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黎詩作陳黎散文陳黎譯詩陳黎研究陳黎花蓮    回首頁
背景音樂:薩替 ( Satie )《三首吉姆諾培迪》(3 Gymnopedies) 之一

                     在《家庭之旅》裡陳黎卸下沈重的歷史省思,以樸實平易的語言向生活尋求靈感……

家庭之旅
1989-1993


麥田出版公司,1993

 

 

 


【目錄】

家庭之旅七首:家庭之旅   火車   樓梯   鞋子      花園   騎士之歌

親密書  •相逢  •  •枕頭  •童話風白翎鷥   朋友 寒流  •街頭音樂

讀報  •世紀末  •畫家  •夜歌  •  •共和國  大富翁

浮生六記      風信雞帝國   中年   星期五   春天   膀胱

捷運系統  •為懷舊的虛無主義者而設的販賣機  •邊緣感覺  •冬日街景

野蠻的快板   •雨滴練習曲  •複格(1992)  •陰影的河流  •魔術師

海邊濤聲窗前樹  •十四行  •給梅湘的明信片  公開的籠子

給時間的明信片五首 :風景   相見   世界   失眠的夜   吊橋

紀念照首:昭和紀念館   布農雕像   蕃人納稅 島嶼邊緣  •  •吠月之犬

 

附錄:《家庭之旅》詮釋   (張芬齡)


 


   家庭之旅(七首)

  
家庭之旅

而它自然是一本書
一本體例乖謬,卻又千真萬確的辭書
印在四色牌上,印在借據上
印在拘票上,印在結婚證書上

這一頁是被時間通緝的我的父親
因為他的母親是一隻蟳,在海中游,在沙中走
所以他的弟弟們名字都是水
她的丈夫坐著流籠從山上下來,帶著
山的精力與火的粗暴:壓她、揍她、剋她
在酒醉的夜半讓她抱著孩子洗滌身上的傷痕
而他恨自己名字裡跟他父親一樣的火,一如他恨
那使他孿生弟弟一個夭折、一個殘廢的
肺炎與爛瘡

這一頁是諱疾忌醫的家族病歷史
——
不孕的姑婆,失蹤的外公
同住了二十年才知道親生父親是我祖父的我的舅舅
嫁給我的四叔,生了三個智能不足孩子的我的嬸嬸兼表姨
只知道生育,不知道養育、教育的我的祖父……

這一頁是難字、廢字檢字表——
溺水的伯父,自囚的堂叔
年輕時逃家私奔,年老時落髮為尼的我的姑媽

這一頁是注音符號檢字表——
讀:讀了幾年書,貪汙瀆職的我父親
毒:賭了大半生,吸毒、販毒的我的父親

它們在我的行李箱裡旅行
一次又一次地打翻字盤,重新排列
成為我的兄弟,成為我
那些空白的是母親們的淚
愛情,憂傷,沈默的擁抱
擁抱焦急的火,擁抱
重新回來的浪
在時間的沙灘上,一遍又一遍地閱讀
愈翻愈白的海的書頁

 


火車

她又聽到火車從小站開出
清晨的汽笛聲,佩戴日本軍刀的
她的父親大步跨過鐵道
躍上逐漸遠去的車廂
他們把染了血的他的衣服送回來
那年三月,我年少的母親剛學會國語

帶著一台外祖父留下的留聲機嫁到小城
她的火車總是在入夜後開動,臨睡前的
音樂課,一張
33 又 1/3 轉的黑色唱片
榻榻米上的父親不停地抽著菸
我們彷彿坐在車廂裡一同旅行

我們一定在過隧道時睡著了
火車到站,我們看不見父親
黑髮的母親坐在窗口
等候下一首悲傷的音樂

他們把流血的弟弟送回來
一把尖刀插在他刺青的腿上
母親說趕快,趕快收拾好行李
讓下一班火車載他到遙遠的鄉下

她又聽到火車從小站開出
清晨的汽笛,黑色的唱片




樓梯

樓梯是窮人的夢

我們夢想一棟跟別人一樣的樓房,安定穩固的樓梯
上樓。上樓。上樓
看到全世界的風景

但我們的樓梯是橫擺的,低低擱在木頭平房的一角
颱風來時,搬出來
跟著父親爬上屋頂,釘補鐵皮,釘補門窗

屋漏偏逢連夜雨

我們的夢像屋子裡四處放置的臉盆,接著
一滴一滴的水
我們用桌椅墊高自己,把書包掛在豎起來的樓梯頂端

不許淪陷的夢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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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

鞋子破了,在泥濘的都市雨夜
一個流浪者在路口摸自己的襪子

鞋子破了,腳濕了
鞋子,感情的郵戳
時間的明信片

寄一張給遠方的母親:
某年某月某日
你洗乾淨了我的黑球鞋
我上台領獎,發現
穿錯了腳

寄一張給夢中的妻子:
那雙結婚時穿的紅皮鞋
請記得拿出來上油
我喜歡黃昏時路過我們家門口的
晚霞

鞋子破了,在回家的路上


 

它們在黑暗裡靜靜地躺著
陶的碗,瓷的碗
碗公,盤子,碟子
我隨手拿起一張,打開燈
放在桌上:又是一張缺角的碗
吃飯的時候割過我的舌頭
喝湯的時候燙過我的嘴唇
七歲那年,我第一次打破你
跟著一地的藥水和
滿屋子的咳嗽
母親說:苦,苦才會快好

很快地你又回到桌上
外形、花色沒什麼大的改變
盛湯圓,盛糯米飯
盛蓮子湯,盛冰糖蛋
我分不清那一邊是父親的嘴印
那一邊是祖父的
喝酒,碰杯
擊鼓,歌唱
很快地你又缺了角
被我,被我的孩子打破在地下

它們在記憶裡靜靜地躺著
新的碗,舊的碗
碗公,盤子,碟子
裝過醬油又洗乾淨
破成碎片又合起來
合起來,在半夜
隨著一輪明月回到你的眼前
讓你的手撫摸它們
讓你的嘴親近它們
圓圓的,空空的,滿滿的
像所有的夢




