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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黎詩集
(2015–) 
       

藍色一百擊
 


 

目 錄



(A) 一百擊  一百擊       四十擊       黃鶴樓       金閣寺
 

揚州大明寺平山堂遇「風流宛在」額       敬亭說書

 

媽閣.一五五八       朱安       三月三       裂婦裂衣指南

 

女工碑       有人              雨:最美麗的銀幣製造機

 

晚課兩題       無言歌       禮貌       風景 No. 3       溜冰課

 

熱學       下貝拉地區之歌       與 AlphaGo 對奕

 

璞石閣.一九四三       台北 101       藍色一百擊

 

(B) 二十五史  測量史       魔術史       咖啡史       乳房史

 

 



(A) 一百擊

 

 

 

  一百擊

    
( 陳黎
在希臘雅典帕特農神殿唸詩 )

1

食我

餓!食我

希聲/犧牲

公開的餓意

食言之寺而肥

咬巨大空洞成材

殺時間烹時間之書

目光遲滯翻風景成頁

宇宙無管理員的圖書館

冥王星由行星矮為小行星

它曾是書坊懸吊於我的冥想

耳垂此際垂掛的是銀色的思念

廣大銀河系對儲存於記憶的銀行

你記憶銀行裡微小款項利息的追討

風如是,略帶著抒情風,從風景脫身而出

從空洞的午後把銀色的木瓜籽吹灑向你

暮春之時,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

少年吔來坐,來唱歌跳舞,三溫暖你的五官四肢

頸以下臍以上是積雪的寒帶,以下是躁鬱的熱帶

她的體溫是欄杆,倚你於時間的斷崖如特技表演者

穿地中海頂整座帕特農神殿而出,多立克柱式之至極

破產的希臘重新又獲紓困,群星泅游於大海裡不腐如淚

啊,謳歌我們以雲朵以翅為帆,以浪為左傾右傾議員的鷗盟

德莫克拉西。寬坦的海。寬坦的食慾。更寬坦的海。更寬坦的食慾……

 

公開的音樂。大音希聲。大象無動物園。無政府樂團。無國界廚房……

十三種煮鷗影的方法:大鷗無形,至大、至小的 O 型。ΩO, my God

神借你神奇的鍋子,做為打擊樂器,上界的一擊,人間,人間

人間的我鼻尖的一百擊。體會,玩味,辨認苦與辛苦,甘苦

與辛苦,辛苦與幸福,時隱時現的萬種鷗影……如果你是

歐羅巴,如果我在亞細亞,品嘗距離的肌理,三杯雞

一輩子禁忌。翻鍋掀蓋,筷匙鏟杓齊擊,擊斃定義

象,如是從象形滑行出,成為音樂,成為滑翔翼

餘味猶在的萬種鷗影,食我,食我,無惡意的

公開的餓意,公開的音樂。希臘之聲。荷馬

盲瞳裡千萬沙粒般閃閃發亮的明喻

無光之目翻崎嶇海岸為史詩目錄

小亞細亞,聯結歐亞書架,聯結你

與我的吊飾。以小吊大,以詞庫

豐富聯盟行庫的撙節紓困

大音希聲。犧牲,以節制的

詩的音量,靜默的喧鬧

無人太空船遙傳回

冥王星心形地貌

只要一顆心在

是吧,無人能

宣稱其不

堪一提

或一

 

 

2

 

(↑東華大學附小學生朗讀此詩 )
 

人也

人也,他:

他和他和

……他們如果

齊湧向地球的

一邊(譬如說南邊)

可能就構成了一個

男半球。他們絕大多數

時候是一元論者,或者是

1元論者(有些不免略為右

傾或左傾),總之他們一字堅持

下半球思考。1是最重要的關鍵

字:1生懸命。1路走來,始終擺盪如

1。1心1意營造1流人夫人父人子

形象,1不小心露出馬腳也要1馬當先

硬凸到底(「硬」是男半球最高美德,凹屬另一

半球),在1中各表,1分為二顧左右而言它或

她或他。他,也叫你或我或我們或人們。人們力求

表現,常常犯錯,常常說謊,但總是說:人也,誰不都是

這樣。這就是做為他的好處:人也,誰不都是這樣?誰叫

他就是人也。人之初,性本善,初之後自然就不善了。但偏

偏人們說要壞才有人愛,這真是太有趣,太可愛了。但他有

一個缺點,有一個矛盾,就是排他性很強。他,就是人也,怎麼還

排他呢?那不就是變成「自排」車了嗎?他媽的,你解釋給她們聽聽

 

她們最近流行出來選總統(並且當總統),說:他是一家之主,我們

是一國之主。她們不是誰的另一半。兩個半球在身,她們自身

具足,自己就是完整的全球。她們自然有她們獨有的特色

譬如奶,譬如媚,譬如嬌,譬如嫩,譬如嬋娟婆娑婀娜妖嬈

譬如妝……說的好!誰不喜歡看媚媚的,妝扮美美的美眉?

讓她當你的妻,你的妾,你的妃嬪,你的姊妹,你的姘

頭,你的婊子,你的娘(除了前面那位姍姍走來的

胖大嬸)……妙哉,女權立國,吾人甘迎母儀天下,為

其奴,其婿,其嬲,其娛,其助選委員(你嫉妒嗎?)

