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黎詩作陳黎散文陳黎譯詩陳黎研究陳黎花蓮    回首頁


陳黎詩集 (
2013–2014)印刻出版博客來網購解昆樺導讀《島/ 國
       


 


 

輯一:北島
台北車站       三重      
月光華華      客中水月
上邪      春之雪白國歌      竹塹風
給台大的明信片傅園     椰林大道     醉月湖     共同三松
學院之宿      芹壁賦      釣魚台      暖暖      
礁溪
三星
      南方澳      北埔       普通的鄉愁

輯二:夢中央
 夢中央盆地
      大度山      賴和      澄波      鹿港
虎尾.一九七七     蓮花行     越鳥     上海     北京     長沙
未來北方的河流      
在莫內花園遇見莫內       紫式部      
異教徒之歌      被忘錄      勇歎調      台東      花蓮

輯三:南國
林百貨      打狗領事      愛河      玫瑰聖母堂      旗津半島
雄鎮北門
      龜山      美麗島雜誌      六合夜市      觀音山    
十八羅漢山      
橋仔頭糖廠      不老溫泉      那瑪夏
雙聲      駁二      一線天       亞/熱帶      打鐵街      墾丁

後記


 


輯一: 北島


 

三重

 14 路公車過台北橋,終點站:菜寮……

多年多年以後,回娘家,步出太魯閣號

或者計程車過忠孝橋,轉中正南路,或者

捷運六分鐘到民權西路站,再六分鐘到

菜寮站。菜寮,我們的家園,雖然不再有菜

時間以三重的速度,多種交通工具行進著

父親從水泥房四樓走下,抱著原本藏在木屋

衣櫃鐵盒裡的舊照片和新台幣,從最緩慢

最熟悉的公車躍下,直奔機場,如此迂迴地

盪向鐘擺另一端,而青春何其速啊,從梅縣

一飛,成為中華商場餐館裡的梅干扣肉

在長長的賞味期限過後,隨他飛回梅州市

發霉的泥屋裡。他把孫中山換成毛澤東

幫助親友建設新家,在他們同樣誕生的廣東

家父以為他是國父。在三重我們家,他的確

是。是國法,家法,戒嚴法。是國父,家父

嚴夫嚴父。三重的尊嚴:為國,為家,為自己

而時間仁慈地送他拐杖,送他腰痛,調整他執法

的速度與力度,送他一個又一個愛他氣他又不敢

礙他逆他的兒女孫媳……。他們搭公車上下學

搭捷運上下班,有的嫁到外地,有的奮鬥海外

從他手上領到的是骨氣而非房契,最難忘的是

市場裡幫忙賣菜的點點滴滴,在異地的夢的

石枕,在他頑石的腦袋,暗暗滴出一個又一個

音孔,水與石與時光的三重奏:一個讓他與她

合成的我們安身/離開的家,一個聽起來有點菜

非常台的地方,一個讓旋轉木馬永遠迴旋的

記憶的圓心……。我們又回來了,三重

14 路公車過 24 24孝橋,終點站:菜寮……


 

 

 

 

 

 

 

 

月光華華

  聽 邱秀芬女士唸〈月光華華〉

 月光華華,滿姑滿姑
看到一條白馬
對你唱个歌仔飇出來
白白亮亮,親像鶯歌博物館
裡背个陶馬,在天頂。
你歌仔唱遽,佢就走遽
你歌仔唱慢,佢就慢慢行:
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
……
 

你講你聽阿婆講,阿太
頭擺係秀才,天晴時做田事
落水時在屋下讀書,暗晡頭
騎一條白馬,一個人偷偷仔去
三峽水沖壙沖涼,鑿綠竹筍
啊,坐在該片白馬背上
唱歌个,敢係阿太?