  花園

花園,記憶的倉庫
不識字的祖父坐在窄屋裡等候花開
天黑了,他打開一盞小燈
病而且老

他打開一盞小燈,照亮那些
搬運他睡意的螞蟻
玉蘭花在垃圾桶旁邊
過時的月曆掛在牆上

他的確種過一些花
清晨的院子,跟著陽光一起綻放的
春的心情
母親的紅椅子在籬笆旁靜靜亮著

那是我們共有的花園,懸掛在
永恆的時間的迴廊
我們攜帶憂傷漫步其中
把多餘的芬芳藏進口袋

如今他的花園更大了
分散在不同顏色的藥包裡
坐在窄屋裡等候天黑
他彷彿聞到了花香




騎士之歌

親愛的祖母
騎著腳踏車
在天上歌唱
留下兩隻手鐲
像地上的車輪
掛在我的心上

那車輪,旋轉成
一隻戒指
圈在我女兒
出嫁的手上

有一天
當我也騎著腳踏車
在天上歌唱
她的孩子將摸著
胸前的項鍊
諒解地,對我微笑

一九九O.六  

 

親密書

青春,小教堂的風琴聲
週期性地傳回
在你剛剛寫完信的窗口
遙遠而親切
這街,突然又空闊起來了

突然又明亮起來了
因為一個騎單車的小男孩
他車前的鈴鐺
因為走過橋頭的洗衣婦人
你想起許許多多街角
你轉過去,遇見他
你轉過去,不見了他

你想起許許多多曾經有過的
生命的角落
小旅店氣喘的電風扇
月光下嘆息的路燈
開門,關門。站在同樣的窗前

站在同樣的窗前,像此刻
背對一排半暗的衣櫥
你想起一條不怎麼難看的圍巾
冬天用過,夏天忘掉
你想起圍巾像一條歌,而歌
是彎彎曲曲的街道

於是你下樓
準備在街角再遇見他

一九九O.八   

 

 

它聽見我們哭泣
它聽見我們低語
它聽見我們撕破壁紙
焦急地尋覓離去的親人的聲音
巨大的呼吸,鼾聲,咳嗽
而我們從來不曾聽見

牆壁有耳
牆壁是沈默的記錄者

我們給它鐵釘
紀念那些缺席的帽子,鑰匙,大衣
我們給它縫隙
容納那些曲折的愛情,流言,家醜

掛在它上面的是鐘
掛在它上面的是鏡
掛在它上面的是失去的日子的陰影
凹陷的夢的唇印

我們給它厚度
我們給它重量
我們給它寂靜

牆壁有耳
依靠著我們的脆弱巨大地存在

一九九O.六   

 

 

 

相逢

在上班的路上
遇到我的母親
騎著一輛舊腳踏車
在紅綠燈前停下

她沒有發現我在另一個紅綠燈前看她
淺紅的洋傘,黑皮包
準備在下班後順便買菜的菜籃

每天晚上我載著妻女回家吃她煮的晚餐
每天晚上,吃著父親削的水果,聊天
然後回到我住的地方

我從來沒有感覺我們不是住在一起
沒有感覺她在一條路上行進
而我在另一條
知道她會在洗完碗筷後洗澡,看電視
知道她會在第二天早上到附近的小學跳舞,慢跑

這個早晨
在逐漸亮起來的天空下
我們隔著十字路口同時等候過街
她站在腳踏車旁準備左轉
我坐在汽車上準備左轉
左轉,到不同的地方
不同眼淚和音樂交會的地方

這個早晨
在這麼明亮的故鄉的天空下
我們短暫地相逢
而後消失在彼此的後視鏡中

一九九一.四   

 

 

 

張開來像飛行的船
始終帶你到某個地方

最遠的一次,幾乎到達死亡
烈日下穿著麻衣
捧著祖母的遺像
一把黑色的傘

有時候從地下道走出來
滿街花傘疾走如熱鬧的港
而你舉著她的小傘站在雨中
情願和她連成一條擱淺的船

是很有一點家的味道
張開來,在同一個屋頂下
天晴時共擎萬里藍
天雨時共渡一條船

但闔起來是一隻手
一隻不走路的腳,一根柱子
安靜地貼著牆壁
像一個真正的家人

一九九O.四   

 

 

 

枕頭

枕頭是一生的床頭書

她失眠了
枕著一本漏字缺頁,裝訂錯誤的夢的指南

他請她過來一起閱讀他的偵探小說
最精彩的幾頁,他發現,被蟲蛀掉了

他們的孩子在隔壁的房間睡得多甜啊
一本他們再也找不回的童話

他們開始搬動藏書,翻尋一本本
他們共同劃過重點,蓋過印章的詩集畫冊

她終於疲倦得睡著了
留下他一個人,耐心地

把一整個房間亂七八糟的書裝回枕頭

一九九二.十一    

 

 

 

童話風


1
白翎鷥

白翎鷥,車畚箕
車到北京去
一隻車回來狗和雞
一隻車回來貓和鼠
一隻車回來奸臣和山豬
一隻車回來京城和木耳

白翎鷥,車畚箕
車到美國去
一隻車回來牛和奶
一隻車回來銅和鐵
一隻車回來
Do Re Mi
一隻車回來耶穌和瑪麗

車給小寶寶做珍珠
車給小寶寶做車船
車給小寶寶做嫁妝
車給小寶寶乖乖啊睡


2 朋友

池塘和荷花是好朋友
蜜蜂和蜜

風箏和風是好朋友
流水和夢

和蜻蜒,和橋,和岸
和稻田,和雲,和路

衣服和線是好朋友
我和我的寶寶

一九九O.三    

 

 

 

寒流

母親叫我們起床,冬天早晨
我們翻身、縮頭
不情願地推開被窩,走向一鍋
熱騰騰的稀飯
餘溫猶在的衛生衣上套上制服
刷牙,洗臉,用冰冷的自來水
隔著玻璃窗,祖父說
怕什麼?小孩子屁股三把火

我們不情願地推開被窩
步入成年
兵營的號角,鬧鐘
聒噪空洞的晨間新聞
我們來不及脫下童年的衛生衣
驚訝地發現自己睡醒在一個
陌生的角落

睡醒在一個空曠的成人世界
翻身、探頭
偶然移動坐得發燙的屁股
我們穿著愈洗愈薄的內衣出差旅行
在大都市的旅館裡沖洗白日的疲憊
打開熱熱的水龍頭,我們忽然想起
遙遠的過去。母親叫我們起床
一個寒冷的冬天早晨


一九八九.十
   

 

 

 

街頭音樂

他也許遺忘了答應給你們的快樂
走過一條長街又回來取他的心事
他也許剛剛想起你住的窗口
張開一排音樂樓梯向你問候

手風琴,手風琴
彈手風琴的男子在街頭遊蕩
手風琴,手風琴
彈手風琴的男子在我的心上

他也許以為只有薩克斯風
才可以是一枝憂鬱的機關槍
他也許以為只有焦急的鼓點,才可以
在午夜化做淚珠,滾入夢中

手風琴,手風琴
彈手風琴的男子在街頭遊蕩
手風琴,手風琴
彈手風琴的男子在我的心上


一九九O.二
     

 

