。現在一碗十元。精忠四村在高雄,影劇二村在台中。
精忠一村、影劇一村在哪裡?你們精忠七村、影劇四村現在都不見了。我們大陳一村雖然不是眷村,
也很愛國。我們是大陳島來的反共義士!

 

留言 12

 (本則留言,因部份內容不妥,已被「留言簿」管理者刪去)

 

留言 3

解放山東曲阜與你曲幽小阜下大小孔家花園——這一句很那個呢。香港是中、英文雙語教學的地區,
這「
大小孔家花園」要怎麼翻成英文?是同時解放(大寫的)Kant 與(小寫的)cunt 嗎?

 

留言 4

找一部可以迴群星,動日月,盪人氣的超級輪椅」?看到你在〈條碼事件〉這篇散文裡寫過說,要用五千張
條碼換一部輪椅,用五千部換到的輪椅換一部大號的輪椅,五萬部大號的輪椅換一部無所不包、無所不容,
可以迴群星、動地球
的特大號輪椅。這是真的嗎?「迴群星、動地球」,聽起來像是但丁《神曲》終章
(〈天堂篇〉第
33 章)最後一句的變奏。我貼兩款但丁《神曲》結尾的中譯給你看看:
「我的欲望和意志,像車輪轉運均一,這都由於那愛的調節,是愛也,動太陽而移
群星。」(這是王行之的翻譯);
「我的欲望和意志,像均勻轉運的車輪,已然被移動太陽及
群星的愛所轉動了。」(這是你自己在
《神聖的詠嘆:但丁》裡的翻譯)。這講的是上帝的愛呢!
要用幾部什麼號的輪椅,
才能換一部你詩裡的「超級輪椅」? 你似乎剽竊成性,像你上一輯「音樂匣」裡〈短短歌行〉這首詩,
顯然又盜用了你自己翻譯的《神曲》終章裡的文字:「豐富的神恩啊,你使我膽敢盯視著那永恆的光
直到我耗盡我的眼力!在它的深處,我看見宇宙四處紛散的紙張,被愛合訂成一冊……」   




 



後記我島/我城

 

        我/城》中的詩作,完成於 2009 年 4 月至 2011 年 2 月間。此詩集有別於我其他本詩作之處在於:寫作之初我即已擬好詩集各輯名稱及大致方向。整本詩集目錄揭開,彷彿一入口網站,一個集體的 Homepage(家頁),羅列、交織其上的是「我」在現代社會、在「我」們所居住、遊歷的島嶼「城」(鄉),遭遇到的關鍵字詞、生活元素,記憶、疑懼、憂喜、想望……。全書分七輯:「房地產」、「部落格」、「新聞台」、「旅遊誌」、「工具書」、「音樂匣」、「留言簿」,除最後一輯是十四則「留言」外,其餘六輯共有九十 五首詩作。這些長長短短詩作,近看是一格格、一片片,諸種生之面相的小詠嘆、小刻繪,遠而觀之、合而觀之,則為一具體而微,馬賽克式,島嶼生活的鑲嵌壁畫。時間之網,電腦之網,無遠弗屆,把古今遠近之事物網羅在一起,一網打盡。二十一世紀的我們,的確生活在一個既虛擬,又栩栩如生、歷歷在目的互聯網裡。 

        我大約從 1993 年左右開始使用電腦寫作,隨著創作工具由筆寫轉成鍵盤鍵入,日日面對「WORD文件」或「網頁瀏覽器」上,剪下、複製、貼上……等圖示,工具列、插入列、格式列裡種種書寫輔助,以及圖片瀏覽器、影音播放器、線上翻譯等電腦軟體,創作方法自然會受影響。 從 1993 年寫的〈為懷舊的虛無主義者而設的販賣機〉開始,可以找到許多受到電腦寫作影響的詩例,譬如說(舉幾首大家也許有印象的):1994 年的〈一首因愛睏在輸入時按錯鍵的情詩〉、〈腹語課〉,1995 年的〈戰爭交響曲〉、〈三首尋找作曲家/演唱家的詩〉,1998 年的〈小城〉,2000 年的〈孤獨昆蟲學家的早餐桌巾〉,2001 年的〈迷蝶記……這些詩主要是因為習慣用「WORD文件」書寫後得到的刺激。電腦書寫易於修改、複製、搬動,精確計算、安排字數行數等特性,顯然有助於寫作者試驗、探觸新可能。但另有一些詩是受到上網瀏覽、搜尋,這些日常行為影響迸發出的,譬如 2004 年〈雙城記〉一詩裡一大堆我全然不熟悉的化妝品、服飾品牌,商家名號……,是從島上某家大百貨公司網頁複製過來的。自然,有些影響並不見得那麼外在、直接,而是比較幽微,或說已內化成為思考模式的一部分。我記得有些詩的寫作,常常是上網「抓」或「複製」一些資料,而後很快「圍堵」出一首詩,或詩的雛型。