 

將歌仔錄到手機裡背
作業做好,身仔洗好,眠床上
睡目時,打開手機仔,月光華華

就看到阿太騎一條白馬,一下仔
大聲唱歌,一下仔細聲同
講:
細人仔好好讀書,等大咧
共下騎馬,過三重埔,食
八尺長个狀元鯉嬤……

 

註:
(客語),我。滿姑,小姑姑。對,從。飇,急奔。裡背个,裡面的。佢,他。走遽,跑得快。
阿太,曾祖父。頭擺係,從前是。暗晡頭,晚上。水沖壙,瀑布。鑿,拔。該片,那邊。
睡目,睡覺。細人仔,小孩。撩,和。共下,一起。鯉嬤,鯉魚。

 

 

 

 

 

 

上邪 

  聽 游淑梅老師唸〈上邪〉

 

 

 


註:

上邪,漢代樂府詩,其首句「上邪,我欲與君相知」,用客家語說大概是「天啊!
愛同你相好」。
,我。係,是。尞,玩。脣口,旁邊。揚蝶仔,蝴蝶。靚,美。毋使,不必。身胚,身型。
發夢,做夢。 睡目,睡覺
。共樣,同樣。睡忒,睡著。停動,移動。盡驚,深怕佢等,它們。

 

  

 

 

 

春之雪白國歌

 

朵朵桐花從春天的綠鞦韆盪落,翻轉到

沿山路遠足的女童們髮上,停格為

永恆的髮飾。飄著香味的五瓣形風車,因

凝成雪而靜止。無須低溫冷藏,不會走味

融化的五月雪。純淨一如孩子們的笑容

雪白當中透出幾點淡紅、粉黃。啊,那些

彩色的花蕊花粉是甜蜜的螺絲釘,把

花香鎖在女孩們耳際,心上,夾在她們

未來的新娘書裡,蓋著芬芳透明時光郵戳

的一張書籤,島嶼大小男女國民最浪漫的

國徽……她們唱著春歌,唱著五角星形

音符與白色休止符譜成,五聲音階,不時

發光發香,動靜自如的春之國歌繼續

往前走。她們有著絕對音感的眼睛,耳朵

和張開的指掌。徒手愛國護國,惜美

愛美的女童軍!同行的家長老師們,突然

覺得孩子們是他們的新公民與道德老師

美是最高階的道德:美與愛。綠鞦韆把花

盪成雪,把女童的白襪盪成婚紗,把失學

已久的大人盪回童年。在滿山燦開的

桐花下,沒有人是壞學生。沒有人為腳下

頭上,或飛或止的五月片片雪花的統

或獨,聚或散,惡意攻擊對方。春之雪白

國歌斷續的虛線,把我們,把當下圈合

在一個無邊界,無邊防的美的共和國……    

 

 

 

 

 

給台大的明信片

 


 


 

 

 

學院之宿

以客為

尊,群

賢畢至

 

首先是浪跡文學院圖書館外多年的

竹林諸賢。他們從頂樓的天窗

隨一陣輕風和切切嘈嘈的麻雀叫聲

check in

物理學在四樓以夢的槓桿

撐開微溫的被單

統計學上上下下電梯,忙著測量比較

不同層次的鼾聲,笑意。床是

故鄉。回鄉,在家的感覺

是輕盈一切的形而上學

透視法跟色彩學說:

我一泊二食,賢賢

易色(沒錯,食

古,食色,化

為新的

美學

 

 

多賢明

多乾淨

的極簡

主義

 

泊於

雪白

枕的

沙洲:

安身

時光

之流

星湧 

 

註:
二O一四年春,在捷絲旅(Just Sleep)旅店台大尊賢館。
 

 

 

 

 

 

芹壁賦 

海撥弄巨大的五百弦琴(

五百弦俱繫澳口龜島一柱)

用琺瑯藍的綺想曲,為岸壁

演繹閑情賦:願在裳而

為帶,在髮而為澤,在眉

而為黛……日日以浪的

髮簪、眼影膏、深層霜

圓滑奏、斷奏交錯的音符

綴飾岸壁。岸壁傾額聆聽

不時瞥向清澈如鏡的

龜島芹囝四周水面,欣然

為悅己者容……願在晝而

為影,依岸壁之形而西東

願在夜而為萬千小銀珠,與

滿天星輝交鳴,響亮如黑天鵝

振動的兩翼。海撥弄巨大的

五百弦琴,我們看不到它任何

手指,感覺被萬頃音樂托起

飄飄然在屋宇如音階般

依山勢升起的芹壁此方……
 

註:
芹壁,在馬祖北竿,為一背山面海之村落,屋舍為花崗石建築,依山勢呈階梯狀排列,錯落有致。
芹壁村北面澳口中央,有一突起的花崗岩礁石,狀似海龜,居民稱之為「芹囝」,或「龜島」。