 

 

讀報

我的早餐三十塊
一份報紙
一杯可樂,兩片土司麵包

有時候是一包冰紅茶加燒餅油條
坐在速食店裡讀報
站在公車站前讀報

讀一些新鮮刺激的消息
因為我知道,即使在一天的最開始
我的生活就註定要成為昨天的舊聞

擱淺在每日的舊報紙裡
堆積,堆積,堆積
直到氾濫了整個房間

丟棄。再氾濫

然而我仍舊一遍遍讀著今天的報紙
在工作與倦怠的夾縫裡
在想像與女同事調情說愛的同時

仍舊一遍遍翻讀著今天的新聞
努力取悅我的上司
努力取悅我的家人

讀報,追夢
直到明天的陽光再度出現在夢醒的
窗口:早餐,上班

買一份新的報紙

一九八九.八      

 

 

世紀末

世紀末,像一班長途列車
繞過大半個地球,拖著長長的人名地名
在慵懶的午後,準時來載你

要載你到遙遠的國度
那懸著一張張綺麗的、狂放的、夢幻的
畫的迴廊
要讓你坐很久很久的車子
讓你嘔吐、暈眩、不耐
逐次掙脫道德與教條的束縛

要讓你放棄意義
跟著風奔跑
跟著雲墮落
要讓你因全然的倦怠無助地跌入
顏色的陷阱,頹廢的心境

從一枚小小的螺絲釘出發
從憂愁,從妝鏡
從旋轉旋轉的十字門
要載你到陌生而快樂的田野
去種植鐵鏽
去散播禁忌
去收割惡之華

世紀末,一場自發性的傳染病
每隔一百年流行一次

一九八九.十     

 

 

畫家

他畫石頭,他畫樹
他畫接吻的女人
他們說他有病
沒收他的畫

他畫嬰孩,他畫夢
他畫擁抱的男女
他們說他有罪
沒收他的人

他們詆毀他,污衊他
為了,他們說
百年後世人為他平反

他們讓他飢餓,讓他貧窮
甚至讓他早死
因為,他們說
唯有早死才能成就他藝術的不朽


一九八九.十
   

 

 

夜歌

而什麼時候你問:天亮了沒

這夜,這黑夜
這又臭又長的死寂夜
裹腳布般包裹著巨大的天空
包裹著一雙雙陰沈而亮的秘密的黑皮鞋
我們坐在甲板上等候風起
在幽靈般閃現的黑披風與面罩間
尋找微弱的星光
四周大海是溫暖的黑棉被
但你不要睡著,妹妹
我們的國家傾斜了

我們的國家傾斜了
綁在一根根腐朽的枴杖

一張張載浮載沈的擔架,諾言
臨時條款
我們唯一的倉庫封閉了,找不到
鎌刀刈開天窗,湧進
不同舌頭的魚群,不同味道的花草
香料,陽光的礦苗
你問我們的岸嗎?
我們的母親在千噚的海底

這綠島,像一隻船

一九九O.三     

 

我們的馬在那兒飲水休息
整個亞洲突然間崩倒如一具
過度燃燒的引擎
遠遠地在水邊喘息

飲馬長城窟
水寒傷馬骨
我們的馬,輕輕解開緊緊纏繞的裹腳布
像抖動屍衣般抖動一條腐臭、發炎的長城
一條蜿蜒的臍帶
有人在廢棄的驛站找到一本古代歌集
並且開始吟唱
飲馬長城窟
水寒傷馬骨
我們的馬厭倦於馱運三個輪子的馬車
在不同主義的車道更換不同主義的輪子
我們的馬厭倦於築牆,築城
築朝代,築神話
最後一班馬戲團急急移動過黃昏的草原
在傾頹的牆邊紮營上演
他們粉墨登場
我們鼓掌喝采
改朝換代,走馬看花

我們的馬在那兒飲水休息
向北是冰雪與條約的邊界
向東是二十一世紀
三千匹小馬躍出早報
在南方的賽馬場上勇健地競跑著
他們吃無產階級的草秣
吐布爾喬亞的奶
飲馬長城窟
水寒傷馬骨
我們的馬馱著沉重的國家機器
回到電動玩具的螢光幕上,遠遠地
被遙控著


一九九O.一
 

 

 

共和國

共和國是圓形劇場,又譯競技場
場地中央你來我往,輪流攻守的是
執政黨和最大反對黨
譬如打棒球,久久才撿到一粒球,奮力
從場外丟進來的叫忠誠的在野黨

德謨克拉西
得摸時,自然會讓你摸東摸西
有錢的安坐包廂,避免風吹雨打
有勢的劃地為營,各擁自己的柱腳
球在空中飛
戲在場上演
那些負責鼓掌吶喊,天階般傾斜而下的廣大看台
就叫做無產階級

一九九O.三    

 

 

大富翁

還記得那一張大紙上
我們一起玩的大富翁遊戲嗎?

骰子五點。台北車站
我們路過紅色黃色藍色紫色的街道
不時翻閱命運和機會的卡片
(敬軍愛國捐款兩百)
(工作努力得獎金兩千)

我們買一塊土地,蓋一棟房子
納稅,貸款,領固定的酬勞
儲了一些蓋滿戳印的收據,文件
儲了一些印著相同頭像的玩具鈔票

大富翁,大富翁
你聽過一間一千五的電力公司嗎?
你聽過一間一千五的自來水廠嗎?

骰子十一點。前進到博愛路
有人坐牢
我們變賣家產,還債,探監
(酗酒鬧事罰款兩百)
(擊落共匪米格機得獎金三千)

大富翁,大富翁
你知道出獄許可證可保留或出售嗎?
你知道這是你的生日可以向每人收取禮金嗎?

