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黎詩作陳黎散文陳黎譯詩陳黎研究陳黎花蓮    回首頁
「暴雨」時期詩作展示了陳黎對生命的熱情與關注,聯繫了個人小我與群體大我……
背景音樂:蕭邦〈輝煌波蘭舞曲〉
 

暴雨
  收於《小丑畢費的戀歌,圓神出版社 1990
 1980-1989

 



【目錄】

青鳥      秘雕      大風歌      戀歌 (1981)      暴雨
二月
      獨裁      群體      罰站
     新生
擬泰雅族民歌
五首熱情   房子   世界   歷史   峽谷的月光

旋轉木馬      為吾女祈禱                         台灣風
街鏡  
   二九八四      早春杜鵑      遠山

影武者      春夜聽冬之旅      歸鄉

太魯閣.一九八九      最後的王木七

《暴雨》賞析  ( 張芬齡)

 


青鳥

我要讓心中一百隻、一千隻歌唱的鳥快活
為你歌唱
為一千人,為一萬人
啊我要讓心中一百隻、一千隻歌唱的鳥快活地
為千萬人歌唱
胼手胝足的工作者
夙興夜寐的小姊妹
失去母親的兒子
失去兒子的母親
盲瞳,黑手,破碎的心
自由,悲傷,憤怒


不是病了的歌
不是死了的歌
啊我要讓心中一百隻、一千隻歌唱的鳥快活地
為千萬人歌唱
深深深深地打動你的心
打動硬了的眼淚
打動黑了的血液
打動鐵槌,犁鋤,珠寶,黃金
打動煤炭,石頭,鐵蒺藜,硯台
因為歌是生活
歌是生命
歌是同情,嘆息,憤怒,讚美
歌是昨天,今天,永恆,無窮

在漫漫的白日歌唱
因為歌是囚犯們的天空
在陰鬱的長夜歌唱
因為歌是流浪者的外套
紫色的星星
嬰兒的搖籃
血紅的玫瑰
窮人的祈禱


不是嘔吐了的愛情
不是蒼白了的夢想
啊我要讓心中一百隻、一千隻歌唱的鳥快活地歌唱
唱出一大片蔗田
唱出一大片荷塘
唱出薑花,鹽,麵包
唱出陶瓷,鐵,稻香
唱出喜悅
唱出苦難
唱出憂愁
唱出生活
因為生活比大海寬
因為生活比詩歌廣


我要為一千、一萬隻沈默的鳥快活地歌唱
被死細胞攫獲的喉嚨
被痲瘋病扭曲的嘴唇
裁縫,泥工,失戀者
戰士,母親,築路工人
啊,跟著一隻青鳥
我要讓一千隻、一萬隻沈默的鳥跟著我快活地歌唱

一九八O.十

【往賞析】

 

 

 

秘雕

在清晨的夢中看見自己
再度回到童年的國民小學
背著比身體還長的書包,大聲指控
那幫著校長剋扣我們鮮奶的校工

 

酥肥的陽光下突然蒼白起來的隊伍中的學童
一個個,對著我,驚愕地鬆落了手中的茶杯
在我繼續揭發以後我們所用的初中美術高中音樂工藝課本
等等都同樣縮水變肥時
憤怒地反控我欺騙

背著遠方升旗台上美麗的國旗
我聽見整個大學開動它的擴音系統大聲攻伐我
在走向腐敗偽善的青春的路上
我看見最要好的我的童年友伴一個個驚愕地與我錯身而過
看見最勇敢且愛我的老師在遠方的水池邊無奈地落淚
支持支持我
直到瘖啞得不能再瘖啞的我的聲音
自動失蹤於自己的夢裡

一九八三.二

【往賞析】

 

 

大風歌

三十歲。嬰兒般膽怯的眼神

 

清晨五點鐘在惡夢中再度儆醒
仍有老師考你的試
仍有小鬼抓你的錯
仍有教官,輔導長,糾察隊砥礪你的品行
考核你的正直
洗臉,刷牙
在入廁前讀完昨夜臨睡前初讀的
詩歌
醬菜。摩托車
升旗。老師早
天晴時慢跑慢跑
落雨時打傘收傘

 

大風吹
吹一百年鬱悶的大霧
吹沈積在辦公桌上的塵灰
吹集結在社會版角落的污垢
吹陳腐
吹迂闊
吹書包
吹人事主任頭上的安全帽

大風吹
吹一千年不忍的淚珠
吹荊棘中跌倒的行旅
吹暗夜裡思想的星光
吹橫眉怒視,熱情無力的老作家
吹夢裡有恨,恨裡流血的未亡人
吹水肥
吹草綠
吹小姊妹髮上的野玫瑰

三十歲。龜蟲般沈重的步履
彷彿還要驕傲
彷彿還能狂笑
冷茶。熱汗
上樓。下課
一路上閃爍不停的紅綠燈。標語
歷史。黑霧……

「大風吹,吹什麼?」


吹所有有愛有淚的人

一九八二.十

【往賞析】  

 

 

 

戀歌 (1981)

我的戀歌也許是無力的
當戀愛著我的是整個中國的星星

不只是你的眉毛
讓我歌頌整個中國的額頭
失火的眼睫,盛唐的衣冠
歌頌一大片墾過、孕過、病過、死過的髮膚
枯敗的泉井
黑色雪暴的草原

 

不只是你的嘴唇
讓我歌頌一切悲傷、美麗的血
那被異族的貪婪焚來喝的
那被同胞的仇恨燃來塗的
那些開在春天,罌粟一般
純粹動人的
那些滴在街上,母親一般
複雜難過的

 

不只是你的頸背
讓我歌頌所有貞潔與不貞潔的衣飾
被無數隻腳踐踏的她的銀披肩
被無數隻手撕裂的她的紅肚兜
失落的繡帕,拖鞋
羞辱的亞麻,絲絹

在你羞怯的指間
讓我輕輕浣洗她憂愁的面紗
在你年輕的心上
讓我暗暗繪下她苦難的蛫搋欞n
模糊的山川歲月
補補掉掉的鈕釦鐲鍊……

 

或者,因為你的不耐
讓我終於毫無眷戀地回身歌頌,右手邊
她最後一顆哀傷的寶石
日出一樣璀燦的光澤
大海一樣憂鬱的歷史
歌頌它的蓊綠
歌頌它的堅硬
並且哭泣
因為稻米的粗黏
因為泥土的柔

 

我的戀歌必須是強大有力的
如其不能
就讓我愛一個你吧!

一九八一.八

【往賞析】

 

 

 

暴雨

我聽見雨暴在向我們呼喊,
一萬畝顫抖的星光與陰影;
我聽見大海哭她迷失的嬰孩,
黑沈沈的嘆息與呼吸。

 

腐敗的夜,
腐敗的夜。
一個理想在這裡死去了,
你看見了嗎?

 

腐敗的夜,
腐敗的夜。
一個理想在這裡要復活了,
你聽見了嗎?

 

我聽見泥沙挾帶花粉,
臭水挾帶蜂蜜,
我看見糞便呵護著稻米,
爛鐵扶攜著蟲鳴。

 

波浪間搖晃著的是世界的垃圾,
果核,廢紙,死精液。
波浪間激盪著的是人民的話語,
禱詞,情詩,三字經。

 

撕開那岸!
撕開那岸!
你聽見它們的叫喊嗎?
暴雨般衝刷護衛我們的道德的堤。

 

撕開那岸!
撕開那岸!
你看見它們的身影嗎?
巨樹般升起自最秘密的生命大海。

 

而你——你還要是驕傲的崖嗎?
投向那海!
投向那海!
一個偉大的愛在這裡要誕生了!

 

一九八一.八

 

【往賞析】  

 

 

二月

槍聲在黃昏的鳥群中消失

 

失蹤的父親的鞋子
失蹤的兒子的鞋子

 

在每一碗清晨的粥裡走回來的腳步聲
在每一盆傍晚的洗臉水裡走回來的腳步聲

 

失蹤的母親的黑髮
失蹤的女兒的黑髮

 

在異族的統治下反抗異族
在祖國的懷抱裡被祖國強暴

 

芒草。薊花。曠野。吶喊

 

失蹤的秋天的日曆
失蹤的春天的日曆

一九八九.一

【往賞析】  

 

 

獨裁

他們是任意竄改文法的執法者

 

單數而慣用複數形式
受詞而躍居主位

 

年輕的時候嚮往未來式
年老的時候迷戀過去式

 

無需翻譯
拒絕變化

 

固定句型
固定句型
固定句型

 

唯一的及物動詞:鎮壓

一九八九.五

【往賞析】

 

 

群體

他們是分開來口吃般
他、他、他
合起來如鐵吸沙的

泥土

 

用水掩
越掩越黏

 

用火燒
越燒越硬

 

會流動,也會凝固
會死亡,也會再生

 

他們是大地

一九八九.五

【往賞析】

 

 

罰站

——給中國少年

 

藍天沒有罰雲朵掃地,
深秋也不曾叫楓樹直站,
要飛的,他們飛,
要轉的,他們轉,
要停的,他們停。
微風不曾強迫鞦韆翻書,
晨鐘也沒有逼銅像念經,
彎彎曲曲地,他們聽,
高高低低地,他們唱,
歪歪斜斜地,他們走。

 

走到凌亂自由的思想的草坪,
走到繁複自在的夢的實驗場,
走到臭水溝,
走到垃圾堆,
走到人間。

 

美麗的島春天了。少年中國,
你為什麼還罰站在習慣的教室裡?

一九八六.十二

【往賞析】

 

 

新生

像冬雪期待春光,
像黎明撕破昨日的偽善,
我夢見拖著沈重腳步上學的
全台灣的孩子,
終於敢跟著我丟開書包裡的
教條、口號、陳腐、虛飾,
對著校園裡的標語、銅像
大聲宣告:
我們要新的國文課本!
我們要新的地理課本!
我們要新的歷史課本!
我們要新的公民課本!

一九八八.十二

【往賞析】

 

 

  擬泰雅族民歌(五首)

1 熱情

我情願我的愛在遙遠的地方,
這樣,我可以更大膽、自由地和她說話
(啊,只能夠在耳邊低聲細語是多麼地
蒼蠅蜘蛛螞蟻啊!)
我可以牽她的手,踢她的腳,
不必怕她斜眼闊肩的舅舅、舅媽;
我可以放開喉嚨大聲歌讚,
不必怕對街的夜鶯傳播學樣。

 

我情願我的愛在大雪紛飛的北方,
那兒,在重重的睡意與顫抖間
她將更清楚地記起南方的夜空:
五月的汗水,七月的熱。


2 房子

有人把房子蓋在石頭上:
有人把房子蓋在鋼柱上;
我把房子蓋在酒罈上,
地震來時跟著溢出的酒香搖擺歌唱。


3 世界

世界很重,
世界不穩,
世界是上上下下的蹺蹺板。

深思熟慮的人們懷抱憂愁
聚坐在世界的一邊——
(世界好重!)