 

 

 

 

暖暖

   聽「小老鷹樂團」小實唱〈暖暖〉

 

七堵八堵之後

這天氣,終於突圍

而出,暖暖起來

就像暖暖這小站

 

我們趁空檔下車

小站在月台上

我說這地方原是

平埔族那那社所在

 

那是消失的哪一族

那是哪個年代

你急切地問這問那

我吶吶以對——

 

我只知道現在天氣

很好。暖暖。我們

在暖暖。像此際

我們明亮的心情

 

也許車子再開動後

在哪個時間,到

哪個五結六結之地

哪裡又鬱結起來 

 

 


輯二: 夢中央


 

賴和


 

我們賴以和民眾共享安和生活者為何?

十六歲的你說:「好身體!」所以你

進入醫學校習醫。你二十二歲成親

回鄉開賴和醫院,二十年內生六男三女

其中五人夭折。你說良醫之子,多死於病

而你醫術不足以稱高明,何以至此?

你著短衣短褲,簡單的台灣服,仁心虛心

對每日前來看病的病人,一如你試圖以

質樸的白話,剪裁出清新易懂的詩文

啟迪島嶼民智。你知道時代的進步

和人們的幸福,是兩件事,如果不能有

自覺的頭腦。你哀嘆曾將醫國手,殺卻

兩嬌兒——啊,是五嬌兒——自嘲不殺人

不足以為良醫,醫病人,也醫被異族

掐住脖子,瘖啞失聲,不能自主的島國

他們稱你「和仔仙」,但你深知你不是仙

只是凡人,凡醫,一個留著八字鬍,讓人

誤以為是醫院藥劑師或男佣人的台灣

歐吉桑。勇士當為義鬥爭,你兩度入獄

為了正義,為了公理,但無人知曉歐吉桑

也被寂寞,被情感所囚……囚繫原為日人

所開酒家的台中銀水殿時,你賦詩笑稱

如何幾日無聊裡,已博人間志士名

芭蕉雨無端攪亂閒情思轉長,你想到的

或是家人,同志,或是遠方久久不見的

那女子。一個名字,讓你靜靜唱起你最

喜歡的日本歌,失戀的歌……美人情重

更難違,而你違背了召喚你的雨,以及

靜靜的江,一朵懶雲……幸福,原來還

要有好心情,和好風景。車過二林,你的

同鄉後輩詩人向西遠眺平原風景,看到

防風林    的外邊    還有防風林   

外邊    還有防風林    的外邊    還有

    以及波的羅列。而你知道二林事件後

還有二林事件後    還有二林事件後    還有

哪一天也許不見了的濕地,白海豚,以及

無法被禁錮的波……簷前燕子始來歸,幾

箭蘭花得雨肥。你覺得做為一朵雲,你

夠濕夠肥了。我們賴以共享安和生活者

為何?你很想偷偷告訴我們:還有賴和

 

註:
賴和 (1894-1943)1918 至 1919 年任職廈門博愛醫院時,與一名日籍護士 竹內靜江 甚為友好,曾於 1939 年赴日探望
簷前燕子始來歸,幾箭蘭得雨肥」
,賴和詩作〈漫興〉中之句。

 

 

 

 

 

 

 

澄波

——嘉義.一九二七

 歷史讓你,前一年畫成,一鳴驚人
率先入選帝展的《
嘉義街外》消失人間

只留一張黑白照,要我們在溫陵媽祖廟旁
街上,重現那些蒸發的油彩。唯你知道
你筆下每一道彩浪都是熱情而寧靜的心之
澄波。時間就是那條斜斜穿過畫面與街上
行人背道而馳的水溝,溝水與廟前婦女
洗衣的泉水交會蹦流處,是你要我們珍惜
玩味的生之喜悅,兩隻優哉遊哉的白色小雞
綠葉茂密燦張的大樹。你猜那一根根整齊
排列的電線桿,會先跟哪些路過的臉書連線?

