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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黎詩集 (2011–13) 二魚出版    博客來網購印卡書評:記憶的島弧,文化的漢國 
    2013 台灣文學獎新詩金典獎 決審記錄
 


 

輯一:香客
五行      三色      符號學      乩童學      謊言學     
心裡學
      營養學      沙發學      力學
匹夫      匹婦      善男      信女      一人      香客

輯二:十二朝
夏朝      商朝      周朝      秦朝     
漢朝      魏晉南北朝
唐朝      宋朝      元朝      明朝      清朝     
新唐朝

輯三:十二聖
草聖      俳聖      樂聖      廚聖      萬聖      無聖
聖約翰洗者      聖方濟向鳥說教     
聖安東尼向魚說教     
聖道德月經      聖慈天宮      聖瑪麗麵包店

輯四:四方
東方      西方      南方      北方      四方      八方
十六方      六十四方      海市      陸塊      空港     
偽善饅頭      真餓美食      提拉米蘇      一塊方形糕

輯五:五寰
五寰:鬼寰      天寰      神寰      地寰      人寰
五環      五季
——十三行集
春歌      夏歌      秋歌      冬歌      十三月

後記:香客朝拜四方五寰


 


輯一: 香客


五行

我想你的髮掠過你的頸

我想你的頸順髮而下你的脊

我想你的脊轉旋橫陳如家鄉的一列山

而我的呼吸是一隊小螞蟻,一步

一步造反向一切的峰頂

 

有著倩兮美目、情人兮濕唇的監試

委員啊,你看到我偷看你兩件白衣下

肉隱肉現若有若無的答案。請補我

不要捕我:罰我在你雙唇雙肩間補修

強心壯膽、動手動腳的營養學分吧

 

那枯魚躍進夜的鍋子裡變成一尾

煎魚,你的舌影是曖昧的鍋鏟

以濕意誘其徹夜翻轉,直至全焦

用你的目光刀叉它吧,讓它形銷骨立

去肉存神,成為一堆發亮的刺

 

時間的匯率:見面時,那葡萄牙

民歌說一小時短似一分鐘。不見時

有人度日如年,有人以一日易

三秋。刺桐花方紅時,我們

尚未滿月,如今已一千幾百歲

 

我選擇,譬如說,為一張木質的椅子

在當你坐下,奮力承接你喜悅的重量的同時

舒緩自在地測量你股間布料的溼度韌度

甚至當你蠕動胃腸輕輕排氣,眾人全然不察時

感覺自己像一面咚咚作響的得意的鼓

 

 

 

乩童學

彼狡童兮,立在鄉里上
拖著一條狐狸尾巴
占卜著,準備起乩
目光不時飄向我,想要
邀我為同行,以我為桌頭
把附身的神靈之語
譯寫在我身上。人各有體啊
真狡猾啊,那乩童
前幾天不小心看到我在溪口
沐浴,在臉書上向好友們傳
說「其新孔嘉,其舊如之何」
真丟臉啊。他會不會去那宣稱
禮樂射御四藝並重的孔門
問孔學的博士如何以我的
身體為箭靶,瞄準圓心
我是行止得體的女子啊
沒碰過箭,也非被箭射過的
箭靶。他說他是詩人,是
一個洞觀者。真壞啊
立在那裡,遠遠地散發狐臭
但誰叫我是在海畔
逐臭又被臭所逐的一朵
芙蓉

 

 

 

 

雖然是夜間學園
他們還是讓我們這些
補修物理學概論的高年級
學童,在休息時間
到教室外思考力學實驗
將近三十年,我像一顆球
朝你的天空飛去
為什麼從未墜入、消失於
你身後虛無的太虛,即使
我是頑固的虛無主義者
鞦韆下,我感謝你允許
我的浪蕩,一次次把你從
失望的地平線盪向
短暫的高潮。一牛頓的
渴望,和一牛頓的憂傷
擊向你,何者較重或痛?
我依然是一個在課堂上
不太專心的學習者
我們從蹺蹺板上站起來
我看到一端擺著我
上課時想到的幾個暗喻
另一端,則是滿天星斗

 

 

 

 

香客

你沒有依約到來
只派遣一陣風,在黃昏
把似乎是你潤髮精的
氣味吹來。我分辨不出
是什麼品牌。或者根本
不是潤髮精,而是你的
香水味,從頸部,腋下
臍上,或胸間……
天逐漸黑了。我立在
教堂牆壁清水板面前
多希望自己是某個秘密
教派的信徒,而你是
聖者,藉暗香傳教

 

 

 


輯二: 十二朝


周朝

你的圓周至今無遠弗屆
你的圓心是寧靜,無邪的
颱風眼,以西,以東,以
春秋戰國為半徑,爆開百家
爭鳴,穿越時空的知識的
暴風圈。
Confucius says 就是
子曰,有朋自遠方來訪不可道
不可名的自由大道,不亦樂乎
學無用、無為而時習逍遙之
以游無窮,不亦悅乎?自行
束脩(也就是帶著十條肉乾)
以上(來留學的),吾朝未嘗
無誨焉
——無論是政治學或
營養學。治大國若烹小鮮,烹
小魚可以用治大國的方式
混以前面所收的腐儒之肉
荀子的筍子,加上墨家的
墨魚汁,名家油腔滑嘴的口味
以縱橫家縱橫交替之鍋鏟法
料理之,美味其周全矣。你的
子民日出而作,在圓周上半的
「田」中耕耘。你的子民日入
而息,用圓周下半的「口」
隨興歌唱:鄭風、衛風、幽風
周南……詩三百中最好的詩歌
道是虛的還是實的?天是圓的
還是扁的?他們週而復始問
這些問題。你以周而復始
不斷被世界翻新的一波波
思潮,圓滿地回答他們

 

 

 

秦朝

還沒到清朝(是秦哪!),很接近支那
CHINA:以你的朝代為名,有一朝會從
大寫的中國,轉成青銅器、鐵器之外
小寫的瓷器。何其易碎之物。始皇帝
中國第一個皇帝,求仙求長命藥的你
壽僅五十,你的帝國不過十五載,寬不及
傳說中你的阿房宮,遑論與已然成形的
萬里長城相比。焚書,坑儒,你發動讓
後世師法的第一次文化大革命,唯留醫藥
卜筮種樹之書,鼓勵大家學醫、算命賺錢
提倡綠色環保概念。你率領你的兵馬俑
轉入地下與時間作戰,在你的陵墓內醞釀
大規模的寧靜革命,以嚴明的軍紀森然的
秩序,等待兩千年後破土而出,再驚天下

 

 

 

漢朝

那時我們剛從廝殺完畢的棋戰

歸來。敵軍我軍,敗將勝將

每一個勇往直前的兵卒都是漢子

大風起兮,把棋盤上的漢界

吹拓得更寬,更鮮明。「漢」

是我們向宇宙註冊的品牌,商標

這地上居住的人們:漢人;過往

未來使用的文字:漢字;我們的

產品:漢文化。那些仿冒、剽竊者

時間法庭判之為「漢化」。我們的

大漢雄風被他們誤為大漢沙文主義

我們當然是天下,世界的中心

輕狂疏放是眾許的時尚,雖然我們

也重品管,信譽:敢狂有氣的輕俠

從街上躍到書上的遊俠,滑稽列傳

我們有輕便的進出口管道,人與天

輕鬆地交通,道儒佛是同樣營養的

奶品,但沒聽過什麼女性主義

妻子可以主動提離婚,寡婦可以

輕鬆再嫁。我們甚至照樣稱她們

偷的人為漢子。為了輕且薄

我們發明紙。轉嚴肅的棋盤為

棋盤紙,轉沈重的二十四史

第一史,為你們輕輕觸閱的電子書


 

 

 

魏晉南北朝 

清談。閒坐。隨意玩手機

上網。四通八連,混亂

堆疊的臉書裡,只記得

你的臉。倒立觀天,以

形下學為形上學。秉燭

夜滴油,在男/女同志

身上。月明心虛,虛心

以待寂寞隨稀星稀釋。

遊山。玩水。游手。不好

錢。為賭而賭。為亂世而

不倫。AV女:優。三明

(主義):不治。明天

不如今宵,明白不如裝傻

明星夢不如暗爽。知音。

不用耳機。作樂。無弦琴。

兩黨政治。什麼東西。


 

 

 

魏晉南北朝 

清談。閒坐。隨意玩手機

上網。四通八連,混亂

堆疊的臉書裡,只記得

你的臉。倒立觀天,以

形下學為形上學。秉燭

夜滴油,在男/女同志

身上。月明心虛,虛心

以待寂寞隨稀星稀釋。

遊山。玩水。游手。不好

錢。為賭而賭。為亂世而

不倫。AV女:優。三明

(主義):不治。明天

不如今宵,明白不如裝傻

明星夢不如暗爽。知音。

不用耳機。作樂。無弦琴。

兩黨政治。什麼東西。


 

 

 

唐朝

我們走在唐人街。在韓劇日劇裡
片斷溫習散失的大唐文化,禮樂
電子報上讀到他們選出第一位女總統
乍然想起我們獨一無二的女皇帝武女士
日文雜誌裡平假名如岸邊細草被微風
吹動,逆流而上把我們帶回草聖
連綿如腹瀉的肚痛帖。長安不見,使人
長不安。留學生,學問僧,傳教士
商人,使者。壯盛的唐像飽滿的蠶
緩緩吐絲,穿過絲路把絲綢,瓷器
鐵器,銀器,金器,銅鏡,造紙術
印刷術吐向西域,吸回來葡萄,核桃
胡蘿蔔,胡椒,胡豆,胡樂,胡服
以及信仰伊斯蘭教的黑衣大食的
倫理學,語法學,天文學,算學
航海術……雖然他們的教主說過:
「學問雖遠在中國,亦當求之」
我們在棋盤狀的京城豎立不同宗教的
寺廟,禮拜堂,碑塔,以這些色彩
造型各異的棋子,進行萬國棋賽
長安一片月,萬富數錢聲。公孫大娘
在宮廷,在街坊舞劍器,健舞妙姿
胡旋女在棋盤上擊鼓急旋,縱橫萬轉
如迴雪飄颻。公開競技的百戲,雜技
跳丸、吐火、吞刀、筋斗、踢毯……
虛實秘連的傳奇:遊仙窟,南柯夢
黃粱夢,西廂雲雨,倩魂小玉……
我們走在島上北城長安東、西路的
交會口,向北是通向小巨蛋體育館
當代藝術館市立美術館酒泉街
敦煌路垃圾焚化場淡水河的捷運線
向南是通向火車站立法院中央銀行
總統府職業圍棋協會歷史博物館的
市民大道凱達格蘭大道。聞道長安
似奕棋。春寒入浴北投硫磺泉
夜店美眉勸我們進酒,君莫停……