 

爭名奪利的人們披戴盔甲
擁擠向世界的另一邊——
(啊,世界傾斜了!)

 

世界很重,
世界不穩,
我是無動於衷的天平。


4 歷 史

得其黎溪。世界的母親

 

淘金船從西班牙來
載走了砂金,載不走夢。

 

淘金船從葡萄牙來
載走了溪水,載不走你。

 

流血過。
流失過。
戰鬥過。
反抗過。

 

運兵船從大日本來
載走了戰士,載不走恨。

 

運兵船從唐山來
載走了家鄉,載不走你。


5 峽谷的月光

峽谷的月光慢慢地流,
流過我的寶寶遊戲的溪岸,
羚羊,麋鹿,童話的豬,
一隻隻走進她的心上。

 

峽谷的月光慢慢地流,
流進我的寶寶睡夢的池塘,
蝴蝶,紙船,銀色的蜂,
隨著她的微笑輕輕顫。

 

峽谷的月光慢慢地流,
我的寶寶酣睡了——
她的夢裡有繁美的花,
開在母親的歌聲上。

註:
   得其黎溪即立霧溪,流過太魯閣峽谷,太魯閣泰雅族所居。《花蓮縣志稿》卷首大事記第一條記載:「明天啟二年(西曆一六二二年)西班牙人至哆囉滿(今得其黎溪)採取砂金。」

一九八八.九

【往賞析】  

 

 

旋轉木馬

旋轉木馬。週日午後的市民公園
在十塊錢一首的機器兒歌中
逐漸轉動的世界與童年
我與我的女兒,分坐於圓周的兩點
騎著各自的玩具馬在童話的欄柵裡遊行
靜立的石獅,石象,長頸鹿
在暈眩中紛紛加入舞動的行列
圓外的青山,綠水,忠烈祠
也跟隨我們一同轉旋
我們在重疊的時空中奔馳
她的童年追趕著我的童年
我轉頭,看見我的父親坐在她的背後
疾疾然被童年的我追趕

 

週日的忠烈祠公園。年輕的父親
帶著我及母親在石階上奔跑
我吃著壽司,聽母親唱好聽的花的歌
父親用日本話夾雜台語和母親交談
一輛軍用卡車滿載士兵從山頭駛下
吊橋邊,兩個山地婦人
頂著剛撈起的蛤蜊從美崙溪走上來
我們走到一匹刻著還我河山大字的鐵戰馬下休息
母親說忠烈祠原來是日本人的神社
我問忠烈祠和神社有什麼不同
父親說神社拜日本人的神,而忠烈祠
是祭祀那些被共匪打死的國軍或者
日本時代被日本人抓去的烈士的
我說像三叔公那樣在光復後被抓走的算不算烈士?

 

旋轉木馬。秋日午後的市民公園
在疾馳的圓裡失去重量的歷史
竹林後軍監的槍聲。蟬鳴。蘆葦
沿著漫長的石階一路上來的日式水泥燈籠
童年。樂園。我的女兒與我
坐在旋轉的機器木馬上聽著各自的兒歌
白翎鷥,車畚箕,車到溪仔邊
賣香腸、賣冰淇淋的;賣熱狗、賣甜不辣的
十塊錢一首的機器兒歌在現實的叫聲中
戛然中止。我坐在我的木馬上
聽到有人喊:「爸爸、爸爸,我們回家」
秋日午後。日影漸長的忠烈祠公園
我起身,抱著我的女兒
想到那一天她的祖母剛教她

 

月光光,秀才郎,騎白馬,過蓮塘……

一九八九.一

【往賞析】  

 

 

為吾女祈禱

整條林政街都睡著了,
你才疲倦、不情願地垂下你的頭。
緊抓著故事書不放的兩隻手,
仍然固執地抓住小小的心渴望的一切:
一遍又一遍地複習善良的王子和惡魔的鬥爭;
一遍又一遍地等候胖仙女對小松鼠微笑。
賣燒仙草的阿海伯早拖著比夜深的空鍋回家;
對面的米店、花店、小鳥店也熄燈入眠了。
他們都在休息
——為了明天更大的活力。
你也許不知道,在你還甜甜地做著夢時,
這城市又醒了:
媽媽跟爸爸趕著到學校看學生們早讀;
畫畫的林叔叔等車到太魯閣國家公園上班;
羅郁雯、羅郁玫早穿好制服,背起了她們的書包;
隔壁水電行的師傅也帶著工具準備上工了。
大家都必須工作
——為了夜晚
更甜蜜的睡眠。

 

在睡與醒之間,你也是這世界的一員,
偶然有挫折發生,
偶然有陰影閃現。
我要祈禱你的天空沒有長期戒嚴的烏雲與暴雨,
不必暴烈地撕開希望的窗簾;
我要祈禱你的大海沒有專制的指揮者,
獨裁地要你歌頌一種和風,
信仰一種藍色
(三歲的小孩如你,都知道筆盒裡的彩色筆
有各種不同的藍色);
我要祈禱你的動物園沒有異端敗類,
因為所有的英雄都曾經是叛徒,
而所有的革命者都可能是反革命者;
我要祈禱你的植物園沒有禁忌的花草,
因為罌粟花是鴉片,罌粟花
也是罌粟花
——
就像那一天在郊外的山上,
你堅決拒吃大家都吃的野草莓,
你說:「白雪公主吃了巫婆的蘋果死掉了。」
但有毒的不是蘋果,
有毒的是人的心,巫婆的手。

 

你自然可以懷疑,
但你必須要相信生命的真摯:
每一朵花都是最美的花,
每一種語言都是最好的語言。
你每天聽到媽媽跟祖母用客家話聊天,
它們難道不好嗎?
你每天在卡通集、童話集裡看到許多
「奇怪」的人物,它們難道不美嗎?
你可以擇善,但不必固執;
你可以追求完美,
但不必為不完美而受苦——
立立啊,立立,
我期待你獨立地站立在自己的土地上,
冷眼觀世,熱情做人;
我期待你開闊地接受這世界的種種,
從喜悅到憂傷,從仇恨到愛情。
在將明的夜裡,讓我再一次為你祈禱:
    讓我們與世界一同呼吸,
    讓我們與世界一同作息。

一九八九.一

【往賞析】  

 

 

我的母親叫我去買蔥。
我走過南京街,上海街
走過(於今想起來一些奇怪的
名字)中正路,到達
中華市場
我用台語向賣菜的歐巴桑說
「甲你買蔥仔!」
她遞給我一把泥味猶在的蔥
我回家,聽到菜籃裡的荷蘭豆
用客家話跟母親說蔥買回來了

 

我像喝母奶般地喝著早晨的味噌湯
理所當然地以為
ㄇㄧ   ㄙㄡ   ㄒㄧ    ˙ㄌㄨ 是我的母語
我吃著每天晚上從麵包店買回來的
pan
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葡萄牙語的麵包
我把煎好的蛋放進便當,把便當放進書包
並且在每一節下課時偷偷吃它
老師教我們音樂,老師教我們國語
老師教我們唱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
老師教我們算術:

「一面國旗有三種顏色,三面國旗
有幾種顏色?」
班長說九種,副班長說三種
便當裡的蔥說一種
因為,它說
不管在土裡,在市場裡,在菜脯蛋裡
我都是蔥
都是台灣蔥

 

我帶著蔥味猶在的空便當四處旅行
整座市場的喧鬧聲在便當盒裡熱切地向我呼喊
我翻過雅魯藏布江,翻過巴顏喀喇山
翻過(於今想起來一些見怪不怪的
名字)帕米爾高原
到達蔥嶺
我用台灣國語說:「給你買蔥!」
廣漠的蔥嶺什麼也沒有回答
蔥嶺沒有蔥

我忽然想起我的青春
我的母親在家門口等我買蔥

一九八九.一

【往賞析】

 

 

那些北方來的官吏,簇擁著
步下半幽暗的石階,有的
拿著枴杖,有的輕聲咳嗽
不期然撞上浮雕著牛群的一面牆,停下——
「是水牛嗎?」其中一個說。
「是日據時代留下的東西,
呵,這些無知的台灣牛,認命而天真……」
他們跟著更多各方來的過客湧進燈火輝煌的廳堂
坐進這間殖民地時代總督府的舊廳舍
代表他們從來沒有代表過的國民聊天,行憲;
倦於言語的嘴中嚼著的也許是吃了太多
以至於使他們得糖尿病的台灣蔗糖
喝茶,尿尿,在辛苦雕刻的人民的夢上
牛腳下泥土裡種的是香蕉或大麥管它做啥
牛,牽到北京也是牛

我隔著長夜思想那陰暗角落裡的浮雕
五隻水牛,陶陶然交首於綠色大地
在短暫、適意的歇息裡與它們的主人
共同消融白日的苦與樂
青草如夢,好風似水
在勞頓的耕耘後反身接受大地的愛撫擁抱
那裸體的牧童也許是你,也許是我
也許是尚未誕生的我們的下一代
長鋤,短笠,無憂無慮地與群牛嬉遊於
島嶼盛夏的黃昏
他們耕自己的田園,做自己的主
收穫縵縵的霞暉,清白的月
五隻水牛,剛碩如厚實硬繭的手掌
巨大地穿印過歷史的胸膛
到達黑暗的心

 

到達新落成的市立美術館
那一天,跟著學生們排隊參觀官辦的紀念美術展
站在翻鑄成銅的光燦的水牛群像前
我更加清楚地看見了島嶼的秘密
逡巡於一幅幅亮麗依舊的畫作與雕塑間
我發覺我走進的不是日據時代美術史
我走進的是島嶼的夢,歷史的心
那是怎麼樣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年代啊
在異族的箝制下鑿刻民族的造型
在故鄉的土水裡浸埋自己的身軀
黃土水,何其短暫又何其碩大的生命
我想像那些像水牛般犁過,馱過這土地的先驅
他們的激情,膽識,毅力,智慧
一遍遍翻投如雨水深入大地
在荒蕪與禁忌中開花結果