嘉義街外,
嘉義の町はづれ,嘉義市郊……
你把我們心之邊緣呼之欲出,沉默的按
讚聲
全都凝聚在這一九二七年夏日早晨,祖國
泉州來的媽祖的廟前,一張
91×116.5
cm

畫布。你知道很快地,二十年後,槍聲會從
畫布外的火車站前響起,躺在門板上淌血的
你的身體就要穿過被你反覆鋪繪成典型的
那斜斜街道進入你自己的畫中,翻轉為島國
美術史,生活史,政治史一頁澄亮的波光
 

註:

陳澄波,一八九五年生於嘉義,一九二六年以油畫《嘉義街外嘉義の町はづれ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
此畫於一九四七年 「二二八事件」後失蹤,於今唯留畫作黑白照,然畫中街景可見於一九二七年繪成的另一同名
之作與
一九二七年夏完成的
《溫陵媽祖廟》一畫中。 陳澄波於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後被國民黨軍隊槍決於嘉義火車站前。
 

 

 

 

 

 

 

 

虎尾.一九七七

 

那一天,星期六,家住西部的受訓預官們一早就放假返鄉,規

定投票給執政黨的候選人。家住東部和離島的我們這些人吃完

了早餐,唱完軍歌,才被放出去到虎尾街上。整個虎尾就那麼

一條主要的街,一條不怎麼長的老虎尾巴。我們買半票進入唯

一一家戲院,看早晨的歌舞團。隔了那麼多年,我完全忘記演

唱了什麼樣的歌,跳了什麼樣的舞。只記得表演到一半,三、

    四個女郎突然跑上舞台,掀開外袍,光著上下體,微蹲著身子,

面對我們,足足好幾分鐘,其中一個,我記得很清楚,挺著一

個懷胎多月的肚子。老虎的尾巴像一條鞭子,虎虎有風地打在

我心上。像蒼蠅一樣的我們,那一天還環繞著這條虎尾做了什

麼,已無印象。那一晚回到營區,臨睡前,從北部投票回來的

同袍小聲說出事了,他們把警察局燒了,因為中壢的投票所有

   人作票。我當時很累,不覺得事情有什麼重要,很快就睡著了。

 

 

 

 

 

蓮花行

你對我說:「芳兒,我想看蓮花長得怎麼樣。」你病得很重,

阿婆,身體很痛。母親不讓我跟你睡了,說你身上都是細菌。

那天早上你起得很早,到屋後把身體沖乾淨,換上最喜歡的衣

    服。我們在蕉嶺。你說往南行。我說梅縣只有梅花,沒有蓮花。

你說往東南行。我聽作江南行,因為課本上說江南可採蓮,蓮

    葉何田田。到了晚上你就走了,閉上眼睛,安靜得像一朵梅花,

在蕉嶺冷冷的秋山。我沒有哭,我說我會告訴你蓮花長得怎麼

樣。他們教我玩結婚的遊戲。往東南是海,再往東南是島。我

來到島嶼東南的大洋畔。我的假丈夫給我真香蕉吃,蕉嶺沒有

的,很多肉的香蕉。這一次我哭了。他說幸福吧,你以前只吃

過香蕉皮,現在給你吃香蕉汁。那車站的牌子上亮著大大的兩

個字,我一直看作是蓮花。翻過蕉嶺就是梅縣。翻過青春,就

是陌生到不陌生的稻香村。東南可採蓮,蓮花比梅花鹹。海邊

有鹽,海風把淚吹得有點蓮花味。我買了手機,阿婆,我把一

朵朵拍過、怕過的蓮花的臉都貼在臉書。看到了嗎,阿婆?你

說的。芳兒,行萬里路,讀萬卷書……

 

 

 

 

 

 

越鳥

距離河內市三百公里,站在

我生長的村莊廣大的田裡

我們有的是藍藍亮亮的天空

不遠處跟天一樣藍的下龍灣

以及偶然飛過頭頂的機器鳥

姊姊說那不是鳥,那是飛機

(她後來嫁到了韓國)

我說,如果能搭一次飛機

就是死了也甘心

 

十九歲的我從田裡走回家

那男孩從亞熱帶的島嶼來

在我們村裡走動了兩日夜

不好意思地對我說:

我可不可以看你滿是泥土的手?