付電費,修水管
看一棟棟紙上的建築變成現實
而仍然你以為我們不是在遊戲
直到有一天,你的孩子重新買回一盒
慢慢攤開同一張大紙
你才發現我們真的是住在那些格子中間

大富翁,大富翁
一代接一代的遊戲規則

一九九O.四   

 

 

浮生六記

1

兩隻鳥飛過天空
像一把剪刀
剪過我的胸口

剪過我的胸口
而後隱沒在對面辦公大樓
巨大的黑影裡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從
裂了縫的胸前滲出

不是血。而是

 


2

夜夜,在夢的邊緣飛行
在耳朵的銀行存入
比金幣、銀幣還響亮的
聲音的陰影

我的肉體是不堪承受不斷孳生的
利息的疲憊的存摺




3 風信雞帝國

我們的國土在天空之下,屋頂之上
以電線桿、天線、寂寞
和人類為界

我們的稅收是陽光、雨水和
偶然路過的鳥糞

我們的國旗是擱淺在
高壓線上的孩子們的風箏

在夜間帶著望遠鏡越界過來偷窺的
男子,不是我們的國民

我們是建立在虛妄的浮生上面的
誠實的帝國

 


4 中年

前半生蒐集,後半生丟棄
中年是尋寶車與垃圾車
並列的停車場

兩色頭髮,一些慾望
中年是理論不如實踐
小心重於大膽

在懷舊與翻新之間
在威望與遺忘之間

中年是博物館前面的夏日廣場

 


5 星期五

星期五,矗立在生活大海上的
秘密燈塔

在我們週而復始游向星期日沙灘的
憂鬱旅程中,秘密地
賜我們溫柔的光

秘密地,看我們攀登上
歡樂的孤島
又秘密地看我們游回大海

 


6 春天

啊,世界
我們的心,又
合法而健康地淫蕩起來了

一九九二.三    

 

 

 

懸掛於兩根電線桿之間
被月光醃漬著的我的慾望
是一尾死不透的魚
每晚,在屋外
搖晃它的影子
企圖游回小小的軀體和靈魂
共住的水族箱

像一件穿過千百遍,終而破損
終而不堪再洗的內衣
猶然用強烈的氣味
證實它的存在

一尾擱淺於國會新聞和
美女廣告之間的魚
一尾埋藏於螢光幕中,自通俗劇背德的縫隙
鑽落到客廳地毯的魚

和你的不安相濡以沫
和你的怯弱互捉迷藏
一尾乾涸的、自大的、曖昧的魚


一九九二.十一
 

 

 

 

膀胱

我愈來愈覺得
膀胱是我們的另一顆心
顫巍巍地在醒與睡的邊緣
負擔我們先前的奢華
當原來的一顆,因白日的喧囂
夜晚的昏暗,變得疲乏困頓
它,仍然清明地
用一整個水庫的水壓提醒我們
現實的方向

用一整個水庫的重量和我們的夢
玩蹺蹺板的遊戲
把我們從混亂的深淵升舉到
暈眩的高度
讓意識與潛意識鬥爭
讓罪與罰不安地辯證著
忽高忽低,忽明忽滅
直到,受盡了拷問
我們毅然躍起
向最近的馬桶告解
在熱烈、短暫的宣洩中
痛陳我們的懺悔

膀胱,下半夜的良知
回頭浪子的見證者

一九九二.十一    

 

 

捷運系統

入口處是雨夜——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硬幣般
忽然掉進一具巨大而混亂的公用電話機,一座因四處
進行的捷運工程而使原有的線路全然癱瘓的藍色的城
市。一枚冰冷而孤單的硬幣,受困在未成形的捷運系
統的鋼架與鋼架間,企圖穿過冷雨,撥出自己的聲音。
淹沒他的是一塊塊喊著危險、勿近、車輛改道的箭頭
與告示。

攜手共渡黑暗期。他和他的鄉愁,在冬夜,置身在一
座迷宮似的城市,一個除了孤寂之外無一物能自由通
行的秘密的捷運系統。在企圖撥出自己而不能的電話
機裡,他發現自己像一枚硬幣,被冰冷的雨融化成孤
寂,自退幣口流出……


一九九三.一
  

 

 

 

 

為懷舊的虛無主義者而設的販賣機



一九九三.一
  

 

 

 

 

 

邊緣感覺

在全線塞車的市中心大街上
我孤獨地享受著熱鬧的喜悅
如果我的汽車是世界
這世界是溫暖的囚室
外面是燈火通明的人間
裡面是黑暗舒適的夜

讓夜長存,讓人間的喧鬧
永遠在我的四周
我甘心囚禁在
靜止的繁華裡

一九九三.一  

 

 

 

冬日街景

1
在轉身而去的觀光巴士和旋轉木馬間
一定有什麼秘密的東西存在
不然那些早晨的洋蹄甲
不會紅得那麼好看

是小小的心在陽光中張開眼睛
穿著整齊制服上學的中學女生
在卡其上衣領口,偷偷露出一截
淡紫的毛衣
憲兵指揮部和市立醫院後面
一座私人的花園

2
他們排隊購買紀念硬幣
在一年的最開始
努力把舊鈔票和惡記憶
兌換成光亮的重金屬
壓在備忘錄般久久開啟一次的
保險櫃底層

他們的保險櫃收藏音樂盒,戒指
離家子女的結婚照
獎狀,地契,死亡證明

一九九三.一     

 

 

野蠻的快板

春天在市政府大廈的門廊烙下粉紅的足印
慫恿廣場上的銅像和歷史一起私奔
並且留下一隻手,在洗手間的牆壁
指示貪污瀆職捲款潛逃的方向
「幫助我們的城市前進」:
五步一停,七步一驚的捷運工程
「幫助我們的社會前進」:
名嘴,大亨,日行一善的老少童子軍

在全城的大街小巷留下詭異的氣味
春天,伸出一隻油漆未乾的手
向所有會心而笑的紅男綠女致意
塗紅每一朵路過的花的臉頰
塗綠每一棵路過的樹的身體
並且伸進黑暗的下水道,去抓
共和國的陰部,去抓
總理大臣的癢

用銳利的指甲劃破禮教的紙內褲
讓溫暖的風,像掃把一樣
拂掃久病的生殖器
拂掃塵灰深積的內室
把一床厚重腐臭的棉被,掀開成為
一床流動的河水
讓牙痛的孩子進來洗他們的蛀牙
讓頭痛的老人進來洗他們的頭痛
洗出花花綠綠的昆蟲郵票、花鳥郵票
黏貼在寄給全世界的巨大的明信片上

春天在每一張肉體的明信片上打樁
用力建築透明的感官帝國
用深印上去的快感的郵戳做地基
用俯仰皆是的喜悅做門窗
並且不管市政府的禁建命令
堂而皇之地擴張到國家安全局門前
春天,用明亮的心情做信差
把快樂的鑰匙偷偷傳遞到你的手上


一九九三.一
   

 

 

 