牛,不必到北京也是牛

註:
    《水牛群像》是台灣早期天才雕刻家黃土水(1895-1930)遺世名作,陳列於今台北市中山堂光復廳背後二樓與三樓石階前中央壁上,晚近文建會曾撥款將之翻銅,分送台北市立美術館與台中省立美術館。詩人魏清德曾為文紀念:「此一巨作,長十八台尺,高九台尺。畫面浮刻盛夏之蕉園,清風徐來,綠葉招展,五隻水牛交頭接尾於綠茵之上,兩個裸體牧童,天真爛漫,一騎牛背,手持竹竿…,一立牛側,以手撫水牛。畫中詩趣橫溢,構成一幅幽閑靜穆之南國風景。」

一九八九.三

【往賞析】  

 

 

於是他們站立起來了

從大雪的北方
穿過黃色的土地,黑色的水
穿過槍聲
穿過餘響猶在的雷鳴,地震
以一隻殘餘的腳站立在這南方的島上

 

從暴雨的西方
穿過泥濘的主義與鄉愁
穿過翻轉又翻轉的紙上革命
穿過黑名單
以一隻殘餘的腳站立在這南方的島上

 

從睡眠中的南方
穿過黎明的濃霧,正午的暈眩
穿過鏗鏘作響的鐵鐐與鐵鐐
穿過黃昏
以一隻殘餘的腳站立在這南方的島上

 

以一隻殘餘的腳
背負著各自的籍貫與疾病
背負著各自的夢想與夢魘
背負著各自的熱情與悲憤
秘密地
在南方的島上相遇
秘密地
在風中互相撞擊,依偎
在風中互相取火,燃燒
燒掉聱牙鴃舌的咒語
燒掉束首束尾的規律
燒掉恐懼
燒掉偏見
燒掉自己

 

燒掉自己
像一棵樹在自焚中尋求新的生命
在走過的路上埋下灰燼的腳印
在深掘的軟土裡埋下潰爛的濃液
腐敗的核
直到像一群新樹
他們重新站立在自己的身上
北方的腳連著西方的腳
西方的腳連著南方的腳
像一群新樹
他們站立在這南方的島上
向群樹呼喊
向四方招喚

於是他們站立起來了

一九八九.四

【往賞析】  

 

 

台灣風

 

1
那風在我東走西走,繞過
大半個地球之後
又在這南方的島上
和煦地吹我
——
不是它離開過這個地球
而是我背著風谷尋找風

這次,它把我裝進鼓鼓的風袋裡
像漲紅兩頰,使盡力氣
吹著嗩吶的老樂手
這次,它把我吹進黃昏的甘蔗園
隨著糖廠的煙冒出一大卷
雖黑然而甜的鄉愁
這次,它像久別重逢的戀人般
撫我、抱我
帶我到童年的溪邊洗澡

洗淨胸中的塊壘
——
那風在杯底養一隻金魚
讓它跟隨工作完畢的農民喝酒、唱歌
那風吹過平原,吹過盆地
吹過重新活過來的蚱蜢和公雞
那風在我的心頭留下一首將完成的詩
飢渴如五月的稻田,等待
天黑,落雨

 

2
那雨落下來了
落在一條比河流還寬的孩子們的歌裡
早上我聽到它稀稀疏疏地從小學校
音樂教室裡傳出來
當時,窗外一片金黃
我還以為是陽光碰撞窗玻璃的聲音
我走出門外,聽到更多的阿公加入合唱
當他們打開喉嚨,齊聲舉起一隻鋤頭
用力掘下時
我的眼睛濕潤了
我知道那雨落下來了

那雨落下來了
當我赤著兩腳,走在正午的柏油路上
它在我的心中滴落下
——
點仔膠,黏到腳
但我並沒有叫我的爸爸去買豬腳
我走過鐵道,我走過木橋
我看見它像蜻蜓般拍打著我的書包
我跟著月光中的白馬一起回家
這一次,它並沒有責備我為什麼這麼晚才回家
它走到燈前,輕輕搖著我的搖籃
我說:我已經長大了

但它還是不慌不忙地落下來
它還是一句一句地催我入眠
催我的孩子入眠
我感覺窗外的竹子一寸寸長大
我感覺屋內的床舖一寸寸長大
我感覺我的心,像一座池塘
在不停的雨中一寸寸漲滿

註:
「風」是春風化雨的風,也是風詠鄉土人情的歌。這首詩裡出現的台灣歌謠,依序是 <杯底不可飼金魚>、<草螟弄雞公>、<天黑黑>、<點仔膠>、<月光光>、<搖子歌>。

一九八八.四

【往賞析】

 

 

街 鏡

我不願說所有的鏡裡都有詩
但你很快地照見自己:
蒼白而佝僂的隔壁阿婆啊
我不能不同時看見在街頭嬉戲的你年稚的孫兒
當你悄悄地站在半掩的門後,傾聽
對面喪家喧雜的誦唱
熟悉而驚怯

一如少女時代我們一度為愛失神

一九八三.五

【往賞析】   

 

 

二九八四

——在阿克蘇首都工藝博物館

 

歡迎各位勞心界朋友蒞臨本館參觀
進門的這一間是絕跡行業史料廳,右邊螢幕上
兩個理髮師(也就是我們祖先還長有毛髮的時代
幫人們處理頭上作物的手工農業專家)正用一具雪茄狀
會散發出熱氣的機器烘乾毛髮,另一位女士則在樓上
為患者做全身肌肉焦慮過濾治療,這項如今由精神科大夫
執行的技術,一千年前乃歸瑪莎奇(學名「按摩」)業者所管
各位也許在古物辭典上見過汽車這兩個字,是的
這是一種落後,極不方便,需要用汽油(一種污黑兮兮,
被古人視作黑寶的燃料)做動力的交通工具
各位不要發笑,古代的人的確沒有想到可以用笑聲或愛心
直接發動車子。螢幕上一位工人(今天大家所說的
「勞動知識分子」)正在修補做為汽車四足用的輪胎
喧鬧的年節音樂從車內的收音機中傳出——當時的人,自然
並不知道用一片樹葉就能接收所宇宙的音響

一九八四.一

【往賞析】 

 

 

早春杜鵑

早春杜鵑四、五棵
誰都知道在訓導處門口

昨天
我照舊在樓上上課
隔著黑色的鐵欄杆
忽然看到它紅色、白色的花朵
陽光下像久別
愛人的鈕釦
耀眼地同我述說

 

說青春就在我們的口袋
說去年的憂愁不必再灌溉
香甜的言語比嘴唇
還仔細
一片片貼近我的胸前
學生們沒有發現
你,也沒有聽見

 

今晨我走近那露濕的草坪
像一名羞怯、緊張的初戀者
對著訓導處的鏡子檢視我的襯衣
靜默的杜鵑盛開如昨夜的夢境
穿過黑色的鐵欄杆
我看到幾瓣掉地的花朵
和一顆跳出囚禁
的我

一九八一.二

【往賞析】

 

 

遠 山

遠山愈來愈遠了

 

曾經,在童年的早晨
跟著每一天新生的理想
晨歌般升起於心的旗台;
曾經是棒球場的看台,胸口的徽章
曾經是夢的屏風,淚的撲滿

遠山跟著你長大,又看著你老去

在午後的風與天線間
在人間的暮色與污濁裡
在房子,車子,繩子,刀子,種種
規則與不規則的非積木後面——
遠山    向遠山說話

告訴你不曾說出的沈默。
遠山,在你愛的時候
一夜間又近了

一九八八.十二

【往賞析】

 

 

影武者

在豆漿白的早晨騎著灰色影子上班的我們
在醬油濃的黃昏騎著灰色影子下班的我們
把絞盡腦汁的腦袋瓜奮力甩給落日的無頭騎士
把若明若滅的星光夢暗暗藏進黑夜的夢幻騎士

追逐流言,撲殺墜樓之真理
隨牽一動千的傀儡戲呼喊萬歲
捕風捉影,見異思遷
因無可奈何之迂迴原地踏步

 

以痛苦為不痛苦
以沈悶為不沈悶
以殺伐為不殺伐
以寂寞為不寂寞

 

罌粟花。存摺。打火機。便當
今天影印昨天的垃圾、微笑
青春無影,有仇難報
眼睜睜看人老刀老心不老

把若明若滅的星光夢暗暗藏進黑夜的夢幻騎士
把絞盡腦汁的腦袋瓜奮力甩給落日的無頭騎士
在醬油濃的黃昏騎著灰色影子下班的我們
在豆漿白的早晨騎著灰色影子上班的我們

一九八四.五

【往賞析】

 

 

春夜聽冬之旅

——寄費雪狄斯考

 

這世界老了,
負載如許沈重的愛與虛無;
你歌聲裡的獅子也老了,
猶然眷戀地斜倚在童年的菩提樹下,
不肯輕易入眠。

睡眠也許是好的,當
走過的歲月像一層層冰雪
覆蓋過人間的愁苦、磨難;
睡眠裡有花也許是好的,
當孤寂的心依然在荒蕪中尋找草綠。

 

春花開在冬夜,
熱淚僵凍於湖底,
這世界教我們希望,也教我們失望;
我們的生命是僅有的一張薄紙,
寫滿白霜與塵土,嘆息與陰影。

我們在一撕即破的紙上做夢,
不因其短小、單薄而減輕重量;
我們在擦過又擦過的夢裡種樹,
並且在每一次難過的時候
回到它的身邊。

 

春夜聽冬之旅,
你沙啞的歌聲是夢中的夢,
帶著冬天與春天一同旅行。

 

註:
  
年初,在衛星電視上聽到偉大的德國男中音費雪狄斯考在東京演唱的《冬之旅》。少年以來,透過唱片,聆聽了無數費氏所唱的德國藝術歌曲,多次灌錄的舒伯特聯篇歌曲集《冬之旅》更是一遍遍聆賞。這一次,在闃靜的午夜,親睹一首首熟悉的名曲(菩提樹、春之夢……)伴隨歲月的聲音自六十三歲的老歌者口中傳出,感動之餘,只能流淚。那蒼涼而滄桑的歌聲中包含多少藝術的愛與生命的真啊。

一九八八.十二

【往賞析】   

 

 

歸鄉

一個詩人在回家的路上迷路了
疲倦而興奮
他睡著在路旁的草莓田裡
他記得一座木橋,一些飛螢
一夜晶亮的水聲
那些像星光,在他黑髮的夜裡
經常閃現的歲月的銀絲

 