我可不可以和你做朋友?

 

二十歲的我坐在機器鳥上

和他一起飛到亞熱帶的島上

像一隻青蛙從綠綠深深的

田井中,飛跳到藍色的大洋畔

他們說這裡好山好水好無聊

我說好山好水好熱鬧!

直直歪歪交叉的街道

大大小小的商店醫院學校……

我重讀了一次國小,因為我要教

我肚子裡的孩子唱這島國的國歌

我重讀了一次國中,因為有一天

我要跟我的孩子一起沖上網

左手敲ㄅㄆㄇㄈ,右手按

ABCD,流覽全世界

 

當我想到家鄉時,我會偷偷

擦掉眼淚,就像從田裡工作回來的

爸媽,擦掉身上的雨水汗水

我會用越南話唱歌哄兩歲的

女兒入眠,我會用越南話講故事

等四歲的兒子張大眼睛……

有一天當他們在古詩裡讀到

「越鳥巢南枝」時,站在南方

島上的他們也許會朝南指向

遠方天空透明神秘的藍色鳥巢

說,看,那是我媽媽的故鄉

那是我外公外婆從下龍灣

上傳的天空之城……

 

 

 

 

 

 

未來北方的河流

未來北方的河流

是甜的,或苦的?

如人民般沉重,或語字般輕盈?

在上海紅坊園區聞一多像前

我彷彿聽到聞一知多的詩人說

一次文革,一溝死水

夠矣,多矣

剩下來的是詩與美的反撲與

反革命……

在南方蘇州霓虹燈突然斷電的湖畔酒吧,你

柳樹下昭然醉己,以一夜的湖光

和不斷溢出的啤酒泡明志

在被夜流放的五類黑和十二種暗中

你是最卑微而堅毅的一顆星

你整夜策蘭,而

我多想策動湖中尚存的可採的蓮和你

詩中的橘子

隨一條北方的河流流到島嶼邊緣花蓮

一條跨界、跨籍的語字的銀河,足矣

做為「做為譯者的詩人」,在

萬安公墓穆旦,戴望舒墳前,我們都同意

以不受限制的自由體

將他們地下的幽憤譯做今夜香山

滿天流動的丁香香和星光 

註:
「未來北方的河流」是羅馬尼亞詩人策
蘭(
Paul Celan)的詩句,也是詩人王家新主持的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國際寫作中心「微博」名稱
二O一四年五月,我受邀擔任人民大
學駐校詩人,隨王家新遊歷上海、蘇州、北京香山等地。

 

 

 

 

 

 

我承認那算一種即時通,一見就來電,冰

涼銀色的電,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味覺拉

環,五環全通聯。聲音比 mp3 薄,滋

味一開始有點難捉摸。她藍牙藍舌

先是模模糊糊的濕意,透

過和她的手裝置配對的我微微

汗著的手,然後像一滴水一

滴茶滲進來一點涼意,一

點甜意,啊我淪陷了!