 

 

 

 

 

元朝 

大口大口吃肉
大口大口喝奶,喝酒
大雪初融的草原上,快馬
奔馳,向西,向南,向東
跨過洲際線,跨過長城
把一滴一滴巨大的熱汗
滴在世界地圖,滴在第一次
由永恆的火焰熏炙出的體液
黏合起來的中國地圖:
成吉思汗,窩闊台汗,忽必烈汗……
沒有錯,像口出粗話的惡少的
體臭,侵入你們典雅秀麗的
詩文的閨房,俚俗它,非禮它
在勾欄瓦舍混生出元氣淋漓的
生之雜劇:汗味與香氣的交媾


註:
蒙古一詞,在蒙古語裡意為「永恆的火焰」。

 

 

 

 

 

新唐朝 

唐朝的米是糖。二十四史裡

沒有這麼說,但沉浸在一天

二十四小時熱戀甜蜜的情侶們

都同意:我們每日的米食是糖

我們在遣糖使日日來朝的新唐

 

我們用糖的語言書寫我們每日的小歷史

(雖然不免夾雜渴望、等候、猜疑之鹽粒)

並且用近體的五言嚼句、七言嚼句

反覆咀嚼它們

我說:君之聲如蜜黏我 

你說:剝我如剝糖

我說:吃君令齒老

你說:我要你永遠嗜糖

 

嗜糖的意思就是悉數、盡情地

把糖吃光,不要有剩糖

因為欲望的糖罐要隨時清空

才盛得下不斷更新的愛的盛唐

它的虛成就了它的實

 

我們在新唐朝吃糖

想念糖詩三百首的糖朝

 

 

 


輯三:十二聖


廚聖

你享有特權,在耳聰目明
未及耳順之年就被我稱為聖
因為你在我家廚房打雜兼差
三十餘年,在為人師為人妻
為人母之外。你精通應用數學
擅長把廚餘剩菜,加上冰箱裡
保存的前朝或前週古物,重新
排列組合成下一餐未必佳的
家餚,真是崇尚環保,愛用
廚剩的廚聖。你愛放、愛吃
辣椒(而我怕吃),遂讓你
一黨肚大,美味獨吞,或者因
我不敢多夾菜,造成殘局殘壘
隔餐繼續苦戰的局面。你家學
淵遠,把令尊令祖私房的
滷牛肉、麵疙瘩進口到花蓮
讓我們一家三口,聞味即滴水
饜足之後,全身幸福滿脹得
起疙瘩。知我不喜也懶吃水果
你囤積了各式果菜機,獨出
配方,把於我是種種苦難的
果實聚合榨成其味難辨,妙
不可言的流汁。你也許覺得
「廚聖」這稱號不順耳,我
可以改呼你為「聖阿芬齡」
聖哉,因你讓吾人令齒(也
就是美齒)留芬香,並且每日
嘮叨如懸在廚房窗口的,啊
風鈴,叮叮噹噹,響徹天下

 

 

 

 

聖方濟向鳥說教

會長,方濟會的創始者,阿西吉的
聖方濟兄弟:十三世紀你家鄉義大利的
荒野是什麼樣的荒野?那形形色色的
飛鳥穿怎麼樣不同的衣服,唱什麼樣
不同的歌,讓你情不自禁為它們準備了
一堂美麗的課,一次開風氣之先,愉悅
專注又自由自在的戶外教學?它們
當你的聽眾,你以荒野眾鳥為師,讓
你在二十一世紀同時成為荒野協會
賞鳥協會,和環保聯盟的名譽會長
那一天陽光燦爛,你走在阿西吉

山路上,行過小橋,來到一棵綠色
大橡樹下,在岩石上小坐休息,俯看

眼前
深谷。你聽到後面橡樹林中傳來
一隻知更鳥快速甜美的歌唱,彷彿
一條流動著許多稀世珍珠的輕快小溪:
戴著漂亮黑色便帽、胸部橘紅色的
我們的鳥兄弟。你真希望你頭上戴的
不是修士的頭巾,而是跟它一樣的黑帽
一隻鷦鷯跟著大聲鳴唱,急旋,彷彿被
天空的透明嫩枝彈來彈去,真滑稽的
小紅鳥!班鳩姊妹也咕咕地低哼,然後
你聽到我們黑頂鶯姊妹反覆多彩的吟唱
啊我知道了,花腔女高音就是這麼來的

 它引來了更多鳥的歌唱,你甚至聽到
你在夢中聽見的黃鴝鶲長笛般澄亮的
鳴囀,歌聲耀動如夕暮中寶石之光的
吮蜜鳥,以斷音詠唱的我們的噪刺鶯
姊妹……它們的歌聲匯聚成一座飄滿
各色驚嘆號、逗號、分號、句號、冒號
單引號、雙引號、刪節號的聲音之島
懸浮於碧藍的天空之海,宇宙的唱詩班
宏偉至美的讚歌。讚美什麼?讚美
造物者賦予它們喜悅與自由,用色彩
與旋律,和天地,和祂說話,而祂
和天地也回我們以色彩與旋律……
 

你忽然從岩石上躍起,走到橡樹影
游動的路中央,展腰,抬頭,像一個
耳目心靈剛剛接受美宴招待的客人
敬立著準備發表謝辭。你望向兩旁
橡樹間歌唱的鳥兒們,它們都靜默下來
驕傲又謙遜地擺好受獎、聽講的姿勢
「親愛的鳥兄弟姊妹們。」你開始說了
「感謝你們用天使的語言,無言的音樂
協助我印證祂透露給我們的真理。祂
給你們靈活飛翔的翅翼,給你們天空
大氣,雲彩,風,日月兄弟,星辰
姊妹,做你們的嚮導和交通標誌。祂
給你們色彩繽紛,造型各異的雙層
三層羽毛衣,雖然你們不知道如何
縫紉或編織。祂給你們高樹,綠草
青苔為巢,給你們溪水和泉水止渴
安排好你們喜歡的食物,你們不用
耕種收割,也無須刷卡或付現。祂愛
我們,教我們感受這世界的美與喜悅
領受神遊的逍遙……啊,你們繼續歌讚
祂吧,以各色各樣的音彩,以一張張
不同圖案、不同郵戳,飛向四方的
鳥類郵票,以萬物、虛實、真幻間
無遠弗屆,即時通、超連結的愛……」

 註:
聖方濟,又稱「阿西吉的聖方濟」San Francesco d'Assisi, 1182-1226,天主教「方濟會」的創始者,出生於義大利阿西吉。

 

 

 

聖安東尼向魚說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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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馬勒十九世紀末譜寫的

《少年魔號》歌曲集聽到你

向魚說教的故事:從家鄉里斯本

來到義大利的方濟會小兄弟

安東尼。26 歲的你在三千修士

齊聚的阿西吉「草席大會」

見到了 39 歲的聖方濟。你

席地而睡,著粗布衣,赤腳

以貧,以傳道、助人為樂。你

應該聽過他向鳥說教的妙事

(或許你們可以用各自能通的

鳥魚之語對話)。他請你啟蒙

後學。你且主動向異教者宣道

教堂內你聲音宏亮,教堂外

他們充耳不聞。你走到河口

漁船上的漁人視你為無物,你

對著出海的水流講話,滔滔

不絕,正如水流。忽然間躍出

一條梭子魚,悠哉地穿梭水面

它一邊洗耳,一邊豎起身子恭聽

如一具被熱情的火箭推動,準備

升天的太空梭。洄游返鄉的鮭魚

也來了,還有懷著魚卵的鯉魚

滑頭油面的鰻魚,舉止優雅的

鱒魚。它們興奮地圍繞著你

彷彿光天化日下等候夜市的

叫賣,以及隨後的抽獎。橫行的

螃蟹,龜速前行的烏龜,也從

海上緩緩來到。你微笑地對它們

說:「我不賣東西,只送你們

禮物,那每日給你們三餐宵夜,

讓你們享受與河水、海水之歡的

天主,要我轉贈你們的聖言。

祂給大自然一間巨大的更衣室

讓汝等眾魚挑選一件各自喜歡且

全然合身的泳衣兼禮服。你們

當用最曼妙的舞姿,最愉快的

心情,讚美主!」魚兒們聽了

張大眼睛,開口稱好,爭相搖晃

身上的鱗片,鱗聲如鈴聲雷動

海嘯般一波波傳到海上,那些

已出海的漁船紛紛轉頭回航

漁人們敲著船板,用每一根手指

按「讚」,漁船上剛被他們

活鮮鮮切出來的一片片鮪魚

旗魚生魚片,也拼命連體復合

如獲重生地跳入水中,共赴盛會

 

註:
聖安東尼,亦稱「帕瓦多的聖安東尼」(
San Antonio de Padua, 1195-1231), 為出生於葡萄牙,逝世於義大利帕多瓦的「方濟會」修士。


 


 

 