他老了
吃了太多都市的車牌站牌
困難的哲學翻譯,機器饅頭
他胖了
渴望一張比風還輕的眠床
渴望裸體,渴望玫瑰色的玫瑰

他渴望剃掉仍然青刺的短髭
(他的鏡子說每次照他都會痛)
剃掉短暫而不快的快感
換上長而白的鬍子,披在肩上
棉絮般拍打永恆的燈塔

一個詩人在回家的路上迷路了
膽怯得潮濕了兩隻手
他睡著在童年的草莓田裡
感覺天好高,母親好近
他記得一些諾言,一些圖畫
一些遠方的挫折和理想
睡著在土地的懷抱裡
他彷彿又回到了家

一九八九.九

【往賞析】  

 

 

 

 

太魯閣•一九八九

 

1
在微雨的春寒裡思索你靜默的奧義

那寬廣是一親密的貼近
萬仞山壁如一粒沙平放心底
雲霧推抹
濕潤中流轉、靜止的千綠
那溫柔彷彿呼吸
如一葉之輕落,如一鳥之徐飛
又彷彿一樹花之開放
在陡峭光滑的巖頂絕壁
那深沈納苦惱與狂喜
莊嚴若蓊鬱的雨林
墨藍的星空,那激越
如兔脫禽動
穿過去夏滂沱的山洪
奔躍於陽光的早晨
我彷彿聽見生命對生命的呼喊
在童年遊戲的深潭
在昨夜驚覺的夢境
我彷彿看見被時間扭轉、凝結的
歷史的激情
在褶皺曲折的岩面
在亂石崩疊的谷底
那紋路如雲似水
在無窮盡山與山的對視間
在無窮盡天與地的映照裡

然而你仍只是不言不語地看著我
行走過你的山路
看著我,一次又一次地
在你的面前仆倒
一如千百年來那些在你懷裡
跌倒的,流血的,死去的

2
多少次,你讓你的孩子在你的懷裡
跌倒,受傷又站起來
多少次,你讓他們在腐葉四佈的密林
行進並且迷路
你看見青春像飛瀑急濺
隨澗水流入遙遠的大海
你看見浮雲負載夢幻
緩緩消失於更巨大的夢幻
你讓他們尋覓一塊磐石靜坐沈思
你讓他們攀倚著鐘聲進入黃昏
在暴雨中成長
你讓他們佇立在斷裂的崖邊
看滴水穿石
看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你讓紅毛的西班牙人到你的峽口採取砂金
你讓紅毛的荷蘭人到你的峽口採取砂金
你讓被滿州人驅逐過海的中國人到你的峽口採取砂金
你讓驅逐走滿州人的日本人到你的峽口採取砂金

到你的峽口築壘,架砲,殺人
到你的山腰築壘,架砲,殺人
到你的溪頭築壘,架砲,殺人

你聽走進來的漢人對刀下的人說:
「投降吧,太魯閣番!」
你聽走進來的日本人對槍下的人說:
「投降吧,太魯閣番!」
你看著紋身的他們漸次從深山遷往山麓
從山麓遷往平原
你看著他們漸次離開他們的家
不言不語

 

3
你看著他們漸次離開他們的家
來到你的身邊
那些被中國人驅逐過海的中國人

帶著戰餘的炸藥,鄉愁,推土機
他們在你糾纏的骨骼間開鑿新的夢
有的失蹤於自己挖掘的隧道
有的跟著落石沈入永恆的深淵
有的留下一隻手,一隻腳
學堅毅的樹站立風中
有的脫掉舊袍,拿起鋤頭
在新開的路旁釘立新的門牌
跟著新認識的異鄉女子,他們學習
接枝,混血,繁殖
一如一遍遍種下去的加州李,高麗菜,二十世紀梨
他們把自己種進你的身體

他們把新的地名掛在新開的路上
春天的時候
他們偉大的領袖,戴著勛章
到一個叫天祥的地方撿賞落盡的梅花
他們把御榻鋪在溫泉的小徑,頂著熱氣
大聲朗讀正氣歌
但你不是華清池,不是馬嵬坡
不是迢遙朦朧的中國山水

那有名的大千居士,顫巍巍地扶著
比山間雲霧還虛無的美髯
在你具體的臉上
用半抽象的潑墨揮霍鄉愁
他們在你的山壁上畫長江萬里圖
但你不是山水,不是山水畫裡的山水
從你額際懸下的不是李唐的萬壑松風圖
不是范寬的谿山行旅圖
對於那些坐著冷氣巴士遊覽你的人
你是美麗的風景
(就像四百年前乘船經過東邊海上,用奇特的聲調
呼喊福爾摩莎的葡萄牙人)
但你不叫福爾摩莎,雖然你是美麗的
你不是帶走的、掛著的、展覽的風景
你是生活,你是生命
你是偉大真實的存在,對於那些
跟著你的血脈一同顫動、一同呼吸的
你的子民

 

4
我尋找濃霧的黎明
我尋找第一隻飛過峽口的黑長尾雉
我尋找隙縫中互相窺視的木藍與大戟
我尋找高聲讚頌海與旭照的最初的舌頭
我尋找追逐鼯鼠的落日的紅膝蓋
我尋找跟隨溫度變換顏色的樹的月曆
我尋找風的部落
我尋找火的祭典
我尋找跟著彎弓響起的山豬的腳步聲
我尋找枕著洪水睡眠的夢的竹屋
我尋找建築術
我尋找航海學
我尋找披著喪服哭泣的星星
我尋找吊鉤般懸起血夜與峽谷的山月
我尋找以鐵索綑綁自身,自千丈高崖垂下將自己與山一起炸開的手指
我尋找鑿壁的光
我尋找碰撞船首的頭顱
我尋找埋魂異鄉的心
我尋找一座吊橋,一條沒有鞋帶的的歌也許是
我尋找回聲的洞穴,一群意義豐富的母音子音:

桐卡荖,旁給揚,塔比多
礑翁乾,洛韶,托魯灣
托博閣,斯米可,魯玻可
可巴洋,巴拉腦,巴托諾夫
卡莫黑爾,卡魯給,玻卡巴拉斯
喀拉胞,達布拉,拉巴侯
卡希亞,玻希璃,達希魯
希黑干,希達岡,希卡拉汗
卡奧灣,托莫灣,普洛灣
伏多丹,巴支干,欣里干
得呂可,得卡倫,得給亞可
沙卡丹,巴拉丹,蘇瓦沙魯
布拿俺,玻魯琳,達布可俺
烏歪,陀泳,巴達幹
達給黎,赫赫斯,瓦黑爾
斯可依,玻可斯伊,莫可依希
(註)

 

5
我尋找回聲的洞穴
在微雨的春寒裡思索這卑微地上
居留的秘密
秋天的時候,他們結伴行走於峽谷的山道
在樹林間、溪水邊等候的
也許是一群忽然湧出的獼猴
也許是兩間沒有主人的竹屋,靜立在
荒廢的耕地旁
在更遠的古道,他們跨過一叢蔓草
再一次遭遇埋伏的日軍戰壕
更遠處是一座茅草搭建的山胞獵寮
以及兩三塊,最近一批考古隊員
留下來的陶片

我們繞過迴頭灣
行至九株老梅所在的吊橋
在日本警察駐在的地方,一個現代郵差
愉快地把郵件分投進不同的信箱裡
取走它們的也許是走兩小時路,過吊橋來的
蓮花池老兵
也許是坐著搬運車一路顛簸而下的
梅村婦女

你們顛簸地走進黃昏的村落
一個強健的村中男孩興奮地跑過來迎接
矯捷的身影彷若五十年前他外祖父
追獵的山鹿
「爸爸已經燒好茶等你們了!」
竹村,他們家園的名字
多麼像他父親年少時讀過的唐人的詩句
一如五十年前在此耕獵的泰雅族人
他們過海成為這塊土地的主人
種植他們的果樹,養育他們的兒女

 

6
在微雨的春寒裡思索這卑微地上
居留的秘密

鐘聲推移鐘聲
群山在群山之外
我拾級而上,暮色中傾斜走近巖頂禪寺的梵唱
彷彿那反覆的波浪
彷彿你寬遠的存在
這低迴的誦唱何其單純又何其繁複啊
包容那幽渺的與廣大的
包容那苦惱的與喜悅的
包容奇突
包容殘缺
包容孤寂
包容仇恨
一如那低眉悲慈的菩薩,你也是
不言不語的觀世音
無緣、同體地觀看天開地闢,樹死蟲生
山水有音,日月無窮
我彷彿聽見生命對生命的呼喊
穿過空明的山色,水色
穿過永恆的回聲的洞穴
到達今夜

萬仞山壁如一粒沙平放心底

一九八九.三

 


這些是太魯閣國家公園區內的古地名,在泰雅族語裡皆各有所指。如塔比多,今之天祥,原意為「棕樹」;洛韶,原意為「沼澤」;達布可俺,原意為「播種」;巴支干,原意為「必經之路」;普洛灣,原意為「回音」。參閱廖守臣著《泰雅族的文化》(台北,
1984 )。

【往賞析】

 

 

最後的王木七

七十日了
我們死守在深邃的黑暗
聆聽煤層與水的對話
週而復始的闃靜如錄音帶永恆
鉅細靡遺地播回我們的呼吸
玫瑰在唇間
蟲蛆在肩頭
偶然闖入的螢火叫我想起
來時的晨星
基隆河蜿蜿蜒蜒
四腳亭的楓樹寒冷如霜

錯雜的血脈
神秘的母親
我們如是溫暖地沈浸在偉大的
地質學裡
鐵鏟,煤車,炸藥,恐懼
俱隨時間的纜索滑進睡眠的蛛網
白夜,黑夜
黑夜,白夜
我們的心跳漸次臣服於
喧囂的馬達
愈抽愈急的古水……
基隆河浩浩蕩蕩
無盡的蝙蝠拍打過惟一的天空

在全然的自戀當中
我驚訝地聽到有人叫喚我的名字
跟著鐃鈸,鐘磬,木魚,啜泣
「木七!木七!」
「木七啊!木七!」

你問我那一聲突然爆起的巨響嗎?
十一點四十分
大地哭她久別重逢的嬰兒
淚水引發一千萬水暴的馬匹
瘋狂地急馳,追逐我
在曲折濕黏的坑道
踢倒拖籃
踢倒木架
在我們還來不及辨認的時候
群嘯而過;
我看到它踐踏過萬來的肩胛
我看到它踐踏過阿馨的額頭
而我們甚至不敢逃跑
當我們發現更多的馬匹自四面八方湧來
啃嚙我們的眼鼻
吞噬我們的手腳……

這突來的一切,多像
去年春天電影上看到的一樣啊
而我們卻來不及細揣它們的悲傷:
被落磐擊壞左腳,在礦場邊踽踽獨行的
阿伯啊,我羨慕你
被瓦斯灼傷臉頰,在煤堆裡打滾如常的
少年啊,我敬佩你
但我難道不曾聽見你們大聲的笑語嗎?
當,吞著最後一口香煙,你們坐在清晨的木頭堆等待入坑
當,鋤著一粒粒的煤渣,你們讓汗水滴進午餐的便當盒
啊甚至在那些深淵一樣暗濁的酒瓶的夜晚
在那些煤礦一樣黑硬的骰子的蠱惑裡
我難道不曾看過你們高叫
看過你們驚懼,顫動嗎?

