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黎詩作陳黎散文陳黎譯詩陳黎研究陳黎花蓮    回首頁
背景音樂:德布西《貝加馬斯克組曲》  張芬齡:《動物搖籃曲》試論
青年陳黎充滿想像力的詩集,歷久彌新,越讀越有味。 陳黎風格的建立……

動物搖籃曲
1976-1980

                           東林文學社, 1980 


【目錄】


  仙女是出色的舞者  •威尼斯早讀  •魔術師夫人的情人

波斯書  月下  •斷片  •雪上足印  •特耳菲的舞姬  •聞笛

火雞  •蝙蝠  •囚犯入門  •果園的邀訪  •冥王星書坊 
翡冷翠晚餐  •橋之派對  •邀舞   •公開的音樂  •插花的藝術
不插花的藝術  •花一般囂張你黑色的頭髮 房子   •花園 
童話  教室  •秋天的曬穀場  •露天劇場  •星期五沙龍
我們精通戲法的腹語學家   •你不要以為月光沒有腳  •斷崖上的母親
賣花  •在學童當中 在學童對面   •廚房裡的舞者  •驟雨
在一個被雨水所困的城市  •在一個被連續地震所驚嚇的城市 
春天在一個熱帶的漁鎮  •在我們最貧窮的縣區
在我們最貧窮的縣區:
1月28日圓醮所見   •未來的奧德賽請停止流浪
小丑畢費的戀歌   •情詩  •更漏子  •戀歌 戀歌二三
戀歌第四  •夜歌  •動物搖籃曲  •採菊  •春宿杜府  
口占一首寄陳達   •母親教我的擔憂   •海岸教室
黃昏過蘇花公路送癌症病人回家   •后羿之歌

 



仙女是出色的舞者

散花的動作假設是給你視線
火與光耀眼,繽紛地侵入冗長的夢
仙女是出色的舞者帶著各自染好的髮絲從暗處走向你
那般小心地戴上面具,惟恐壞了她們的化妝
仙女是最美麗的婢奴:擺首,扭肩,急急為眾神紡織
斑斕的星雲都滑進你的織機,並且轉旋
何等奇幻的萬花筒啊!不斷不斷地變換圖樣
直到恨等於愛愛等於金塊,而整座宇宙
都只是她們壁氈的一部份……

更衣的動作假設是幫助你入眠
光與影交錯,罷工的仙女分身為你預演新劇
煙一般的舞台伸向沒有重力的世紀,那般小心地
戴好面具:第一幕第一景
仙女是出色的舞者分不清頭腳身體


一九七七.一 
【回目錄】

 



威尼斯早讀

園丁與廚子在花園爭辯菜蔬的新鮮
突然傾倒的是牛奶的音樂
賣刺繡的婦人走過牆外,曲折的運河自她的
髮上流下,輕巧地繞過葡萄與蘋果的城堡
一個急轉
——繫在象牙的橋頭

哦,
gondolier
這就是你們印刷業發達的威尼斯嗎?
船槳毫不羞赧地划開公主的緋聞
一簇簇明艷的花邊消息跟著橘香,漂浮
水面:敘事詩與運輸學
諸如此類不脛而走的新古典文明

在大劇院的化妝間我的猶太友人用乳酪刷牙
一個小數點不差地舔光領帶上的餅屑
(啊!這自然是我們銀行界禮貌的一種)
但不要把那些貸款廣告好心的貼在我的窗口
威尼斯是書
許多,許多年輕的傳說麇集在早晨的旅社


一九七八.三
 
【回目錄】

 

 

魔術師夫人的情人

我如何向你解釋這幅早餐的風景
橘子水從果樹上掉下,跟著小河流到盃子裡來
三明治是兩隻美麗的公雞變的
鑽出太陽的總是蛋殼的另一端,不管多重的月亮味道
桌子椅子剛剛從附近的森林砍下
你甚至可以聽到葉子的叫聲
那些核桃也許就藏在地毯下面,誰知道呢
只有床舖才是穩固的
但她是那麼的歡喜巴哈的賦格,因人們多疑而善變的這位
魔術師夫人。你只好徹夜,學她不眠地遁走
(追在後頭累得半死的十九是我
……
我恐怕睡醒後她還要彈風琴,喝咖啡,做美容操
哎,誰曉得帽子裡煮的是不是咖啡
下一隻饒舌又愛賣弄詩句的鸚鵡,不定,就輪到我


一九七六.八 
【回目錄】

 



波斯書

不要把菊香丟給路過的我們
我只是突然厭倦陸上的夏天,趕到

落日和圖書館中間坐下
坐下,在小小的石桌
像島,像舟 跟著風快速旅行
……

是誰把地毯拉上腳底的草地
輕得像古代的魔術
這可就是畫裡看到的方場的中央?
裹頭的波斯人把好聽的音樂摺進一隻死孔雀
等你的噴嚏

啊,我的晚餐不要沒有譯名的香料葡萄
我只是突然厭倦雞叫狗叫的夏天
半推半就地賣掉大部份的舌頭和手
來買一些些迷信
我也許可以學那些自由奴,裸著上身
只穿一件窄裙
如果野蠻也像襯衫一樣可以大量生產

但這裡的貓們,即便天黑
也不吃鋁箔裝的牛奶
你只好翻看著地圖,想念
畜牧業發達的寒帶

一九七七.八  【回目錄】

 

 

月 下

應當聽鐘聲
深綠地
在顫抖的葉中顫抖
滲透而出的是月光,不怎樣旋律的
月光穿過參差的枝椏
陰影,陰影
感覺冰而滑的指頭,移動
間斷的一些白鍵黑鍵
……
「四更過了,冷啊。」
初落髮的和尚在井湄打水
拉起一截濕了的衣袖
他的廟宇,單寂地站在一邊


一九七六.七
 
【回目錄】

 

 

斷 片

正午,巨大的夢幻
一株杜英用黑色的身影攫住自己
亂瓦中的笛聲
灰馬 奔跑
情節游離於盛夏柏油的邊緣
灼燙地滑過鐵道

哦,海港
斷落的檣桅
水播雲上
蘆葦如風生的觸鬚刺痛刺痛我
你們的呼吸夾帶花粉
你們的嬉笑是光
散逸
——
自每一新翻的詩篇
爭先追逐言語的羽毛

碎裂的陶瓶
彤雲在岩石間刈割玫瑰
水漏

沙金
丟了輪子的比喻跛腳於兩隻空錫壺
樹蔭襤褸地織補船帆。亂瓦
亂瓦中的笛聲
灰馬    奔跑

一九七七.九  【回目錄】

 

 

雪上足印

因冷,需要睡眠
深深的
睡眠,需要
天鵝一般柔軟的感覺
雪鬆的地方留下一行潦草的字跡
並且只用白色,白色的
墨水
因他的心情,因冷
而潦草
白色的雪

一九七六.八  【回目錄】

 

 


特耳菲的舞姬

在那裡遊蕩一個背魯特琴跟詩的少年
在那裡,那株掛著月亮的桂樹底下
特耳菲的舞姬們把酒灑了一地
跟著恍恍惚惚的月光
愛說謎語的都拖著長髮,不停不停地甩頭
並且除了憂鬱跟又深又黑的眉毛什麼都不想
但他怎麼知道
他怎麼會懷疑那些婆娑的桃金孃常青藤不是身體
他怎麼會?那般細膩逼真的描寫
微笑,浮雕,種種神秘的事端
在那裡特耳菲的舞姬們把酒灑了一地
在那裡,一個少年他的魯特琴跟詩

一九七六.五  【回目錄】

 

 

聞 笛

在混亂的夢的最後聽到笛聲
我清醒得像一隻空虛而真的酒器
想像那年老的樂人坐在石階中間
等待泉水溢出今夜的廟宇
……

一九七八.十一  【回目錄】

 

 

火 雞

它火紅的肉垂凝有多少
寂寞的熱情
無語地站在世界一角
目睹愈滾愈大的黑色的喧囂
熟知它的荒謬,又無法釋然於它的苦難

它火紅的肉垂多像失火的淚珠
彷彿要融化整個世界的寒冷
背對一片冰雪的人類屋頂
向我吐露它的負擔

一九八O.一  【回目錄】

 