        《我/城》這本詩集裡,此種電腦與生活、電腦與寫作互聯的情況更是有增無減。如果沒有網路,我不可能寫出,譬如說,此書輯一、輯二中與歷史、地理或平埔族有關的一些詩作,或者輯三中的一些「新聞詩」。說這本詩集是電腦/網路的倒影或縮影,那是因為電腦/網路早已是生活的倒影或導引。網路映現我們的日常生活世界,我們再用寫作映現「映現我們生活」的網路世界。這樣的輾轉複製、轉寄、映現我們的生活,在電腦當道的今日世界,大概是不得不然或事屬必然。而我希望在這冷冽的複製、轉映過程中,生活的溫度,文字的溫度,人的溫度還在。 

        輯一「房地產」寫島嶼城鄉某些新舊建築、地標,「我」們共有的時代與記憶資產,島嶼與世界,本島、外島與島外、海外間的對應,亦呈現其間從〈里奧特愛魯.一五 XX〉到〈泰山.二OO九〉共十四首「史.地詩」或「地.時詩」。這裡面的歷史,有些是「卑之無甚高崇」的小歷史、瑣歷史。我刻意從我的家鄉花蓮寫起,並且把時間推向十六世紀伊始。這些(以及輯二「部落格」中的詩)延續了我過去二十多年來對「我島/我城」歷史與地誌 的書寫,是我企圖在島嶼邊緣「追索、重組島嶼圖像」,再現「雜揉不同族群、不同文化的島嶼生命力」過程的一部分。輯二「部落格」,即部落之格,寫「我」們所在的島上原住民部落之生活方式、禮俗、氣度、尊嚴……,以乾隆九至十二年間(1744-47)任巡台御史的滿人六十七命工繪製之《番社采風圖》中平埔族生活圖為本,連一格格十八世紀「部落格」Blog)為系列風俗圖詩,外加對昔日平埔族祭典文書以及今日其後裔未忘其族群之「格」的詠嘆。我很高興我寫出了我以前在「無網路時代」寫不出的新港.一六六O〉。這些對(已消失的)平埔族生活的想像、召喚,就我個人或就台灣現代詩壇而言,都是先前較少有的嘗試。 

        輯三「新聞台」裡的詩,有些針對的真的是年度或世紀大新聞,有些是發自「地方新聞台」、「個人新聞台」的小新聞、無新聞或非新聞。這一輯的詩,某種程度上延續了前二輯中「島嶼/個人與世界對應」以及「接近邊緣(族群)」的母題。2009 年 12 月,我寫完〈於是聽見雨說話了〉一詩後,想到日本女詩人蜂飼耳的名字,馬上又寫了〈而蜜蜂也對你歌唱〉。此詩用蜜蜂的歌唱聲(Beeeeeeeeeeeeeeeeeeeeee…) 築一座音樂廳,向詩人及所有創作者致敬。詩或藝術自然是無國界的,這首詩以中文、英文、荷蘭文(Concertgebouw:音樂廳)三種語言建構成。會用到 Concertgebouw 一字的原因是,日本女詩人平田俊子 2008 年來花蓮參加太平洋詩歌節時,曾唸了一首美麗而哀愁的詩〈寶物〉,第一句即說「世界上最美的詞是Concertgebouw」。蜂飼耳去年、前年,三度來花蓮松園談詩唸詩,回去後成詩文多篇,對花蓮風土、人情之美念念不忘。她有一首〈吃者被吃掉的夜晚〉,用鮭魚洄游的日本民間傳說,寫溪河裡同步進行的生之結束與肇始儀式,氣氛靜謐、神秘,令人動容。我曾譯成中文,玉里中城國小幾位學生與畢業生端午節時在松園合唸之,戲劇性的張力令眾人大驚。我寫輯二中〈部落之格——小林村夜祭.二OO九〉一詩時,不知為什麼,後半段很自然地拿了蜂飼耳的〈吃者被吃掉的夜晚〉作變奏。 