七十日了
我們如此堅實地躺臥於死亡的胸膛
在深邃亮麗的黑暗裡
我們的夢
是更亮麗深邃的黑暗
閃爍的地圖
永遠的國

淑憲,火土:
你看到新落成的我們的礦工新城了嗎?
齊整的大樓
蓊綠的林蔭道
肇基,清祥就住在水源兄隔壁,靠近
最大的水族館
電影院,美容院比鄰而立
診所,歌廳,超級市場,半分鐘路程
三貂村的李春雄如今搬到金芝麻D廈
上天里的鄭春發遷進了阿波羅21
深澳坑路整街規劃成大公園
楓仔瀨路早變為大家最喜歡的高爾夫練習場

你幾時也過來參觀新裝潢的寒舍?
游泳池邊是停車場
客廳在前頭
廚房在後棟
二樓,三樓是我六個女兒的臥室
(星期二,星期四,藝專歐教授來教她們鋼琴)
(星期六,大家去寫生)
(禮拜天早上,跟著她們的母親一起去做禮拜)
你可是猜疑我們把腳踏車藏到那裡去了
我們考到執照已經一個多月啦
飯廳的旁邊是浴室
浴室的旁邊是酒櫥
酒櫥的旁邊是電視
電視的後面是小犬的書房
(必祿吾兒:
22日你從馬祖打回的電報
我收到了。電視上播報的王木土的確就是爸爸。)

陽光遍照的奶油麵包。
不必是
清晨五點出門的王木七了!

不必是低矮破敗的屋簷
不必是擁擠不堪的眠榻
不必是捉襟見肘的被褥
不必是嗷嗷待哺的茶碗
倚門而望,慮患如井的妻子,她們粗厚的兩手
以及
在每一件洗過、補過復弄破、弄髒的衣服上
無能消失的憂愁的煤垢;
放學的鐘聲
那見不到清醒的父親,下午六點鐘
在陰暗的工寮玩捉迷藏的孩童;
煤塵,奶粉
虎視眈眈的落磐
爆炸,借貸,矽肺症

週而復始的夢魘。
週而復始的錄音帶。
記憶啊,讓我
徹底地把你們洗掉

當,一個九歲的小孩
我在睡夢中看到黑臉的父親從礦地回來
一語不發地毆打我的母親;
當,一個十七歲的少年
他困惑地看著赤膊的父親在井邊
暗自哭泣——
那仍是年幼的你嗎?當一把黑傘
在暴雨的夜晚把妹妹送進
遠方的醫院

七十日了
你們仍然把難過的疾病送到遠方的醫院嗎?
羸弱的母親
年邁的老祖母
曲折的耳朵
中斷的脊椎骨
七十日了
你們仍然把難過的靈魂送到遠方的羽毛球場嗎?

我們守在濕黑的巖層,靜待
陽光的開採
聒噪的馬達,砂包,抽水機
幡旗在昏暗的空中不自主地招搖
俞添登
第一個從右三片跑出來叫我們的俞添登
俞添登
上顎四顆金牙,右腳缺第二指的俞添登
你們終於認出他的臉龐
認出他的勇敢
認出他的愚昧了嗎?

離開痛苦的傷口
離開絕望的深坑
離開焦急,哀愁,等待
離開銀箔,紙灰,哀號

讓受驚的孩子們回到教室
讓暈厥的老祖母回到搖椅
鋤鎬必須工作
蜜蜂必須微笑

我們在此等候
因為驕傲的冠冕不肯碎裂它們世襲的寶石
我們在此等候
因為肥胖的乳牛不肯脫下奶油和膏藥的衣裳
在黏土間顫抖的陶工啊
你們將知道
在刀石間睏睡的石匠啊
你們將知道
對著稿紙振筆疾書的作家
對著攝影機大聲疾呼的議員

我們在此等候
因為同樣卑微的我們的父兄
我們在此等候
因為不能不宿命的我們的子民:

垂死的廢流,黑色的階梯
凹窪的巖層,黑色的廟宇
巨大的墨水池,黑色的哀歌
沸騰的溝壑,黑色的唱詩班
嗚咽的月亮,黑色的銅鏡
粗重的麻布,黑色的百葉窗
糾纏的鐵道,黑色的血脈
失火的礦苗,黑色的水壩

黑色的窗牖,水之眼睫
黑色的穀粒,水之鋤鏟
黑色的指戒,水之鎖鍊
黑色的腳踝,水之韁轡
黑色的姓氏,水之辭書
黑色的搏動,水之鐘擺
黑色的土甕,水之憂鬱
黑色的被褥,水之憤怒

(記憶啊,讓我徹底地把你們洗掉……)

七十日了
你問我草地的顏色,落日的
方向嗎?
蜿蜿蜒蜒的基隆河浩浩蕩蕩
幡旗飛揚
幡旗,在飛揚
我看到你們黑小的軀體,在晚風中
支撐著新織的麻衣
我看到你們錫白的嘴唇,晶瑩的淚珠
那般碩大,遙遠地
滴向我

 

「陳滿吾妻:別後無訊
前次著涼都痊癒了嗎?
在這麼黑急的雨夜,我如何想像
疲乏的你,立在窗前
愁不能眠地回顧剛剛入睡的
我們的女兒
彷彿是一萬年前的愛情了
我看到幼小的你,結著一隻大蝴蝶
跑到我們泥濘的礦區玩耍,
然後是羞怯、高大的你,
然後是你憤怒的父親嚴厲的
雙眼:
『礦工的孩子?!』
是的,礦工的
孩子……

 

彷彿是十萬、百萬年前的誓約了
我看你洗衣,縫衣
育我的孩子,姓我的姓
而我們從來不曾儲滿那三個
奶粉罐子的錢幣
漫漫的長夜
愈擠愈窄的睡眠
而也許我們再也不要什麼
奶粉罐子了
東西那麼昂貴
你的身體又那麼虛弱

 

阿雪還一直痛著肩膀嗎?
必祿的來信我看到了,他
身體強壯我很高興
退伍後,你可以帶他到礦場
找頭家
公司方面一定會給他工作做的。
雨衣的口袋裡有我買回來的一包蓮子
務必記得取出;
我寄在春武伯那兒乾電池四粒
瑞竹路林阿川上回欠我一百五十元
你有空不妨找他拿
可以為小蕙運動會買一雙新球鞋
你飯要多吃,衣服少幫洗
這麼黑急的雨夜,可別忘了閂好
家裡的門窗……」

 

後記:
  
一九八O年三月廿一日,瑞芳永安煤礦四腳亭楓仔瀨路分坑因湧水,發生了近年來最大的礦場災變;上午十一時四十分,右三片坑道(距坑口約800公尺)突然大量湧水,水流湍急,當時正在坑內工作的工人除王淑憲、吳火土等十人於千鈞一髮之際自本斜坑中通風道及時逃出外,其餘王木七、俞添登、呂阿馨、杜萬來、余清祥、許肇基、鄭春發、李春雄、徐水源等三十四人皆不幸葬身坑底。積水判斷係自其他舊坑道古洞水以及基隆河河水滲入,災變後礦務局雖即調數台抽水機日夜不斷抽汲,然一以坑內落磐不斷,抽水不易,二以坑內進水較抽出者為多,水勢仍不斷上升;三月廿一晚間水漲至距坑口130公尺處,至三月廿四日竟漲至距坑口僅53.7公尺。後經海軍蛙人以砂包將基隆河進水口堵截,水位始開始下降;四月四日距坑口91.4公尺,四月十四日距坑口150.3公尺,四月廿二日大幅降至距坑口215公尺,至五月十日,終發現屍體一具:頭部祇剩頭骨,身體肌肉消蝕大部份--證實係第一位跑出右三片,復轉回呼叫左三片同伴因而不及逃出的掘進工俞添登。
    此詩的「說話者」王木七,五十一歲,永安煤礦掘進工,住瑞芳鎮吉安里大埔路一七三號。據報載:其長子王必祿在馬祖服役,三月廿二日拍回一封緊急電報,謂看電視報導,家鄉煤礦災變,一位被誤報名為王木土的礦工罹難其中,特地大清早打電報回來問「父是否安康,來信告知」。王木七家中除妻王陳滿外,尚有未成年的六女一男,最小者尚在國小就讀。

一九八O.五

【往賞析】  



《暴雨》賞析

張芬齡
 

青鳥

     此詩可視為陳黎「暴雨系列」詩作的宣告詩。《暴雨》時期的陳黎和《動物搖籃曲》時期的陳黎,在對人世的關懷和熱誠上是一致的,但在主題、氣勢及表現手法上卻有顯著的不同。陳黎將想像世界的營建以及美好經驗的捕捉,落實到對土地的愛,而且將對時間及生命的思索,擴大到對歷史的關懷。當我們拿〈動物搖籃曲〉和〈青鳥〉這兩首詩做一對照時,我們發覺前者具有祈禱文或安魂曲的味道,甚至暗示唯有死亡,人類的苦難才得以解脫,全詩意象寧靜、灰黯且陰鬱,節奏平和緩慢;而後者卻頗有貝多芬《合唱交響曲》的味道,全詩節奏明快躍動且強撼有力。陳黎在〈青鳥〉預示了他日後創作的主題及關懷面。他不再低吟搖籃曲,他要帶領眾人高唱快活的生命之歌,唱出蔗田、荷塘、薑花、鹽、麵包、陶瓷、鐵和稻香,以洗滌人間的不悅;他要為所有苦難的人高唱出自由、悲傷、憤怒和讚美,為他們打氣加油。在童話故事裡,兩個貧困的孩子為了找尋青鳥,經歷了萬般艱險,但他們所尋到的青鳥不是變了色就是死亡。最後他們一覺醒來,發現青鳥其實就住在他們家的鳥籠裡。青鳥是幸福、希望的象徵,而希望、幸福其實是不假外求的,因為它就存在我們心中。陳黎借用青鳥,或許有類似的用意。當世上「沈默的鳥」開始飛翔歌唱時,他們的歌會比詩還美,因為「生活比大海寬/因為生活比詩歌廣」,因為希望的翅膀已經拍動,因為追求幸福的權利無人能剝奪。【回原詩】  