 

蝙 蝠

我開門,蝙蝠們用岐義的臉孔迎接
黑色的光,他們的眼瞳點燃
——
根莖糾纏

血液在失火後爆裂開來
許多株太陽花頭上交談

我怕我拍每一隻風中的手
有手的槌子都此起彼落,致命
致命地強調:破裂的知覺逐段退卻
暈眩彷彿鐘鐵撞急
玻璃般細碎的吱吱喳喳

斷翅的飛蠅,寂靜如塵灰
跌落。紫沈沈的藥香。
周遭的疼痛一一甦醒
等待焦灼的腦漿 冷卻
如早餐的大理石面

一九七六.一  【回目錄】

 

囚犯入門

我們聽不懂那些話,關於他們所說我們的雙親殺了人以及種種遺傳的理論,
經過的時候門是敞開著的,被剪斷的綵帶殷紅地散落地上,我們實在不知道
是誰主持那些揭幕的儀式的,以後走道似乎愈來愈窄,並且黑暗,老實說它
是那麼的黑暗以至於我們的眼睛就像光天化日下兩隻亮著的燈泡一樣的無濟
於事,我們只是摸索,聽到似乎是水的滴落並且感到口渴,攔住我們的,果
然,是一扇門,其中一個我們他說鑰匙就在我們身上,開了門他卻說:

「我們殺了人!」

大人啊,我們真的是無辜的,因我們實在是在很黑很黑的黑暗當中,除了一
聲好像是剪刀的聲音以外什麼都不知道

一九七六.七  【回目錄】

 



果園的邀訪

你記得寺院旁邊的水嗎?那般清淨地同碑石談論隔宿的氣溫。走過的小徑把
七朵鮮黃的野菊遺落在整齊如草地的你的心上,寂寞像他黑臉的僕人坐在階
首,用花香引誘你接近他神秘的果園

你的確喜歡那些佚名的詩句,如同愛你自己一般地你背誦他們。每個禮拜日
早晨,鐘聲使你思索藝術的本質,並且強迫選擇一個最偉大的主題
……

啊是否天空是最終極的存在,鏡子一般詭譎地捕抓每顆果實的靈感,像時間
對你立足的星體,並且在每次雨後把象徵遞還給樹?而你的確喜歡那些沙沙
的綢衣聲,如果剛好你欠身,拾起一枚墜落的果子

一九七六.十二  【回目錄】

 




冥王星書坊

自一破舊的百科全書到達他的城市
並且驚疑
——
PLUTO,我們黑色肌膚的國王,戴著十三顆夢的鋅戒
秘密逡巡於黑暗的光中
他冥想的花園在噴泉之頂
巨大地存在於金字形的宮殿與宮殿之間
啊,那些無聲無臭的音樂就是建築它們的水柱嗎?
瞬息推移的芬芳,忽高忽低的想像
在我們試圖證實的當時    忽然    消失

自一只黑色的蛋卵窺視他的節慶
以祈使為門,以假設為窗的鏡廳啊
古銅的宮女各居其位,用裼裸的肩胛鑑照憂鬱
披髮左衽的妃子們在階梯的下沿
擁著辭書,順序入眠於深奧的目錄學裡
啊,我不能分辨真實跟它們的映像
那些閃爍的是鏡子、鏡子,或者是鏡子裡面的鏡子鏡子?
掉地的字母任意成隊
曲折而上的階梯曲折而上


自一靜止的羽毛進入他的議庭
我們黝黑、獨裁的王啊,戴著錫箔的面具君臨夜的中央
他博學的武士肅立四周,筆槍唇劍
為偏遠的城邦纂述律法
那些紛紛墜落的都是照他的形象鑄造的金幣嗎?
漂浮漫遊,跟著時間的太空船登陸他的寶典
啊,我如何想像更純粹、更浩瀚的語字銀行
新糧與新詩在此貸與
世襲的死亡在此復活

一九七八.五  【回目錄】

 

 

翡冷翠晚餐

請告訴我大理石浮雕和文藝復興的關係
丟棄的幾節無韻詩居然掛在她們胸前為今夜
最舊的項鍊
垂地的禮服縫滿她們的註釋,由下而上
每一顆鈕釦都是大膽的假設
閃爍地牽引你,左右眼的辯證
曖昧莫不是她們最大的寶藏?若隱若現的肉體,鍍金蘋果
像兼賣珠寶古董的她們的父親
……
請告訴我食古貪墨的方法。訓詁是下半夜
菜單的全部,從她們嘴裡喝過第一盃不加冰塊的甜酒
我的食慾因香色俱佳的考據大開,啊那些
好古又不甘落伍的翡冷翠女兒
讓時間等我,她們竟那般狡猾地急於蒐集當代的經典
寄給你發黃的稿紙,封面,誘使你為下一個節慶的郵票蓋戳
然而美啊,美不是眾多時尚中唯一非世襲的爵賞嗎?
落在翡冷翠的淚都找不到祖先
我的詩即將完成,一如新出土的我的愛情:
    因你們的爭藏
突然珍貴

一九七六.十二  【回目錄】

 

 



橋之派對

對於未知的畏懼引我讚美橋與黑暗
空了的城堡任它輝煌,等候

第二次愛情一同荒廢。
誰能整隊叫出旅行中的星星?
七隻螢火蟲相繼失蹤於今年的舞會
我不敢推開面具,惟恐午夜
午夜化作一隻青鳥太早到臨。

你可曾嗅著麝香在我的鼠蹊?
(啊如果那是死亡,死亡怎會這般好聞)
時間用象牙的影子欺騙你
你死勁的踩著自己,好像踩過一堆
碎玻璃回聲。荒蕪的黑暗安撫你
要你在暗中緊緊跟隨,說
「我是道路,沒有地圖的道路
……

我要祈禱我的清晨沒有沼澤
沒有困難的山脈突然考你翻譯
你無需掛念雨量濕度,為確切的
河長搬經弄注
水流燈火,燈火飛出我們的青鳥
啊!如果那是死亡
死亡的背脊不就是最好的橋樑?

一九七七.九  【回目錄】

 

 



邀舞


——給梵谷

讓音樂傾瀉自溶解的畫面
穿過空闊的展覽會場
我可以感覺你多變的腳步不安地
掉落我心的角落
一種興起上舉的祭祀情緒,呼喊我
無能抗拒。曲柔如舞者的形體
彷彿思想的是那些顏色:風景,葵花
波狀的律動

我可以感覺最灼熱的你的腦漿
當白日逐漸把夜,把惡夢逼進你的體內
四十七隻烏鴉急急飛過黃昏的麥田
你的臉是最紅的一朵罌粟,隨青綠的絲杉
燃燒如一座上升的教堂
我知道那是你的宗教,你的歌
死亡像一隻嗜血復自戀的禿鷹
斷翼,為你的舞池裝飾

沒有人能解釋得更清楚,關於瘋狂
關於舞
——
啊渦漩,渦漩的星
你陰鬱的眼睛是黑暗的大部分
虔誠,怖懼,因深奧而潮濕
而我可以感覺一個宇宙的孤獨
徹夜坐在鑲滿寶石的隆河邊,聽水聲
光亮地流過你的畫框,極度失眠
……

一九七六.十二  【回目錄】

 

 


公開的音樂

——給史惟亮

不要掛心紀念物的建立,當嘴唇
跟著花瓣,疲倦的花瓣跌落
泥土
——甚至不曾留下太多的花香或
印記,因為琴弦只是琴弦
聲音存在每一座敞開的包廂

那就是說,讓他們看見幽會的全部
如果半永恆的時間不斷地變換愛人
並且,為了最不自私的佔有,毅然賜他們死亡
啊因為,因為天鵝不必只是天鵝
一旦它的歌已唱出

一九七六.八  【回目錄】

 