輯四: 四方


北方

 北方在我夢中草原豎立起一座空中捺缽。那

年輕的契丹王,啣著一枝玫瑰,回轉快馬,

徒手扯下了兩名節度使的氣節和器度,飛鴿

傳書,要長安城裡的帝王把最小、最美的公

主嫁給他。崇勇惜美的帝王不及三思即應許

了他,要求以三百瓶其色瑩白,其香濃郁的

契丹玫瑰油為聘禮。契丹的使者們,興奮地

迎回了芬芳公主——他們的新王后——以及

她的嫁妝。她的嫁妝就是她自己。她身上未

曾滴任何玫瑰油,但一股莫名其狀的芬芳隨

她來到契丹王的宮帳,彷彿來自天上,而非

塵世。那香味不只是嗅覺的,還是視覺的,

暈染過懸掛帳內的《秋林群鹿圖》和《丹楓

呦鹿圖》,讓兩幅畫和整個帳內氤氳著明亮

斑斕的秋色。我不知道宮帳什麼時候變成空

中林園,只聽到侍女們吹著觱篥、笛、笙,

彈著琵琶、箏、箜篌,而契丹王居中吟唱,

與新娘、群臣隨音樂飛升,在我草原夢中。

                                          

註:

捺缽,契丹語的譯音,意為契丹主巡狩時的行營,行宮,行在所。

 

 

 

四方

四方是液體,他來自
東,零雨其濛,而我
們在西窗怯怯地話著
木瓜山雨。是固體:
木瓜的銀籽被風吹往
南,隨意落土結實,
圍成一個植有木瓜樹
的小鎮。是氣體,因
北地的你的嘆息……

 

 

 

八方

一方面愛他
一方面恨他
一方面偏他
一方面騙他

一方面氣她
一方面騎她
一方面怒她

一方面恕她

 

 

 

一塊方形糕 


如千嬌百媚之各方形體其妙感易難言耳
塊美化轉化人心求人網色中不困於目
千塊此幻覺現世人幽之細藍空實之拙口
嬌美此容不出味道幽思豐之於意授吾人
百化幻容食其趣同乎情色秘發蜜函令悅
媚轉覺不食喜大看見有風神散下甜糕屑
之化現出其喜飛出不復為一體天示此糕
各人世味趣大飛轉如無形啊具現酥爽之
方心人道同看出轉物實一在在皆顯其美
形求幽幽乎見不如物神經隱現靈彩體味
體人之思情有復無實神乃理感性多通地
其網細豐色風為形一經乃道美妙且豐滿
妙色藍之秘神一啊在隱理道得其繽紛如
感中空於發散體具在現感美得重姿態多
易不實意蜜下天現皆靈性妙其重嬌妙聲
難困之授函甜示酥顯彩多且繽姿嬌飛鳥
言於拙吾令糕此爽其體通豐紛態妙飛
耳目口人悅屑糕之美味地滿如多聲鳥下


 

 

 


輯五: 五寰


五寰
 

鬼寰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
帶女蘿……」山是神的形
人是神的影,你們是神的神
神的精/靈,在一夜嬉鬧,與
五寰萬籟無聲狂歡後,倒臥於

島嶼清晨的脊背,隨手褪下
霧的披紗,佯裝成綠色植物在
眾樹群芳間入睡,偶而發出
綠色的鼾聲,提醒陽光適時
為不勝寒的你們暖被添溫

迷人的一夜,帶來的愉悅
勝過地上人影千百個幸運的
白晝。你們搖金,擊木,灑
露水,燃花火,吹土成風塵
化為人間五聲五志五液五臭:

呼笑歌哭呻,怒喜思悲恐,泣
汗唌涕唾,膻焦香腥朽……
你們是神出竅的魂,神賴以
出遊的夢,在不可告人的夜裡
依山傍嶺拉開夢的屏幕螢光幕

上的我們撿到且以餵養
各種快感,慢感的只是你們的
夢遺……若有人而不是人
在夜色濃時,要我的
cosplay
同伴們扮魑魅魍魎,和其幽會


 

 



五環

——奧林匹克風:慶典的,競技的,五環的……文字與文字的

 

 

 

 

五季

——十三行集


.春



滋滋有聲,春天吃你胸前
浮現
的小點數,不斷戳向你
打招呼,招引蜂蝶們在你聖殿打卡
定位你是當令的女神卡卡:翻新

搞怪,激發大家搶購你發行的

悠遊卡——春光有多短,卡數就

多有限。最珍貴的是手工限量

製作的秉燭夜遊卡,訂金三十倍於

仙女棒伴遊卡,五百倍於手電筒

一夜倩影卡。蠟燭兩頭燒,前不見

西施東施後不見西西弗斯,滴下的

都是光陰寸莖之金啊!一起出遊

血拼吧,趁熱血尚未貶值

 

 

滑溜溜如小鰻魚的小饅頭

使我們的晚餐成為水產土產

兩棲競嬉的戲前戲。它將如何

洄游到你的河道,茁壯,狡猾

與你共構魚水之歡。她將如何

因我的含嚼,發酵為燈塔在你

胸前導引它大膽進入幽暗禁區

小饅頭是晚餐的前菜,而今夜

是我們一千零一夜的第一頁:

如何我的小鰻魚將像辛巴達的

彩船航行於你秘密的水域,而

我的小王子與你的小公主

同遊於巴格達的節慶……

 

 

山的風景,海的況味,開展於

早晨星巴克一杯焦糖瑪奇朵

七星潭海邊夜間失聯的星星

變成星八顆,浮起於咖啡頂端

奶泡裡。島嶼中央山脈最熟悉的

一張小山臉,晨妻般繫著焦糖色

花頭巾,依約來到杯中幽會

瑪奇朵是標誌,標誌白色筆記

頁上小確幸的花絮。走兩分鐘

路,到家門前五十公尺處咖啡店

窗邊,找一張感覺在家的桌子

坐下,以小測大,度量家鄉的

山高,海藍,雨量,溫度……

 

 

小城日日擦亮的螢幕新桌布

現在鋪在我坐著的桌子上

我的黑書包在椅子上,裡面裝著

昨夜尚未完全切割成形的夢的

大理石峭壁。幾聲鳥鳴從

峭壁的縫隙傳出,我讓它們

慢慢停格於峽谷的天空,垂手靜思

不要干涉一首詩成長的秩序

我轉向左,在落地玻璃上另開

一視窗,它的畫質更高,雖然

只有黑白兩色。我清楚看到童年

濯足的立霧溪,在我攪動咖啡時

在杯中,由黑白轉金燦轉七彩

 

 

風是最輕便的音樂與氣味播放器

蜂飼耳,我的日本女詩人同行

在看過太魯閣峽谷後,說群山

橫天繁殖著,貼近聞著彼此的氣味

她要燕子口的燕子說說看到天空

化成斷崖的感想,要它們伸出聲帶

拾起被拿掉的聲音的書籤,夾在

海與山連綿不止的書頁裡

她站在禪光寺前說這些話。詩人的

口是最輕盈的音樂與氣味播放器

兼翻譯機,輕輕用寺前的言葉,用

——把峽谷的巨岩峭壁,太平洋

萬頃的琉璃,翻譯成聲音和氣味

 

 

電子書閱讀軟體,夾帶鳥鳴花香

網路上,我獨力建構,非部落格組

合屋的陳黎文學倉庫,相對地是

散發著汗臭與賞味期限已過貨品

不賞之味的硬建築,不時還聽聞得到

鼠輩蟑輩的聲息。但我們還是努力

虛擬一個不會被颱風地震摧倒的

安身之地,一個離家逃家,甚至

浪跡海外時可以詩意地棲居之所

在啃過黑麵包和馬鈴薯塊後,感覺

自己母語的根仍在。或者有一天

陳黎技窮時可以關在裡面和同病的

黔驢、黔鼠磨牙切磋咬文嚼字之技

 

 

輕輕掀開每一本或立或走的臉書

感覺有風自四面八方吹來,用臉

寫成之書,被時間,被記憶不斷

修改、再版(或者從而絕版)

我們的城鎮很久以前就有一座

地方人物館兼圖書館,我們的

曾祖父母、曾曾祖父母,很早

以前就搞臉書,讀臉書,見面時

用手指互戳對方的臉,反覆按讚

表示喜歡。多讚啊,不必插電就

互相電到!多懷念那個高閱讀率

無文盲的時代,人們熟悉每一頁

臉書一如今日我們緊記種種密碼

 

 

城外七星潭防風林邊,我們聽到

偷渡的流星與鑽石走私者的對話:

「明明是新月形,罩杯的海灣

卻說是七顆星匯聚之潭,害以為

遇到表兄弟的我們差一點溺斃」

「明明亮得超過七百顆星,卻謙稱

七星,讓我們到岸時,誤以為

那些十克拉藍鑽翻船墜入水中」

「接應我們的流(亡)星臨時政府

臨時爽約破局,害我們被

壞壞的星扒客們扒個精光!」

「早知道湛藍得勝過所有藍鑽,

就把假鑽浸入海中染藍染亮!」

 

 

晉代與唐代詩人接力叫賣土饅頭

晉詩人說:「採菊東海岸孟東籬

茅屋下,來吃菊花枸杞饅頭啊」

唐詩人說:「城外土饅頭,買一

不送一,親愛的肉餡、豆餡、

素食餡們,自己按時過來取貨吧」

晉詩人說:「就是愛喝,邊喝

邊吃眼前一波波海藍沙土饅頭」

唐詩人說:「叫那七星詩派龍頭

龍薩,也來賣貴貴的法國饅頭吧」

晉詩人唐詩人一起說:「週年慶

週年慶!週而復始免費的浪花,

免費的春光!歡迎到此 long stay

 

 

10

柏樹下貼上剛下載的杜康:

沒想到酒神可以複製,神酒可以

線上宅配。沙灘上,釣客們的

釣竿一支支斜斜橫向海上

等待星魚們上線和我們同飲

濤聲迴盪,多美妙的斜奏曲!

斜是好的,讓太正直的倫理/

道德,往下斜,再往下斜……

邪是好的,讓牙耳碰在一起

表演邪門的五官易位特技。但

鞋(皮鞋、球鞋、高跟鞋、

沙灘鞋……)是不必要的,這麼

柔軟的沙灘,當然要赤腳禮讚

 

 

11

加我為好友吧,焉能不為歡?

