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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芬齡:《動物搖籃曲》試論
動物搖籃曲
1976-1980
東林文學社, 1980
火雞
蝙蝠
囚犯入門
果園的邀訪
冥王星書坊
翡冷翠晚餐
橋之派對
邀舞
公開的音樂
插花的藝術
不插花的藝術
花一般囂張你黑色的頭髮
房子
花園
童話
教室
秋天的曬穀場
露天劇場
星期五沙龍
我們精通戲法的腹語學家
你不要以為月光沒有腳
斷崖上的母親
賣花
在學童當中
在學童對面
廚房裡的舞者
驟雨
在一個被雨水所困的城市
在一個被連續地震所驚嚇的城市
春天在一個熱帶的漁鎮
在我們最貧窮的縣區
在我們最貧窮的縣區:1月28日圓醮所見
未來的奧德賽請停止流浪
小丑畢費的戀歌
情詩
更漏子
戀歌
戀歌二三
戀歌第四
夜歌
動物搖籃曲
採菊
春宿杜府
口占一首寄陳達
母親教我的擔憂
海岸教室
黃昏過蘇花公路送癌症病人回家
后羿之歌
園丁與廚子在花園爭辯菜蔬的新鮮
突然傾倒的是牛奶的音樂
賣刺繡的婦人走過牆外,曲折的運河自她的
髮上流下,輕巧地繞過葡萄與蘋果的城堡
一個急轉——繫在象牙的橋頭
哦,gondolier
這就是你們印刷業發達的威尼斯嗎?
船槳毫不羞赧地划開公主的緋聞
一簇簇明艷的花邊消息跟著橘香,漂浮
水面:敘事詩與運輸學
諸如此類不脛而走的新古典文明
在大劇院的化妝間我的猶太友人用乳酪刷牙
一個小數點不差地舔光領帶上的餅屑
(啊!這自然是我們銀行界禮貌的一種)
但不要把那些貸款廣告好心的貼在我的窗口
威尼斯是書
許多,許多年輕的傳說麇集在早晨的旅社
一九七八.三 【回目錄】
我如何向你解釋這幅早餐的風景
橘子水從果樹上掉下,跟著小河流到盃子裡來
三明治是兩隻美麗的公雞變的
鑽出太陽的總是蛋殼的另一端,不管多重的月亮味道
桌子椅子剛剛從附近的森林砍下
你甚至可以聽到葉子的叫聲
那些核桃也許就藏在地毯下面,誰知道呢
只有床舖才是穩固的
但她是那麼的歡喜巴哈的賦格,因人們多疑而善變的這位
魔術師夫人。你只好徹夜,學她不眠地遁走
(追在後頭累得半死的十九是我……)
我恐怕睡醒後她還要彈風琴,喝咖啡,做美容操
哎,誰曉得帽子裡煮的是不是咖啡
下一隻饒舌又愛賣弄詩句的鸚鵡,不定,就輪到我
一九七六.八 【回目錄】
不要把菊香丟給路過的我們
我只是突然厭倦陸上的夏天,趕到
落日和圖書館中間坐下
坐下,在小小的石桌
像島,像舟 跟著風快速旅行……
是誰把地毯拉上腳底的草地
輕得像古代的魔術
這可就是畫裡看到的方場的中央?
裹頭的波斯人把好聽的音樂摺進一隻死孔雀
等你的噴嚏
啊,我的晚餐不要沒有譯名的香料葡萄
我只是突然厭倦雞叫狗叫的夏天
半推半就地賣掉大部份的舌頭和手
來買一些些迷信
我也許可以學那些自由奴,裸著上身
只穿一件窄裙
如果野蠻也像襯衫一樣可以大量生產
應當聽鐘聲
斷 片 正午,巨大的夢幻
雪上足印 因冷,需要睡眠
( 2015年9月, 陳黎在希臘雅典帕特農神殿唸詩
)
*
Dancers of Delphi
There
wandering, a lad with his lute and poems.
There, under the moonlit laurel tree,
the dancers of Delphi sprinkled wine all over the ground
and the moon fell into a trance.
Those fond of asking riddles kept swinging their hair-trailing heads,
thinking of nothing but melancholy and dark thick eyebrows.
How did he know,
how would he suspect those whirling myrtles and ivies weren’t their bodies?