插花的藝術

花 瓶

他們自然以為躺在那兒的是跟園藝有關的生命
暖房,空氣調節,瓷質的皮膚加釉
並且不虞植物病蟲害等等底生
但水珠怎麼會為它施洗?
如果不走出玻璃般虛無的燈光
承受太陽的愛撫


礦 工

如何稱說插花的藝術
黑色實在是生命,生命的全部
憤怒的根莖。憂鬱的葉
手臂是最應該挖掘的煤礦
只有刺進堶悸漯景嶼O紅的
像因火而開花的炸藥
流血:

死在深邃的礦坑

一九七六.八  【回目錄】

 

 



不插花的藝術

你便寂寞做失寵的嬪妃深入冷宮
如何純粹而不帶泥味的土壤
具體由於憂鬱,由於時間一般易塑的心境
興奮不是無血如你的顏料
你的啞然是逐漸的舞姿一列
用不動的形狀傳遞聲音


抽掉一切焦急的光。靜止的
希臘與中國花瓶
你是抽象透明的絕緣體,為冷感而冷感
無睹於生電摩擦諸般花腔的熱情
冰雪實在是最好的終局,凝結
如不見漣漪的池塘,一座乾淨的銅鏡
反映,且囚禁,自戀的容顪

冬眠無非貞潔的藉口,對其它
花凋色頹朽與不朽的歷史
啊,月一般自在的清水世界
戴安娜是無關乎果樹你膜拜的名字
你的神殿不酒不花,寂寞
在紛紛迫降的混亂當中

一九七六.九  【回目錄】

 

 

花一般囂張你黑色的頭髮

起初只是羞怯,低壓著言語
花一般柔馴你黑色的頭髮
顫抖好比裼裸的星光
不勝寒冷地等被褥,緊緊
把夜掩蓋

你雪崩的髮是天空的身體
糾纏,一片溫暖的黑暗當中
流動的風如何因擁擠生出骨骼
輕輕,輕輕地敲撞
並且用花瓣包紮受傷的自己

是了。他們都是舞者
轉旋,翻躍
暈眩著把一座倒懸的舞臺高高撐起
聲音掐住髮香,激烈地
辯論,彷彿所有的新死都與墮落有關
碎骨粉身的雲雨更不例外

失足的那些,自然是喜極而泣
花一般囂張你黑色的頭髮

一九七六.五  【回目錄】

 

 

房子

說單純是一間複雜的房子的
他們的情婦也許就住在郵局隔壁
那意思是她們將很習慣在大清早收到風景明信片
在模糊不清的郵戳與問候間找到一片草地,一隊海鷗
或者一隻船
因為船是窗戶,窗戶比房子大

但絕不能忍受的是要她們同意包裹的比喻
那意思是他們必須,首先,找到一棵樹爬上,砍下果實,並且
一刀劈成兩半把正在爭議中的愛放進核心用膠水黏牢
然後,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偷偷把動過手術的果實再掛回樹上
——
爬下來

但是她們必須:
因為島嶼的定義是四面被海水包圍
抽屜的定義是
——丟了鑰匙就開不開

一九七八.八   【回目錄】

 

 

花 園

光在黑暗的裂縫裡窺視我們遊戲
隨便白日的袍裾在理論上應該發生的陰影裡規劃街道
直到不太突出的前額,冒失地
把舊石器時代的路標撞倒
我們才知道,原來
黑暗是有稜有角的棋盤

那些閃亮的黃金地段大致歸女王她陛下所有
五步一遁,複格而行的是夜
是大黑衣主教的領區
我們不知道那些不甚顯赫的卒子都住在哪裡
大將軍城上飲酒
清脆的刀聲證實他們一度忠貞

多美好的封建制度。偉大的
執政者將為我們制定一切競爭規則
黑陶一直就黑陶,彩陶是不必要聽到的擔憂
危險譬如罌粟一律種在禁忌或井田中央
因為花香實在是太昂貴的瀆褻
對於庶民奴隸崇拜一同的神祇

只有單純的勞作,正正當當的遊戲是好的
「敬人之所敬,畏不得不畏」
讓每一格方塊熟記各自的迷信跟歌仔戲內容
我們不知道,也不必知道愚昧會在哪一面鏡子顯現
棋盤的四周是我們前面說過的黑暗
而光,光不曾許諾我們半座的棕櫚花園

一九七八.三  【回目錄】

 



童話

清晨,彎過一條方糖砌就的大道
溫暖的風是我們惦記的全部
自一凹曲的鋁罐汲水,輪番漱洗昨宿的噩夢
舞著光的綠葉一股勁兒把絲從水邊搬進樹蔭
春天帶給我們什麼質地的衣裳啊?
三個著灰袍的修女手挽竹籃唱著歌走近菜園
歌聲溜出籃筐,一個失足摔落我的頭上

哎!不要再提險溺於桔子醬的往事
溫暖的風吹著小草,吹著我們的觸鬚
這可是蟬鳴鳥歇昏昏欲睡的午后
春天帶給我們什麼質地的故事啊?
一個善妒的男爵用玫瑰刺殺七十九個情敵未遂
一個怕醜又貪心的王后,她要全國的鐵匠每天每天
把全國的蜂蜜採來給她

讓年長的祖父年幼的孫子張羅晚餐的甜點
偷渡入境的外邦人,叫他們遠離塔頂
不許侵略去歲的冬藏一步
但任性的風如果太早把陰影吹來
梳洗剛罷的仕女又到哪裡晾她們的新裝?
黑臉黑頸的貓頭鷹,切莫切莫把看到的說出來
春天帶給我們什麼質地的月光啊
……

一九七七.七  【回目錄】

 



教室

像艱深的指法亟須練習
鐘響時她正以莖葉的構造追問學生
銅色的光軸輕滑入窗內
她的心掉進深邃的植物學裡,不曾察覺
這黃昏迅速

有一本唸不完的書,像花香,在她的記憶
初遇的學名新奇如祇有標題的音樂
她想到一座大鍵琴,她的老師在黑板
為她彈奏:悅耳的粉筆
墜落
——

銅色的光軸幾時跟著孩子們溜出教室?

一九七七.一  【回目錄】

 

 



秋天的曬穀場

他也許不知道教室在那裡
秋天的午後,一隻蚱蜢嬉遊於
草地邊緣
像第一次逃課的學童,伸長脖子
好奇地看著工作中的農人
(啊那些發光的,就是他們所說的黃金屋嗎?)
金黃的穀粒一堆堆排列於網球場上
彷彿新自陽光的字典收割下來
一顆一個生字
——
而他不知道教室在那裡,不知道
曬穀場的位置在學校的正中央
邊長略等於書本
面積與天空同寬

一九七七.十二  【回目錄】

 

 

 

露天劇場

許多星破窗而出
在去夏的黑板
用玄奧的字句晦澀的目光,暗暗經營
夢和象徵
潛伏的眼睛低低對應自身的角色
等遲到的夜鶯都坐定,掏出它們的手巾

想像的直線分向交叉
微妙的作圖,不能再大聲的對白
色厲內荏的夜真壞
扭曲我們的情感,隱逸我們的啜泣
鏡子一樣沒收我們內心的衝突
碩大的板擦一遍遍推過,彷彿
悲傷的結局我們不能逆料
淚滴高高,沿坐階,彈下
好深的戲啊

虛掩的燈如果認真
請不要卸下它們的化
不忍的解決,久久懸念的情節
而這就是我們面容的最後?
鏗然落地的一只鐵盤
慘白、焦急
徒然暴露於明日的殘酷

一九七七.七  【回目錄】

 

 

星期五沙龍

詩人們有著比鮭魚更徹底的冷凍法
對於易生惡臭的愛跟同情
熟練地,用不然多餘的三號鋼叉計畫節拍
偏向一邊的餐巾他必須堅持
避免簇湧而上的美感因為一隻普通貓的失事
突然崩潰:
「啊,真的嗎?我們的朋友保羅西冷
發瘋了
——我為他難過。」
那也許是挺不壞的一個腳本
但他,必須讓自己專心於更外來的悲慘
特別在吃肉太多的星期五晚上
讓看不見的恐懼跟桌上的生菜沙拉
發生聯想