「池塘和荷花是好朋友,蜜蜂

和蜜。風箏和風是好朋友,流水

和夢……」七歲的你不是把我

這些字譜成歌嗎?詩和音樂是

好朋友,我和我的寶寶……

小女孩變成大女孩,大女孩

和爸媽一樣成為老師。你的老師

你的同學,你的作曲同行,你在

網路上、異國街頭遇到的陌生人

都可以加為好友,為什麼也有臉

且漸成老書的爸爸不行?加我為

好友吧,父女也可以有朋友之歡!

 

 

12

讚!這可餐可觸的春色,在我們

童年時,我們吃春捲,中秋月餅

跟著大人看春花秋月,卻不懂

他們為什麼要行春,喝酒,喝春酒

我們貼春聯,讀到天增歲月人增壽

不知道被騙了。天的歲數不增不減

只有人會變老!春和老,和秋,和

死聯在一起。行春的對面就是往死

春色對老態,春心對秋愁。啊

與其倚老賣老,不如靠春買春

哇靠,這一桌在無頂無牆的春宮

宴請的春膳,無邊春色的流水席

拿好你逾期無效的餐券,來吃吧!

 

 

13

講究口感手感美感的露天酒店

首重風格,氣氛。極簡主義是

其建築與裝飾的最高指導原則

露天:以無遮蔽的天地為逆旅

露肩露肚露胸:以坦白的衣飾

取勝。露水之緣:強調人與人

之間不複雜、不加s或es

一夜情誼,一次性。露珠人生

:人生如朝露…………………

露出馬腳人面人心:徒口徒歌

徒手徒步,剎那即永恆,把握

瞬間美、自然美、素顏赤子美

露一手吧:舉杯舉箸舉小頭!

 

滋滋有聲,春天吃你胸前……

  

 


Ⅱ.
夏歌

   聽陳黎唸〈夏歌〉1-5 + 12 等六首



我該把你比擬做夏天嗎?

我忽然想起盛夏,感覺你的臉
像滿溢流汁的餐杯,群鷹和群星的
眼睛是一顆顆果實爆裂,以藍芽的
目光快速傳輸銀河碧潭紫色潟湖深且
奧的濕意,我坐在很低很乾的峽谷
岩石上,等候你五覺交感的淚涕汗涎
淹沒我為一仲夏夜之夢溪。也許
下一個黃昏,被遠方雙颱消息染暈
把你誤認做可能的颱風眼。在我的
胸間,一個潮濕的暴風圈已然成形
我甘心享受茶杯裡的風暴,驅使滑鼠
調度鍵盤上的字母、注音,和你對陣



時間和我對陣,而你的軍團

以嚴明精確的戰技施放文字的
花火,佈置氣味的迷宮,陷敵於
恍惚之境。是借我的手剪輯場景的
形式學,或是以你、以
之悲喜
為主題的內容,或者兩者一起,讓
對方不敢輕敵?炙熱的驕陽
冰涼的西瓜,彼此是敵軍或友軍?
輕狂的少年,老成的智者,兩者
同一人嗎?或許,與我對陣的
是我自己。時間是一個大足球場
我既要提腳踢渾圓的果實叩門得分
又要張手擋不停自轉的地球入門



你的聲音輸入法在我背後為我助陣

以耳語之網網羅四方四季,唯你
明察春蝶薄翼與秋毫細微的震動
冬蟲夏草秋月春江,錯落海岸
千年溜滑的段段落落。敲鍵,存檔
反覆剪貼,修改的山水/文本
時間和你談判,把空間切割成
一張張A
影印紙,外包給吾人
經營:它抽取利息,我們獲
趣味
在合約有效期間。如外外包給
第三者製作發行任何外文版
interest 由兩者均分。有趣吧?
敵對雙方分享利息/趣味,因為你



夏夜小山前,那些乒乒乓乓的

洗牌聲,是乘東南西北風來的四方
神聖,切巨岩為桌,在圍桌聚賭嗎?
祂們洗牌,砌牌,摸牌,丟牌
順便叫旁邊的噴泉、飛瀑,幫祂們
把城下的牌洗乾淨。乒乒乓乓……
露天方城之戰,神仙在人間的遊戲
祂們當然知道麻將有鬼,連神也莫可
奈何。願賭服輸,這才是入境問俗
尊重下界的人權鬼權。祂們把梅蘭
菊竹這些花牌丟到四周,成為隨風
搖曳,四季俱在的梅蘭菊竹,在喝完
一碗四神湯的時間,神速打完八圈



瀑布聲響被你重組成一連精兵

或清冰,加上滑嫩嫩的果凍:
涼的愛玉冰喔,涼的仙草冰喔
涼的綠豆冰喔……一連串的
叫賣聲從涼如水的天階響起
撒豆成兵,撒紅豆和煉乳成為
紅衛兵也愛吃的紅豆牛奶冰
還有口碑口感絕佳,嗄嗄叫
禁衛軍最愛的咖啡加嗎啡冰
膽大的天兵才敢吃的杏仁砒霜冰
這不是天國的夜市。這是夏天子
和夜之后結盟週年慶,夏夜
免費大放送,免費請吃冰!



穿過長針短針秒針密布的針葉林

我遠遠地問:「愛麗絲,你找到
出口了嗎?」我似乎聽到她的
哭聲(或笑聲),說:「我在學亂針
刺繡!」唉,這一繡不知道要多少年
是她老纏著時間,還是時間纏住了
她?這不懂事,老長不大的小孩
叫她一個人不要隨便跑,她就是不怕
不聽話。不怕我,也要看天色、怕
時間啊。她以為她有多少時間?
老師交代的童話作業都還沒寫呢
她這一繡,恐怕要把自己繡成跟
白雪公主、睡美人一樣的童話人物



溯記憶之溪游擊,勇敢攻佔

昔日淪陷的城池,反敗為剩
不錯,是我們僅剩的古蹟名勝
(名為勝,其實只是敗部復活
舊夢重溫)這水仍是冰涼的
但我們伸出長著厚繭的手摸它
它變成溫的。這是溫柔還是
冷硬的時光逆旅?當我們是信仰
智仁勇三達德的童子軍時,我們
不曾征服過它,如今我們是逾齡的
老童軍,童心未泯地想要逆轉
頹勢,讓直落的瀑布再生為噴泉
詩的噴泉吧,我想,或者夢的



觸覺嗅覺視覺聯結的高地

乳白麝香褐玫瑰紅的三色旗
流金夏日橘香凝成的紀念章
以葡萄美酒為獎金的夜光獎杯
U型的下坡路U型燦藍的海灣
一魚多吃隻隻吱吱叫的ㄓ形餐叉
圓滑奏自由奏華彩奏交鳴的花傘
被風的食指不斷翻動的氣味大辭典
搖長長長長白浪布條靜坐示威的岸
黏七種薄荷味為七彩的虹之彼方貼紙
沙粒之糖碎浪之冰拍岸出的泡沫綠茶
以花腔與花香爭相拔高的海豚音詠嘆調
宇宙圓形劇場無聲無伴奏的午夜音樂會



給敵方一點顏色,氣味……讓其難忘

譬如說她內衣的顏色,內褲的味道

——
這是美人計。但就像寫詩,並非
把一些美美的東西堆在一起就是美
還要有更內在的東西,譬如血、肉
或內心。給點顏色氣味瞧瞧嗅嗅
算是制敵機先,先馳得點,要徹底
奏效,得讓其裡外震撼,心服口服
更何況如果對方是沒有口,沈默的
時間。讓我們替它發聲,發威,發情
用一首詩,陶瓷器皿般的簡潔
節制,以小寓大,舉重若輕,比輕
還輕地,舉起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



象形指事會意形聲並容的方塊彈的

意思是指互擲一張張麻將牌,有聲
有色有圖有字的方城之戰嗎?或是指
陳黎的圖象詩〈一塊方形糕〉,一首
既要斜讀,又要橫讀、直讀,未曾
有之的勁爆詩?或者指的是方塊字
(以前繁體比較胖,換成簡體瘦很多
的中國文字)?〈一塊方形糕〉似乎
把方塊字當麻將牌,湊對子、做順子
橫湊、直湊等聽牌,在字裡行間埋了
一些地雷般等候踩爆的笑點,最後
居然讓這傢伙胡牌了!真是麻將有鬼
這手怪牌,亂排亂排也能胡成一首詩


11
威力:這些長長短短的詩行就是

一例,如果夠精準,夠銳利
——
我是說如果。筆比劍更有力,但
要把假如磨成真果,需要磨墨
多少年啊。把公民與道德課本豎立
起來,算是立德嗎?撿到五十塊
交給教官,記小功一次,算立功嗎
立言是站著說話嗎?讓文字自身
立於時間之流(啊,這個老流氓!)
而不頹。對它說話,說你算幾流啊
讓我們奔流到海不復還?啊我們已
將旅遊誌詩化、液晶化為高畫質
共享資源,沿途
PO 於水中網上


12
隨隨身碟、記憶卡四處流傳的

夏朝傳說,在夏日某朝暴雨停止
洪水漸退後,陸續被拾獲:九辯
九歌,精靈般少女們夏夜的舞踊
真希望她們永遠不要老去!
或者隨身一轉,躍然紙上,讓我
用同樣年輕的詩將她們包起來
包你們代代都得以新鮮的眼光
對其一見鍾情,彷彿她們將一直
是從未戀愛過、定情過的處子
無淪為標本之虞的彩蝶,因為
她們就是四時、四處飛旋,依附
在我們周邊,最輕盈的隨身蝶……


13
我們卑微戰史/情史的壓縮檔

不值一毛錢,如果它們不是整個
人類戰史情史的縮影。我們的
夏天沒有什麼值得驚喜或驚訝
如果它們不能叫下一個朝代或
民國的人們驚嚇。具體而微。但把
微縮
放大,會看到同中迷人的
異處。每一個微軟,各有其硬
每一個戰史是暫時也是並時的
啊,我們不下於盛唐、不下於
盛極一時金字塔王朝的盛夏:
矗立於時光沙漠上流金燿光,在
夏天過後依然感覺其文明的溫度