雨滴練習曲

雨滴的速度跟寂寞成正比
鉛直墜落,到墨綠的大理石道,如果
碰巧,你翻開一本詩集
想及黑夜的翡冷翠
一些冰冷的意象,聲音

但他不彈史卡拉第或史克里亞賓
雨滴的速度是一路掉頸鍊的鍵盤樂器
大珠小珠追逐的星星
跌的最快的準是那些高加索的後裔
因他們憂鬱且愛滴淚的眼睛

或者為誰給時間砌一座透明的牆
雨滴的寬度從失眠到不言不語的
地球儀:堅實由於情深
虛無來自苦苦的追索,要你傾聽
永恆如心臟的顫動

啊,雨滴的寬度跟空洞成反比
愈細愈痛,一層圈鎖一層
但他不懂得剝落鐘聲
沈重
——

自高聳的教堂尖頂

雨滴的重量是心事    二分之一

一九九二.十一    

 

 

複格 (1992)

——山水詩不遇

跟著掉下地來的麵包屑在早餐銀器上播種詩的那人
他用七集啄木鳥的尖銳打聽失蹤的花香
卡德玲,他可憐的情婦,抱著一疊病蟲害指南自北面的臥室走過來
早安,吾愛
不克連殼吞下的陽光像一百隻螃蟹緩緩爬進天窗。早安
他們的清晨稀罕得像剛開瓶來的香檳泡兒。但那沒用
我說那沒用。半個高腳杯子的煤煙便能叫酒瓶
(會是那一株無辜的鐵炮百合?)
                                            中毒。

跟著掉下地來的螃蟹在午餐銅器上播種詩的那人
他用七十隻刺魨的正直刺探上鎖的風景
午安,吾愛。他可憐的卡德玲又睏著在索引的森林裡
但多單純啊,植物們的對白
整個下午,海像走私的藍肥皂粉,偷偷浸蝕整座城的皮帶
啊有沒有一種雲,可以摺,可以捲,可以用來破月,又可以流水?
他果然在對街的垃圾堆耙到一些拷貝了兩次的花香

                                                    愛是一隻嗅覺不良的蝴蝶碰不得衰老

跟著掉下地來的垃圾在晚餐鐵器上播種詩的那人
他用七百隻貓頭鷹的憂鬱冷凍過時的鳥語
昔日的月光都改成做化萛v去了,再沒有忠實的螢火蟲為他
點燈,翻書
熟練地說晚安,吾愛
夜像愈啃愈硬的黑麵包一塊塊陷進他的面頰
這麼複雜的柔軟操;這麼,這麼重的惡夢
兩點零七分過境的廣體客機不曾攜帶什麼鑰匙。

                                    啊卡德玲,一小堆落地落地的風景明信片……

一九九二.十一     

 

 

 

陰影的河流

每日,從我們的茶杯流過
一條陰影的河流
唇印斑駁的地方
是一遍遍消失的
河的兩岸
滿室的茶香引誘我們睡眠
我們喝的也許是時間
也許是自己
也許是掉進茶杯裡的我們的父母

我們在淤塞的杯底撈起
去年的風景
滿山的茉莉
紛紛開落的花瓣
我們目視冷卻的河水重新沸騰
溫暖地溶開逐漸降臨的黑

然後我們坐在燈籠般亮起的
杯前喝茶,坐在
與夢等高的岸邊
等茶水變成河水
等群樹開花結果
直到,像我們的父母,我們也化身
成為一粒果實
一朵茶花
逸入陰影的河流

一九九二.二   

 

 

 

魔術師

那一夜,在人潮散去的橋頭
他對我說:「孩子,所有的魔術都是真實的……」

所以那些流雲是從他胸前的手帕變出來的
那些奔跑的汽車,那些靜止的房子
他舞動一條秘密的河
一條沾滿淚水、汗溼,摺起來像夢中的鴿子
攤開來像世界地圖的白色手帕

他把攤開的手帕鋪在地上,攤開又攤開
直到所有的人都坐進來
他說:「魔術是愛,
愛一切短暫、美好,欲擁有
而不能擁有的東西。」
他從手帕裡變出一簇玫瑰
用彷彿血管似的管子把自己跟花連在一起
他要我們用刀子刺他的心
「我的心充滿愛,
你們用刀子刺我,我的血
將從那些玫瑰身上迸出來。」
我們驚慌地躲避花瓣般四濺的血
發現它們跟果醬一樣甜美
他從另一條手帕變出一副撲克牌
說我們全部都在裡面
他要我們各選一張牌,牢記號碼
再放回去。他說號碼是我們的名字
是永恆時間給我們的身分證
他熟練地洗了洗牌,每張紙牌都變成
同樣的號碼
我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那一張
是真正的自己

他喜歡一切變動的事物
他把整座城市的噴水池藏在袖子裡
混合著我們的喜怒哀樂
忽然間噴出烏黑的醋
忽然間噴出鮮紅的酒
他知道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
所以他選擇在月光下表演
那些被他吞進喉嚨裡的火焰、利劍
終將成為(他打開一張報紙如是宣稱)
遠方駭人的凶殺案、大屠殺、宗教革命

他要我們仔細看,因為人生,他說
就是一場大魔術:
「只要你們肯相信,手帕也可以變飛毯!」
但有些變化太迅速
我們來不及體會前後的差異
有些變化太緩慢,需要一生一世
才看得出其中的奧秘
滄海據說會變桑田,少女
據說會變老嫗
但愛情如何吹醒死靈魂,死灰
如何燒出新生火?

那一夜,在河邊的空地上
沒有人相信腳下的手帕會載我們飛到遠方
而魔術師依舊翻弄他的手帕
一條秘密的河在他的眼裡流動


一九九二.二
  

 

 

 

海邊濤聲

濤聲在你的背上跌宕
今夜如他夜
你的睡眠是優美的海岸
均勻地橫陳於夜的呼吸

今夜如他夜
死亡在每一個城市撞門,留下
破裂的車燈
四處紛散的名片
海上有食人的魚
一燈如豆
我翻開地圖
圈點我們所在的時間空間

nada,nada
濤聲如是述說
翻到你的頸際成為虛無虛無

我們在世界的邊緣
快樂與憂傷交會的國境
既不是孤獨,也不是不孤獨
好像斷崖上的花
孤懸在晴空與黑暗的深淵中間
一種幸福的不安

今夜如他夜
愛情在燃燒後冷卻又重新等候
燃燒,一燈如豆
遙遠地繫住朦朧的慾望
我輕移手腳
不敢打破這夜的平衡

濤聲在你的背上跌宕
憂傷,快樂
鋼索上的棉花糖

一九九O.六     

 

 

窗前樹

只知道在期望的窗邊
你每日走上前去澆水
枝椏像愛還來不及堅硬
仇恨的綠蔭已映滿窗前

一九九一.三     

 

 

 