How would he? Such exquisite and life-like description.
Smiles, sculptural reliefs, all the mysterious occurrences.
There, the dancers of Delphi sprinkled wine all over the ground.
There, a lad with his lute and poems.
Translator's note: The title of this poem comes from a piano piece by the
French composer Claude Debussy (Preludes, book 1, no.1).
(Translated by Chang Fen-ling)
一九七六.五 【回目錄】
聞 笛 在混亂的夢的最後聽到笛聲
火 雞 它火紅的肉垂凝有多少
蝙 蝠 我開門,蝙蝠們用岐義的臉孔迎接
我們聽不懂那些話,關於他們所說我們的雙親殺了人以及種種遺傳的理論,
經過的時候門是敞開著的,被剪斷的綵帶殷紅地散落地上,我們實在不知道
是誰主持那些揭幕的儀式的,以後走道似乎愈來愈窄,並且黑暗,老實說它
是那麼的黑暗以至於我們的眼睛就像光天化日下兩隻亮著的燈泡一樣的無濟
於事,我們只是摸索,聽到似乎是水的滴落並且感到口渴,攔住我們的,果
然,是一扇門,其中一個我們他說鑰匙就在我們身上,開了門他卻說:
「我們殺了人!」
大人啊,我們真的是無辜的,因我們實在是在很黑很黑的黑暗當中,除了一
聲好像是剪刀的聲音以外什麼都不知道
一九七六.七 【回目錄】
一九七六.十二 【回目錄】
自一破舊的百科全書到達他的城市
翡冷翠晚餐 請告訴我大理石浮雕和文藝復興的關係
對於未知的畏懼引我讚美橋與黑暗
——給梵谷
讓音樂傾瀉自溶解的畫面
——給史惟亮
不要掛心紀念物的建立,當嘴唇
跟著花瓣,疲倦的花瓣跌落
泥土——甚至不曾留下太多的花香或
印記,因為琴弦只是琴弦
聲音存在每一座敞開的包廂
那就是說,讓他們看見幽會的全部
如果半永恆的時間不斷地變換愛人
並且,為了最不自私的佔有,毅然賜他們死亡
啊因為,因為天鵝不必只是天鵝
一旦它的歌已唱出
你便寂寞做失寵的嬪妃深入冷宮
起初只是羞怯,低壓著言語
花一般柔馴你黑色的頭髮
顫抖好比裼裸的星光
不勝寒冷地等被褥,緊緊
把夜掩蓋
你雪崩的髮是天空的身體
糾纏,一片溫暖的黑暗當中
流動的風如何因擁擠生出骨骼
輕輕,輕輕地敲撞
並且用花瓣包紮受傷的自己
是了。他們都是舞者
轉旋,翻躍
暈眩著把一座倒懸的舞臺高高撐起
聲音掐住髮香,激烈地
辯論,彷彿所有的新死都與墮落有關
碎骨粉身的雲雨更不例外
失足的那些,自然是喜極而泣
花一般囂張你黑色的頭髮
說單純是一間複雜的房子的
他們的情婦也許就住在郵局隔壁
那意思是她們將很習慣在大清早收到風景明信片
在模糊不清的郵戳與問候間找到一片草地,一隊海鷗
或者一隻船
因為船是窗戶,窗戶比房子大
但絕不能忍受的是要她們同意包裹的比喻
那意思是他們必須,首先,找到一棵樹爬上,砍下果實,並且
一刀劈成兩半把正在爭議中的愛放進核心用膠水黏牢
然後,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偷偷把動過手術的果實再掛回樹上——
爬下來
但是她們必須:
因為島嶼的定義是四面被海水包圍
抽屜的定義是——丟了鑰匙就開不開
花 園 光在黑暗的裂縫裡窺視我們遊戲
清晨,彎過一條方糖砌就的大道
像艱深的指法亟須練習
銅色的光軸幾時跟著孩子們溜出教室?