她們被稱為「第二性」,她們不在乎被貼上

2的標籤,不排斥二元論,誰喜歡1柱

擎天的候選人?陰陽雌雄牝牡誰先?

凹凸誰深,有容乃大?柔可以克剛

包容讓硬動粗的他終於變軟

她們當然也有缺點,也使奸

也媾嫌,嫻言嫻語中夾帶

閑言閑語。壟斷了巫婆

尪姨禍水等行業和

相關童話故事與

連續劇發語權

她斷不是他

但亦人也 

她,女也

女也:

 

二O五.

 


 

 

 

 

四十擊

 

1

土矣

古埃及

用金字塔

換土石為金

 

王朝銀行存

時間於空

間誘人

彳亍

 

 

 

2

重力

何如輕

移心事讓

心散如阡陌

 

我的游耕學

是潮濕的

水到成

心田

 

 

 

3

女少

吾老也

五口亦難

言時間之妙

 

亮而為時光

我們闇察

其音每

日音

 

 

 

4

日青

所見皆

靚心青人

青情人其倩

 

雖不能餐幸

仍有短筆

苦揣長

舌甘

二O六.

 

 

 

 

 

黃鶴樓



昔人

紙上黃

鶴凌虛遠

眺白雲下千

載前從天際

七絕七律流到樓
外的一條悠悠長江

 

過兩個月也要下揚
詩歌節上或就

讀此近體詩

眼前晴川碧

空哄人憂
輕啊暫

莫日

                                                                                                             

註:
這首詩化崔顥、李白黃鶴樓詩而成。二O一六年八月下旬受邀參加武漢詩歌節,
在友人帶領下遊黃鶴樓。十月下旬另有揚州詩歌節之約。

二O六.

 

 

 

 

 

 

 

金閣寺

 


鉯銓
鈫鑽

釟鈁釷銘
錵錡銰
銆鉵

鐘鐺銪鉧

鈈銠錋銅銼

鈔銺釘釹鍆鈉鉷鑠

釾鐥銵鈊銨鈤銧

鈅鏵鏛銌釥釧鉻錞鎚

鑠鈽銥鉑鍬銫銋鉬鋜釶

                                                                                                             

註:
此詩名「金閣寺」,全詩各字刻意貼金。「去金」後字意如下——

「今我立此,以全金中文贊八方吉土,名花奇艾。百虫千童當辰交合,有母

不老,良朋同坐,長及少,壯丁、柔女門內共樂。我求舌牙善,身心安,

日光月華常存,小川、白鹿各享追奔樂,布衣寬白,秋色任目,足也。」

二O六.

 

 

 

 

 

 

揚州大明寺平山堂遇「風流宛在」額

 

       

 

註:
揚州大明寺平山堂初建於宋慶曆八年(
1048),時歐陽修任揚州知州。正堂左邊

有「風流宛在」匾額,出自清光緒兩江總督劉坤一之手,四字中「流」字少一點,而
「在」字多一點。堂北另有清人林肇元所題「遠山來與此堂平」匾

二O六.十一

 

 

 

 

 

 

 

敬亭說書

 

相看兩不厭者
唯有眼前的敬亭山
與我

 

相聽兩不厭者
唯有敬亭與我,我
說給我自己聽(至多免費
默許我頭上好事多姿
之柳)而且百聽不厭

 

敬亭山腳下敬亭說書
我的腳本只有一個
非寫在鞋上襪上
更與那牽拖二十五史如
裹腳布的相聲雜嘴
大相逕庭

 

我借手語唇語帶電的目光之語
花語耳語
——
你「聽說」過嗎
我用聽
說書,我聽即我說
 

我聽世界的河流
人間的河流
餐桌賭桌病床婚床楓葉烽火蜂巢上
深淺明暗涼燙,宇宙金色銀色絕色
曼陀羅花色的河流,帶著咆哮、鏗鏘
錚琮、琮琤、悉索、窸窣、沙沙表情
流過我耳朵的峽谷,化為
飛鳥峭壁雨林星塵斷崖飛瀑
流霞鐘磬萬般聲籟

 

我的聆聽即歌唱,你們的
也是,如果你願意傾耳一
聽,聽你自己
——
而不是聽我。妙的是
你們喜歡聽別人,特別是
聽我,我也
聽來聽去只是在聽
「我」

 

眼前柳影搖曳的這座
敬亭,全無困惑
它閒逸地聽我
彷彿聽它自己
我聽到它聽到我聽到我
胸壑間響著的一條小溪
蓮步輕移的白衣女子
行走水上,手持香水瓶
忽然間轉身憑空接一細柳
將柳枝細插入瓶中觸水
滴滴濺灑小溪,忽低
忽高,忽遠忽近(啊
她柳枝婀娜柔媚屈仰,我
頭上柳影亦不自禁顧盼搖晃
恍惚,如在夢中)
瓶水與溪水相遇處奇妙
點描出諸般光彩,彷彿百年後
你們在遠方法蘭西畫家畫布上
所見。她俯仰轉旋,愈旋愈急
彷彿水上芭蕾女伶傾全部美的
意志展開最後舞躍,屏息連續
轉體,令水瓶分身幻變(彷彿她
有千手)香氣四溢,大小色點
繽紛射放,溢出畫面
在我舌上迸出一朵朵蓮花