        輯四「旅遊誌」,以誌異方式,寫「我」之身心情欲在現代城市中遊蕩、追尋、異化的歷程。從〈旅狐〉到〈狐旅〉,詩與詩之間似有關聯而又未必。喜歡在網路上偷奇窺異的讀者,也許可視之為「詩小說」或「濕小說」。對於寫詩的我來說,更感興趣的也許是如何把新的感性,新的趣味注入其中。譬如在〈達達〉中,我嘗試以「字形」節制、調製詩的韻律,從標題開始全詩充滿「辶」部的字,追求一種「視覺的音樂性」。而〈翩翩〉一詩則一償我多年心願,把年輕時自己非常喜歡的蒲松齡《聊齋》中的同名故事,轉化成現代詩。如果「旅遊誌」,部分算是都會夜間生活指南的話,那麼輯五「工具書」裡的三十首短詩就是「我」們每日碰觸的「袖珍生活手冊」了:從濃縮地球之沉重的〈地球儀〉,到「因不可承受之輕」化做〈氣球〉「離家出走的地球」,我不知道要收錄多少樣生活工具、撰寫多少條生活指南,才能減輕「我」們生之尷尬、焦躁、寂寥、疑懼…… 

        何以解憂?也許還有音樂。明眼或敏感的讀者會察覺到輯六「音樂匣」裡的詩,有一些的標題或內文,取用或仿自古今中外樂府民歌或經典。〈短短歌行〉自然是曹操〈短歌行〉的模擬,但每行三個字,比四言短些。三十年前我譯的但丁《神曲》字句,轉貼進來頌讚「超連結」一切的「網路」這個新上帝,真是始料未及的湊巧。〈物體隨波逐流時之歌〉、〈掏米去穀時呼風之歌〉、〈獵人頭歌〉標題都來自台灣原住民傳統歌謠:以阿美族工作歌為名的第一首詩,內文是我自己的杜撰,第二首詩擬卑南族同名歌謠, 原曲以口哨和呼聲模擬風聲,招風助散米糠,第三首則挪用了卑南族類似歌謠的部份歌詞。〈小金剛經〉一看即知諧仿〈金剛經〉,〈被棄女子之歌〉則是台版的佛拉明哥Flamenco歌曲。我在一首很扯、很無厘頭、很荒謬歡笑,又與島內島外某種現實恐怖地貼近的〈饒舌歌〉之後,以大家所知的經典中國民間歌謠〈十八摸〉為基型,建構了真真確確「台灣版(圖)」的〈十八摸〉。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島嶼圖像」的重組。我以它為《我/城》這本詩集最後一首詩,先前出現的島嶼與世界對應、島內與島外對應、親近再現邊緣(族群)、身心情欲遊蕩追尋……等母題,以及這本詩集與我其他詩集中某些字句、意念,都偷偷摸摸,也透透徹徹摸過地,在其中匯聚了。

        網路的世界是更注重「讀者反應」的。因此我也期待《我/城》的讀者,能對我在輯七「留言簿」裡對輯一「房地產」詩作的十四則留言及其他詩作,有所回應。你們可以把新留言留在此書空白頁或 貼在網上。《我/城》既自足地存在於此書,也晶亮地懸掛於電子家頁,我們的天空之城。