一九七七.一 【回目錄】
他也許不知道教室在那裡
許多星破窗而出
在去夏的黑板
用玄奧的字句晦澀的目光,暗暗經營
夢和象徵
潛伏的眼睛低低對應自身的角色
等遲到的夜鶯都坐定,掏出它們的手巾
想像的直線分向交叉
微妙的作圖,不能再大聲的對白
色厲內荏的夜真壞
扭曲我們的情感,隱逸我們的啜泣
鏡子一樣沒收我們內心的衝突
碩大的板擦一遍遍推過,彷彿
悲傷的結局我們不能逆料
淚滴高高,沿坐階,彈下
好深的戲啊
虛掩的燈如果認真
請不要卸下它們的化��
不忍的解決,久久懸念的情節
而這就是我們面容的最後?
鏗然落地的一只鐵盤
慘白、焦急
徒然暴露於明日的殘酷
詩人們有著比鮭魚更徹底的冷凍法
對於易生惡臭的愛跟同情
熟練地,用不然多餘的三號鋼叉計畫節拍
偏向一邊的餐巾他必須堅持
避免簇湧而上的美感因為一隻普通貓的失事
突然崩潰:
「啊,真的嗎?我們的朋友保羅西冷
發瘋了——我為他難過。」
那也許是挺不壞的一個腳本
但他,必須讓自己專心於更外來的悲慘
特別在吃肉太多的星期五晚上
讓看不見的恐懼跟桌上的生菜沙拉
發生聯想
把整座沼澤,全部的牽牛花吞進肚裡
一整個夏天,我們精通戲法的腹語學家在桌邊奢談偉大蛙類的
營養學
他的食譜是半瓶裝的礦泉水加一匙一匙山腳山腰開採下來的謊言
何等奇妙的配方,以碎石軋磨巨大的聲音、憤怒
「燒吧,燒吧,永恆的燭火!」
我們多嘴的腹語學家總是借別人的舌頭開始故事
他用連鎖的染色體鋪織場景,用過剩的腺體分泌洪水
我們果真聽到史前魚的嘆息
看蟹游於樹顛,蝶舞於廢墟,渡江的鐘聲逐漸
高過現代
我們精通戲法的腹語學家一刀劈落七株橄欖樹為新的戲偶
多逼真的錄音啊
為了青苔背面失戀的死神,他暗暗敲響腳步
絕不吝惜地把恐懼丟給我們
而你看那邊牆上,只一換手,他卻歌詠如糖漿滿唇的夜鶯
聲聲濕濡,滴滴悅目地引領愁苦的詩人入眠
我們的腹語學家,他哭,他笑
抓一隻黑貓似的他抓緊夜的尾巴,不斷不斷地甩盪
令我們無法辨認黎明和夢的距離
啊,我們精通戲法的腹語學家是貪婪的大亨
公開騙取你金幣銀幣的笑語,騙取你銅幣的憂傷
沒有什麼鴉跟雀能夠插嘴
古今迷路的星光都化作一堆珍珠在他的臉盆跌宕
我們洗耳傾聽,洗耳傾聽,背著黑夜把魚肚白的盆底翻給太陽……
一九七七.七 【回目錄】
你不要以為月光沒有腳
輕輕它踢開鐵門,去佔領
最高的一個窗口
絲質的胸衣剛剛墜落
瑪奴的男人不在家
它開始走下牆壁,跨過一張
年輕軍官的照片
停了的時鐘在一旁。枕頭。繡花巾。用剩的冷霜
不小心它碰倒一面銀盾。模範母親
一些灰塵跟著卸下
月光,月光它居然跌倒
鏡子一般清潔的胴體在床上
憂鬱的瑪奴手舞足蹈
一些不好的慾望在夜��
需要洗掉
你不要以為月光沒有腳
它轉身,翻上男孩的書
急急趯過一本生物課本
逃之 夭夭
背對公路,坐在岩石上沉思看海的
山地婦人
她把心事織進下午的藍披肩
讓七方形的天空適合她的信封
跟著一隻青鳥寄給遠方
遠方的兒子
背對整座山谷的流言,那婦人
(她甚至嫌惡深為她族人所愛的檳榔)
織著她的日記,在我
走過的時候
用紫色的石南花引誘我的哀愁