燦然矣,敬亭山前
旁若無人的自言自語

 

風這時暫停,讓亭外柳影
立正片刻,向我
也向它自己敬禮
讓這觀音、聽色
敬萬象眾念錙銖
珠璣語字的敬亭
留名於我的舌端

一七

 

 

 

 

 

 

 

媽閣.一五五八

 

 

 

有三岸的歌/之川,比一星系廣:/

歌人死有時/歌之船逆時間靜/

航,我們全聽、看到

 

兩年前我們載著象牙、胡椒、白銀的船

辛苦靠岸後,我們問立在岸邊一座

小廟前的人們此處何名。「媽閣!」

Macau?這陌生但響亮好聽的名字

你們也許會稱我賈梅士,或卡蒙斯

從里斯本,到維德角,到印度果阿

到這裡,我的名字叫漂蕩或永不止息

就像眼前這不停流向南中國海的水

逝者如斯夫(也許有人也曾如此說過)

不捨晝夜,你們看到我航行地球上

越歐洲,非洲,亞洲,連結東西半球

但我旅行於時間的地圖上,向過去

向未來,我以及我一路書寫的那首

彰顯葡萄牙勇健,高貴,大無畏

國魂的長詩《盧濟塔尼亞人之歌》

(我視它為一條金沙如形形色色

母音、子音閃爍躍動的黃金之河)

還有那些情趣、味道繽紛歧異如

不同群島上發現的不同香料香水的

頌歌、牧歌、格言詩、五七音節詩

十四行詩(我為我所愛的中國姑娘

啊,緹娜妹,寫了許多首)……他們

後來說「媽閣」原來是祭奉那出生時

不啼哭的女子,那叫阿媽的女神之廟

說她行過水上,逐波而去,讓自己

成為隨不捨晝夜的水流,隨時間

不斷再現的抒情詩兼敘事詩。船行洶湧

驚險波濤,有她登檣竿為旋舞狀,即獲

安濟……在羅卡角,我說,陸止於此

海始於斯,但其實所有的海浪都從

我的筆端,從我無所不在詩的岬角

出發。我在摩洛哥戰場失去我的右眼

但朝右,朝東,更多新的眼睛等著

與我相接合。我的同胞,從馬六甲

從這裡,向東續航到那美麗蓊鬱的島

驚呼「福爾摩莎!」啊我也要去那裡

那裡,我知道,也會有一條黃金之河

Rio de Ouro,里奧特愛魯,鮮活我

的眼,只要詩人如我的筆槳比劃過

春江潮水連海平,灩灩隨波千萬里

這海上明月,多麼像,又多麼不像

我家鄉柯茵布拉小夜曲中的月色啊

那時間中流動的水文,因為詩人們的

詠嘆,因為愛與渴望,成為同一卷

翻不盡的燙金的卷軸。你們說,你的詩

你的故事,多巧妙、曼妙地映照了半個

世紀後從中央帝國到此一遊的劇作家

他用同一條河的金沙,印記讓他大開

眼界的你們的華服商舶奇珠異寶……

明珠海上傳星氣,白玉河邊看月光

他跟你一樣,一見鍾情愛上了異國的

少女——啊,不是中國姑娘,是比

二八年華還幼齒的你的家鄉妹!

花面蠻姬十五強,薔薇露水拂朝妝

盡頭西海新生月,口出東林倒掛香

是的,那倒掛鳥張尾噴放的香氣

我也曾在馬六甲聞過,並且把它偷

藏在我愛過的每一個女子的腋下胯下

藏在我每一首長詩短詩的字裡行間

暗香四溢,灩灩發光的黃金之河

里奧特愛魯,Rio de Ouro……

逝者又復活者如斯夫,不捨晝夜

 

註:

媽閣,即澳門。據說十六世紀葡萄牙人登陸澳門的地方在媽閣廟(媽祖廟)旁,葡語 “Macau”(澳門)即「媽閣」轉化而成。
賈梅士(又譯卡蒙斯,
Luís Vaz de Camões,約1524-1580),葡萄牙最偉大的詩人、冒險家,1556 1558 年間居留於澳門。
明朝劇作家湯顯祖於萬曆十九年(
1591)由南京遷謫廣東途中曾至澳門遊歷。
我的家鄉花蓮有舊名「里奧特愛魯」(
Rio de Ouro:黃金之河),殆因十六世紀葡萄牙人發現流經太魯閣峽谷的立霧溪產沙金而來。
本詩前之引文出自拙作〈五首根據拙譯辛波絲卡詩而成的短歌〉之五。

一七

 

 

 

 

 

 

朱安

 

我是朱安。
樹人先生的老婆
纏腳,不識字
但我識得他
洞房花燭,一夜
一世無事後
識他為我永遠的先生

 

家有一女,即是安
他如是說。
婚後三日
離我去日本留學
他把我當作古董
放在家裡,只看不摸
當他在京城的茶館
議論時事,談革命
良心,憂國憂民
當他去大學講課
和新派女學生調情解惑

 