拉開的是手榴彈或易

開罐,我已分不清

我確知一種水部

的東西流入我

心,也許叫

初瀲或驚

灧,

許就

 

 

 


 

 

 

 

 

 

被忘錄
 

   聽陳黎唸〈被忘錄〉


在一條清
涼水聲的蠶絲被裡

遺忘了的生之喧囂
*

覆在我身上的你的肌膚是薄薄的

被單,你自我掀動出風

噢那是群星的嘆息,把你我吹塑成浪
*

窩藏我們也被我們窩藏的被窩   

時間與溫度的混凝土築成的防空洞

*

我們被動

神主動

 

 

 

 

 

勇歎調

 

那些蟬

一大早就給你一張蟬聲的蠶絲被

均勻而纖細,鋪天蓋地而來

這些宇宙歌劇院夏日打工的臨時演員

完全無懼於它們的生澀

絲聲力竭

勇敢地為無歌詞無伴奏無報酬的詠歎調和聲 

 

 

 

 

 

台東

 

海和花蓮的海沒有拉界線

味道,比花蓮野

天空(和人行道)比花蓮空

核廢料比花蓮擠

美麗灣比七星潭彎

山的邏輯和花蓮一樣直

火車票搶購速度比花蓮慢

阿卿嫂洗澡沒關窗消息傳播和花蓮一樣快

黑道漂白比花蓮單純

縱谷縱容油菜花炫耀金黃程度和花蓮一樣誇張

 

 

 

 

 

花蓮


   聽陳黎唸〈花蓮〉
 

 

   蔚藍之聲合唱團演〈花蓮〉( 李豐旭曲陳麗芬指揮 )

 

以浪,以浪,以海

以嘿吼嗨,以厚厚亮亮的

厚海與黑潮,後花園後海洋的

白浪好浪,後浪,後山厚山厚土

厚望與遠望,以遠遠的眺望

以呼吸,以笑,以浪,以笑浪

以喜極而泣的淚海,以海的海報

晴空特報,以浪……

 

註:

阿美族語 Widang(朋友),有人音譯為「以浪」。


 
 

 


輯三: 南國


 

愛河

    薰炙

沼澤的春天;

    汲水為幼年的

船仔頭港洗頭;

    灌溉阡陌;

    組裝舢舨;

    滑動螢火飛盪的

夜的螢幕;

    下載

蟲鳴;

    蒐集淚水;

    剪貼虹與橋的臥姿;

    收容打狗川的落水狗;

    反覆測量

船歌的深度;

    練習伸出濕濡的

舌頭;

    羞怯地說愛;

    瀲灩此岸的燈火樓影;

    瀲灩彼岸的樓影燈火;

    塗繪群星

掉落的指甲;

    在無言處打結醞釀霞;

    湧開黎明成為出海口;

    使城市每日夢;

    使愛河流動……

 

註:

愛河,流經高雄市區的生命之河,舊名打狗川,最上游段為船仔頭港。

 

 

 

 

 

 

 

玫瑰聖母堂
 

 

母啊

你說高

而不必

一定要雄

信仰讓我們的傳道所

增高,當茅草堂舍為

咸豐年間的秋風所破

草茨漫天飛舞,轉成

蜻蜓與群蝶春天歸來

環繞一棵樹向上,時

間的鐵釘透明地釘入

穿身而過,把木質的

聖詠堅定為鐘琴,被入港

的風的手指撥得更響更晶

亮,紅玫瑰白玫瑰黃玫瑰

排列你周圍,輝映成天梯

般扶搖直上的彩色玻璃窗

福爾摩莎的紅磚,硓咕石

西洋、東洋、福州師傅三

位一體的三合土,向上的是

哥德式的尖頂是悲憫是你的

溫柔,你說高而不必一定要雄

永恆的女性引領我們上昇……

 

註:

玫瑰聖母堂,位於高雄苓雅區五福三路,建於咸豐年間,是台灣第一座天主教堂。

 

 

 

 

 

 

 

 

十八羅漢山
 



我老農

獨坐荖濃溪此畔

以一當九,左右手

齊動,隔著荖濃溪

和彼方山區十八羅漢

同時對弈

溪水是我們的棋盤

我們差遣山嵐浮雲

飛鳥倒影為棋子

從早到晚爭奇

鬥艷,出奇制勝

山水如棋日日新

我已經下了半個世紀

也飽饜了半個世紀的

朝雲暮靄清風涼露

得失寸心外

山色有無中

我願賭服輸,安然自得

不該的是那觀棋的

六龜,一隻隻沒耐性地

龜速離去,徒留其名

晚來的觀眾們明日請早

眼前且看幾朵晚霞

與亂石造成的今日

美麗殘局 

 

註:

十八羅漢山,位於高雄六龜荖濃溪旁。


 

 

 

 

 

 

 

雙聲 

 

   聽陳黎台語唸〈雙聲〉

 

1 二十五淑女歌

 

敢有聽著阮的聲?