一九七八.五  【回目錄】

 


我們精通戲法的腹語學家

把整座沼澤,全部的牽牛花吞進肚裡
一整個夏天,我們精通戲法的腹語學家在桌邊奢談偉大蛙類的
營養學
他的食譜是半瓶裝的礦泉水加一匙一匙山腳山腰開採下來的謊言
何等奇妙的配方,以碎石軋磨巨大的聲音、憤怒
「燒吧,燒吧,永恆的燭火!」
我們多嘴的腹語學家總是借別人的舌頭開始故事
他用連鎖的染色體鋪織場景,用過剩的腺體分泌洪水
我們果真聽到史前魚的嘆息
看蟹游於樹顛,蝶舞於廢墟,渡江的鐘聲逐漸
高過現代
我們精通戲法的腹語學家一刀劈落七株橄欖樹為新的戲偶
多逼真的錄音啊
為了青苔背面失戀的死神,他暗暗敲響腳步
絕不吝惜地把恐懼丟給我們
而你看那邊牆上,只一換手,他卻歌詠如糖漿滿唇的夜鶯
聲聲濕濡,滴滴悅目地引領愁苦的詩人入眠
我們的腹語學家,他哭,他笑
抓一隻黑貓似的他抓緊夜的尾巴,不斷不斷地甩盪
令我們無法辨認黎明和夢的距離
啊,我們精通戲法的腹語學家是貪婪的大亨
公開騙取你金幣銀幣的笑語,騙取你銅幣的憂傷
沒有什麼鴉跟雀能夠插嘴
古今迷路的星光都化作一堆珍珠在他的臉盆跌宕
我們洗耳傾聽,洗耳傾聽,背著黑夜把魚肚白的盆底翻給太陽
……

一九七七.七  【回目錄】

 

你不要以為月光沒有腳

你不要以為月光沒有腳
輕輕它踢開鐵門,去佔領
最高的一個窗口
絲質的胸衣剛剛墜落
瑪奴的男人不在家

它開始走下牆壁,跨過一張
年輕軍官的照片
停了的時鐘在一旁。枕頭。繡花巾。用剩的冷霜
不小心它碰倒一面銀盾。模範母親
一些灰塵跟著卸下

月光,月光它居然跌倒
鏡子一般清潔的胴體在床上
憂鬱的瑪奴手舞足蹈
一些不好的慾望在夜
需要洗掉

你不要以為月光沒有腳
它轉身,翻上男孩的書
急急趯過一本生物課本
逃之    夭夭

一九七六.二  【回目錄】

 

斷崖上的母親

背對公路,坐在岩石上沉思看海的
山地婦人
她把心事織進下午的藍披肩
讓七方形的天空適合她的信封
跟著一隻青鳥寄給遠方
遠方的兒子

背對整座山谷的流言,那婦人
(她甚至嫌惡深為她族人所愛的檳榔)
織著她的日記,在我
走過的時候
用紫色的石南花引誘我的哀愁
彷彿我的疲倦
是她必須要的安慰

而流浪無疑是太奇妙的外來語
對於尚在學習生育的
她的女兒
跟著她們的母親坐在斷崖上
看海,讀書
為偶然迷路的旅行人提供郵票地圖

一九七八.五  【回目錄】

 



賣花

不就在她們的手裡
春天,笑得好艷
從湖水一般冰冷的臉面走出來
從公園的落葉,從晨霧
從旋轉旋轉的鐵欄杆

真的
——
春天笑得好開心
在露一般潮濕的眼睛
在逐次迸裂的玫瑰
在很靜很靜的紅磚道
春天,它沒有悲哀

它真的不知道顫抖
在很厚,很厚的尼龍襪子
在破舊的一件藍棉襖
在博物館的廊柱
春天
——春天它跌倒了

在方糖一般細密的腳步聲裡

一九七六.一  【回目錄】

 

 

在學童當中

我在操場的中央
看陽光把樹蔭移進走廊
廊柱隨學童的奔跑急速後退
我伸手,抓住一片玻璃
讓兩邊風景在我的手中重疊
花冠在學童與學童間傳遞
我欽羡的加入嬉戲,落日
離我們好遠
在此際
在奔跑的學童當中

笑聲跟著靜止
興奮的蟋蟀暫回課本
去記誦冗長的島名州名
一個短髮拿畫筆的女孩她羞怯地說
荷葉綠了
我回頭
——
十二樣水彩的音樂掉入池塘

那是輕觸以後的驚訝,經驗的
圓周,一圈圈擴大
滑梯左邊
三株白樺的枝條曾是我們
最長的半徑
鞦韆盪開數學問題
沒有嘴的風信雞打轉如一粒球
我不能確知它的起點
鐘聲響越籬圍
逐漸與旗杆同高

我在黃昏的中央
荒蕪的草地在
操場盡端
紅臉的學童魚貫步出大門,時間
就在他們背後
我忽然想到一畝罌粟
迷路的詩人用書包提取花香
第一顆星溜過他的髮間
到達今夜
——
今夜我們將投宿童年旅店

一九七七.八  【回目錄】

 

在學童對面

1

不能打破蟲鳴的規則
苦棟子撒滿一整片清潔區,像早上
教過的小寫字母
司掃的學生紛紛以指掌拼讀新字
灑水者其一
修長的竹帚七八著地
牆外邊走過的大概是公民與道德先生
雲窺於樹顛,球網
參差圈住未來
鐘聲鏗然
公開斷定一天的爭執:
    遊戲乎工作
    工作乎遊戲
龐大的校園,只一種
聲響

2

雨點接踵而來。我站在
走道中央,為最後一個學生
說解疑難
彷彿是同樣的黃昏留我發問
我也曾耐心如池塘
困惑一如現在
傾盆的天空把整冊單字倒進雨中
這是貓。這是狗。這些不是蘋果。
那些是樹嗎?
                    (老師老師,有人攀折花木!)

突然的呼喊傾退我的舉止
噫,何方之小子
大膽侵犯我們神聖的草坪!
他輕黃的雨衣閃閃發光
他們的小腳赤裸
我的眼睛不敢奪眶而出
跟著一隻粉紅的小小傘旋轉,旋轉

何其明綠的草地啊
他舞躍在我們不敢踐踏的禁忌上
滂沱的音樂
無邊透明的針葉林
大雨兮刺刺
陌生的新鮮我不能逼近



3

那不必是書
舞步無始無終
不必是一堆擔著意思的字句
桌子椅子,跟著我
起立坐下
——而你們
你們為什麼遊蕩到我的教室
在繁茂的花中嬉戲
在大雨中成長?
雨滴只有聲音
苦澀的落葉,對你們
只有形狀
啊,我真想大叫
叫你們停在那裡:不追,不說
停在那裡
                        像任何一棵新樹
時間不必知道
饒舌的外國話不必聽懂

一九七七.九  【回目錄】

 

 

廚房裡的舞者

——給母親

二十五年如一日
你在偏僻的花蓮
半工半讀地讀著你的大學
洗衣,買菜
上班,煮飯
繁重的課業剝奪了你的遊戲時間
你沒有音樂課
沒有美術課
沒有一週三節的郊遊烤肉
沒有逐月比賽的迎新送舊
愛是你的學號
憂慮是你最親密的字典
你晚睡早起地苦讀
戰戰兢兢地筆記著偷聽來的重點:
只有給予
給予是一切考試的重點
——
日日夜夜
我看到你背著大書包上下課
在微亮的燈前

在風緊的單車路上
比書蠹還勤奮地啃著
生活的課本

二十五年如一日
我看到你用淚汗的墨水書寫答案
寒夜星光尖若筆
對窗畫夢如有神
日考、月考,一張
再一張
——
你苛刻的老師卻不能滿意
你的成績
你的兒子一個個北上求學
一個個畢業了
你卻仍留在你的大學
重修家事
補考勞作