他寫被欺負的阿Q,孔乙己
青梅竹馬的閏土,祥林嫂
奔月的嫦
……
但沒寫過我一字
因為我不識字
他為從玩偶之家出走的
娜拉開示命運,教大家
認識費厄潑賴,fair play
公平玩?好好玩?)
啊,我多希望他玩的是我
而不是別的女人

 

我三從四德,外加無才之德
是前朝、舊時代遺物
也是先生今生的活遺物
一生被他所遺忘
 
他或也有想到我,喜歡
我的時候,喜歡我的手
為他端來的熱粥糊和我
從八十里路外稻香村買回的
糟雞,熟火腿,糕點或者我
託紹興娘家小弟去東昌坊口
咸亨酒鋪買來寄給我磨碎後
煮進粥裡的鹽煮筍和茴香豆

 

家有一女,即是安。
他安我於室
自己不安地流落他地與
識字、識時務的她同居
狂人日記。朝花夕拾。
野草。彷徨。吶喊
……
我無一識得
但我的心也在吶喊

                        

我生是魯迅的人
(雖然不是他的女人)
死是魯迅的鬼,被
他的女人強以魯迅精神
以魯迅的魂
匆忙收殮,埋掉,拉倒
連墓碑都沒

 

我是朱安。
我怎麼會如你們所說
一生不安,諸多不安
我求用好壽材,與
先生合葬而不可得
但至少許我回到
廣平的大地
——
廣且平的大地啊
我怎麼會不安?

 

註:
朱安(1878-1947),浙江紹興人,1906年奉父母命與小她三歲的作家魯迅(周樹人,1881-1936)結婚,
有名無實。魯迅 1927年與女學生許廣平(1898-1968)同居,至 1936 年逝世於上海止

一七

 

 

 

 

 

 

三月三

 

三月三

三星在天

 

三月三

三星在戶

 

三月三
我們在水邊沐浴

衫約衫
褪,以春光為春服

 

3悅3
串,串成光滑躶亮的 

奔飛飄蕩(啊於是時也

奔者不禁……

 

比亂飛的群鶯高

比江南的草長

 

三月三

3和3交鳴成一串串風鈴

 

888……

一七

 

 

 

 

 

烈婦裂衣指南

 

以四維羅之
以秀言誘之
趁良月朗潤夜
双双車輟密林外
借寺旁言詩之名,雙聲
疊韻,行林下示禁之實:
「暖男訥訥念妳奶,
拿捏挪弄腦難耐
……
山端而立,心正怔忡
伊人口白心怕
又回吾言語如下
「懊惱徒凸凸,
悄悄盼攀爬。」
則知其口不否
心亦恋。此時
雖色豐艷於前
手莫亂摸
口勿亂吻
必言皆諧
去其心之怯
待心有所欲
慾火烈燒
裂其一列列矜持之衣
口垂唾,饕餮之
包食飽也!

 

一七

 

 

 

 

 

女工碑

 

她們合力抓住一條流水線,和蜂湧而出的衣冠塚拔河

 

 

一七

 

 

 

 

 

有人

 

有人在幼年切西瓜
有人在左臂切格瓦拉


有人在美國夢裡夢遺
有人在中土史裡流淚

 

有人紅衛兵
有人青椒炒牛肉

有人牛棚
有人馬雲

 

有人慰安婦能諒
有人拒絕負能量

 

有人普羅眾皮資骨
有人寬鐵紅粉單衣解惑

 

有人來電顯示
有人無故失蹤

 

有人每每政治正確
有人偶然誤入別人妻子內褲

 

有人美白如國歌歌詞
有人輕、薄如
邊塞詩

 

有人屌得不可一世
有人欲屄上梁山而不可得

 

有人登高盛歎千里冰封大好河山
有人微軟一指按讚暗夜怯保手機小江山

二O六.十二

 

 

 

 

 

 

 

方形

風車

 

方有所

思水和

溫度就

 

齊湧過來

給它厚度

黏度成為

可吃的飯

 

飯飽力足後

便可以大大
方方又四四
方方寫一首
得體又正經


內容與形式兼
備獨特又正常
含蓄又露出馬
腳口水唯心又
違唯心想念又
怨嘆你的詩:

 

生米既已煮成飯
粒粒入肚粒粒轉
旋發酵口乾舌燥
身體漸暖思念也
越來越膨脹,你
為什麼不趕快過
來讓我喝水喝湯

 

一七

 

 

 

 

 

雨:最美麗的銀幣製造機

 


 

一七

 

 

 

 

 

晚課兩題

 

1 翻譯課

美的罪過是永恆的

玩具:我有罪,

背錯單字,我記錯

年齡,分不清濟慈

葉慈,現在式過去式

我為了雅,為了美

為了達我所欲達

而背信,毀義

我把稍縱即逝的飛霞

誤譯為樹蔭下的磐石

我粗心因為驚心,我

大意因為不敢大義滅親

除三害,除至親的自己

我弄錯詞性,把握不住

迷逃或蜜桃的本質

我咬了一口又一口桃

偷了它的香 ,吃了它的

色,始終沒有把味道

翻出來。我重修翻譯:

美的罪過是永恆的

成人玩具——

 

A sin of beauty is

a toy for adults forever.