彷彿我的疲倦
是她必須要的安慰
而流浪無疑是太奇妙的外來語
對於尚在學習生育的
她的女兒
跟著她們的母親坐在斷崖上
看海,讀書
為偶然迷路的旅行人提供郵票地圖
不就在她們的手裡
我在操場的中央
看陽光把樹蔭移進走廊
廊柱隨學童的奔跑急速後退
我伸手,抓住一片玻璃
讓兩邊風景在我的手中重疊
花冠在學童與學童間傳遞
我欽羡的加入嬉戲,落日
離我們好遠
在此際
在奔跑的學童當中
笑聲跟著靜止
興奮的蟋蟀暫回課本
去記誦冗長的島名州名
一個短髮拿畫筆的女孩她羞怯地說
荷葉綠了
我回頭——
十二樣水彩的音樂掉入池塘
那是輕觸以後的驚訝,經驗的
圓周,一圈圈擴大
滑梯左邊
三株白樺的枝條曾是我們
最長的半徑
鞦韆盪開數學問題
沒有嘴的風信雞打轉如一粒球
我不能確知它的起點
鐘聲響越籬圍
逐漸與旗杆同高
我在黃昏的中央
荒蕪的草地在
操場盡端
紅臉的學童魚貫步出大門,時間
就在他們背後
我忽然想到一畝罌粟
迷路的詩人用書包提取花香
第一顆星溜過他的髮間
到達今夜——
今夜我們將投宿童年旅店
1 不能打破蟲鳴的規則
雨點接踵而來。我站在
走道中央,為最後一個學生
說解疑難
彷彿是同樣的黃昏留我發問
我也曾耐心如池塘
困惑一如現在
傾盆的天空把整冊單字倒進雨中
這是貓。這是狗。這些不是蘋果。
那些是樹嗎?
(老師老師,有人攀折花木!)
突然的呼喊傾退我的舉止
噫,何方之小子
大膽侵犯我們神聖的草坪!
他輕黃的雨衣閃閃發光
他們的小腳赤裸
我的眼睛不敢奪眶而出
跟著一隻粉紅的小小傘旋轉,旋轉
——給母親
二十五年如一日
殘酷得像上一夜的蝙蝠
拍打,巨大的翅翼,突然闖進
不設防的睡夢的鋁門窗
毫不憐憫地留下惡兆,在正午的嘴角:
尖叫——
叫你發現四周是液化與僵硬了的時間
阡陌錯交
迷途的恐懼濕得比地還快:
我願意我的世界比糖果盒小些
比易碎的玻璃堅實些
一九七八.八 【回目錄】
在一個被雨水所困的城市 在一個被雨水所困的城市,時間
一九七七.九 【回目錄】
在一個被連續地震所驚嚇的城市 在一個被連續地震所驚嚇的城市,我聽到
真高興在一天的最開始
看到這麼多新鮮的牛大便
在我們最貧窮的縣區
跟同月光、鳥、露濕
共進甜美的石頭早餐
啊真高興
在這麼多進步的屠宰場、射箭隊
這麼多驕傲的哲學、香料、議會政治之後
來到這座偏僻的石山
——一月二十八日圓醮所見
兩億元新台幣,
那是因為海的聯想嗎?
詭譎的雲載著形形色色的揣測
緩緩駛向黃昏的港口
在紫色的噴泉旁邊,鴿子們
看著天空
船難的預感突然使他們畏懼泉水
睏倦地等候煙的靠泊
在鐘擺的另一面
全城的街頭整齊地枕睡於我的腦中
出入於夢的車輪,都好像,跛腳的蜘蛛
飄浮空中
音爆密接成網,細細篩下微弱的訊息
啊那些是天使,天使的聲音嗎?
模糊似大霧�堸g失的號角
碎餅屑般掉落清晨的垃圾堆
惟年老的螞蟻知道霓虹管不必是燈塔
穿過七零八落的藥瓶
知道吃驚的鴿子因什麼疾疾飛起
水花一收一放
信號旗焚毀於最後一班客機
潦草的謎語分佈每一張海報,將你困進
幽暗的地下道
那是因為古代的聯想嗎?