我該把你比擬做夏天嗎?……

 

 

 

.秋歌

 

秋決定在整條A街月橘花燦開時

以亮眼的白色鐘形花冠為燈籠

槍決兩側路燈,讓清朗自然的秋光

取而代之。秋做了決定,除了

誤讀文本的國際廢死刑組織代表外

沒有不樂觀其成者。為了區別街名

秋決定在整條B街月橘(也就是

七里香)花香遠飄七里外時,以

濃郁的香氣為籬笆,阻止偷香

好事者入內。秋又決定,不管C街

D街E街,欒樹楝樹楓樹,只要

葉色花色夠明麗,氣味夠迷人

都可連為保全系統,保全秋之亮節

 

 

用厚厚的後後現代秋色重組我城

不須大興土木。最薄的時候,秋天

是一條金黃的線,環繞著我城

有點影響上班族,但沒有影響交通

它像隱形的電梯扶手,我們手

輕靠著,穿牆升降於只有樓梯的

我們的辦公大樓。它是圓周,而

圓心接近我們忐忑的心。它是飛盤

載我們旋出窗外,與落霞孤鷹齊飛

我們於是有 fu,感覺秋空是

一座藍色的小巨蛋,微波爐:

孵著我們的夢,微波著我們剛從

冷藏室取出的《秋山行旅圖》

 

 

霜葉紅於二月花是古代風景

出自詩人杜牧,有人說他有點像

現代的楊牧,但楊牧似乎壯些

因為他愛喝啤酒。啤酒與詩與楓葉

之瘦腴有關乎?杜牧在酒家喝花酒

楊牧在自家花園攜一打冰啤酒

舉杯邀奇萊山,對影成三人

我可以作證。我在我家後面看到

微醺的奇萊山背脊上群花艷放

如夢似幻。摸到花牌「秋」,槓上

開花,胡了五台牌,收了各家錢

走到門外像一棵楓樹對著中央山脈

小便的我友朱老師,也可以作證

 

 

詩人停車坐愛楓林久久,今人則

停車楓林道旁車震,省錢省事

因為經濟有點像秋景蕭條,在

圓熟滿漲後續以崩洩乃不分

物我、男女之常情,特別是

非恆常的男女之情。只是有時

激情太過,或車窗緊閉太久,致

一方(或雙方)不省人事,徒增

秋愁。秋高氣爽,停車散步是好的

散愁心成清秋,脫掉鞋襪,赤腳

觸地,享受側震底震趾震跟震……

在一個被連續地震所驚嚇的城市

我們欣然收集種種震動的喜悅

 

 

驅車楓林 Motel 做久久

——噢,打錯了!是坐久久

吾今疲矣。除了看電視,泡

房間裡免費的茶包、咖啡包喝

什麼也沒做。能做什麼呢

秋天已到。坐在舊名楓林賓館的

這家 Motel ,心中座立著一間楓林

冰館。還沒有到冰庫的冷,也斷非

消暑吃冰之地。該收割的已收已割

沒收的就等秋後算帳,收不到

就成呆帳、死帳。還來做什麼?

楓林已晚。夏日的自由車選手都

已離去。一個人來這裡能做什麼

 

 

一邊飽嚐哈根達斯楓糖冰淇淋

一邊狂吃麻辣鍋。時冷時熱

吃到飽,吃到春去秋來,限時

搶食,多吃的都是賺的。該怎麼

吃出一株紫珠或一池睡蓮來?

秋天以後,浮在水上小寐。再睡

一覺,直到永恆。饕與餮

像兩頭石獅子,立在南柯兩側

樹下蟻群戮力搬運我們衣服上

掉下的甜汁,麵包屑。我們秋收

它們冬藏。麵粉做成麵包,夢

做成我們。我們是睡眠這頭

睡獅的食物。多吃的都是賺的

 

 

厚實的楓情任任何不解風情之

防風林,都想棄暗投明,改穿

質輕、色暖的紅風衣:它們也想

防空洞,防止莫名的空洞感

突然襲身。防風林的外邊

還有防風林的外邊    還有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羅列的

波,給我城,給秋,以秩序

在我們按水閥沖馬桶,抽取

衛生紙時,一波波湧現。洗手台上

玻璃盆栽頓時成為一盆海,掛著

下班時我們可以穿回家的楓衣

楓帽:我們心悅臣服的秋之制服

 

 

市民都難逃其魅力之掌,日常生活

屢傳男女老少遇襲事,月桃桔梗

楓槭等花葉形紅紫掌印浮現身體

各部。智者曰:「此所謂致命之

吸引力也!」方其圓熟盛極時

無堅不攻,無物不透,吾人

陷溺於一飽滿、酥軟之空無中

那兒,一切是和諧,美,豐盈

寧靜,與歡愉……警察局長進退

失據,上級責其快速緝捕此怪手黨

民眾則齊呼:此天命、天意也

莫之可逆!秋奉令行刑,萬物

所能者唯引頸伸軀等候銷魂爽死

 

 

生命遂有了小/三思不得其解的美妙

我們曾猛思、九思,與彼岸、與鬼神

小三通,可能獲致之好處,發現

彼我異界,遠水救不了近火,更何況

秋之火已然將禾穀燒得如此熟爛

我們只好親自直視此災情,小思、三思

其中可能有之奧意。秋火將穀穗燒熟

我們將生米燒成飯,此火勢之必然

我們只能先吃了再說,且趁火打劫

在秋月滿盈時,或奪其光以夜遊,或

順其圓以旋舞漫歌,苦中作樂,幸災

樂禍,亦人生妙事也。縱火者秋,為

我們投保了個人險,我們放心撲火吧

 

 

10

重心:秋聲不再鏦鏦錚錚令人悲

重形:非金石之質如何與草木爭榮?

輕心:秋組織的打擊樂,多似盲生們

耳聽八方,輕鬆自在的敲敲打打

輕形:與其喋喋不休說這裡痛那裡痛

何妨學她們蝶蝶不羞,美麗地飛不見

天之於物,春生秋實。老實說,這話

真弔詭,既茁壯老成而實,又老去

掏空而虛。大言不慚只說秋的好話

場面話,真「秋秋臉」!冬去,春來

果實由虛而生。啊,秋天有兩張臉:

秋/秋臉。不必害羞,此其實也!

你來,我去,兩秋天。其實只一個秋

 

 

11

名目繁多的賦稅外,無須作賦詠嘆

今上之英明。啊,我情願寫萬行詩

歌頌中華民國萬稅萬萬歲,也不要

一年到頭按時向四季繳稅:春天

要繳思春、發春稅(費用超高,我的

青春期又超長);夏天中暑如中獎

要抽好幾次稅;秋天,秋風秋雨秋涼

秋思樣樣愁煞人、課你稅;冬天凍凍

凍,一會兒心冷心寒心顫,一會兒

大霧籠罩世路茫茫,體弱多衰,冬蟲

夏草、寒天藻絲等等補品都要奢侈稅

四季無政府,四處皆見義勇收稅員

拖繳欠繳,一律秋決或者秋後清算

 

 

12

百憂感心、萬物勞形的人生……

如何解憂?可試百憂千憂解

近一年體痛心憂,兩番服千憂解

去春吃了八週,轉憂為躁,圈字成

短詩兩百首。秋後再吃兩個月,突然

靈思湧動,十週內敲鍵成長短詩

百餘首(這些詩即是),破我數十秋

記錄。詩人精神科醫師鯨向海說:

下次如有人寫不出詩,就開千憂解

給他!噫,形勞體痛讓人百憂、千憂

——勞心除憂,以秋歌春歌解躁鬱

讓憂鬱的魚群從晨間藍海,悠游

到藍墨水海,其詩人私房解藥乎?

 

 

13

後花園秋千和後倫理美感將盪滌一切

後花園秋千美學,據說發軔於小說

《金瓶梅》,第25回吳月娘春晝秋千

眾娘兒與壯丁一,秋千上盡享遊戲之樂

而無倫次之分。過兩回,潘金蓮醉鬧

葡萄架,以繩繫自己為人肉秋千,讓

西門慶盪之滌之,此後後花園秋千

美學。盪過來秋千,盪過去千秋(

即秋千)。洗滌前,倫理;洗滌後

不倫。而秋居其中。秋居其中,將

秋千盪成千秋萬世,當我們在秋水堂

簡体書店翻書,喝茶。店外華燈

繁星互視,我們的目光如秋水舒緩

 

決定在整條A街月橘花燦開時……



  


.冬歌

 

灰藍的海面此刻是一艘巨大的舊船

近鄉情怯似,逗留於港外。冬

又回家了。回家換冬裝,吃冬至

湯圓,進行周期性冬令進補

累了的時候,冬眠。它就像一個家

又要回我們家,我們也近鄉情怯

每一次重聚,舊傷弭平後,又帶來

新的嫌隙?就像陽光下燦爛的海上

舊浪推出的一波波新浪痕。冬

即將登岸,等灰藍的海變亮,它

灰色的船身慢慢消失於燦藍的

海面,我們知道它就要到家了

而我們也在家裡準備動身回家

 

 

擱淺於灰藍色的海面,載滿

閃耀碎鑽、藍鑽的浪花,遲遲

無法登岸。我們吹口哨,打暗號

它們還是沒有如約翻騰上我們坐了

一個下午的堤防。有人說冬防

演習開始了,無護照、無身分證的

流浪漢或流浪浪,不可隨意進出

海也許有國籍,我不知道來了即

失蹤的浪們有沒有。冬天的海岸線

這麼長又蕭索,它們集體偷渡

易容上岸,誰能防止?我歡迎它們

繼續走私春天夏天的寶石或秋天的

琥珀。總之,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

 

 