 

2 自修課

自己做自己的,不要

吵到別人

 

不要吵到

幫仲夏織聽覺的窗簾的瀑布

 

不要吵到午後水邊偷情的

兩隻蜻蜓

 

不要吵到

苦思改蛙泳為蝶泳的青蛙

 

不要吵到

靜靜準備自學能力鑑定的自行車

 

準備插班考的迷雁的航班

準備跳級入禪學研究所的蟬和芭蕉

 

自己修自己的俳風

不要吵到晚風

 

註:
詩人濟慈(
John Keats)有詩句 “A thing of beauty is a joy forever.”

二O五.

 

 

 

 

 

無言歌

 

牙痛與新月一夜陣陣增輝
老嫗枯指下少女的琴音流瀉

病後的宇宙坩堝,綠豆稀飯上
一點點細砂糖:足夠甜蜜

啊音樂,音樂!不插電,從
一顆心荒廢的杏核裡重新回味

曾經長舌搬弄土星腰環造型色澤質地
如今但求短指偶觸衣襬風中輕曳

還有你,還有你!還有格物的
雲雲遊的僧衣裡被掰開的破格的藍

一隻不知名的鳥(它也不知我名字)
推來幾道新出廠的可摺式音階

一半為了引誘我們爬上樹找它
一半替換季大開張的春天做廣告

一七

 

 

 

 

 

禮貌

 

從家門口左轉
駛上高架橋
光潔,條狀的雲
為眼前中央山脈
藍西裝結了一條
飄撇的白領帶
我竟不知它
這麼彬彬有禮
注重儀表
慚愧自己沒有
時時把一團
皺了又臭了的
心情洗乾淨:

 

心情是內衣外穿


讓心情漂亮
亮相,是對

世界的禮貌


註:
飄撇,台語瀟灑、帥氣之意。

一七

 

 

 

 

 

風景 No. 3

 

畫面上看到的是童年小學

後門外幾棵小葉欖仁樹

樹葉是時間的腳步

做為一棵從初春到仲春

從仲春到春夏之交每日

在自己身上出境入境的樹

它從不問要出發去哪裡

風吹時左邊枝椏上一些片

鮮綠的樹葉輕輕晃動壓過

右邊枝椏上一些片樹葉

又被右邊枝椏上一些片

樹葉輕輕晃動壓過,一葉

一葉,像一夜夜他輕翻到

她身上又被輕翻上來的她

……啊幾乎是出身

不高的它們一生所能抵的最

高點了……從不問要

出發去哪裡,兩三棵小葉

欖仁樹,沒穿過小夜衣

沒唱過小夜曲也許不反

對被叫做小夜欖仁或懶人

一七

 

 

 

 

 

溜冰課

 

秋天的月光,和

春天的月光一樣

穿的是月光牌

溜冰鞋

 

今夜,我感謝它

跳過情人遠去多年的

對面李小姐的窗台,且
無視隔壁巷子幾戶人家
水池的漣漪和笑聲

以我的心為

溜冰場

 

它知道它夠空曠

足以容納它一路上踩到

黏到的悲傷,並且可以
讓它從容撥掉星塵
更換不同顏色、溫度的
鞋帶,一一擊退前來
挑戰的歷屆花式蝶式
告別式不告而別式
冠軍

 

「啊,是宇宙杯冠軍了!」
「小聲點,」它說
「是小宇宙
……
 

一七

 

 

 

 

 

 

熱學

 

居然要那麼久,才明白

自己所知所學甚至

自以為是轉告給他人的

全都錯了

 

你學到的熱,完全錯了

 

十七歲,與她,夏天

的熱:往心頭一貼

多少回颱風、暴雨

多少慣嚐冰島冷凍食品的

舌尖吐出的冷言冷語的

刷洗,半個世紀了

還燙著

 

不要熱,可以嗎

 

不要熱情。熱咖啡。

熱鬧熱量表熱心

 

你有多長的橫眉冷

可以掛那些過期的,過時的,過量的

熱狗熱褲熱氣球熱淚

 

不是跟夸父說過

已退出他的群組了嗎

怎麼還戴著太陽眼鏡

一副隨時準備逐日的樣子

 

夏天熱,秋天冬天

也非熱不可嗎

 

不可以說些風涼話

坐坐冷板凳,到

冷血動物園走走

不再熱烈、熱哄哄議論什麼

而來一點零度書寫嗎

 

不要再熱搜那些熱門的東西了

留下一個熱水瓶,偶而

倒點熱水,加點冷水,洗洗拿下的

假牙就可以了
 

一七

 

 

 

 

 

 

下貝拉地區之歌

——葡萄牙柯茵布拉所聞

 

我還

我還

剛剛出生

剛剛出生

 

眼睛幾乎還沒睜開

眼睛幾乎還沒睜開

它們已經看到你……

我剛出生

 

當我老了

當我老了

剛剛死去

剛剛死去

 

看著我的眼睛

看著我的眼睛

雖無生命,它們會看到你……

我剛死去
 

一七

 

 

 

 

 

 

AlphaGo 對奕


巴黎聖麗莎教堂旁聖麗莎巷

 


註:

AlphaGo(阿爾法圍棋、阿爾法狗),Google 開發的人工智慧圍棋程式,20163 月與
韓國九段棋士
李世乭對弈,連勝三局。寫此詩時我受邀參加法國「詩人之春」活動,
住聖麗莎教堂旁巴黎法蘭西飯店,距共和廣場不遠2015 1月和 11月巴黎兩度發生
恐怖攻擊事件,無數民眾湧入此廣場獻花、點燭
紀念

二O六.