十四行

1 雙人馬戲團

別怕,小丑也怕:
躍過火圈
走上你的心我的心連成的鋼索
攀住繫在我們夢的高樑的鞦韆
用力往上飛
——
即使失足,也是掉在
我們自己的王國

   
2 獨聲合唱

那是因為你的缺席在我的心留下的
巨大的洞穴
那是因為這個被道德、禮教封鎖的城市
只准許我對自己歌唱
他們遂聽到奇妙的獨聲合唱

在夜裡:
我和我的回音

一九九二.五     

 

 

 

 

給梅湘的明信片

→  盧炎譜《給梅湘的明信片》

1
我們都是懸掛著的


星星
彩虹


在時間的深淵之上
歌唱
歌唱

憂愁的空中花園


2

我們在地球儀上奔跑
我在古老的亞細亞
你在遙遠的歐羅巴
有人轉動地球
我們失足,一起掉入
憂鬱的大海


3

苦惱而清澄的海

呼吸
呼吸
呼吸


4

像一片充滿力與光的波浪

上昇
下降

像一座週而復始的秘密隧道

從峽谷到群星
從夢    到夢


5

鳥飛進五角形的花園
音樂流進音樂

西方
東方
協和
不協和

根據什麼

註:這些詩根據的是我最近聽的一些音樂,特別是梅湘 (1908-1992),諾諾 (1924-1990),魏本 (1883-1945) 與武滿徹 (1930-1995) 的。
武滿徹說:「音樂的喜悅,基本上,似乎與哀愁分不開。那哀愁是生存的哀愁。越是感受音樂創作之純粹喜悅的人,越能深體這哀愁。」

一九九O.二     

 

 

公開的籠子

——給約翰•凱吉

你是天生的籠子
我們也是
——
在命定的空間書寫我們的鳥獸誌

但你的鳥不是吃冰淇淋、棉花糖的夜鶯
你的鳥是吃螺絲釘、橡皮、木頭
吐一大堆奇妙音響的魔術鳥
敲撞包圍它的欄柵
擊碎封鎖它的玻璃
挖土機般挖掘一切被習慣
掩埋的喉嚨

也餐風飲露,把籠子
倒掛成籃子
裝風聲、水聲
裝車聲、人聲
裝蘑菇
裝寂靜

裝寂靜。像一只空虛的
螺殼
收聽所有存在的聲音

你的時鐘是十二台各說各話的收音機
你的日曆是任意排列的樂譜
你的鳥不知道什麼叫不悅耳,不知道
何者更音樂
——經過工廠的卡車聲或者
經過音樂學校的卡車聲?
它享受齒輪與齒輪的咬嚙,一如它歡迎
樹與風的擁吻或鐵槌與鐵槌的對話

一隻帶著籠子飛翔的機器鳥
一顆上緊發條的意念的炸彈
用孤獨,然而清晰的心跳
呼應落葉的姿勢,流水的速度
在眾弦爭鳴的午後,用
震耳欲聾的沈默
炸開世界

炸開世界的籠子
讓我們聽見公開的音樂

註:約翰•凱吉( John Cage, 1912-1992 ),二十世紀美國最受爭議也最具影響力的作曲家、哲學家、音樂理論家。
他打破噪音與樂音的界限,強調沈默在音樂,乃至在生命中的重要,認為一切音響都是音樂。他最有名的作品是從頭到尾寂靜的《四分三十三秒》。
他也是研究蘑菇的專家。
Cage 一字在英文的原意是鳥籠。

一九九二.十二     

 

 

給時間的明信片(五首)


風景


風景仍在
風景是巨大的書籍
你的,我的風吹過
掀動
一頁,兩頁……

是沒有地址的明信片
始終留在投寄的地方
被時間書寫
被樹閱讀
書頁是樹葉
當怕冷的我們越過枯枝
鳥一般飛離世界



  

相見

相見於七月
相見於七月的花園
在純粹的光與香氣構築的暈眩裡
讓我摘給你一朵玫瑰
並且請你離開我
離開我身後長大的陰影




世界

每一朵花是一團火
一面藏匿山光水影,藏匿
燃燒的慾望的
秘密的鏡子

我們在鏡子裡
我們在鏡子外
我們在交互映照的重重
真實與虛幻的花瓣裡

包藏我們苦惱與哀愁的這個世界
莫非只是
另一團看不見的大火的舌尖?


失眠的夜

失眠的夜

整棟旅館的寂靜
像一顆膨脹的膀胱
壓在我的枕上

在一間水滴不斷的地下室房間

整個城市失修的水龍頭
以及精液


吊橋

吊橋
在我的夢跟
你的岸之間

在兩列
錯身而過的火車
愈行愈遠的車輪聲裡

充滿記憶與回音的
虛幻的隧道

吊橋
在此生與
彼世之間

一九九一.十一     

 

 

 紀念照 (三首)

昭和紀念館  



時間是昭和七年
六個穿著整齊制服的消防隊員,或立或坐
機械而對稱地分擁鏡頭中央兩輛
擦得鮮亮的消防車
後面是一根木頭電線桿和一棵檳榔樹
再後面是銅獅雄踞的紀念館
一朵雲剛剛飄過,停在照片外
不遠處花崗山公園的涼亭上

應該有一塊花蓮港廳消防組的牌子掛在
原來題著阿美族會館幾個字的地方
昭和三年,族人們歡喜地把祖先用過的
石臼、木杵搬進會館,飲酒,歌唱
慶祝他們出錢出力蓋成的這棟紀念館
但一如進出的船隻很快把滴在水面上的
築港者的血汗擦掉,日本運來的消防車
很快把殘留地上的檳榔汁沖刷乾淨

沒有人知道這棟房子為什麼改名做
昭和紀念館,也沒有人知道,有一天
屋前的銅獅會變成大砲的一部份
瞄準來襲的盟軍飛機
六個面容嚴肅的消防隊員,在昭然
和平的年代,在臨時充做消防隊的
紀念館前面,各就各位,擺好姿勢
向未來的我們投出奇妙的一瞥

如果突然街上失火了,他們一定急急忙忙
衝出照片,攤開整條花蓮港街的水舌
滔滔不絕地和大火辯論
日本製的消防車不曾擇定滅火的語言
它說日本話,它說台灣話
它說阿美族,泰雅族話,它說客家話
但沈默的歷史只聽得懂一種聲音:
勝利者的聲音,統治者的聲音,強勢者的聲音

所以他們沒有想到這棟房子會變成
說中國話的民防指揮部,會變成
掛中國旗子的國軍英雄館:
英雄,因為他們像滅火一樣消滅
弱勢者的聲音、名字、紀念物
昭和紀念館。我聽到不遠處傳來叮噹的
救火聲,我的阿美族學生抱著一粒大白菜
從花崗山上走下來。他用國語說:

「老師,白菜送你。我去看什麼地方失火了。」

註:1992 年春天,我為花蓮文化中心編輯《洄瀾憶往——花蓮開埠三百年紀念攝影特輯》,有機會從一些日據時代留下來的史料、照片中看到家鄉花蓮的舊貌。
這些昔日的影像在我心頭留下深深的印痕。有一張是位於花崗山上的昭和紀念館的照片。此館於昭和三年 (
1928年) 竣工,由阿美族人集資出力築成,
原為紀念阿美族人開發花蓮之「阿美族會館」,陳列阿美族器物,兼做族人來花投宿之地,但只維持兩年,後即改為昭和紀念館,
一度曾做為消防隊址,光復後改為民防指揮部,民國七十六年 (
1987年) 重建為國軍英雄館。我任教的國中即在其附近。


 


布農雕像


我不知道雕塑加萊市民的羅丹看到他們
會不會要他們站起來。九個布農族人
九塊頑固的石頭,並排坐在分駐所門前
鐵鍊鎖住他們的手腳,鎖不住他們的靈魂
如果巨斧敲打他們,讓他們的頭落地,成為
另一塊石頭,他們的軀幹仍將是完整的雕像
矗立在他們自己的土地上。現在,他們坐著
等候審判,等候統治者的手把他們塑成不朽:
伊卡諾社的拉馬塔顯顯和他四個兒子
坑頭社的塔羅姆和他三個弟弟(他甚至
擊殺了受日本人脅迫前來勸降的他的母親)
他們的眼睛正視前方,他們的臉龐刻著不同
發音的布農族語「莊嚴」:莊嚴的哀愁
莊嚴的冷漠,莊嚴的自由……他們是天生的石頭


註:這張照片是在毛利之俊昭和八年 (1933年) 出版的《東台灣展望》中看到的。昭和七年九月十九日,台東廳里瀧支廳發生轄內原住民擊斃大關山駐在所
附近檜谷警察兩名、警丁一名的事件,日警大力追捕,先查獲涉嫌的坑頭社強人塔羅姆,後於十二月十九日入深山捕到主事的伊卡諾社頭目拉馬塔顯顯
及其四個兒子以及塔羅姆的三個弟弟。照片中,九人赤足並坐一列。

 



蕃人納稅

我在他留下來的眾多的照片中
找到這一張年代不明的風俗照:
「蕃人納稅」
——六個耕織完畢的卑南族人
手持稅單,魚貫地走進午後的役場
他們筆直的身軀恭敬地向著端坐桌前
同樣恭敬的稅吏,向著滴滴答答,具體而微
勾勒往事的算盤,他們赤裸的腳踩在地上
彷彿泥土連著泥土

他一定喜歡他們樸拙踏實的樣子,喜歡
印在粗布裙上那些鮮明有力的傳統圖案
一如印在他心上,一幅幅令他悸動、歡欣的
這土地上的風景。我不知道,他從什麼地方
拍到或蒐集到這張照片。他像一個錙銖必較的
收稅者,處心積慮為子孫收刮財富,厚積遺產
在百年後,讓他們看到他繳納給時間的
心血的利息

註:《洄瀾憶往》中有許多照片是來自吾鄉先賢駱香林 (1894-1977) 的攝影作及收藏,其中一張照片,背後有鉛筆寫的「蕃人納稅」四字。
駱香林以道德文行高一代,也是一位平易近人,眷懷鄉土的仁者。六十歲起學攝影,四處獵取山川景觀、風土人物。
著有《題詠花蓮風物》攝影集、《俚歌百首》,《駱香林全集》等,並主修花蓮縣志。日語「役場」即今之鄉公所。

一九九三.十二     

 

 

島嶼邊緣

* 或者點此觀看影片→  陳黎朗讀〈島嶼邊緣〉 [鳳凰視頻]

在縮尺一比四千萬的世界地圖上
我們的島是一粒不完整的黃鈕釦
鬆落在藍色的制服上
我的存在如今是一縷比蛛絲還細的
透明的線,穿過面海的我的窗口
用力把島嶼和大海縫在一起

在孤寂的年月的邊緣,新的一歲
和舊的一歲交替的縫隙
心思如一冊鏡書,冷冷地凝結住
時間的波紋
翻閱它,你看到一頁頁模糊的
過去,在鏡面明亮地閃現

另一粒秘密的釦子
——
像隱形的錄音機,貼在你的胸前
把你的和人類的記憶
重疊地收錄、播放
混合著愛與恨,夢與真
苦難與喜悅的錄音帶

現在,你聽到的是
世界的聲音
你自己的和所有死者、生者的
心跳。如果你用心呼叫
所有的死者和生者將清楚地
和你說話

在島嶼邊緣,在睡眠與
甦醒的交界
我的手握住如針的我的存在
穿過被島上人民的手磨圓磨亮的
黃鈕釦,用力刺入
藍色制服後面地球的心臟

一九九三.一     

 

 

 

他們的驚訝和我們的是一樣的:坐在自己的家裡看電視,看到自己的家在電視裡出
現;坐在奔跑的火車看窗外,看到自己的搭乘的火車在窗外奔跑。

莫非那是兩列平行、對開的火車?或者是兩種家?但確實只有一個(電視上清楚地播
著),並且不是鏡的反映。

啊,我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自己的家在窗外奔跑。啊我們,坐在一列長長長長的
火車中間,在轉彎的地方,看到前面、後面的車廂拖著一條條街道、一間間房子、一
台台冰箱,在時間的鐵道上奔跑。

穿過荒野的暗夜的火車
是旅客們集體的家

一九九二.十一     

 

 

 

 

吠月之犬

時間讓它的狗咬我們
它咬斷我們的袖子,留下兩三片
遺忘的破布
我們過街買糖,撿到一條被棄置的手臂
不敢確定是不是該把它投進最近的郵筒
也許正在旅行的我們的父母會在遠方的旅店
收到它們
也許它就掛在火車站門口
擴音器每隔五分鐘播報一次:
「遺失手臂的旅客請到服務台認領」

我們不相信那些是離散多年的我們的親友
童年的手帕,作業簿,愛人的
唇膏,胸罩,畢業證書
我們拿起那些掉了一地的玩具
聽到它們說痛
月亮像一枚被郵戳模糊了的郵票貼在天空
我們用星光的原子筆寫信,寄給上帝
他住在防空洞北邊
而兩個穿紅裙子戴紅帽子的飛快車小姐
推著手推車問他要不要買藥