紛擾的城市像一艘大船,即將沉沒
日落的大海
潮聲如夢囈逐漸退隱
諸神無語
未來的奧德賽請停止流浪
僅僅因為半個世界的悲哀都枕在鼻樑
小丑畢費一夜不能睡。他笑
路燈一樣盡責的發光
再沒有更笨拙的機械了,他把一隻鐵槌掛在胸前
警戒,警戒著時間
彷彿手比腳更應該是小兒麻痺的指針
我們正直的畢費他不知道饑餓
節衣縮食,為包廂裡諸多愛他的仕女保持苗條的身段
他的帽子是掉了漆的一隻風信雞
日夜不停地追逐夢的頭皮屑
他的睫毛是鵜鶘的私生子
他的嘆息是烏鴉的表姊妹
但多驕傲啊,那印滿唇膏的脖子
比一隻長頸鹿更優雅地堅持它的纖細
僅僅因為半個世界的快樂都枕在鼻樑
小丑畢費一夜不能睡
他笑,他笑,在檸檬一般酸黃的眼睛後面
那是為了小小的愛的眼藥水
他必須哭泣,必須假裝傷心的哭泣
再見不到更誠實的魔術了
他把彎彎曲曲的玻璃棒貼在耳邊
讓惡毒的詛咒變做葡萄汁流進嘴裡
但原諒他逐漸加快的心跳
怯弱的畢費至多只是一半的大走索者
面對歪歪斜斜的電氣吉他顫抖顫抖地舞蹈
啊,那是當仕女們跟星星都失戀的時候
小丑畢費讀著月光
學一隻斷了發條的桔子,無言歌唱
僅僅因為半個世界的優越都枕在鼻樑
小丑畢費一夜不能睡
他哭,他笑,在顛倒的化妝鏡中
那是為了仕女們明亮的心情
他小心地修飾,辛苦地摩擦
像對待一雙破了又破的皮鞋般擦亮他的機智
而塵埃偷偷住進他的髮間
慾望的皺紋像一隻大蜘蛛爬在他嬰兒的臉上……
啊,小丑畢費沒有面具
小丑畢費沒有戀母情結
他必須憤怒,必須嫉妒
必須像湮沒的英雄把情詩寫在每一張順手見棄的廣告單上
在偉大的清晨——
跟著全城的盲腸一起走進陽光的印刷場
一九七八.五 【回目錄】
情 詩 我們必須歡迎各種
在月色裡醒來
我彷彿聽到淚水滴落在你居住的湖上
一種水晶做的項鍊碰到青銅器皿的緊張
或竟是星子們驚怯的呼喊
終夜敲撞,森森然囚禁的鐵欄杆
何其悅目的威脅
我也曾惶恐如多疑的子爵,用詩圈鎖
你易碎的頸背手腳,定睛
為瞬滅的螢火斷定座標
而黑暗,盲目的黑暗虎視眈眈
我們是兩隻瞳仁,跳不出各自的眼眶
天亮前坐著夢我終將輕划到你家門口
並且翻船,引誘你兩臂美麗的打撈
頭上的湖水冷靜一如去年
我彷彿聽到嘆息,嘆息的聲音
感覺墜下的你的髮絲依附我為水草
月光沿著高高的屋簷反覆逡巡
張開的像詩經在窗前,透明
透明冰涼的玻璃:
那些滴落的莫非
就是時間
要等到愛跟著黃昏君臨我們的足踝
我忽然想及盛夏,感覺我的
臉像滿溢流汁的餐杯
但你的眼睛是一片紫深的玻璃葡萄
不會因過重的凝睇爆裂
要等到全城的花店把時間從鐘面摘走
我們的夢曾經是僅有的巨大的花園
無比燦爛準確的星圖
也許有異鄉人前來問路,在夜裡
輕叩我們的額頭
並且驚訝,它的堅實
你就會發現下一個清晨離我們有多近
當你的鐲戒我的吻一一雕入廟堂的廊柱
為所有抽象的美德舉例說明
而你不知道風有多長永恆有多久
等到愛你的詩篇都記在經上:讓蟲鳥引誦
一九七七.四 【回目錄】
2
如果有一盞燈自遠處襲來
擊散殘留玻璃的花香讓我熟稔
這夜的黑暗,我或許可以辨認三顆星的去向
隔著冰冷的時間走廊
看整座城淪陷在鐵器的寂靜裡不敢抵禦
你不見衣飾的形象在夜的中央,那般
自由地約束自己,好像一隻滿裝音樂的
水瓶,不洩漏一滴心事地呼喊
金屬的威脅由驚入硬
我紛擾的想像退卻為一堆碎片,離開光
掉落地毯:
游移不定的距離也許就是我們秩序的最初
渴望,錯失,詭譎如貓的眼瞳
強迫欣喜於突然的適應
但我終將守住一道光回歸你的軌道
如果你的存在必須是我不能湮滅的理由
3
有一種蟲鳴低低隨室外的溫度更遞
在露涼的夜晚轉為一叢淺紅的琉璃菊
滴向我。不能拒絕的憂傷如死水復活
穿瀉於記憶的岩石與岩石間,企圖領我
認識,迷失失迷的曖昧
你的眉睫曾經是漂流最遠的花蕾,未及
開放地背馳於我的游涉
再沒有更荒謬的旅程了:穿過諸般笑的節慶
為終點的悲劇背負淚的樂譜
那即是我們正午,正午的全部
彷彿被誰棄置的詩節,夭折於第三步的平仄
低低的蟲鳴因什麼加深夢的色澤?