 

 

 

 

 

璞石閣.一九四三
 


 

五年級第二學期開學快兩個月了
你還是非常懷念上學期的導師
中山智惠子先生(她可能因為
頻繁的空襲,辭職離開學校
離開小鎮璞石閣)家庭通信簿上
你的名字仍然叫吳秀英,跟隨你
祖母,你的「保護者」吳蘭妹
「旭」國民學校初等科第十四屆
五年級「櫻」組
11 號的你擔任
級長,中山老師在通信簿上說你
「美声ヲ持ツ」,歌聲優美動聽
很會領導同學。你國民科修身、
國語、國史、地理四門課成績
被蓋了優優優優,算數、理科
有良有優,圖畫、工藝、裁縫等
只良而非優(難怪我後來上學
類似科目也不優
……)遠方伊勢
神宮獻穗給天照大神的神嘗祭
剛過不久,今天,
10 28 日是
台灣神社例祭日,一早白尾國男
校長穿著大禮服戴著白色手套
從學校奉安庫中取出教育敕語
誦讀完後,一班一班排隊走出
學校,走過玉里大通上刻著
「新高登山東口
    玉里」以及
「八通關越道路起點」的兩根
石柱子,再往前,登上一級一級
石階到神社拜殿參拜。回學校的
路上,你瞄了兩根石柱子旁那間
好看的郵便局一眼,你喜歡蒐集
郵票,喜歡把心思投遞給遠方
你跟代課的男老師陳靜淵先生說
家裡有事情,下午要請假。你
回到玉里街玉里
260-1 番的家中
跟祖母要了錢,換了衣服一個人
走回大街上的郵便局,買了一張
繪葉書,風景明信片,密密麻麻
寫了許多字,告訴郵便局職員說
你要寄給你「未來的長子」。他
給了你一張郵票,似乎沒聽清楚
你說些什麼。通信簿上記錄你
三年級開學時身高
122 公分
體重
18.9 公斤,胸圍 51 公分
第二學期時身高
123.5 公分
體重
24.1 公斤,胸圍 51.6 公分;
四年級開學時身高
124.4 公分
體重
19.8 公斤,胸圍 50 公分
第二學期時身高
127公分
體重
20.6 公斤,胸圍 51 公分;
五年級開學時身高
129.9 公分
體重
21 公斤,胸圍 51 公分
第二學期時身高
132.2 公分
體重
22.2 公斤,胸圍 72 公分!
(啊,是不是校醫寫錯了?)
就是現在,昭和十八年台灣神社
例祭日,當童女的你異想寫一張
給時間的明信片,給你未來的
長子(是我嗎?我看到通信簿上
你六年級時身高
135.5 公分
體重
24 公斤,胸圍 54 公分
修業完了時身高
137 公分
體重
24.6 公斤,胸圍 52.2 公分
我當時沒機會碰你乳房,吸它或
捏它,所以它忽大忽小嗎?但你
確定你是寄給我嗎,我一直沒

收到那張明信片
——是年輕的
郵差把一整袋郵件帶回家,被你
娟秀的字跡所吸引將之留下,或
者身份證上登記為長子的我其實
並非長子?我不知道你在那張
明信片上寫了什麼
……寫你知道
自己會隨著時間越變越變漂亮又
隨著時間越變越長、越老,生下
一個長子[我?]越變越聰明又
反被聰明誤,像忽大忽小的你的
乳房?或許,你寫的是一首詩
一首歌,唱說人生是一場遠足
很遠,但令人興奮,很慢,雖然
未出發已到達
……所以)十一歲
的你寫了一張明信片給你未來的
長子,未送出已到達,相信你
早逝的母親見到了他(我?)
相信你我她共同的生命的風景
早繪在任何一棵樹的一片葉子上
你告訴你未來的長子(我?)說:
注視那一片葉子,彷彿注視我;
稱量那在葉子的搖籃裡一顆星的
重量,即使風已離風景而去遠足

 

註:

 

我的母親余秀英(圖左)1932 年出生於花蓮玉里,1939 年入「旭」國民學校初等科(後之玉里國小),1945 年卒業,入高等科。
2017 9 月,我與幾位友人有玉里行,至舊玉里神社、舊玉里國小等處,回家後母親給我看她七十多年前讀國校時的「家庭通信簿」。

二O一七

 

 

 

 

 

 

 

台北 101

 

萬歲

101

台北

中華

稱為

灣暱

在台

民國

中華

期待

(難)度

許寶島純美

賴宅神清德

雲。多乾淨的天空之宅

們存摺裡浮動利率利息:

某個榮字飛字的一撇。我

淚熱情疲憊:牆壁標語

航空航海線。我們的汗

:地圖上幾條鐵公路線

旅行明信片戰地家書

我們共同的家庭相簿

子在地理課本祖國風景照

修為山腰的綠幾棵樹的影

你們的形貌我們的形貌被

逗點在歷史課本某一頁

你們的名字被印成一個

空的螢幕看我們的名字

透過時間編輯器在天

多亢奮啊,越登越高

徵未來之窗的室外觀景台

樓室內觀景層,91 樓為象

8688 樓觀景餐廳,89

大樓,85 樓商務俱樂部

融中心, 6-84 樓為辦公

4 樓為購物中心,5 樓金

地下 5 層其中  B1

台北 101 地上 101

媽,名產名牌包名牌櫃姐

暇給的紅男綠女,婆婆媽

快快樂樂,才對得起目不

出來玩,就要活活潑潑

他當場僵屍般楞在門口

比較重還是七情六慾?