我不知道是不是連年留級
終於鬆弛了你對學業的堅持
讓四育不均衡的你開始了解到
美育,體育的重要
青春,健康的可貴
夜闌星稀

當我改罷學生考卷走過你的教室
我忽然聽到一隻熟悉的華爾滋
自半暗的廚房傳來
看到仍然年輕的你抓著一台小錄音機
渾然忘我地舞著
冰箱在左
電鍋在右
我彷彿聽到櫥子裡的碗筷都齊聲拍手
為你伴唱
跟著番茄、檸檬
苦瓜、包心菜……

一九七九.十二  【回目錄】

 

驟 雨

殘酷得像上一夜的蝙蝠
拍打,巨大的翅翼,突然闖進
不設防的睡夢的鋁門窗
毫不憐憫地留下惡兆,在正午的嘴角:
尖叫
——
叫你發現四周是液化與僵硬了的時間
阡陌錯交
迷途的恐懼濕得比地還快:

我願意我的世界比糖果盒小些
比易碎的玻璃堅實些


一九七八.八 
【回目錄】

 

 

在一個被雨水所困的城市

在一個被雨水所困的城市,時間
突然改變它的交通工具
把整條大街的時鐘拆進一隻
巨大的玻璃瓶裡
留下一只鐘擺
擺渡憂傷

我彷彿也像那些流浪的高加索人
彈琴,讀詩
帶著我的字典往返於全城的酒店與水族館之間
而我的思念是沒有槳的航空郵票
沒有地方蓋戳
在一個被雨水所困的城市

每一戶鴿子都守在它們的閣樓,當我
漫漫行過市政廣場
三條金魚從故事書裡游到我的雨靴
彷彿那裡是沒有泥沼的池塘
而我,我能用什麼顏色去表現這些
受傷的太陽?在一個
抽象多於實在,潑墨時髦過油彩的城市

啊市民們,去辨認你們的教堂尖頂吧
時間已經把鐘聲切割成一堆玻璃片
在一個被雨水所困的城市
我要用疾病    傳染你們

一九七七.九  【回目錄】

 

 

在一個被連續地震所驚嚇的城市

在一個被連續地震所驚嚇的城市,我聽到
一千隻壞心的胡狼對他們的孩子說
「媽媽,我錯了。」
我聽到法官哭泣
牧師懺悔,聽到
手銬飛出報紙,黑板掉落糞坑,聽到
文人放下鋤頭,農人放下眼鏡
肥胖的商人逐件脫掉奶油跟膏藥的衣裳

在一個被連續地震所驚嚇的城市
我看到老鴇們跪著把陰戶交還給它們的女兒

一九七八.十一  【回目錄】

 

 



春天在一個熱帶的漁鎮

早熟的椰子果自動墜落
春天,魚肚白的清晨
季節性的慵懶夾雜魚腥假廢棄的車站發酵
習慣的鐵門窗半掩半開
等候第一班貿易風帶來香料
日安,議長先生
日安,晏起的牽牛花小姐
夙興夜寐的清潔詩人為你們裝卸一天的祈禱來了

日安,大地
這是新近落成的鎮公所大廈
瘋狗病與汗臭請自止步
時髦的害蟲必須羞赧,一一整肅於正直的鏡前
在耀眼的電線桿與電線桿之間
偉大的正午答應我們一千一百坪光的真理
——
那些是襤褸的船旗
那些是缺水的洗衣店
那些是昨夜市集上的夢魘

那些是背著赤道旅行消毒的衛生老鼠

這是春天,珍珠鱗、珍珠鰭的春天
錯著長裙的鬍子在旅店門口和一隻海鳥爭辯姓氏
床單飛出天秤
看古舊的大街把肋骨間的抽屜次第拉開
啊那些糾纏不清的藥草,果然就是
跟占星術同時失傳的古代的異端嗎?
游手好閒的少年用檳榔追逐月光
誘使食言的賣藝者按照字面吃掉他的髒話

日安,大地
這是出將入相金碧輝煌的廟與信仰
饒舌的蚊香快快閉嘴,不許藉口附身
婦嬰;羅經欽定吉凶
資深的妓女必須自動懺悔
跟隨船纜進入製冰廠學習禁慾
這是春天,珍珠鱗、珍珠鰭的春天
鹹亮的寶石零星失蹤於陸上的華燈
魚苗私生如夜,挾持潮水溢出
黃昏的漁網

一九七八.五  【回目錄】

 

 

在我們最貧窮的縣區

真高興在一天的最開始
看到這麼多新鮮的牛大便
在我們最貧窮的縣區
跟同月光、鳥、露濕
共進甜美的石頭早餐
啊真高興
在這麼多進步的屠宰場、射箭隊
這麼多驕傲的哲學、香料、議會政治之後
來到這座偏僻的石山

一九七九.八  【回目錄】

 

 

在我們最貧窮的縣區

——一月二十八日圓醮所見

兩億元新台幣,
四千隻大豬公,
四十六座牌樓,
二十三座醮壇,
素食齋戒三日夜,
獻刃宰殺雞鴨魚。

五萬多遠來親友,
十一名本地乞丐。

一九八O.二  【回目錄】

 

 

未來的奧德賽請停止流浪

那是因為海的聯想嗎?
詭譎的雲載著形形色色的揣測
緩緩駛向黃昏的港口
在紫色的噴泉旁邊,鴿子們
看著天空
船難的預感突然使他們畏懼泉水
睏倦地等候煙的靠泊

在鐘擺的另一面
全城的街頭整齊地枕睡於我的腦中
出入於夢的車輪,都好像,跛腳的蜘蛛
飄浮空中
音爆密接成網,細細篩下微弱的訊息
啊那些是天使,天使的聲音嗎?
模糊似大霧堸g失的號角
碎餅屑般掉落清晨的垃圾堆


惟年老的螞蟻知道霓虹管不必是燈塔
穿過七零八落的藥瓶
知道吃驚的鴿子因什麼疾疾飛起
水花一收一放
信號旗焚毀於最後一班客機
潦草的謎語分佈每一張海報,將你困進
幽暗的地下道

那是因為古代的聯想嗎?
紛擾的城市像一艘大船,即將沉沒
日落的大海
潮聲如夢囈逐漸退隱
諸神無語
未來的奧德賽請停止流浪

一九七七.十二  【回目錄】

 

小丑畢費的戀歌

僅僅因為半個世界的悲哀都枕在鼻樑
小丑畢費一夜不能睡。他笑
路燈一樣盡責的發光
再沒有更笨拙的機械了,他把一隻鐵槌掛在胸前
警戒,警戒著時間
彷彿手比腳更應該是小兒麻痺的指針
我們正直的畢費他不知道饑餓
節衣縮食,為包廂裡諸多愛他的仕女保持苗條的身段
他的帽子是掉了漆的一隻風信雞
日夜不停地追逐夢的頭皮屑
他的睫毛是鵜鶘的私生子
他的嘆息是烏鴉的表姊妹
但多驕傲啊,那印滿唇膏的脖子
比一隻長頸鹿更優雅地堅持它的纖細

僅僅因為半個世界的快樂都枕在鼻樑
小丑畢費一夜不能睡

他笑,他笑,在檸檬一般酸黃的眼睛後面
那是為了小小的愛的眼藥水
他必須哭泣,必須假裝傷心的哭泣
再見不到更誠實的魔術了
他把彎彎曲曲的玻璃棒貼在耳邊
讓惡毒的詛咒變做葡萄汁流進嘴裡
但原諒他逐漸加快的心跳
怯弱的畢費至多只是一半的大走索者
面對歪歪斜斜的電氣吉他顫抖顫抖地舞蹈
啊,那是當仕女們跟星星都失戀的時候
小丑畢費讀著月光
學一隻斷了發條的桔子,無言歌唱