秘雕

   我們的時代曾經是充滿了思想控制、秘密監視和檢查制度的時代,曾經是充滿了腐敗、貪污、特權和偽善的時代。在這樣一個奇特的時代裡,正直的人遭殃了。我們的身邊曾發生過這樣的事件:一名綽號「秘雕」(黃俊雄布袋戲《雲州大儒俠》中一名面醜背駝、亦正亦邪、武功高強的人物)的計程車司機揭發警察收賄的內幕,結果被拘提偵訊,進而扣押。陳黎的詩中述說著這樣一則夢境:詩中的「我」(是詩人,也是對現狀不滿的所有正直的人)指控存在於周遭社會的一些不公正的行徑,結果他成了大家的公敵,在那人人自危的時代,即使是最要好的朋友、最勇敢且愛他的老師,也不敢挺身而出為他辯護。他指控的聲音由大而小而瘖啞,終至「失蹤」,一如〈二月〉一詩裡的父親與兒子。詩題「秘雕」,是揭發秘辛內幕的秘雕,也是秘密雕刻正義卻又秘密凋謝失蹤的秘雕。我們希望這樣的時代逐漸遠離,秘雕的噩夢不再在任何人的身上重現。【回原詩】


大風歌

    像〈青鳥〉一樣,陳黎在這首詩裡呈現了諸多人類苦難的形象,同時展示了他豐富的意象收藏;重複的句法,不斷湧出的意象,像急促的鼓聲,敲擊讀者的思緒。他期望有一股神風出現,吹走恐懼、迂腐、鬱悶、淚水、仇恨、社會的污濁、以及自學生時代開始即普遍籠罩我們的思想考核的陰影;他期望吹來「水肥/草綠/吹小姊妹髮上的野玫瑰」(象徵清新蓬勃的朝氣、生命的希望)。陳黎的風口除了對準個人生活的苦悶單調,也對準了存在於我們的學校、社會中的政治陰影--學生時代的教官,學校的人事主任、安維小組,以及創作和思想的箝制。詩末——「大風吹,吹什麼?」/吹所有有愛有淚的人——似乎呼籲世上所有面對生活苦難和挫折陰影的人,在流淚之餘,對生命、人間仍要存有愛意。【回原詩】


戀歌 (1981)

     這不是甜蜜堅貞情愛的頌歌,而是「移情別戀」的深情告白;這不是詠嘆男女情愛的戀歌,而是觸及家國之愛的複雜情思。當詩中的「我」愛戀著中國的時候,他的「戀歌是也許是無力的」,因為中國的美麗與憂傷、繁華復衰頹、受欺又受辱的苦難歷史不是他一廂情願的愛可以負荷的。這份近似幻滅的無力感終於迫使他回身歌頌「右手邊她最後一顆哀傷的寶石」。從依戀大中國,到幻滅,到回望臺灣,擁抱自己居住的土地——這段尋求歸屬的心路歷程,這份家國認同的波折情愛,所譜成的戀歌是真摯動人的。詩人希望自己能承受得住如許沈重、複雜的家國之愛,不然「就讓我愛一個你吧」。【回原詩】


暴雨

    陳黎在這首詩裡,用並置的手法,把看似不相關、甚至完全相反的事物並列,寫生命中相輔相成的力量。「泥沙挾帶花粉」,因為泥沙培育花草,而後才有花粉:「臭水挾帶蜂蜜」,因為濁水灌溉花木,而後蜜蜂才會蜂擁而至;「糞便呵護稻米」,因為有了肥料的滋養,稻米才長得肥美;「爛鐵扶攜蟲鳴」,因為在廢棄的鐵堆,昆蟲才敢盡情鳴唱。同樣地,一個新的理想的誕生也必定是建立在另一個死去的理想上,一如鳳凰自灰燼中再生,一如除舊之後方能佈新。陳黎的理想是民主政治的理想。在生命的大海,人類生而平等,人與人之間實在不需要太多的「道德的堤」和「驕傲的崖」。陳黎希望有一場暴雨衝破這些堤岸懸崖,希望每個人都能「投向那海」,那民主的大海,其間雖有污穢的垃圾,但卻也發出雄偉壯闊的人民的憤怒、抗議、渴望的聲音,那洶湧澎湃的民意可不是堤岸可阻擋住的。在民主的大海裡,美與醜,卑微與尊貴,都有其存在的價值和生存的權利,這種包容正是詩末所謂的「偉大的愛」。透過這首詩,陳黎似乎向我們宣告舊秩序的鬆解、新秩序的建立,宣告一個新的時代的到臨。【回原詩】 


二月

    詩題為「二月」,寫的是失蹤、槍聲,「在異族的統治下反抗異族/在祖國的懷抱裡被祖國強暴」,我們不難聯想到二二八事件。但陳黎並未明指此歷史事件,反倒使這首詩更具普遍性。全詩彷彿是七個鏡頭組成的無聲電影:(1)黃昏時分,槍聲響起,聲音逐漸變弱,群鳥飛起。(2)遍尋父親及兒子沒有著落,只尋回兩雙鞋子。(3)母女在清晨喝粥、傍晚洗臉時,聽到(或許只是自己的想像)腳步聲傳來。(4)母親和女兒,愁白了頭髮。(5)字幕打出:「在異族的統治下反抗異族/在祖國的懷抱裡被祖國強暴」。(6)芒草、薊花叢生的曠野傳來了吶喊聲。(7)春天、秋天的日曆越來越薄,終至消失。這幾個鏡頭暗示性極強,陳黎在短短的十二行詩裡用了六次「失蹤」和一次「消失」這類隱晦的字眼,除了暗示政治迫害的秘密捕殺之外,似在影射二二八事件史料至今仍未公諸於世,人民仍處於被蒙蔽的狀態,就像日曆的失蹤,這事件在有意的掩蓋真相下,有一天也可能自人們的記憶失蹤。【回原詩】


獨裁

    這是一首意象運用頗具統一性的短詩,獨裁者被比喻成任意竄改文法的人。他「單數而慣用複數」,以一己之意取代民意;「受詞而躍居主位」,由受人民之託一躍而成為奴役人民、自訂律法的王子;「年輕的時候嚮往未來式/年老的時候迷戀過去式」,他們年輕時或許主張改革甚至投身革命,但年老時,他們卻反而成為排斥改革、進步的保守派。世界各地獨裁者的的本質都是一樣的(「無需翻譯」)——剛愎自用、不接納民意、頑固守舊(「固定句型/固定句型/固定句型」)。在人民群起反對抗議時,他只有一個對策——鎮壓。這個及物動詞的受詞當然就是苦難的人民了。這樣的文法家不但使世界語言走樣,世界的歷史也勢將成為人民屍體的記錄本。 【回原詩】


群體

    在陳黎筆下,人不再是分散的個體「他、他、他」,而是許多個「他」聚合成的「他們」;不再是「一盤散沙」,而是凝聚力極強的泥土(「如鐵吸沙」)。這種泥土不但凝聚力強,而且神奇無比--不怕水掩,不怕火燒,可依情勢變換形態,而且有再生的能力。一大片這樣的泥土就可形成大地,形成地球,形成全世界。在民主的潮流中,世界各地的群眾運動就是這不容忽視的泥土和大地。在東歐,在亞洲,在拉丁美洲,在中國大陸,在台灣,在世界各地,它一再展現出它足以傲人的神聖力量。儘管在強力的鎮壓之下,它暫時凝固、死亡,但陳黎相信它的再生力,就像大地上的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回原詩】 


罰站

    陳黎拿自然的脈動和僵化的教育做對比。他理想中的教育是啟發性的(「走到凌亂自由的思想的草坪」),是創造性的(「走到繁複自在的夢的實驗場」),擁抱美好光明,也接納污穢卑賤(「走到臭水溝/走到垃圾堆」),因為人間本來就包含了美醜善惡。大自然其實就蘊含了理想的教育模式——沒有校規,沒有處罰,沒有壓力。陳黎慨嘆:「美麗的島春天了。少年中國,你為什麼還罰站在習慣的教室堙H」大自然年年春天,為什麼整個中國還一直維持著那充滿「教條、口號、陳腐、虛飾、標語、銅像」的教育方式?【回原詩】 


新生

    這首詩是〈罰站〉的延伸,前首詩的隱喻問句,到了這首詩成了大聲疾呼。身為教師的陳黎,對目前教育的流弊有著深切的體認,然而他理想中的教育理念卻只能在夢中大聲宣告。這是諷刺,也是悲哀。【回原詩】


擬泰雅族民歌 (五首)

    這是陳黎於一九八八年重新出發的第一首作品。全詩共有五個子題,透過平易的語言和生活化的意象,陳述了對愛情、人生、歷史和親情的一些觀感。 (1) 熱情——他要熱烈、沒有牽掛的愛,但他要騰出距離的愛,因為這樣他的愛人才會更珍惜他這份愛。第一節詩的樸拙和第二節詩的浪漫相映成趣。 (2) 房子——有些人追求安定的生活、萬無一失的保障,他們把房子建在石頭、鋼柱上。有些人或許沒有優厚的物質條件,使自己的生活免於憂患,但他們用精神彌補了物質的缺憾。他們自有一套忘憂的生活哲學,使他們在困頓不安中仍能自得其樂。 (3) 世界——生命理念和價值觀極度不同的兩種人——或為天下憂愁,或為私利奮戰——分別佔據世界的兩端,世界忽上忽下地傾斜擺動著。而詩中的「我」冷眼旁觀世界,在不穩的世界找到了平衡點,他是「無動於衷的天平」。 (4) 歷史——此詩以立霧溪為台灣的縮影,點出台灣歷經西班牙、葡萄牙、滿清、日本以及國民黨統治的辛酸簡史。此詩似已預示陳黎一系列省視台灣經驗的詩作的誕生。 (5) 峽谷的月光——這首詩可當童謠或搖籃曲輕聲吟唱,甜美的意象,溫馨的親情,讀來真有如繁美的花開遍心頭。這首詩或可視作陳黎另兩首企圖較龐大的搖籃曲——〈為吾女祈禱〉和〈台灣風〉——的前奏。【回原詩】