而那自然是苦的
但他還是送給我們一幅家庭照
被戰爭扶養的上校,黑肉鴇母
雄貓姬姬,終身不嫁的老處女阿蘭
他們全都在那裡,在時間的月台上
對著一隻張眼瞪視的吠月之犬
等候與我們重新擦身而過
我們打開集郵簿,半信半疑地翻出
一枚枚似曾相識的叫聲
也許這就是他們所說的家庭團圓


一九九O.十

 

 


《家庭之旅》詮釋

張芬齡

1 家庭之旅

    家庭之旅」是由七首短詩組合而成的系列詩作。整組詩用素樸平易的語言,透過一個家庭的悲愁無奈,探討生命的某些質素。此種看似平淡其實深刻的風格,和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特質有幾分類似。詩人顯然刻意不去舖陳這段家庭的辛酸,透過節制平和的語調,略帶諷喻的精確意象,他把這個足可寫成一本長篇小說的家族史凝鍊成悲痛但不失溫婉的生活剪影,而銜接這組詩作的一個共同主題是生命的缺憾。我們看到粗暴的祖父,殘廢的叔父,不孕的姑婆,失蹤的外公,落髮為尼的姑媽,貪汙吸毒的父親,像一幀幀發黃的黑白照片,訴說著生命的淒苦(〈家庭之旅〉);我們聽到小站開出的火車笛聲送回外公的血衣,送走鬧事的弟弟,和這淒冷笛聲相應和的是留聲機唱盤轉出的悲傷音樂(〈火車〉);我們看到窮人對安定生活的憧憬以及現實生活的狼狽(〈樓梯〉);我們彷彿摸到破掉的「鞋子」,看到破碎、缺角的「碗」,嗅到「花園」的花香中暗藏的藥味和寂寥。瀰漫全組詩的破碎、陰鬱、黑色的意象,在在說明了詩人對生活本質的認知,一如詩中的母親對著咳嗽的兒子說:「苦,苦才會快好」(〈碗〉)。

    在這陰冷主題的背後,我們同時看到了一些光和熱,那便是與生命之悲苦本質並存於人性當中的愛情、親情、夢想,以及堅韌的生命力和溫馨的包容力。有了這些光熱,憂傷的母親們可以含著淚沈默地「擁抱焦急的火,擁抱╱重新回來的浪」;貧窮的孩子會在颱風時全力保護他的書包,因為那是「夢的源頭」,未來希望之所繫;鞋子破了的流浪者會在泥濘的都市雨夜溫暖地憶起往事;年老多病的祖父在窄屋等候天黑時,「彷彿聞到了花香」;破碎的碗會在夢中、記憶中和心中像月亮一樣圓合,雖然它曾「割過我的舌頭」、「燙過我的嘴唇」。

    因為這種認知,這組詩作的語調由淒楚無奈,而沈靜平和,而發展到〈騎士之歌〉的諒解包容,諒解不完美的生命仍然是生命,領悟騎抵死亡的生命其實並未死亡。〈騎士之歌〉裡清新明亮的圓形意象巧妙地接合了前幾首詩所呈現的生命缺憾,化解了部份生命的悲苦。手鐲,戒指,項鍊既象徵無可逃脫的生命枷鎖、家庭力量,也象徵世代相連、延綿不斷的人間情愛、生命承諾。

2 紀念照(三首)

    寫成於一九九二年底的「紀念照 (三首)」,是陳黎在編輯洄瀾憶往——花蓮開埠三百年紀念攝影特輯時,自照片中看到家鄉的舊貌,有感而作的系列詩作。台灣自十七世紀以來即頻頻變換統治者,像一間不斷易主的房子,隨著不同主人的遷入,而變更著外貌和內部陳設。一棟建築物,由阿美族會館,改為昭和紀念館,改為消防隊址,改為民防指揮部,改為國軍英雄館。這段不斷更名的史實,讓人憶起台灣喪失歸屬、認同的歷史悲劇:

所以他們沒有想到這棟房子會變成
說中國話的民防指揮部,會變成
掛中國旗子的國軍英雄館:
英雄,因為他們像滅火一樣消滅
弱勢者的聲音、名字、紀念物   
 
                     
    (〈昭和紀念館〉)

由此陳黎更加確定歷史的唯一真理是勝利者、統治者、強勢者的真理。「滅火」的意象是此詩的靈魂,畫龍點睛賦予了整首詩活力。一如消防隊滅火,弱勢者的文化也無可避免地被不斷變更的統治者撲滅。隨著歷史的演變,一度強勢的日本消防隊被國民政府的軍隊「撲滅」,而「撲滅」阿美族會館的昭和紀念館也被國軍英雄館「撲滅」。詩人的阿美族學生說:「我去看什麼地方失火了。」現實的火和歷史的火巧妙銜接在一起,我們不禁好奇地想知道:如今定名為國軍英雄館的這棟建築物以後會不會再改名?「一朵雲剛剛飄過,停在照片外」--照片上沒有說出的,只有留待歷史去述說了。

    而那些試圖以行動去違拗歷史的真理的人,就必須要有頑固如石頭的硬骨,才能不懼歷史之火的燃燒。在第二首紀念照〈布農雕像〉裡,在日據時代擊斃日警的布農族人,赤足並坐,用腳掌緊貼自己的土地,用精神護衛自己的鄉土。統治者手上的巨斧無法擊碎他們,因為他們是不斷再生的石頭,一如他們相信他們的祖先是從石頭迸生。隨著照片的流傳,隨著以他們的事蹟為題材的文學作品的流傳,他們成為不朽的雕像。陳黎對那些曾經為保存鄉土文物付出心力的人心存感激。要不是他們「像一個錙銖必較的╱收稅者,處心積慮為子孫收刮財富,厚積遺產」,我們怎能看到這些用歲月換取的豐碩成果?第三首紀念照〈蕃人納稅〉裡巧妙地呈現了幾個有趣的關係:蕃人納稅,稅吏收稅,而攝影師或收藏家則既是收稅者又是納稅者——他們徵收山川景物、風土人情的精華,將之繳納給時間;推而衍之,我們也可以說寫作這首詩的詩人或作家們也同樣是收稅者和納稅者——他們從歷史、鄉土、生命經驗徵集聲音、顏色、形象,將之繳納給讀者,繳納給時間。感謝這樣的「納稅制度」,使我們看到詩人和藝術家用笑和淚寫下的土地的戀歌。

——原載《家庭之旅》(1993年4月)


 

 


詩集《家庭之旅》已重新收入《陳黎詩集Ⅰ:1973-1993

p1-5b.JPG (3044 bytes)    書林出版公司, 1998 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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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前 暴雨 島嶼邊緣
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小宇宙 II輕/慢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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