急便小哥寄四書五經

有次我問送貨來的宅

讓遊興正高的大媽們困惑

但一句話也沒說出,免得

的異鄉人?我想到這些,

抗它,成為自己土地上

不成文的法條,或者抵

學習熟悉它狂亂、瞬變

力顛覆出的新政權,

啊,我該投入它以暴

並且拒絕一切邦交與簽證

躁動、帶刺的鄉愁為國界

鐵絲網,也在我體內,以

鏗鏘作響的拉起透明的

境上的旅店,雨在窗外

我的小樓忽然成為邊

幾週前,一場暴雨讓

是玩物,時間的玩具……

我不是王,是玉,是名詞

王,是元首,玩最大,但

但他繼續說不停,玩是

女學生們吐舌說神經病

玩笑,我玩世!路過的

火,玩死?啊我只配

大?玩命,玩法,玩

左傾的 玩什麼最

或者右傾左傾的 ,左

凹凸一番,玩一玩如何?

箱說以右傾左傾的  

聲?他坐在紫色的旅行

不要聽他玩一段單口相

問每個經過的人,要

那個戴小丑帽的男子

噢彩虹頻道的節目很那個

治全世界。有位太太說,

顏色做國旗,一定可以統

國家很聰明用彩虹的七個

褲的老先生說,如果哪個

等電梯時,一位穿短運動

揮舞,有人持車輪牌靜坐

有人持五星旗於樓外廣場

斷自拍,好個花容故作失色

我有懼高症好刺激啊,並不

聞正妹以手機向遠方友人說

全球最高樓,惜今已不再)

遊於此名勝古蹟(啊曾經是

未預先揪團,素昧平生,同

大媽三四人,正妹一兩枚,

自行 google 一下意思),偕

子六七人,冠者五六人(請

日頭很明白,風很清楚)童

日朗風清(翻成白話文就是

三不知玩啥小小王就在你身邊

情敵傾你的家蕩婦蕩你的產小

政黨蒸你的膽年金捻斷你的筋
無憂國家摑你的臉民族煮你的命

賣血也要血拼賣國也要國民旅遊

 

由此進。。。。。。。。。。。。。。。。。。。。。。。

 

一七

 

 

 

 

 

 

藍色一百擊

 

藍。1

 

花籃。2

 

花蓮藍。3

 

花蓮藍調。4

 

花蓮藍調動。5

 

花蓮藍調動山。6

 

花蓮藍調動山嵐。7

 

花蓮藍調動藍花籃。8

 

花蓮藍調動藍浪花籃。9

 

花蓮藍調動藍浪花灌籃。10

 

花蓮藍調動山嵐海瀾如常。11

 

花蓮藍調動山嵐海瀾,神出神。12

 

一時難解出奇沉默便秘而不宣。13

 

美神裙下春光溢出籃外一覽無遺。14

 

透明神棍失手落凡接二連三響亮海。15

 

有幸得窺藍波神采飛溢色興庶乎通靈。16 

 

大宇宙鼓樂敲打做神的樂器彷彿若有聲。17

 

憑藉無形箜篌詩人彈出香氣賀彼石破天驚。18

 

也讓專注聆聽的處子們和花瓶暗中醞釀破身。19

 

舌頭儲存苦難和緘默往往為了面虛及時的一嘆。20 

 

像太空船像流星像橡皮擦慢動作刈過默片的黑白。21

 

收穫金黃的語字的稻穗,即便一次,為向晚阡陌的稿紙。22

 

捧早晨的藍鈴花於掌心讓花瓣成為心眼通向體內峽谷。23

 

在時間的棋盤上對弈你的皇后他的騎士你的花心我的眼。24

 

花蓮藍不曾調動愛與嫉妒,渴望與猜疑,花蓮藍調青青輕輕唱。25

 

誠然是舉重若輕的輕騎士邊騎邊吹風笛邊下載風的遊吟歌手。26

 

用偶然拔高的花腔吹散愁雲慘霧造就你們每日的花蓮藍花蓮郎。27

 

孤獨的時候也許是花蓮狼,嘷叫在峽谷夜空的曠野,無人聽的黑膠唱片。28

 

峽谷的古道有死鹿,有太魯閣族女懷春,勇士以安眠藥餵其獵狗後誘之。29

 

月光沿峭壁逡巡張開的像詩經愛經在液晶前那些滴落的莫非就是時間。30

 

連三晨,高文爵士與綠騎士化身的堡主其夫人在客房以頭韻互撞愛的誘惑。31

 