        1995 年,當我繼前一年所寫〈花蓮港街.一九三九〉之後寫出〈福爾摩莎.一六六一〉時,我說我很高興自己「一舉往前推進三百年,回到相當具有象徵意義的十七世紀」台灣。2009 ,當我寫出《我/城》中〈三貂角.一六二六〉一詩時,我心中有同樣的興奮。從「一六六一」再往前推三十五年,對寫詩的我來講,這有點困難。如同詩中的西班牙水手,我不只因攻佔了島嶼歷史/地誌書寫最早的「點」之一而喜,我更高興自己漸衰的目光依然對新的美有反應。當時我因突然發現自己眼睛罹「飛蚊症」而異常沮喪。我在詩中寫說「我沒有看見任何/一隻貂,雖然我看見兩隻狗/和一隻盤繞在我眼中,揮之/不去的黑蚊……」。感謝三貂角這島嶼美麗的夢眼,「用水藍色的/水,用天藍色的牙刷,刷洗我/眼中新長出的蛀牙……」,讓我得以藉其歷久彌新的目光,持續瀏覽,書寫,看見新東西。

        我發現,在〈三貂角.一六二六〉裡一擁而上,毫無抵抗,被「美麗的島用無需翻譯的/美征服」的西班牙水軍,是最早的「新」台灣人之一。〈聖多明哥.一六三八〉裡在城堡中聽淡水河像一首歌淡淡地流著,把淡淡的水色,淡淡的生活之味、時間之味,映進每日水杯的西班牙駐軍也是。詩裡散拿社平埔族居民,是更早的新台灣人,一如〈新港.一六六O〉、〈番仔契.一七三一〉、〈部落格.一七四七〉裡的西拉雅平埔族居民,〈馬賽〉一詩裡曾住在蘇澳的馬賽平埔族人。〈五妃墓.一六八三〉裡在南台灣墾荒地,「撫髯東籬下,悠然見波浪」,死時「燒毀田契,把土地全數還給佃戶」的寧靖王朱術桂和他的五妃,是新台灣人。〈下淡水.一七二一〉裡在下淡水溪流域械鬥的閩南與客家漢人也是。〈媽宮.一七六九〉裡從唐山到澎湖,再到台灣,死於任所的清朝進士,廣東三水人胡建偉是新台灣人。〈洄瀾.一八二O〉裡隨著浪登上東海岸,試著「在海藍與天藍之間建立家園」的閩籍移民也是,更不用說被他們或遠或近看見,早已在山海間耕作、勞動、歌唱、跳舞的阿美族及其他原住民(馬偕牧師一八九O年代在奇萊平原看到「走動或休息,所有/時間只為了準備下一次的嚼檳榔/抽煙」的阿美族人時,斷言這身心「日益敗壞」的族群無藥可救,很快就會絕滅,但百多年後的現在,阿美族人不但仍健碩地活著,且是島上第一大原住民族群)。〈紅頭嶼.一八九七〉裡隨人類學家鳥居龍藏到蘭嶼調查,被火灼傷而死,葬於島上的他的助手中島藤太郎,是新台灣人。〈魯豫小喫.一九七O〉裡那些從山東、河南,從精忠七村、影劇四村、大陳一村走進來的外省漢人也是。而〈輪旋曲〉裡那些在島上大街小巷推著輪椅的菲傭、印尼傭,以及我們識與不識的泰勞、越南新娘、大陸新娘……,不也同樣是嗎?

  〈里奧特愛魯.一五XX〉裡,穿過太魯閣峽谷,以其舌頭「吞噬一切想像/與現實,本土色彩與異國情調」的黃金之河立霧溪,在口傳的唾液裡流動,從未被證實、確定,卻「因虛構而強大,因誤讀而真」。在萬國旗飄揚的水域裡洄轉的我島《我/城》,也許也是如此。

*

        本書輯一〈三貂角.一六二六〉、〈聖多明哥.一六三八〉、〈魯豫小喫.一九七O〉、〈美麗島站.二OO八〉、〈香港.二OO九〉、〈泰山.二OO九〉,輯二〈於是聽見雨說話了〉、〈而蜜蜂也對你歌唱〉,與輯四、輯五(除〈枕頭〉、〈mp3〉、〈手機〉、〈隨身碟〉、〈彩繪巴士〉、〈Cindy Sherman〉、〈寶特瓶〉外)之詩,寫於 2009 ;輯三〈突尼西亞〉,寫於 2011 。其餘寫於 2010

二O一一  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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