僅僅因為半個世界的優越都枕在鼻樑
小丑畢費一夜不能睡
他哭,他笑,在顛倒的化妝鏡中
那是為了仕女們明亮的心情
他小心地修飾,辛苦地摩擦
像對待一雙破了又破的皮鞋般擦亮他的機智
而塵埃偷偷住進他的髮間
慾望的皺紋像一隻大蜘蛛爬在他嬰兒的臉上
……
啊,小丑畢費沒有面具
小丑畢費沒有戀母情結
他必須憤怒,必須嫉妒
必須像湮沒的英雄把情詩寫在每一張順手見棄的廣告單上
在偉大的清晨
——
跟著全城的盲腸一起走進陽光的印刷場


一九七八.五 
【回目錄】

 

 

情 詩

我們必須歡迎各種
可能的爭吵
讓不同的腳嘗試不同的
音步:曲折的比喻
似是而非的敘述
因為愛只有一個主題

譬如我喜歡用駢體造句
說憂由於心,妒來自女
而你卻一味信仰詩律,半新半舊地辯說
懷疑,是抽象動詞
不能跟我押韻

啊,我們必須熟練種種修辭學的絕技
倒裝,誇飾
鍊金術般把一切,一切難過的都
誤解成金:
因為愛
愛實在是太大的岩塊

一九七八.三  【回目錄】

 

 

更漏子

在月色裡醒來
我彷彿聽到淚水滴落在你居住的湖上
一種水晶做的項鍊碰到青銅器皿的緊張
或竟是星子們驚怯的呼喊
終夜敲撞,森森然囚禁的鐵欄杆

何其悅目的威脅
我也曾惶恐如多疑的子爵,用詩圈鎖
你易碎的頸背手腳,定睛

為瞬滅的螢火斷定座標
而黑暗,盲目的黑暗虎視眈眈
我們是兩隻瞳仁,跳不出各自的眼眶

天亮前坐著夢我終將輕划到你家門口
並且翻船,引誘你兩臂美麗的打撈
頭上的湖水冷靜一如去年
我彷彿聽到嘆息,嘆息的聲音
感覺墜下的你的髮絲依附我為水草

月光沿著高高的屋簷反覆逡巡
張開的像詩經在窗前,透明
透明冰涼的玻璃:
那些滴落的莫非
    就是時間

一九七六.五  【回目錄】

 

戀 歌

要等到愛跟著黃昏君臨我們的足踝
我忽然想及盛夏,感覺我的
臉像滿溢流汁的餐杯
但你的眼睛是一片紫深的玻璃葡萄
不會因過重的凝睇爆裂

要等到全城的花店把時間從鐘面摘走
我們的夢曾經是僅有的巨大的花園
無比燦爛準確的星圖
也許有異鄉人前來問路,在夜裡
輕叩我們的額頭
並且驚訝,它的堅實

你就會發現下一個清晨離我們有多近
當你的鐲戒我的吻一一雕入廟堂的廊柱
為所有抽象的美德舉例說明
而你不知道風有多長永恆有多久
等到愛你的詩篇都記在經上:讓蟲鳥引誦

一九七七.四  【回目錄】

 

戀歌二三

2

如果有一盞燈自遠處襲來
擊散殘留玻璃的花香讓我熟稔
這夜的黑暗,我或許可以辨認三顆星的去向
隔著冰冷的時間走廊
看整座城淪陷在鐵器的寂靜裡不敢抵禦

你不見衣飾的形象在夜的中央,那般
自由地約束自己,好像一隻滿裝音樂的
水瓶,不洩漏一滴心事地呼喊
金屬的威脅由驚入硬
我紛擾的想像退卻為一堆碎片,離開光
掉落地毯:

游移不定的距離也許就是我們秩序的最初
渴望,錯失,詭譎如貓的眼瞳
強迫欣喜於突然的適應
但我終將守住一道光回歸你的軌道
如果你的存在必須是我不能湮滅的理由


3

有一種蟲鳴低低隨室外的溫度更遞
在露涼的夜晚轉為一叢淺紅的琉璃菊
滴向我。不能拒絕的憂傷如死水復活
穿瀉於記憶的岩石與岩石間,企圖領我

認識,迷失失迷的曖昧

你的眉睫曾經是漂流最遠的花蕾,未及
開放地背馳於我的游涉
再沒有更荒謬的旅程了:穿過諸般笑的節慶
為終點的悲劇背負淚的樂譜
那即是我們正午,正午的全部
彷彿被誰棄置的詩節,夭折於第三步的平仄

低低的蟲鳴因什麼加深夢的色澤?
水溫一度反升。我明亮的昨日隱藏在黑夜背後
好像剛剛停下的星球不敢再輕舉妄動
啊墜崖的影子不必,不必回頭
你狹長的手臂仍將是最廣的沙洲等我失足

一九七七.五  【回目錄】

 

戀歌第四

不能懷疑碑碣的真實
我要用一千隻筆刀經略這一片海岸
讓犯邊的夜自投它的尖險為寶石千萬
火亮對海的陰鬱,且因你的驚嘆
分給全城貧醜的女孩

喧囂的泡沫不能不寂寞於岩石
高過頸部的美麗都好像拍岸的驚濤短暫
而謙卑早為你把光芒摺好
最後一次落日撤走潮水
我的指頭是一列蟹行的筆尖,艱苦地劃下詩句
在你心的岩岸

我要用僅有的版權豐富每一夜的盲婦
讓們她粗硬不識字的雙手第一次感覺驕傲
大聲讀出每一字的珠璣:
就在你的心上
我的碑帖無須更多的拓印

一九七七.八  【回目錄】

 

夜 歌

但不要把天都談破
那些愛睏又奢好清談的星星
大主教在彩色的玻璃窗後纂寫新的神學
整夜整夜,他大紅的教袍跟著地上的黑影顫抖
燃燒。虛無。高高低低的燭火
……
沒有什麼能夠停止露水一般的滴落
如此永恆沈默的鐘面
剩下的眼睛都趕到南方去陪他哭泣
只有牧羊女猶豫,因她們的驕傲
終於把繡好名字的手帕一起丟向最近的窗口
年輕的弟弟古老的音樂:
搖椅旁邊,輕輕
這世界所有疲倦的母親

一九七六.八  【回目錄】

 

動物搖籃曲

讓時間固定如花豹的斑點
疲倦的水鳥滑過水面輕輕滴下它的
眼淚像一隻離弦的箭需要落實
這是花園沒有音樂的花園灰濛濛的
大象沈重沈重地走過你的身邊並且請你
為蜂巢為沒有蜜蜂的蜂巢守望

我將為夜為沒有衣裳的草葉收拾露水當星星
升起天空逐漸高過門口的長頸鹿
讓哺乳的母親遠離它們的孩子像一隻
弓背的貓終於也疏鬆它的脊椎不再
抽象地堅持愛的顏色夢的高度因為
這是花園沒有音樂音樂的花園

笨拙的驢遊行時不要學它打鼾
讓時間停住呼吸像裝死的熊靜靜躺下
一些雪白的花撲打它的睫毛一些蝴蝶
我將為牛欄為沒有屋簷的燕子擦拭門牌當
灰濛濛的大象沈重地走過你的身邊並且請你
為斷柱為沒有憂傷的斷柱織補縫隙


這是花園沒有音樂的花園盤旋的鷹不要
搜索獵犬你不要奔跑像天使的額頭
它的寬廣包容五十座城堡七百匹馬車
讓遠離母親的孩子回到它們的母親像久久
湮沒的神話宗教重新被發覺信仰
我將為果樹為落盡果實的果樹讚美祈禱

讓時間固定如花豹花豹的斑點
一些雪白的花撲打它的睫毛一些蝴蝶
熟睡的獅子它們的憤怒不要驚動
這是花園沒有音樂的花園灰濛濛的
大象沈重沈重地走過你的身邊並且請你
請泥土快快藏好它的足印


一九七七.一 
【回目錄】

 

 

採 菊

我必須感謝無心的父親
他把塵封的溫度計從書房一角找出
掛在後院的牆籬
讓我在泥陷的日子裡重新察覺
陽光許諾給花跟心情的變化

那是對局限的生命不斷求超越的衝動
在約定俗成的刻度間升降
在暑與寒有限的溫差裡放馳夢跟
想像,雖然我們知道
未知的新雪不一定好過今夏的雷雨
而菊香
——也許還只是去年的菊香

但是在走出去跟走回來的當中
我們不已經同時移動了習慣的座位?
就像日日圍鎖我們的房間、門窗
每一次打開
都會有新的風景出現

一九七九.三  【回目錄】

 

春宿杜府

我客居在杜先生的詩裡
金箔映照著西風中的翠鳥與玉樓
失火的絳唇冷去,轔轔的
兵車乍醒如戲
在一片澄黃的語字的景色裡
長安,是不能逼迫太甚的玻璃器皿
客來,借酒
春到,看花
群鷗日日的草堂也好像是廣廈千萬了。

香稻自當由鸚鵡啄去
那些粗糲,我懷疑
跟拗折的句法大有關聯
每每是漫興而成,修改再三
我不是看過他左推右敲,大聲地朗讀新作
彷彿普天之下都聽他姓杜的一人
然則,文章豈為名而做
            遊釣還思陶謝手
那些魚蝦,他們懂什麼史詩詩史?