廢棄的電器用品,低溫冷藏的

黑膠唱片、CD,全被冬霧貼上一層

灰濛濛的封條。不插電的冬的聲音比

mp3 薄。霧裡藏著一隻大象

大象肚子裡是一座臨時法庭

你在夢中偷過一件褲襪,兩件

墨綠色胸罩,他們控訴你殺人

並且是一個女人。你侮辱過春天的

繡眼鳥,夏天的夾竹桃,他們罰你

在海浪的尖刀上和其他獄友合跑

一千六百公尺接力,掉棒還得重來

這是時間法庭嗎?向時間上訴

讓他們在下一隻大象出現時重審

 

 

鳥鳴、虹彩、罌粟香:冬,要進港了

貨櫃裡堆疊著上一季摃龜的彩券、馬票

無聲,無色,無息,一個偽裝衣錦

還鄉的破產浪子。它帶回一個小磨坊

倒轉著,把貨櫃裡一張張廢紙磨成

踢踢踏踏的馬蹄聲,一匹匹分軌上傳

直到重構出一座眾馬奔騰的虛擬的

跑馬場,讓我們在空曠的冬夜裡同步

連線投注。感謝它讓我察覺我幫浦般

抽動的心依然是我的好友,一顆

快速運轉的鮮紅硬碟,在每一次

我手握滑鼠動作時,迸放出一朵朵

花蕾:尚未開彩揭曉,但充滿希望

 
 

一如其鄭重其事準備出港,我們

小心翼翼鎖好傷口,標定痛點

開始閉關。關口在每一個車站出入口

我們買了來回票,回程就改為

在自己體內旅行:半世紀鮮做

維護的道路,坍方是難免的,肩膀的

斷崖移位,落石不斷痛擊腰背手腳

筋膜的溪流阻塞,眼耳鼻喉等通訊

系統受損,這樣的旅行自然是略帶

感傷的,即使風景就在我們身上心上

五臟的廟宇殿堂,經年失修,壯勝的

古蹟變得有點滑稽,特別當天雨

路滑,一不小心,就會掉到褲外

 

 

在岸上打旗語等候,圍巾和浪交疊

這是人和自然(簡稱天)對話、談判

我們在此岸以物質性的圍巾為旗

對方在彼處,以美學性與戰鬥性

兼具的浪為旗,滔滔不絕傳話。對方

仍在猶豫。能不能破例?要不要破例?

當然清楚此例一開,很難重立威信

難道就不能讓我們長住恆春嗎?

或讓四、五佳人或好人,青春永駐?

對方仍在考慮。天色漸暗,天候漸冷

我們越來越不容易看清其意。圍巾

和浪交疊,天人如何合一?人在問

天在看。人天天問,天天天順其自然

 

 

來電答鈴和濤聲……有些東西很急

真的很急!譬如拉肚子,生孩子

或者你的小舅子在外頭捅出大婁子

來電答鈴叮鈴噹啷響起,你沒有

接聽,轉入語音信箱的是沈默的驚濤

駭浪Darling, darling, hurry, hurry!

有人在另一頭把沉默轉譯成急切的

外國語。你想起電影上看到的夏日

激流盪舟。而現在是冬日,此地

生命之溪節拍轉換的出海口:沉默

之聲,苦惱而寧靜的浪……很多東西

很想大聲吼出,很多東西很想快快丟

棄。來電答鈴叮鈴噹啷夾濤聲又響起

 

 

有些東西急也無濟,懊悔自己傲慢

即使崇尚簡樸、謙遜的教宗方濟

對你彈琴,也無方可濟。懺悔、懊慢

是傲慢最好的修道院。秋天和冬天

為你合蓋一間無教籍的修道院,以

簡樸的天氣,合適沉思的枯山水

浪是最長篇而乏情節的經書,一頁

一頁,配合你寂寥的一夜一夜

晨課是慢跑,午課是慢步,晚課是

慢火焙曼陀羅。你曾經傲慢如

峽谷削岩鑿壁的暴雨山洪,如今

滴水穿石,時間為你這顆頑石穿了

耳洞,讓你聽得進神和別人的大話

 

 

往往已經太慢。太慢在去歲上岸的貨中

把賞味期限即將到臨的夢和愛情

拿出來冷藏。你喜歡熱或燙,不喜歡
東西像天氣冷去,但夢的溫度有時候

不宜太高,而愛情除了全糖、半糖
微糖、不加糖的調配,也可以任選熱飲
冷飲或常溫,或者用吸管慢慢吸,慢慢
滴……往往已經太慢,一旦發現開始
走味或腐壞。不能怪學校沒有教衛生
常識,常識多半來自搜尋引擎或電視
最重要的是要自己親自試試。對於保存
易碎或易壞物,一竅不通怎麼辦?
沒關係,起碼到現在,已通了六竅!

 

 

10

找到對的藥,當你發現偏見像偏頭痛

新月讓你患狹心症,黑手黨傳染給你

腕隧道症候群。你以為不要晚睡覺

就可以避開疾病的陰暗。睡個美容覺

你照樣不美麗。要找到對的藥:

也許沒有藥,不要藥,不要——

怕什麼?怕老,怕病,怕死,怕窮

怕醜,怕老而病而窮而醜而死

如果怕是一條手帕,你就輕揮它幾下

如果怕是一個球拍,你就給它用力拍

如果怕是一個節拍器,你就給它慢慢拍

或慢半拍:如歌的行板,如歌的慢板

如歌的緩板,如歌的最緩板……

 

 

11

日日黏著你,始終桀驁的那水手的影子

就是烈日正午百分之百附身於我,而

無人發現的我自己的影子嗎?甚至

我自己也沒察覺。桀驁不馴?你養過

寵物嗎?貓,犀牛,或者小王子的玫瑰

你感覺過自己是寵物嗎,被寵、被

馴服或征服?我不曾征服過任何海洋

或陸塊,夏夜或秋日。我曾被色彩與

聲音,氣味與線條馴服,一個詩人

我的桀驁剩下木馬,一支木鉛筆,畫地

自限,自我圈繞的旋轉木馬。我用它

在我馬蹄鐵狀的心的甲板升起軍旗

一個在冬日外海宣告獨立的流亡軍政府

 

 

12

船終要進港而後離去,海關不查緝

我們攜帶的木頭槍枝,它們加起來

只是一盒鉛筆,我和我的同夥們

我們革命,又被反革命,流亡、游擊

伺機再革命再破舊立新。我們捍衛

生,也希望不畏死。我們用射入我們

體內的子彈複製子彈,來自敵人或

朋友,異國或本土。精準、俐落是

必要的,以最曼妙的秩序安排我們

子彈落點,不管有沒有一槍銷人魂

奪其神。美即是力,對抗保皇黨

宮闈派、復辟份子:我們帶走彈殼

血、恐怖,留下海、鄉愁和素描簿

 

 

13

那些抽象、概念的東西,因為它們太重

我們留下來給新同志研發簡化之道

讓它們輕些,再輕些,直到像胸章

別針、胸針般,可以輕鬆戴上又

解下。或者像手機吊飾繫在腰間

以輕起重,幫我們提菜籃、救護車

燈塔、夢、衛星導航器。美有多重?

時間有多重?愛有多輕?死亡有多輕?

可以以我們的身體,手指,或筆

為獨木舟,載走它們全部嗎?上岸後

變成一台小摺,騎著去兜風。我們用

簡單的技巧,把逝水、憂傷、潛艇摺進

浪裡,等春天的浪把一切翻到水面

 

灰藍的海面此刻是一艘巨大的舊船……

  

 

 

Ⅴ.十三月

a

滋滋有聲,春天吃你胸前

滑溜溜如小鰻魚的小饅頭

山的風景,海的況味,開展於

小城日日擦亮的螢幕新桌布

風是最輕便的音樂與氣味播放器

電子書閱讀軟體,夾帶鳥鳴花香

輕輕掀開每一本或立或走的臉書

城外七星潭防風林邊,我們聽到

晉代與唐代詩人接力叫賣土饅頭

柏樹下貼上剛下載的杜康:

加我為好友吧,焉能不為歡?

讚!這可餐可觸的春色,在我們

講究口感手感美感的露天酒店

 

b
我該把你比擬做夏天嗎?
時間和我對陣,而你的軍團
你的聲音輸入法在我背後為我助陣

夏夜小山前,那些乒乒乓乓的
瀑布聲響被你重組成一連精兵
穿過長針短針秒針密布的針葉林
溯記憶之溪游擊,勇敢攻佔
觸覺嗅覺視覺聯結的高地
給敵方一點顏色,氣味……讓其難忘
象形指事會意形聲並容的方塊彈的
威力:這些長長短短的詩行就是
隨隨身碟、記憶卡四處流傳的

我們卑微戰史/情史的壓縮檔

 

 

 c 

秋決定在整條A街月橘花燦開時

用厚厚的後後現代秋色重組我城

霜葉紅於二月花是古代風景

詩人停車坐愛楓林久久,今人則

驅車楓林 Motel 做久久

一邊飽嚐哈根達斯楓糖冰淇淋

厚實的楓情任任何不解風情之

市民都難逃其魅力之掌,日常生活

生命遂有了小三思不得其解的美妙

重心:秋聲不再鏦鏦錚錚令人悲

名目繁多的賦稅外,無須作賦詠嘆

百憂感心、萬物勞形的人生……

後花園秋千和後倫理美感將盪滌一切 

 

d

灰藍的海面此刻是一艘巨大的舊船

擱淺於灰藍色的海面,載滿

廢棄的電器用品,低溫冷藏的

鳥鳴、虹彩、罌粟香:冬,要進港了

一如其鄭重其事準備出港,我們

在岸上打旗語等候,圍巾和浪交疊

來電答鈴和濤聲……有些東西很急

有些東西急也無濟,懊悔自己傲慢

往往已經太慢。太慢在去歲上岸的貨中

找到對的藥,當你發現偏見像偏頭痛

日日黏著你,始終桀驁的那水手的影子

船終要進港而後離去,海關不查緝

那些抽象、概念的東西,因為它們太重



 

 



後記香客朝聖四方五寰

 