水溫一度反升。我明亮的昨日隱藏在黑夜背後
好像剛剛停下的星球不敢再輕舉妄動
啊墜崖的影子不必,不必回頭
你狹長的手臂仍將是最廣的沙洲等我失足
不能懷疑碑碣的真實
我要用一千隻筆刀經略這一片海岸
讓犯邊的夜自投它的尖險為寶石千萬
火亮對海的陰鬱,且因你的驚嘆
分給全城貧醜的女孩
喧囂的泡沫不能不寂寞於岩石
高過頸部的美麗都好像拍岸的驚濤短暫
而謙卑早為你把光芒摺好
最後一次落日撤走潮水
我的指頭是一列蟹行的筆尖,艱苦地劃下詩句
在你心的岩岸
我要用僅有的版權豐富每一夜的盲婦
讓們她粗硬不識字的雙手第一次感覺驕傲
大聲讀出每一字的珠璣:
就在你的心上
我的碑帖無須更多的拓印
但不要把天都談破
那些愛睏又奢好清談的星星
大主教在彩色的玻璃窗後纂寫新的神學
整夜整夜,他大紅的教袍跟著地上的黑影顫抖
燃燒。虛無。高高低低的燭火……
沒有什麼能夠停止露水一般的滴落
如此永恆沈默的鐘面
剩下的眼睛都趕到南方去陪他哭泣
只有牧羊女猶豫,因她們的驕傲
終於把繡好名字的手帕一起丟向最近的窗口
年輕的弟弟古老的音樂:
搖椅旁邊,輕輕
這世界所有疲倦的母親
讓時間固定如花豹的斑點
疲倦的水鳥滑過水面輕輕滴下它的
眼淚像一隻離弦的箭需要落實
這是花園沒有音樂的花園灰濛濛的
大象沈重沈重地走過你的身邊並且請你
為蜂巢為沒有蜜蜂的蜂巢守望
我將為夜為沒有衣裳的草葉收拾露水當星星
升起天空逐漸高過門口的長頸鹿
讓哺乳的母親遠離它們的孩子像一隻
弓背的貓終於也疏鬆它的脊椎不再
抽象地堅持愛的顏色夢的高度因為
這是花園沒有音樂音樂的花園
笨拙的驢遊行時不要學它打鼾
讓時間停住呼吸像裝死的熊靜靜躺下
一些雪白的花撲打它的睫毛一些蝴蝶
我將為牛欄為沒有屋簷的燕子擦拭門牌當
灰濛濛的大象沈重地走過你的身邊並且請你
為斷柱為沒有憂傷的斷柱織補縫隙
這是花園沒有音樂的花園盤旋的鷹不要
搜索獵犬你不要奔跑像天使的額頭
它的寬廣包容五十座城堡七百匹馬車
讓遠離母親的孩子回到它們的母親像久久
湮沒的神話宗教重新被發覺信仰
我將為果樹為落盡果實的果樹讚美祈禱
讓時間固定如花豹花豹的斑點
一些雪白的花撲打它的睫毛一些蝴蝶
熟睡的獅子它們的憤怒不要驚動
這是花園沒有音樂的花園灰濛濛的
大象沈重沈重地走過你的身邊並且請你
請泥土快快藏好它的足印
一九七七.一 【回目錄】
採 菊 我必須感謝無心的父親
我客居在杜先生的詩裡
金箔映照著西風中的翠鳥與玉樓
失火的絳唇冷去,轔轔的
兵車乍醒如戲
在一片澄黃的語字的景色裡
長安,是不能逼迫太甚的玻璃器皿
客來,借酒
春到,看花
群鷗日日的草堂也好像是廣廈千萬了。
香稻自當由鸚鵡啄去
那些粗糲,我懷疑
跟拗折的句法大有關聯
每每是漫興而成,修改再三
我不是看過他左推右敲,大聲地朗讀新作
彷彿普天之下都聽他姓杜的一人
然則,文章豈為名而做
遊釣還思陶謝手
那些魚蝦,他們懂什麼史詩詩史?