我嘛想欲穿媠衫,畫

媠妝,揹一个若真的LV

坐捷運去上班,做一个

fashion 閣有氣質的OL

 

你敢有看著阮的影?

透早出門,行起去渡船

趕早班打卡為著顧三頓

阮是加工出口區的小螺絲

沉落去水內底踅來踅去

 

船仔傷過重,物件傷過多

上班的時間傷過長

柑仔色的是捷運阮青春

愈轉愈緊的生產線。直直

栽落去的是紅色的死亡線

 

阮是淑女,對十八歲

辛苦甲二十八,猶原

孤單一个。也想欲買一間

厝,予爸母小弟小妹四序

也想欲存嫁妝俗俗仔嫁

 

autobike 摔倒的少年啊

你敢有聽著阮的聲?

你敢有看著阮的影?

敢有看著無所在安身

無翁婿好靠的阮

 

佇水邊唱港都夜雨?

 

2 三腳貓探戈

 

你敢有聽著阮的聲?

半暝仔夢中,比刀仔較尖

較利的長長的一聲「喵……」

免驚,免驚,我只是一隻

失戀閣失眠的三腳貓

 

無人格,嘛毋是啥物人才

我是一隻烏貓,做大某毋敢

做細姨勉強,久久啊偷食一改

四支腳予人打賰三支,啊,無

彼號尻川莫食彼號落屎藥仔

 

你敢有看著阮的影?

佇別人的厝頂跳來跳去,為著

感受厝內底幸福的氣氛。

叫我「小三」,我喵喵喵

叫三聲,講:我欠你啥賬?

 

恁人,需要兩个,纔通探戈

我家己一个亂跳亂舞,日暝

顛倒,無需要褪褲。鬱卒

就亂吼,歡喜就四界趖,目屎

佮露水是我無仝爸母的姊妹

 

腳步踏差啥人無?我

毋是失智,只是一時失敗

失志。音樂照常予響,噗仔

照常共打,三斤的三腳貓

吞會落去四斤鳥鼠、五更愁

 

輸甲塗塗塗,嘛都愛探戈……

 

 

 註:

1973 年 9 月 3 日,一艘由高雄旗津開往前鎮的渡輪因翻覆造成二十五人罹難,皆為任職於高雄加工出口區的
未婚女性,她們被合葬在一起,稱為「二十五淑女墓」,後遷移改名為「勞動女性紀念公園」。
台語:媠,美。閣,又。行起去渡船,走上去渡輪。傷過,太過。四序,舒適。嘛毋是啥物,也不是什麼。
賰,剩。彼號,那種。尻川,屁股。
,他們。恁,你們。家己,自己。四界趖,到處晃蕩。
佮,和。無仝,不同。噗仔照常共打,照常鼓掌、拍手。鳥鼠,老鼠。輸甲塗塗塗,輸到一蹋糊塗。


 

 

 

 

 

 

 

 

駁二

 

駁二,第二號

接駁碼頭

生之船渠裡閒置的

港口倉庫

如何引燃煙火

自焚為復活的馬頭

艷麗地奔馳於

夜之波浪,二度

接駁,通行

 

馬蹄聲在記憶的

倉庫一波波翻起

艙底的廢料,滯留於

夏日正午的

她的氣味

久遠的月亮墜入海裡

成為一支露著

尖玻璃片的透明瓶子

被打撈起

 

層層覆於牆上的

斑駁的航海誌

絞碎,滅跡,又

窸窣作響的愛與夢的

契約,借據,證明紙

浪花證明你來過

接通了,隔了半世紀後

子夜的對話:你兩個

孩子,我滿天顫慄的星子
 

 註:

駁二,位於高雄港第三船渠的第二號接駁碼頭,棄置多年,因規劃成藝術特區重現活力。


 