        朝/聖》是我的第十三本詩集。它的速然成形,讓我感到有些奇妙又不覺勉強。二O一一年十一月,我右手、右背突然筋膜發炎,牽及腳傷、心憂、視衰,至今已一年多。不便使用電腦,無法像先前一樣肆意行動,這段與疼痛共存的日子,讓我學到的就是「與疼痛共存」——或者套我二O一二年十月出版之詩集《妖/冶》的用語——「與疼痛共妖冶」。

        二O一二年三月,我開始服身心科醫師所開之「千憂解」,以減少身心之痛,睡前並服半顆「悠樂丁」助眠,至五月,「千憂解」藥量減半,另加一顆抗躁之藥,至七月中,停「千憂解」,改服兩顆抗躁藥。其間並時至中醫診所做針灸,一路下來,身心情況漸有改善。三月至七月間,書寫不便的我,以鉛筆圈選既有文字、重組成新詩作,完成《妖/冶》裡的二一九首「再生詩」,一方面藉之轉移疼痛感,一方面激發自己身心之力。七月下旬,我轉赴另一間中醫診所問診,出來後覺得身心大好,遂答應了本來婉拒的蘋果日報「客座隨筆」寫作。此專欄每篇限定六百多字,我自覺手痛已緩解,先用筆寫成初稿,請我太太張芬齡打字,我自己再在電腦上修改。沒想到,一下筆往往字數破千,坐在電腦前刪修濃縮的時間,比原先構思成稿的時間要多,幾篇下來,我手、背又痛了。錄其中一篇〈華佗臉〉裡的兩段文字於下,見證彼日看診後,「裡外通亮」的奇境: 

  我五嬸過去幾年打嗝不斷,到北部醫院檢查始知是賁門鬆弛,服藥後每日打嗝從五百次降到三十,過兩月又故態復萌。人還沒到我家就聽到她百公尺外扣扣扣提早叩門聲。兩週前她又亮麗起來,說去W堂針灸,已幾乎不打嗝。知道我腳痛手痛,好心要幫我掛號,我說我自己去。她說:那你永遠看不到L醫師,他只在早上開放三十人掛號,我都清晨四點去排隊!

  隔天一早我老母來電叫我速往W堂,原來五嬸已掛好號,連同五叔三姑我,分居五、六、七、八名,有點像倫敦奧運每止於八強的台灣好手的表現。到W堂,醫師聽我講二十分鐘病史後和悅地說:「護膝拿下,上樓針灸,我看你走上去。」在他目光照拂下,半年來我首次無護膝也無痛地大步上樓,像一個破紀錄選手引發觀眾喝彩,我回頭,父母五叔五嬸三姑大舅四姨還有剛做完扭臀操的二嫂——他們全都在那裡,看一個初識我的醫師隔空破解我的痼疾。那天的針灸當然也神效無比,他像奧運金牌射箭手,針針精準地扎入我身,沒有十分也有九分效。我裡外通亮。想到同事H說他初教書時身體常痛,跑到小巷中懸壺不久的L醫師處針灸,初扎數十針,後來漸多,竟至一兩百,彷彿萬箭齊發,而他勇敢地當箭靶。原來神射手不是三兩天養成的…… 

  在喜悅的峰頂待沒多久,我身心隨即往下滑。懊惱不該貿然答應寫專欄,又開始不爽、不安起來,逢人就抱怨,結果在八月底,發現自己聲音突然變沙啞。我過去在中學任教時,有兩三次失聲的經驗,甚覺可怕。此番看了醫生取藥,盡量禁聲不語,節制飲食,幾週後,聲音還是無法出來。往日滔滔不絕的我,現在幾乎靜默不語,不但自己覺得反差太大,朋友們也很不習慣。一兩個月下來,連該怎麼發聲都忘了。每欲開口,就覺困難,沒吐幾個字喉嚨就卡住了。無法隨意寫作,又不能自在出聲表達——我陷入了新的焦慮。十月初,太平洋詩歌節照例又在花蓮松園別館舉行。我勉強登場唸詩,會見詩人朋友,大家看到我講話困窘的樣子,難受之外應該都覺「於心不忍」。

        十月中旬,我轉往家後方一間口碑甚好之診所求助,服止痰、止胃酸藥外,另吃抗焦慮藥,十月底起又重新服「千憂解」至今,並於十二月停止已服九個月的抗躁藥。第二度與「千憂解」交鋒,我發現此次它似乎在我身上發揮了一些正面作用,我身心逐漸穩定下來。去中醫診所針灸時喉部也扎針,雙管齊下,到了年底聲音也較正常了。

        這一年多,算是我生命中極規律(或單調)的一個階段,活動範圍大都不出以我家為圓心,半徑五百公尺的圓周內。節目不外乎:一、就診,吃藥;二、吃飯,睡覺,做簡單運動;三、無聊發呆,無事可做。每一個患者都期待他的醫生是神醫,是神。一年多來,我像一個信女般四處求神,朝拜過的大小醫神超過三十位。我曾到無照的民俗大國手處刮痧、推拿,我躺在床上,大國手幫我搬手弄腳,保證下床後即能行走如常,沒料到下床後左膝依舊卡卡,他叫我重回床上,再搬動一番,結果更糟。我曾到別號「K三針」的有照西醫處,以治本非治標的科學養生法打針服藥,回家一覺起來,覺得頭頂、指端、趾端彷彿有電流通過,手卻比先前麻痛,我嚇得一早就再去叩門,三針大師問我看過武俠小說吧,這是幫我衝破玄關呢!在張芬齡陪伴下,這一年我離開過花蓮一次,詩歌節後去台北參加評審活動——為了測試行動能力和鍛練膽量,卻因聲音問題,差點作罷。香客朝聖四方。對於養病療身的我,東西南北四方所圍,還只是在小城花蓮之內。

        醫生與朋友們都教我要慢、要靜,但我似乎還是很快、很急。為了打破制約,我十月起停服安眠藥,希望作息能較有彈性。我右手不敢用滑鼠。十二月時,我很高興發現我可以在手機上以 Word 文件簡單地寫作、編輯。在手機前低頭按鍵,久之,頸、背、手部會覺不適,只能適量、慢慢為之。但它讓我重新嘗試獨立寫作。

        詩集《朝/聖》裡的一百一十二首詩寫成於二O一一年五月至二O一三年三月間。幸運地,這些詩都是我先後在 Word 文件檔上以一人之力完成的。有五首(〈五行〉、〈三色〉、〈符號學〉、〈商朝〉、〈新唐朝〉)成於詩集《妖/冶》前(也就是二O一一年筋膜發炎前),其餘一O七首皆完成於二O一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至今年三月二十五日這三個月間。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讓本來尚無頭緒的詩集成形,在我的寫作經歷裡是未曾有之的。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至今年二月十五日這五十天裡,我完成了五十一首詩的寫作。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我據詩人孫梓評詩集《善遞饅頭》中的六首詩,圈字組成〈偽善饅頭〉一詩(這算是我第二二O首「再生詩」),幾天後一發不可收拾,接連寫了我自己「原生」的其他五十首詩,有點像自動寫作機,或不斷起乩的乩童。我先在手機上一音一音按鍵成字,寫好初稿,再在電腦上修改、列印出。此書的構成,線條簡單、構圖明晰之質,超過我先前任一本詩集。書分五輯,前四輯的標題很快就浮現我腦中:「香客」、「十二朝」、「十二聖」、「四方」。寫完此四輯後,覺得應該另添一輯「五寰」做為結尾,並呼應第一首詩〈五行〉,乃寫了長詩〈五寰〉、圖象詩〈五環〉、十三行集〈五季〉。五輯合而為之,即是「香客朝聖四方五寰」。

        〈五季〉裡的五十六首十三行詩寫成於今年三月五日至二十五日間。「春歌」、「夏歌」、「秋歌」、「冬歌」四輯五十二首算是一本詩的年曆:一年五十二週,分配給四季,恰好一季十三首詩、十三個禮拜。寫詩的妙處在於意外之趣味/利息(interest),多出之紅利(bonus)。將四輯十三首詩的首行依序合在一起,又生出四首新詩、四個禮拜,此即輯五「十三月」。一年遂有「五季」——五十六週、五十六首詩。我詩的年曆於是多迸出神奇的一個月,一年的第五季。

        家附近晨間的「星巴克」是這段時間我獨處建構這些詩的主要場所,下午的「王記茶舖」則是我陸續發表新作之處,觀眾十有九點九是張芬齡一人。常常是睡前或睡中,忽有一念,敷衍若有形,趕緊轉身打開手機,在床鋪上記錄下詩句,順利的話,一夜數醒,及時成篇。有的詩是在等候針灸或針灸中完成的,有的則成於這一年來我最常枯坐的我家樓下餐桌前。最多時,一天寫成五首。寫作時間最長的是〈一塊方形糕〉一詩,我本來以為這首既要橫讀、又要直讀,以斜讀的對角線為主題句的圖象詩,根本不可能完成,寫到第二天晚上有幾個小缺塊拼不起來,很想就此放棄,沒想到第三天早上起來又繼續苦思,熬了一整天總算完成這塊文字拼圖。我曾請張芬齡唸這首詩,她的唸法是:(斜讀)「一塊方形糕,大方翻為視覺、味覺多重之斜塔」;(橫讀)「塔下鳥聲,多如滿地味美之糕屑,悅人口、目、耳。斜飛妙態紛豐,通體其爽。此糕令吾拙於言之嬌姿,繽且多彩,顯酥、示甜,函授之、困難重重。其妙性靈皆現天下,蜜意實不易多得。美感現在具體散發於空中,感覺道理隱在,啊,一神秘之藍色妙味,乃經一形為風,色豐細網。其覺神實無復有情思之人體,視物如不見乎。幽幽求形。為轉出,看同道人心,方翻飛大趣味。世人各方喜其出現,化之大食,不覺轉媚。糕容幻化百形,此美嬌方塊,千塊如一塊」;(直讀)「一如千嬌百媚之各方形體,其妙,感易、難言耳。塊塊美化、轉化人心,求人網色中、不困於目。方此幻覺現,世人幽之,細藍空實之。拙口形容不出味道,幽思豐之於意授。吾人糕食,其趣同乎情色,秘發蜜函,令悅大、喜大。看見有風神散下甜糕屑,方飛出,不復為一體。天示此糕,翻轉如無形,啊,具現酥爽之為物,實一。在在皆顯其美。『視神經』隱現靈彩、體味,覺乃理、感性,多通地。味道美妙且豐滿,覺得其繽紛如多重姿態、多重嬌妙聲之飛鳥,斜下塔」。兩首聖者向動物說教詩,先寫成的〈聖安東尼向魚說教〉,標題出於馬勒《少年魔號》歌曲集裡的同名歌曲。〈聖方濟向鳥說教〉一詩則是前四輯詩作中最後完成的,花了我整整兩日夜;為了找出有別於〈聖安東尼〉一詩的呈現方式,籌備的時間卻是全書中最久的。我年輕時聽了李斯特鋼琴曲《兩首傳說》,其一即是描繪聖方濟向鳥佈道,後來愛鳥、愛人、愛神的梅湘寫成歌劇《阿西吉的聖方濟》,更讓人印象深刻。無力跨出花蓮的香客我,只能「在我的城旅行所有的城」,藉神遊,朝聖古今四方五寰。