我客居在杜先生的詩裡
門前的蔦蘿一逕青到江上
只記得就在昨日,我見他下朝回來
為路上的蛺蝶把春衣當了
沒有藥的藥欄兀自在草堂左邊
病還是有,愁反而少
卻不知入夢來的,如今,竟都是那些——
李白已死,
衛八不見。
那是在星繁如車的夜晚
杜先生他問:
我們去下棋,去那座大棋盤的大城下棋好嗎?
一九七八.三 【回目錄】
口占一首寄陳達 五十年間隔詩與歌
我們守著最後一片肥沃的草原
目送瘟疫的馬蹄奔過
蛇影爬滿餐桌
燃燒的地圖
自水邊曲褶進我們的�袺�
我們守著更大的古代,更小的島
薔薇開在每一個乞者的窗前
流浪的父在海上流浪
在陸上流浪——
我們守著鹽瓶,守著鹽瓶�堛滬滂�
失望有時坐希望的車船來到
要驕傲的倉廩學陶碗謙虛
聚精會神地聆聽惡魔訓誨
而我們守著黃昏
盤望鷹隼
掛心燈塔上的哥哥……
多遙遠啊
港口與島的呼喚
在我們共同長成的濱海的中學
一千次 風
把鹽塊撒進晶亮的課本
我坐在闃靜的圖書館一角
跟同起伏的潮聲一頁頁批讀
學生週記
漁網曬滿斑駁的沙灘
旅行社的巴士載來最新一批看海的外國遊客
那是在他們紛紛走近那座白色燈塔的同時
我看到紫紅的浪花飛上堤岸
沖散年輕的我們,並且
越過鐵道
偷偷引誘上課中的我的學生
我並不懷疑,此刻
你們也許正在遠方的陸上想念這港口
一千次船隻離去
我留在下午
看守這一片逐漸受蝕、後退的海岸教室
我看到青草兩隻毛茸茸的手不斷地推向前方
去扼殺一隻扭來扭去的脖子
像司機對他的方向盤
且奇怪窒息的公路怎麼突然復活開來
所以抬頭看到昏沈沈的眼睛下山
大概,也是為了明天
像快要睡著的你,不必再注意落石
在這條連續彎路又不太好倒車的單行道上……
1 太陽
3 月亮
是否有一個新麗的世界,在泥土背面
金亮地呼喚——
當白日淌著汗水辛苦地耕耘
而黑夜自嚙它的脊背?
是否有另一個遙遠的樂土
水晶的街衢,寶石的車輛?
或者那居然是可怕死亡的製衣廠
惡鬼,幽靈所囚住的牢獄
慾望,噩夢所生自的溝渠……
啊為什麼,每日,當我們行過波浪的麥田
總有一些熟悉的聲音跟隨沒香掉落我們的額頭?
為什麼每夜——在我們睡眠的宮殿
總有許許多多懸空的腳趾圍過來叩門?
英雄后羿,他坐臥在草薦的床榻
對著疲倦的弓矢
靜靜地聽取窗外貓頭鷹的歌讚
沼澤的驅獵,山林的奔馳……
在日復一日的勞動與冥想間
生命是逐漸可親的苦茶
而一如玫瑰棄毀它的荊刺
樸實的愛情將成為這地球最甜美的蜂蜜
喧鬧的神啊,你們儘管誇炫
惡魔你儘管嫉恨
豺狼你儘管覷覦——
但是在今夜
讓一切對天上的忿怒、對地下的畏懼都化做
肥美的雨露淋打他膽怯的妻子吧!