 

 

 

 

 

 

亞/熱帶

 

常綠闊葉林,常綠

硬葉林。亞熱帶。

季風給我們月曆

按時自動撕開它

亞/熱帶。我們從

縫隙看到一條回歸線

透明地把島嶼圈成兩半

稻米一年兩熟。很好

再熱些,藍天加溫殺菌

成為南國南島藍色的

珊瑚礁。亞細亞的熱帶

啊/熱帶。亞熱帶連體的

兄弟,姐妹。無分性別

有異膚色的上下體

闊葉硬葉林更綠更硬

最熱月均溫更高些……

溫度不知不覺地把一打狗

兩打狗眾打狗薰成熱狗

啊熱帶,熱情的打狗

島國熱血噴湧的下體
 


 

 

 

 

 

 

 

打鐵街

 

唐山過台灣。鐺!
一甲子的老街,鐺
兩甲子的老店
落下去的是現實的
鐵鎚。鐺。聽到的是
歷史的回音。鐺鐺
一家打鐵店緩緩打出
另一家。十三家合力
錘出一張路牌,鏗鏗
鏘鏘三十公尺長的
聽覺的店招。時間的
馬蹄疾馳過街上
馬蹄鐵掉落成為
冷凝的稿紙,零度的
文本。鼓風爐加熱
流汗,吹了一口氣(啊
好大的口氣!)說:
我們是島嶼第一所

硬筆寫作工作坊!

 

 註:

鳳山東便門附近有一條約三十公尺的打鐵街,歷史悠久。


 

 

 

 

 

 

 

墾丁

 

我們墾過

甲、家鄉廣東潮州的荒田

乙、黑水溝變形、波動的阡陌

丙、六堆一堆堆麕集的瘴癘之氣

丁、墾丁

我們啃過

貓鼻頭、鵝鑾鼻的鼻

角蝶魚、疊波棘蝶魚的刺

芒果,蓮霧,山腰的霧

半島的風與夜半無光害

(我們的孫子說的)的星空

我們肯過

貧苦的生活,為了

平凡的生活,為了

與四季一起換不同顏色熱褲與熱情的生活,為了

思想起

四季如春,恆春

四處聽唱,丁丁有聲的墾丁生活


 



後記


        《島/國》是我第十四本詩集,六十首詩作完成於 2013年 5月至 2014年 7月之間。在《輕/慢》(2009)、《我/城》(2011)、《妖/冶》(2012)、《朝/聖》(2013)四書之後,我本無意再以「斜線」介入我詩集標題之名。此書又如此,殆穿過我家鄉花蓮那條北回歸線之過矣!

        那條看不見的北回歸線,模糊銜接了島國北與南,亞熱帶與熱帶,又像一條彩帶似飄曳在島嶼胸前。如果在地圖上要為我們的島塗顏色,也許有人會拿起蠟筆把回歸線以北塗藍,回歸線以南塗綠。我們的島自然是多樣顏料的,但這些年來坐火車一次次繞台灣島,我覺得整個島嶼東、西、南、北是同樣的色調,同樣的情調——同樣的好吃、好玩,同樣地有淚、有笑。就像我們的山,我們的海,同樣顏色中微妙變奏著島嶼不同時候的心情。

        今年五月,我應邀去北京中國人民大學擔任駐校詩人,一個月當中風塵僕僕,除了北京外還去了上海、蘇州、長沙等地,談詩唸詩。回台灣後,相對地輕鬆,又繼續這本詩集的寫作。我本來以為這本詩集可能會晚一點才成書,我也許可以在秋天的愛荷華——當我今年去那裡參加「國際作家寫作計畫」時——在美國的冷天氣裡寫這本亞/熱帶《島/國》的後記。沒想到它不知不覺中一步步成形,我還沒出發去新大陸,它已自足為一個體,一如我們的島/國。我只好欣然接受。

二O一四   花蓮

 


陳黎詩集

廟前 暴雨 島嶼邊緣
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小宇宙 II輕/慢我/城
   



回首頁       陳 黎文學倉庫     MailMail me....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