        「十二朝」一輯是五輯中最先完稿的,〈唐朝〉之前本來應有隋朝,但因為我在詩集《輕/慢》中已寫過〈隋朝〉(二OO九年三月),遂略之。小時候在歷史課本讀到大禹治水,說他爸爸名叫鯀,他兒子名叫啟;長大後又在《楚辭》的〈離騷〉裡看到「啟九辯九歌兮,夏康娛樂以自縱」,說九辯、九歌皆天帝樂名,啟登天而竊以下用之也。我把這些轉成我的〈夏朝〉。〈周朝〉的「周」字,在金文裡是上「田」、下「口」,後來才變成今貌。在台灣,明朝最有名的人,除了鄭成功,就是王陽明,聽說他曾在陽明山「格竹致知」,使王陽明自己和明朝,揚名天下。而為了表現我愛國家、愛民族的情操,我在〈清朝〉一詩最後,安排了一行「中華民國萬歲」。

        我因閱覽有限,所識聖賢無多,寫完「十二聖」一輯前三聖後,只好派配角登場,將雌據廚房一角的我太太,以及無名、匿名的聖者,寫入〈廚聖〉、〈萬聖〉、〈無聖〉中。我本來要寫西方的「樂聖」貝多芬,因為他聾了,怕他聽不見我的詩,乃改寫東方「快樂之聖」劉伶。松尾芭蕉是日本俳句之聖,所以芭蕉的「言葉」(言語),也是芭蕉葉。「四方」一輯中的詩,每一首(或每一節)都是四方形的,因以名之,這自然也是一種格律,一種現代詩中形式上的節制。〈五寰〉、〈五環〉兩詩皆寫於今年二月,〈五環〉一詩的副標題(也就是據以創作的motif/母題)來自我一九九五年四月寫的一首詩〈奧林匹克風〉的標題與前兩行。去年我受邀代表台灣參加在倫敦舉行的奧林匹克詩歌節(Poetry Parnassus),但人卻困在台灣,不克前往,雖然我的詩也隨著其他奧運參賽國詩人之作,夾於一陣「詩雨」中飄降在六月底的倫敦夜空。我寄給他們的詩中,有一首即是〈奧林匹克風〉。我要承認少年以來就一直喜歡的樂府詩、《詩經》國風等古典民歌對我寫作的影響。如果作詩如作曲的話,我的作曲法似乎常藉著形、音、義的歧義性,分裂、發展動機或主題。以此方式,我試著探索有別於其他語文的方塊中文詩的書寫新可能。

        寫這些詩時,我期待能運指如刀,俐落乾淨地切出簡潔、自然之作:書的架構清爽,詩的題目清爽,形式清爽,文字清爽。但能否做到,就有待四方方家目測了。

        去年本來接到倫敦、巴黎、愛荷華、新加坡、上海、北京等地邀請,或參加詩歌節、作家工作坊,或參加作家節、書展,因身體故,只能神遊之,對於詩的香客如我,此亦足矣。我忍手痛與張芬齡加譯了十五首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的詩,以《萬物靜默如謎:辛波斯卡詩選》之書名,去年八月在大陸出版簡體版,意外引發熱烈回應,半年不到賣了六萬本,並且入選大陸兩個全國性的「年度十大好書榜」。我知道辛波絲卡的詩之前在大陸已有過三個譯本,何以我們的中譯能一新對岸讀者耳目?我想因為我們使用的是台灣現代詩的語言吧。我們譯成的是波蘭詩,也是現代中文詩。以此虔誠的精神,我希望自己永遠在向四方詩的聖地朝聖、探索的路上。

        我女兒陳立立,去年十月代表台灣前往以色列參加「亞洲青年作曲家比賽」,以一首為小提琴、打擊樂與鋼琴的室內樂作品 Soundscape 倖獲第一。此曲,據她說,是轉化我多年前圖象詩〈三首尋找作曲家/演唱家的詩〉而成的一首無字音樂。比賽地點在聖地耶路撒冷的音樂中心。這勉強算是過去一年來,寫詩的我,無形、抽象的具體朝聖之旅吧!


二O
一三
   花蓮


 



記憶的島弧,文化的漢國


印卡

 

        陳黎的第十三本詩集《朝/聖》,收錄詩人 這兩年間一百一十二首詩,與《妖/冶》相對映,可謂一壯美、一巧奪。這本詩集詩題原則上體裁是長詩,尤以〈聖方濟向鳥說教〉、〈聖安東尼向魚說教〉最為可觀。在漢語近代詩歌早年,聞一多曾說詩人是戴著腳鐐跳舞,其中的意義有二,一是詩人創作的自由度囿於格律,二是詩人的創作始終落入風格化的矛盾中。然而在台灣詩歌史,這本《朝/聖》無疑再一次證明了陳黎可以說是「換著腳鐐跳舞的詩人」。綜觀台灣近幾年幾位重要的詩人嘗試種種詩歌主題風格的挑戰。但相對於楊牧往龐大的音樂格律與東西方形上傳統的體系的雜揉與迫近,陳黎的詩歌體系在另外一方面彷彿在填補台灣詩歌體例的匱乏。

 

        《朝/聖》這本詩 集誠如詩人在〈春歌〉所說:「以小測大,度量家鄉的/山高,海藍,雨量,溫……」,如此以小測大的觀點,讓人想到葛洪《神話傳》的屋簷懸壺,壺公與費長房的故事。「壺中天」所顯示出一種由「小」觀「大」的理想的世界觀,就如同陳黎這本詩集蘊含的是對更廣闊無邊的大世界所寫下的。這本詩集大在「十二朝」、「十二聖」、「四方」、「五寰」;小在詩人病體所囿,東海岸花蓮的生活。在兩相對照下,在此處我們可以發現如羅蘭巴特所說的神話是一種言談、是一種傳播體系、是一種訊息。這些傳統的華語連類系統,在《朝/聖》與詩人的地方知識,如何折衝在詩歌結構內。以「四方」為例,細心的讀者可發現〈東方〉一詩指向花蓮,然而〈西方〉、〈北方〉是象徵系統內的西方與北方;而〈南方〉一詩:「……我們從操第二夯、次熱門口音的亞/熱帶,越過回歸線……」,地理系統在台灣與中國虛實之間搖擺。

 

        在另外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發現《朝/聖》也給予東方社會聖、俗之間不同的想像。在東方社會世俗化與宗教不若西方代表著精神與生活的對立,這本詩集的聖性,看似出於台灣民俗社會的色彩。雖曾有荷蘭人類學者范金納普(Arnold van Gennep)分析人類儀式,將儀式分解為三部分:分離、中介、結合而進一步帶來精神狀態的改變。但本詩集的「進香」除了〈聖方濟向鳥說教〉、〈聖安東尼向魚說教〉,更像是西方朝聖與旅行發展的進程,這些詩呈現了台灣宗教行動中強烈的民俗性。不可否認地,陳黎的詩歌中「香客」呈現的是另一種鄉土,進香團旅遊誘引而出記號的台灣。 

 

        雖然陳黎的詩歌語言就是得利於那些撥亂的文化記憶,但誠若黑格爾說:「在意識從它自身之內確認為自在存在的或真的東西中,我們就有了某個標尺,意識自身建立了這個標尺,並依它衡量它的認識。」、羅素言「靜止的信念是由一個觀念或意象加上一種感到對的情感所構成的。」,我們可見這些作品沿著「香客朝聖四方五寰」的分類,顯然有著「強詞奪理」的部分。這些作品在許多部分互文卻又衝突下,形成意象語言的邏輯階序,就如同他的詩句——智/力與美閃爍不已的拔河。但我想這本詩集中記憶的島弧,文化的漢國之間的離合則是留給年輕詩人的問題。

 

        這樣符號系統的衝突在台灣的寫作史內有無機會解決還沒有答案。然而在這本詩集中「五季」如同詩句所說:「溯記憶之溪游擊,勇敢攻佔/昔日淪陷的城池,反敗為剩/不錯是我們僅剩的古蹟名勝」我們彷彿另一種口吻的藍波:「最近,我彷彿跌入失意谷中,我夢想尋回昔日盛宴之鑰,好再饕餮一番」在整本詩集的後面,陳黎以大量散文句式說明自身的生活,或許如「詩人所說寫詩的妙處在於意外之趣味/利息」,或許那是基於「香客朝聖四方五寰」的補遺——無知覺的創傷這一不可能整合的剩餘物(un-integrated surplus)。詩人懸置著政治判斷,但如他的詩——名目繁多的賦稅外,無須作賦詠嘆/百憂感心、萬物勞形的人生……/後花園鞦韆和後倫理美感將盪滌一切。被緊緊擠在五季十三月的是詩藝的壓縮檔,亦是陳黎《地獄的一季》。


——原載《文訊月刊》第
335 (2013 9 月)

 


 


廟前 暴雨 島嶼邊緣
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小宇宙 II輕/慢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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