旋轉木馬

    隨著木馬的旋轉,詩人進入時光隧道,自童話的欄柵來到歷史的忠烈祠,昔日印象浮現眼前。在第二詩節,詩人透過無知孩童和父親的對話,交代了台灣的歷史背景:曾經是被日本人統治的台灣,而今歸國民政府管理;不同的執政者對「忠烈」的定義自然也截然不同:被日本人抓走的、被共軍打死的國軍是烈士,而二二八事件為台灣死難的台灣人卻是亂黨。無論是什麼階段的台灣,政治的本質有幾分類似——捕捉、殺戮、迫害。政治的木馬真像命運之輪玩弄著這土地上人民的命運,並且「在疾馳的圓裡失去重量」;唯有以親情為軸心的木馬,才能在旋轉的時空中奔馳、歌唱——容許人們唱「各自的兒歌」,並且代代相傳。很多事物在時間的流轉中消逝或變質,但是親情和對土地的感情是恆久不變的。【回原詩】


為吾女祈禱

    這是詩人為他的女兒立立所做的祈禱文。他期望他的女兒在成長的過程中,逐漸了解世界運作的規則,能肯定傳統和土地之美好,且隨著生命脈搏的律動長大成人;他期望他的女兒日後保有自己的特質,也懂得修正自己個性上的一些缺失;他祈禱她能生活在一個更自由、更豐富、更民主的世界——沒有「長期戒嚴的陰影」、「專制的指揮者」、「異端敗類」的指控和「禁忌的花草」。這樣的世界何嘗不是人心中的理想國?在期待女兒「開闊地接受這世界的種種」的同時,他更期許這個世界能寬廣地包容不同的聲音、不同的理念。【回原詩】 


    台灣自古即是列國垂涎之地。早在十七世紀就受到外來荷蘭、西班牙及葡萄牙的覬覦或殖民統治,接著是鄭氏及滿清的統治;一八九五年台灣全島割讓給日本,統治長達五十一年;一九四五年,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在這種頻頻更換統治者的命運之下,台灣的文化是混和再混合的產物,就某種意義而言,台灣已成為一個熔爐。生長在台灣的人們早已見怪不怪地習用外來語,「理所當然地以為 ㄇㄧ   ㄙㄡ   ㄒㄧ    ˙ㄌㄨ是我的母語」,直以為 pan是台語的麵包,「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葡萄牙語的麵包」。國民政府遷台之後,台灣文化又經歷了另一次轉形。台灣的地名街名有許多被南京、上海、重慶、迪化、福建、中華、中正這類大陸地名人名所取代,而且「老師教我們國語/老師教我們唱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要我們時刻以大陸為念。在這種不自覺的遺忘和刻意的扭曲下,台灣本土文化無可避免地遭受到某種程度的斷裂或淪失。在這首詩裡,陳黎有意用「蔥」做為台灣本土文化的象徵。不管三面國旗有幾種顏色,台灣的蔥都只有一種:「不管在土堙A在市場裡,在菜脯蛋裡/我都是蔥/都是台灣蔥」。生長在台灣,說著台灣國語(「給你買蔥」),熟讀大陸地理的詩人發現「蔥嶺沒有蔥」。他突然想起自己在這許多年來「背著風谷尋找風」(見〈台灣風〉一詩第六行),徒然浪費了青春。他願意回過頭來重新去認識自己生長的環境——它的歷史,它的文化,它的文學,它的藝術,它的一切,因為台灣是他的母親,他的根(「我的母親在家門口等我買蔥」)。買蔥的過程正是回歸本土的過程。【回原詩】


    陳黎寫作此詩的目的顯然不只是歌頌黃土水的藝術成就,而是企圖透過黃土水的作品及際遇呈現出台灣人民苦難又堅韌的形象,並且窺探這個島嶼內在深沈的秘密和夢。陳黎在《水牛群像》這幅幽閑穆的南國風景中,尋到了理想生活的象徵:「長鋤,短笠,無憂無慮地與群牛嬉遊於/島嶼盛夏的黃昏/他們耕自己的田園,做自己的主/收穫縵縵的霞暉,清白的月」,但是對飽受異族統治、欺凌的台灣人民而言,這種自給自足、自主自立的最起碼的生活條件似乎是一種奢望,他們發現自己不是和水牛相依的逍遙牧童,反倒更像是飽受地主剝削的佃農,因為一些人在他們辛苦耕耘的土地上「喝茶,尿尿」,享用民脂民膏,「代表他們從來沒有代表過的國民聊天,行憲」,但對腳下人民的生存既不關切也無貢獻。在這些人眼中,台灣人民是「無知的台灣牛,認命而天真」,是怎麼樣也無法變得聰明、突破現狀的(「牛,牽到北京也是牛」),但在陳黎眼中,這些台灣牛卻有足夠的「激情、膽識、毅力、智慧」,能夠「一遍遍翻投如雨水深入大地/在荒蕪與禁忌中開花結果」。他們懷抱著一個原始的夢想:能像裸體的牧童和辛勤的水牛一樣,「在勞頓的耕耘後反身接受大地的愛撫擁抱」。這是一個有付出就有收穫的自由、公義的社會的寫照。這個夢想或許在你我這一代可望實現,或許得靠「尚未誕生的我們的下一代」去接棒完成。【回原詩】 


    這首詩歌頌懷抱政治理想的先驅者前仆後繼的悲壯和勇氣。他們衝破重重險阻(「穿過槍聲/穿過餘響猶在的雷鳴、地震」,「穿過翻轉又翻轉的紙上革命/穿過黑名單」,「穿過鏗鏘作響的鐵鐐和鐵鐐」),冒著坐牢和生命的危險,自四面八方來到,「在南方的島上相聚」。在追求一個沒有咒語、恐懼、偏見、箝制的理想世界的過程中,他們頭破血流,受傷殘廢,甚至壯烈犧牲。但他們深諳理想的實現得付出昂貴的代價,而個人的力量是殘缺無力的,團結才能產生力量,蔚成氣勢:「北方的腳連著西方的腳/西方的腳連著南方的腳/像一群新樹/他們站立在這南方的島上/向群樹呼喊/向四方招喚」。陳黎用樹的燃燒與再生寫這些勇士為理想接棒:前人的犧牲滋養後繼者,使他們重新出發,站得更穩,長得更壯。【回原詩】


台灣風

    在這首詩裡,陳黎以台灣經驗為經,以台灣歌謠為緯,巧妙地譜成新的台灣組曲。詩中的「我」可能是長年飄泊海外的人,而今歸鄉,再度領受台灣風雨的洗禮;也可能是一直生長在台灣卻始未細體台灣風雨的人。陳黎說這風「是春風化雨的風,也是風詠鄉土人情的歌」,我們也不妨將它看作是鄉土的呼喚。台灣風喚醒了詩中人舊日的回憶,兒時情景一一親切地浮現——甘蔗園、糖廠、溪邊洗澡、農民喝酒唱歌、蚱蜢、公雞、小學的音樂課、老公公舉鋤掘地、赤腳走在正午灼燙的柏油路上、晚上跟著月光一同回家。他體驗到台灣歌謠真切地反映出這塊土地上人民的生活經驗。台灣的風始終扮演慈母的角色。風一直吹著,雨一直下著,輕搖島上每一個搖籃,世世代代不停地吹下去,落下來。嬰兒長成父親,父親生下嬰兒,在台灣風的眼裡,他們都是她的孩子。她永不變質的甜美、溫馨、慈愛和忠誠,溫潤了遊子和島上居民的心:「我感覺窗外的竹子一寸寸長大/我感覺屋內的床舖一寸寸長大/我感覺我的心,像一座池塘/在不停的雨中一寸寸漲滿」。【回原詩】 


街鏡

    街角的故事具體而微地映照出生命的共相:死亡、衰老、新生、愛,令人心驚地在某些人身上出現,在某些人身上消失。以街為鏡,我們可輕易地在別人身上重溫自己的過去,預見自己的未來。【回原詩】 


二九八四

    這是一首未來狂想曲。陳黎想像一千年後的世界是一個科技文明更高度發達的世界:理髮、按摩在未來人們的眼中將是落後的歷史名詞,農業時代的產物;工人將成為那個時代的知識份子。詩人更異想天開地想出解決空氣污染和能源危機的妙方:「用笑聲或愛心直接發動車子」,用一片樹葉去「接收所有宇宙的音響」。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精神與物質、自然和科技的相輔為用了。果真如此,未來將不是冷漠恐怖的機械時代,而是一個值得期待的理想世界。【回原詩】 


早春杜鵑

    在單調規律的生活中,有些偶發的事件會叫人怦然心動或暗自竊喜。詩人看到四、五株早春的杜鵑花,眼睛為之一亮,心情也一掃過去的陰霾,由心靈的寒冬走向亮麗的春天。他彷彿看到久為現實所束縛的自己也隨著花開而羞怯、不自在地綻放自我。【回原詩】


遠山

    遠山是生命中曾經美好的事物和回憶,在不同的生命階段,它所代表的含意也不盡相同。它或許是理想、榮譽,或許是夢想、淚水。我們和遠山的距離也隨著年齡、心境或環境的不同而有所差異。但遠山像永恆的大地之母,始終立在我們人生的路上,默默地陪伴我們成長、老去。在充斥著陰暗、污濁、煩囂、僵硬、束縛的現代生活裡,遠山更成了自然的質素、心靈的寄託、精神的支柱之象徵。只要我們對生命還存有愛意,只要我們處於混濁的現實還惦念著過去生命的美好,我們的生活也會真的變得美好。遠山離我們近些,因為我們又向它走去了。回原詩】


影武者

    詩人替上班族冠上了「無頭騎士」、「夢幻騎士」和「影武者」的頭銜。習慣了單調重複的生活模式的現代人,早對痛苦、沈悶、寂寞失去了知覺。生命的重心老在幾件事情上打轉——上班、下班、追求財富(「存摺」)、解決民生問題(「便當」)、忘卻心靈空虛(「罌粟花」、「打火機」);生活像垃圾不斷地堆積,連微笑也是一成不變的「影印」版。現代人是無頭騎士,因為現實環境使我們像傀儡一樣沒有自己的思想;現代人是夢幻騎士,因為入睡之後才是我們思想奔馳的時刻;現代人是影武者,因為我們無能改變現狀,再如何掙扎抗爭,也只是蒼涼的手勢,虛幌的招式,充其量我們只是和影子作戰的武士。現實像一個剛強又堅實的巨人,豈是影武者所能擊倒的?「青春無影,有仇難報」,雖然我們不甘心,也只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年華老去、蹉跎歲月。這首詩的首段和末段內容呼應而順序相反,巧妙地暗示出上下班的往返奔波及生活模式的固定反覆。陳黎刻意穿插了許多和「影」有關的字眼(「灰色影子」、「捕風捉影」、「影印」、「青春無影」)以及和「武」有關的字眼(「無頭騎士」、「夢幻騎士」、「撲殺」、「殺伐」、「仇」、「刀」),全詩就在這類刀光劍影的陰鬱氣氛中進展,我們彷彿看到了一場現代武士對抗現代生活的皮影戲。【回原詩】 