我客居在杜先生的詩裡
門前的蔦蘿一逕青到江上
只記得就在昨日,我見他下朝回來
為路上的蛺蝶把春衣當了
沒有藥的藥欄兀自在草堂左邊
病還是有,愁反而少
卻不知入夢來的,如今,竟都是那些
——
        李白已死,
        衛八不見。

那是在星繁如車的夜晚
杜先生他問:
我們去下棋,去那座大棋盤的大城下棋好嗎?


一九七八.三
 
【回目錄】

 

 

口占一首寄陳達

五十年間隔詩與歌
不識字如你,不吃苦如我
五十年羈旅唇和齒
四重溪恆春
療養院佳冬

半聾的耳朵聽雨落
半眇的眼睛看草綠
五十年悲喜歌到頭
思想起少年
牛母伴陳達

註:四重溪、恆春、佳冬,地名。思想起、牛母伴,陳達所唱曲調名。

一九八O.二  【回目錄】

 

母親教我的擔憂

我們守著最後一片肥沃的草原
目送瘟疫的馬蹄奔過
蛇影爬滿餐桌
燃燒的地圖
自水邊曲褶進我們的袺

我們守著更大的古代,更小的島
薔薇開在每一個乞者的窗前
流浪的父在海上流浪
在陸上流浪
——

我們守著鹽瓶,守著鹽瓶堛滬滂
失望有時坐希望的車船來到
要驕傲的倉廩學陶碗謙虛
聚精會神地聆聽惡魔訓誨

而我們守著黃昏
盤望鷹隼
掛心燈塔上的哥哥
……

一九七八.十二  【回目錄】

 

海岸教室

多遙遠啊
港口與島的呼喚
在我們共同長成的濱海的中學
一千次    風
把鹽塊撒進晶亮的課本

我坐在闃靜的圖書館一角
跟同起伏的潮聲一頁頁批讀
學生週記
漁網曬滿斑駁的沙灘
旅行社的巴士載來最新一批看海的外國遊客

那是在他們紛紛走近那座白色燈塔的同時
我看到紫紅的浪花飛上堤岸
沖散年輕的我們,並且
越過鐵道
偷偷引誘上課中的我的學生

我並不懷疑,此刻
你們也許正在遠方的陸上想念這港口
一千次船隻離去
我留在下午
看守這一片逐漸受蝕、後退的海岸教室

一九七九.十一  【回目錄】

 

黃昏過蘇花公路送癌症病人回家

我看到青草兩隻毛茸茸的手不斷地推向前方
去扼殺一隻扭來扭去的脖子
像司機對他的方向盤
且奇怪窒息的公路怎麼突然復活開來

所以抬頭看到昏沈沈的眼睛下山
大概,也是為了明天
像快要睡著的你,不必再注意落石
在這條連續彎路又不太好倒車的單行道上
……

一九七六.六  【回目錄】

 

后羿之歌


1
太陽

那是比白日更真實的夢魘嗎?
毒惡的旱災流行於中國的土地
草不餐雨露
獸逐人為食
猰貐,鑿齒,封豨,修蛇
自焦裂的森林、沸騰的江湖群奔而出
恐懼如暴雷捶擊

火光的洪水氾濫過山垣、田籬
礫石流金
熾熱地浸溺一切渴望,渴望的禾苗

黑臉的丈夫在曠野中站立成枯樹
年輕的母親們空掏著淚水哺乳
雲遺棄了天空
夜癱瘓了手腳
一千年的正午在頭上燃燒

在時間的族譜上燃燒
那是比詛咒更難受的節慶的祝福嗎?
酒酣耳熱的神祇嬉笑鬧過天國的宮殿
俯看人與光的競賽
十日,十日!
快來看十隻日頭的舞蹈
那被天帝所生,被羲和所育的
十隻太陽
……
在燦爛的清晨三個工作的農民對著熔解的犁鋤
錯愕地說晚安
瘋狂追逐著饑荒湧進每一方徒然的窗牖
跟著哭泣的嬰孩
跟著羞辱的泉井
跟著龜裂的大地

十個太陽
十隻狂笑的火鳥,鼓動著血亮
金黃的羽毛
亂箭一般穿刺於天空的競技場
榆樹桑樹的蔭影流失了
夢找不到睡眠
黑暗擱淺於更黑暗的光明
十日,十日!
無遠弗屆的奔躍
跟著火紅的盲瞳
跟著新出獄的遊魂
跟著巨蟹、蝗蟲
跟著咆哮的大海
——
啊在每一面中國的鏡子裡
神祇們恣意地炫耀他們的慶典

而你們勤勞愛民的堯
你們焦首爛額的人間天子啊
他在憂患的井底看見了:
他看見饑餓吃光屋頂的茅草
焦急燒痛了泥碗陶盆的身體
他看見悲傷四處屠殺蝴蝶
苦難的百姓從每一座無助的眠榻向他走來
所有有腿的都辛苦地奔跑
所有有嘴的都困難地禱告
——
祈雨!祈雨!

在光亮的王城
火烈的郊原上
圍著一座高張的祭台
圍著一個虛妄的希望
蚊蠅般喧囂聚集的百姓何其黑小啊

幡旗與鐘磬湧開道路
樹枝藤蘿的彩轎載來了旱魃的女神巫
啊那青衣妝扮的女神巫,她謹慎地跪坐
觳觫戰懼地撐持著祭典的虔誠
在愈圍愈小的山頭
在愈旋愈急的舞池中央
她喃喃告訴,彷彿一組鐃鈸般丟擲她
油亮的臉孔,抽搐的手
她背道而馳的嘴唇在說些什麼?
「容容雲啊填填雷
快來快來救生靈!」

疲倦的人民守著岩洞、樹穴等候奇蹟
十日,十日!
無能抗拒的死亡的邀舞
昏熱的女神巫痙攣,尖叫
披戴著全中國苦難的鐲戒衣裳
痛苦地曝死於精光光的太陽
……


2  英雄

在逐漸習慣哀歌重憂的中國
天空今夜亮麗得多麼奇異
在懦弱與邪惡結隊遊戲的天帝的花園
一個聲音,在今夜,銅亮地響著
像破土而出的奔泉,它激動地述說
穿透一切喧鬧的鏡面:
「沃土、人民、奄奄待斃的大地
……
大公無私的天帝,親愛的妻啊
讓那些做怪的敗類受到懲罰吧!」

他是后羿,嫦娥的丈夫
天上第一神射手
他是后羿,正直的箭矢
四方引頸的大糾察
受領了諸神的猜疑與天帝的驚懼
背負著人間的悲哀與憤怒
他勇敢地來了

在黎明的廣場,當歡呼跟著乾渴在焦土的
唇間爆裂
像一株枝葉盤纏的巨樹他來了,來了
他的身影投進每一圈期盼的眼泉
成為涼蔭
成為漣漪
成為微笑

啊天神后羿,他是甘甜的雨箭
帶著雲彩被被的妻子
自天空的長弦及時射到
久旱的鬱結
長飢的憤懣
——
一瞬間都碰撞、碰撞開了

在愈擠愈寬的廣場
睡醒的太陽一隻隻飛回來
軋過猶豫的城池,顧盼的家門
軋過一張張驚顫的臉孔
「射下它們!」
「射下它們!」
千萬隻瘦黑的指箭齊聲怒吼
年輕的母親們開始記念她們的嬰孩
枯草開始囁嚅
岩石開始騷動