他是如此地深信愛情
深信土地
深信那藏在他們心中,一個
比西王母不死藥更恆久的樂園的地圖:
「……而我們將會有一萬匹黑亮的牡馬
在廣大無垠的中國草原
我們將會有一萬隻紫茵的鷓鴣,一萬株
暗紅的罌粟
廣大的人民將是我們節慶的賓客
一大片琥珀黃的秋麥在床頭做我們的賀禮
春天的早晨,當我們在那可唾棄的天上
俯看這眼前的地球
我們不是曾經為它那無可名狀的湖泊山林
為它那無可名狀的戰慄的綠歡喜雀躍嗎?
那大雪冰封的冬日,當飲著老酒
我們釀凍新歲的佳醪一面為
初學射的孩子講述箭的故事
那繁星泳游的夏夜,當年老的祖母年輕的孫女
繡完她們的羅帕,當松雞夜鶯漸次
回到它們山中的巢窠,我們
不也將帶著網罟,和江上的月亮交談嗎?」
而今夜月光不曾流到江上
今夜月光失足於嫦娥的妝台
在黑暗的鏡面
女神嫦娥,她如何清楚地看見天上的宮殿
她如何清楚地看見瘟疫走進牛群,荒蕪走進穀稼
看見衰老咬噬著她睡眠中的丈夫,而一隻蝴蝶
寂寞地僵死清晨的田埂……
啊女神嫦娥,她如何厭倦一顆,地球樣
愁苦、煩鬱的心:
在驚懼中重複渴望
在單調中等候腐敗
她如何厭倦秋天
厭倦一張被泥腳玷污、被憂愁揉縐的日景……
而今夜,枕著一隻透明的月
英雄后羿他旅行於全中國的夢土
他彷彿聽見他美麗的妻子對他說:
「羿啊,羿啊,讓我們吃掉葫蘆裡的藥
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他彷彿聽見沒有頭的日頭對他哭叫
聽見鳥獸對他奔來
百姓對他呼喊
但他不曾聽見星星嘆息
不曾聽見,今夜,月光變做一千匹白馬
偷偷載走他的妻子……
4 尾聲
那被苦痛絞纏的大樹
它屈膝緊握大地的根莖
那被悲哀啃噬的巨蛇
它反身自囓受傷的尾巴
一隻箭
它孤獨穿行於中國的天空,如此沈重地
領受暮色,追
和露水——在眾弦俱寂的夜半
對著一隻圓滑、詭譎的鏡月,躊躇地
瞪視省思……
彷彿企圖推翻它容納的一切
啊,那一路奔去的月光
它可曾慇懃地停看,輕輕地劃記
再三回顧那猶然熟睡的愛情
那編結桂冠的素手可曾
怯寒地顫抖,寂寞地哭泣
當陰森的烏雲徘徊眷戀,而蟾蜍
撫愛她的裙裾?
一隻箭,它熱切地巡望
平和地吟唱
穿透陰影的廢墟
穿透夢魘的蜃樓
跟隨金黃澄亮的穀粒落實
中國的土地……
一九七九.九
【回目錄】
幾年前我的第一本詩集《廟前》出版後,一位不識國字的外國老師好奇地問我書名的意思,我說「在廟的前面」,他聽了說「那是 profane 呢!」這脫口而出的翻譯使我在頃刻間清楚地回看到自己詩的面貌。profane 一字,老師告訴我們,正是拉丁字根「廟」與「前」的組合,書店裡的英漢字典對它的解釋是:(1) 非神聖的,世俗的。(2) 瀆褻的,不敬的。(3) 異教的,邪教的。這些字眼當中有一兩個,我以為,是頗適於拿來做自己詩的註腳的。從《廟前》到《動物搖籃曲》,世俗難道不是我詩作最大的主題嗎?嘲諷、激情譬如當時,冷靜、自私譬如近日,我始終不能忘懷這地上居留的卑微與鄙俗。從近的地方看,這地球是學校,是劇場。從遠的地方看,這地球是廟前,是搖籃。
一九八O.三.十 花蓮
詩集《動物搖籃曲》已重新收入《陳黎詩集Ⅰ:1973-1993》
書林出版公司,1998 出版
【前往】 陳黎詩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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