春夜聽冬之旅

    詩人在衛星電視上看到六十三歲的德國男中音費雪狄斯考演唱舒伯特的《冬之旅》,有感而寫下此詩。自老歌者口中傳出的聲音帶有幾分沙啞、幾許蒼涼,不似以往雄渾有力,詩人感歎:「這世界老了……/你歌聲裡的獅子也老了」。然而隨著生命的歷練,老歌者對歌曲的詮釋也越見深刻有味;聽者也隨著對生命滄桑的認知,愈發地感受到藝術的愛。藝術的愛即在於它道出了生命的真,寬廣地包容了人間的苦樂,忠實地接納了難過的我們,在最冷的冬天帶領我們穿過「層層冰雪」,在夢中同遊春天,尋找綠草、春花,在最輕薄、脆弱的生命土壤中,為我們種下希望的綠樹。偉大的藝術在陳黎心中該也是一座象徵撫慰、溫暖的遠山吧!【回原詩】 


歸鄉

    美國詩人佛洛斯特  (Robert Frost)〈雪夜駐林畔〉寫出了旅人路經樹林企望停下又不得不趕路的矛盾心境。站在幽暗深沈的樹林和結冰的湖泊之間,有兩股力量在他的心中交戰——永恆睡眠的死之願望以及僵冷現實的生之牽掛。在駐足片刻之後,他選擇了後者——繼續趕路。〈歸鄉〉一詩也呈現了類似的情境。乍看之下,這首詩寫的是一個久居都市的詩人厭膩了煩囂僵化的日子,在夜晚重返故鄉。但細讀之下,我們不難發現他歸返的既是別離多年的家鄉,也是失落許久的「心靈故鄉」。有著「黑髮」和「青刺的短髭」的詩人其實稱不上老,但他卻老了,老的是他的心境,不是他的肉體。現實生活的不快就像每天長出的短髭一樣,叫人急欲剃除乾淨。他渴望脫離塵世的困頓,回歸純粹永恆的自然(草莓田、木橋、飛螢、輕風、裸體、玫瑰),所以他「歸鄉」。令人深思的是,他居然找不到回家的路:是因為離家太久,粗糙的現實差不多已磨掉他的自然質素?還是現代人已永遠失去了他們的心靈故鄉?詩裡的詩人「睡著在土地的懷抱裡」,在夢中暫時實現了他的願望。然而夢醒之後,他還得繼續上路。【回原詩】


太魯閣.一九八九

    此詩長達一百九十三行,雖非陳黎最長的詩作,堪稱陳黎企圖最龐大、視野最寬廣的作品。此詩以詩人家鄉花蓮之太魯閣為背景,透視三百年來糾纏的台灣歷史以及變動的人文風貌,可視為陳黎省視台灣經驗之系列詩作總。

    首段寫太魯閣瞬息萬變、難以捉摸的多種面貌。太魯閣時而溫柔「如一葉之輕落,如一鳥之徐飛╱又彷彿一樹花之開放」,時而激越「如兔脫禽動」,時而深沈莊嚴「若蓊鬱的雨林」。這山水的多種面貌一如台灣命運的多變,陳黎彷彿看到了「被時間扭轉、凝結的歷史的激情」,企圖在這微雨的春寒思索它的奧義。

    在第二部份,詩人把太魯閣描述成冷眼旁觀世事變遷的大自然。千百年來她不言不語地看著台灣人民在她面前跌倒、流血、死去,看他們「行進並且迷路」,看著歲月流失,看著他們自傷痛中自己站立,在苦難中學習成長。太魯閣不言不語地目睹台灣的命運被異族任意撥弄。她始終都是靜默無語、不帶情感的觀眾,看著西班牙人、荷蘭人、滿州人、日本人把台灣當做世界的舞台,輪番演出掠奪、驅逐、築壘、架砲、殺人的淘金記。就在台灣原住民「漸次離開他們的家」的時候,另一些人也被迫離家(「被中國人驅逐過海的中國人」),來到這裡「開鑿新的夢」。這些外省人在台灣開墾、定居,與本地人結婚生子,一如他們栽植的果樹在此生根結果,他們也在「接枝、混血、繁殖」之後,和太魯閣的血脈逐漸結合成一體。

    但是卻有一些定居台灣的人遲遲無法與台灣認同,他們愛台灣的山水,因為它可聊慰他們的鄉愁。陳黎以為這種心態在某些方面和遊覽太魯閣時發出讚歎的外國觀光客以及「四百年前乘船經過東邊海上,用奇特的聲調╱呼喊福爾摩莎的葡萄牙人」是類似的。他們只看到了台灣的外殼,未能走進台灣的心,所以他們無法跟著她的血脈「一同顫動、一同呼吸」,所以他們無法真正體會到她「偉大真實的存在」。

    在第四部份,陳黎一口氣列了二十個尋找的意象,企圖帶領讀者深入太魯閣的心,去尋找她的根,去窺探這「卑微地上居留的秘密」。他同時列舉了四十八個太魯閣國家公園區內的古地名。對外人而言,這些地名或許只是一些空洞的聲音,但在泰雅族語裡卻各有所指(參見陳黎在詩末之註)。這些地名雖不似現今通用的那些泛政治化、泛道德化的地名那麼地典雅、刻意,但是那未經修飾、末帶任何色彩的本質或許更能真實、貼切地表現出該地的特色。陳黎不厭其煩地列舉這些古地名,或許要我們跟著他回頭去對失落的文化做一番巡禮吧!

    隨著時間的推移,太魯閣或許再也無法回復到她最純粹、最本真的面貌了,但新的生活在艱苦中自有溫馨、活力、和諧和甘美。當你看到一個強健的男孩有著「年少時讀過唐人的詩句」的外省父親以及追獵山鹿矯健身手的山地籍外祖父時,你看到本地人和外地人如此血脈相依地共同「種植他們的果樹,養育他們的兒女」時,你將發覺歷史的悲劇已被這淳厚的民風沖淡,政治的糾葛也在誠摯熱絡的親情和同胞愛中軟化了。

    全詩以太魯閣禪寺的梵唱作結。此時的詩人已走出「褶皺曲折的岩面」和「亂石崩疊的谷底」,他「拾級而上」,在暮色中走近巖頂的禪寺。他仍聽到「生命對生命的呼喊」,但此時此刻山水在他眼中不再激越;他的心境澄淨、寬廣(「萬仞山壁如一粒沙平放心底」),山水變得空明。他自禪寺低迴的誦唱聽出了包容的聲音:「包容那幽渺的與廣大的╱包容那苦惱的與喜悅的╱包容奇突╱包容殘缺╱包容孤寂╱包容仇恨」。隨著詩人認知層次的提高,太魯閣也由冷眼旁觀的冷漠自然,蛻變而成寬容慈悲的觀世音。詩人悟出了生命大道:當人心壯闊如太魯閣的山水時,人間的愛恨、悲喜、成敗、苦樂都能一一被沈澱、包容或拂平,一如生活在太魯閣懷抱中的人民,接納了種族的差異和生命之無奈與苦難,跟著太魯閣的血脈一同顫動,一同呼吸。【回原詩】


最後的王木七

     這首詩曾獲時報文學獎敘事詩首獎,全詩共長二百三十六行,是「暴雨系列」裡最長的詩作。陳黎在此詩顯露出他敘事和抒情的詩才,他企圖透過煤礦災變反映出礦工生活的面貌,呈現出卑微小人物的憂喜和悲歡,驚懼和夢魘,夢想和期盼。

    這首詩在表現上極富層次,發展也十分完整,但手法卻相當內斂。陳黎以災變中葬身坑底的礦工王木七為說話者。這首血淚斑斑的哀歌即以王木七的敘述為經,以作者巧妙融入其間的哀悼和批判為緯交織而成。對比的運用在此詩十分突出。我們看到王木七在死後向我們述說災變的慘狀,家屬啜泣哀號的悲切,以及礦工生活的困苦和無奈;我們也看到他在心中所繪製的理想國藍圖。我們看到陳黎以十六組黑色及水的意象所譜寫成的輓歌;我們也看到了王木七未及投寄出去的那封對妻子、兒女日後生活殷殷關切的家書。我們看到感人至深的礦工生活的悲苦;我們也看到了陳黎對漠視這群卑微小人物的苦難的人加以批判。陰暗和明亮兩組意象交替主導著詩的發展,全詩的張力即在這兩股對比力量的相輔相成之下營造完成。

    陳黎在這首詩裡仍維持他在《動物搖籃曲》中對小人物的悲憫,他甚至明白指出死亡可以解除現實中的缺憾和苦難。王木七在死後「堅實地躺臥於死亡的胸膛」,在深邃的黑暗裡實現了他對富足美好生活的夢想;他在死後擺脫了「低矮破敗的屋簷」、「擁擠不堪的眠榻」、「捉襟見肘的被褥」、「嗷嗷待哺的茶碗」,擺脫了落磐、爆炸、借貸、矽肺症的威脅,擺脫了礦工們世襲的命運;他在死後得以「離開痛苦的傷口╱離開絕望的深坑╱離開焦急,哀愁,等待╱離開錫箔,紙灰,哀號」。在死後,他才有可能徹底地洗掉那如錄音帶「週而復始的夢魘」。和睡在永恆的搖籃裡的王木七相比,他的妻子和兒女何其不幸,仍得繼續和命運搏鬥,和病痛、貧窮周旋;乾電池四粒、一百五十元和一包蓮子的重要性或許不下於溺水者手中握住的乾草。現實的困境真如「黑急的雨夜」,叫人心驚擔憂,而葬身坑底的礦工卻能「如是溫暖地沈浸在偉大的╱地質學裡╱鐵鏟,煤車,炸藥,恐懼╱俱隨時間的纜索滑進睡眠的蛛網」。生之困頓和死之解脫的對比遍佈全詩,再加上意象的成功使用,知性與感性的巧妙配合,使得這首詩具有一種持久的感人力量。【回原詩】

——原載《小丑畢費的戀歌》( 1990年4月 )

 



詩集《暴雨》已重新收入

《陳黎詩集 I:1973-1993》

p1-5b.JPG (3044 bytes)   書林出版公司,1998 出版


 


 

【前往】  陳黎詩集

廟前 暴雨 島嶼邊緣
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小宇宙 II輕/慢我/城


   

 


 


  回首頁        陳 黎文學倉庫       MailMail me....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