天神后羿,他矗立在廣場中央
面對整座天空的罪惡憎恨地瞪看
他呼之欲出的眼瞳血紅地閃爍
彷彿有誰在那裡燒煤打鐵
「射下它們!」
「射下它們!」

啊那些黑轟轟的喧嘩是那裡來的蠅群?
垂死的黑蠅、憤怒的黑蠅
——
他輕輕地顫抖,急遽地尋覓
忽然醒來的注視著叢雜中他美麗的妻子
那粗直難馴的頭髮彷彿在說:
娥啊,娥啊
你必要為我的正義驕傲
……

天神后羿,他不安地巍峨著

彷彿一座即將崩潰的巨壩、大山
那彤紅的巨弓挽在碩長的左手
十隻銀亮的神箭白熱地等在箭壺
「射下它們!」
「射下它們!」
天神后羿,他空無地聆聽
古銅的右手終於升起了一隻期待的箭矢
啊對著飛紅流火的箭靶
對著全中國淚眼中的火釘
一隻箭
一隻箭它出發了


十日,十日!
一團火球在天空中無聲爆裂
跟著紛亂墮落的金黃羽毛
震天的喝采在人群中巨大地響開
啊那些是受傷、逃逸的光嗎?
興奮的嫦娥她雀躍地尋覓中箭的太陽
就在她的腳下
它居然是一隻金澄澄的三腳烏鴉!

九隻日頭在空中東西南北地旋轉
逃逸,逃逸!
無能抗拒的死亡的舞蹈
英雄后羿他站在狂喜聲浪的頂端
他彤紅的巨弓是一隻斑斕的戰船
跟著千萬隻推波助瀾的手耀航於
天空的大海
……
啊,英雄后羿

他多麼了解箭的矛盾:
一會兒它緊纏弓弦像熱戀中的情人對待情人
一會兒它揚長而去,反目無情地奔向自己的目的

颼颼的箭響刻在時間的傷痕上
許許多多金黃的羽毛亂舞於天地之中
一隻烏鴉落在榆樹的陰影
一隻烏鴉落在濯濯的山頂
一隻烏鴉落在盲眼的農婦臉上
一隻烏鴉落在堯天子的心上
——
啊,跟著狂囂的歡呼
跟著粗糙的淚水
英雄后羿他一步步走進中國的中心
河嶽向他聚集
犁鋤向他禮敬
鳥獸草木在他體內呼吸奔跑
二十七隻血紅的鴉腳,魚貫掉落他記憶的鏡匣
……

在逐漸暗下的中國的陸上
天空此刻多麼像一座傾圯的臉龐
拖著最後一隻流血的眼睛
搖晃地倒向黑轟轟的蠅群
英雄后羿
——
他淹沒在喧囂的人海
彷彿一個在節日遊行裡迷失的小孩
咫尺遙遠地呼喊他的母親
而雲朵開始建築新的宮殿
而斧斤開始擦亮新的路徑
在中國的陸上
黑臉的丈夫重新回到他們的妻子
年輕的母親重新回到他們的嬰孩

在中國的陸上
對著一彎初升的新月女神嫦娥她驚懼地問喊
——
「啊我們,我們已經失去了樂園?」



3  月亮

是否有一個新麗的世界,在泥土背面
金亮地呼喚
——
當白日淌著汗水辛苦地耕耘
而黑夜自嚙它的脊背?
是否有另一個遙遠的樂土
水晶的街衢,寶石的車輛?
或者那居然是可怕死亡的製衣廠
惡鬼,幽靈所囚住的牢獄
慾望,噩夢所生自的溝渠
……
啊為什麼,每日,當我們行過波浪的麥田
總有一些熟悉的聲音跟隨沒香掉落我們的額頭?
為什麼每夜
——在我們睡眠的宮殿
總有許許多多懸空的腳趾圍過來叩門?

英雄后羿,他坐臥在草薦的床榻
對著疲倦的弓矢
靜靜地聽取窗外貓頭鷹的歌讚
沼澤的驅獵,山林的奔馳……
在日復一日的勞動與冥想間
生命是逐漸可親的苦茶
而一如玫瑰棄毀它的荊刺
樸實的愛情將成為這地球最甜美的蜂蜜
喧鬧的神啊,你們儘管誇炫
惡魔你儘管嫉恨
豺狼你儘管覷覦
——
但是在今夜
讓一切對天上的忿怒、對地下的畏懼都化做
肥美的雨露淋打他膽怯的妻子吧!
他是如此地深信愛情
深信土地
深信那藏在他們心中,一個
比西王母不死藥更恆久的樂園的地圖:

……而我們將會有一萬匹黑亮的牡馬
在廣大無垠的中國草原
我們將會有一萬隻紫茵的鷓鴣,一萬株
暗紅的罌粟
廣大的人民將是我們節慶的賓客
一大片琥珀黃的秋麥在床頭做我們的賀禮
春天的早晨,當我們在那可唾棄的天上
俯看這眼前的地球
我們不是曾經為它那無可名狀的湖泊山林
為它那無可名狀的戰慄的綠歡喜雀躍嗎?
那大雪冰封的冬日,當飲著老酒
我們釀凍新歲的佳醪一面為
初學射的孩子講述箭的故事
那繁星泳游的夏夜,當年老的祖母年輕的孫女
繡完她們的羅帕,當松雞夜鶯漸次
回到它們山中的巢窠,我們
不也將帶著網罟,和江上的月亮交談嗎?

而今夜月光不曾流到江上
今夜月光失足於嫦娥的妝台
在黑暗的鏡面
女神嫦娥,她如何清楚地看見天上的宮殿
她如何清楚地看見瘟疫走進牛群,荒蕪走進穀稼
看見衰老咬噬著她睡眠中的丈夫,而一隻蝴蝶
寂寞地僵死清晨的田埂
……
啊女神嫦娥,她如何厭倦一顆,地球樣
愁苦、煩鬱的心:
在驚懼中重複渴望
在單調中等候腐敗
她如何厭倦秋天
厭倦一張被泥腳玷污、被憂愁揉縐的日景
……

而今夜,枕著一隻透明的月
英雄后羿他旅行於全中國的夢土
他彷彿聽見他美麗的妻子對他說:
「羿啊,羿啊,讓我們吃掉葫蘆裡的藥
相親相愛,永不分離。」
他彷彿聽見沒有頭的日頭對他哭叫
聽見鳥獸對他奔來
百姓對他呼喊
但他不曾聽見星星嘆息
不曾聽見,今夜,月光變做一千匹白馬
偷偷載走他的妻子
……


尾聲

那被苦痛絞纏的大樹
它屈膝緊握大地的根莖
那被悲哀啃噬的巨蛇
它反身自囓受傷的尾巴

一隻箭
它孤獨穿行於中國的天空,如此沈重地
領受暮色,追
和露水
——在眾弦俱寂的夜半
對著一隻圓滑、詭譎的鏡月,躊躇地
瞪視省思
……
彷彿企圖推翻它容納的一切

啊,那一路奔去的月光
它可曾慇懃地停看,輕輕地劃記
再三回顧那猶然熟睡的愛情
那編結桂冠的素手可曾
怯寒地顫抖,寂寞地哭泣
當陰森的烏雲徘徊眷戀,而蟾蜍
撫愛她的裙裾?

一隻箭,它熱切地巡望
平和地吟唱
穿透陰影的廢墟
穿透夢魘的蜃樓
跟隨金黃澄亮的穀粒落實
中國的土地
……

一九七九.九 
【回目錄】

 



詩集《動物搖籃曲》已重新收入
《陳黎詩集Ⅰ1973-1993

p1-5b.JPG (3044 bytes)   書林出版公司,1998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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