星空還是千年前星空,客來峽口客棧小住,立霧溪不說葡萄牙語但滾動如葡萄。32

 

中世紀英文如果換做當代英文或膺文,彷似以贋文仿製的你啊該如何雙聲疊韻。33

 

勞麗人忍謗頻相伴,卸綠肩帶昵代信物,戀短忘長吾當惜紅粉嫣笑如榮譽星辰禮度。34

 

字典裡的假面舞者:靦靤靨,素顏後:見包厭;我情願你永戴假面舞弄我而我單憑偽善幹。35

 

汝淚潺潺沝流注溪注湖洸漾潤涐滌濁清泥浮涐激涐波洄瀾湧瀲灧活涐沃涐 (水中我也)。36

 

大寫的康德 Kant 和小寫的坑 cunt 孰重要,康德坑前思索,穴 hole 即全體 whole,我濕故我在,通了嗎,進來。37

 

在好雪和好孤獨之間神為我們選好/女子,像雪地上讀過的最好的鹿的蹄印,好過好政府的好。38 

 

雪替你在雪中思索生之虛幻,冷替你清洗不必要的熱情,以一票票雪花的公投讓白完全執政。39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喝葡萄酒要用夜光杯但你的眼睛是紫深的玻璃葡萄不會因過重的凝睇爆裂。40

 

出門遇雪在遠方友人傳來的雪景照你被雪意或睡意死意所罩還沒按讚發現它也許也是生之入門。41

 

花蓮藍不調動死與生少年們在街頭茶舖約會粉紅的吸管吸起粉圓黑珍珠從少女的唇仰插進黑天空。42

 

此次一別也許累月經年,為此我 (用微信) 殷殷問,要送你何物讓我如在你眼前,讓你度日非如年,而如秒如分。43

 

願一年十三月讀十三經,最長的一本經寫在浪顛,晨課晚課倩風翻頁,閃爍的星光為夢的封面燙金誘你伴讀。44

 

著涼了這偌長的天階從晚唐斜垂到黎明前連鎖早餐店,我們秉燭秉扇依兩三星光溜溜滑下,涼啊這如水夜色。45

 

但我們在熱帶,更慘的是彼此雙重的熱情,熱啊熱啊這除了熱烈的身體一無所有一無所著的日子更何況她是辣妹。46

 

我說山谷兄啊峽谷路仄要嚴守規矩亦步亦趨:邀遊迤邐迂迴道,忘情恐惹惡急懲,春晴暉暖早晚明,詼諧說詩謝諂語。47

 

媚啊妹啊你的眉啊滅了我的寐,媚啊眉啊你的煤啊黑亮了我的沒,我沒我沒,我什麼都沒,你的一枚眉,美眉,沒了我的沒。48

 

兵敗彼邦別寶貝,頻頻跑趴拼品牌,密謀名門妙買賣,肥肥方法翻 fifty 番,單刀抵擋敵導彈,推特談妥忒甜頭,諾諾諾諾耐你拿。49

 

寶寶抱抱,我沒錢包月,別報告老鴇,我可以用謊言包日,用花言巧語包黑夜,但沒辦法給你勞保,唯一保證:我願飽餐你的秀色。50

 

一直想起二泉映月三人談判四個鐘頭五經盡引六法全書也翻七夕還我全家幸福吧八彎九拐你就是死纏十惡不赦啊賤人。51

 

在安徽桐城中學見校園短牆大字刻有「桐中敲銅鐘童男童女同上學」,你轉身入廁,小解後徐步吐出「和尚搧荷扇河南河北合下流」。52

 

男同女同同我人,同居同婚通通行,字典剛教肛交詞,週遭痛知同志情,斷袖斷背斷魂斷然難斷,有法有義有愛有望永有,啊世界大同。53 

 

懶懶攔路聆藍調,凌亂拉彈料淋漓,羅列蘭陵玲瓏面,裸露榴槤另類香,屌絲搭檔大膽顛,道德斷電淡淡唱,當代當地當然吊兒郎當藍調。54

 

雪,藍藍,女詩人,曾對我說,你必須一見,置身一片純白,讓冷撕裂緊身衣,撕掉諸般領袖褲襪,丟進去白雪牌洗衣機,連你和黑雨林一起洗淨。55

 

雪雪雪雪雪雪雪雨雨雨雨雨雨雨羽羽羽羽羽羽羽彐彐彐彐彐彐彐三三三三三三三二二二二二二二一一一一一一一                        56

 

洗,用風,洗臉和丟臉的一切,用雨,邊洗邊裹住你的身體,成為透明、防雨的雨衣,用梔子花的氣味,在夏天,用桂花香,洗最薄最薄一層記憶的乳酪。57

 

洗手終夜血猶在,馬 (克白) 妻心上 Mark 難白,雪恥一生恥如何,心結如屎緊黏耳,欲將寸金易寸陰,寸辰難躲此辱影,千金能買洗衣機,無機可洗耳屎衣。58

 

此刻跨年,一根黑色依稀在的灰髮連結了我的老、少年,而非二O一六和七,一個老少年,一個停格的頑童,6 7,他的煙斗和手杖,我的左輪和匕首。59

 

晨起在家洗臉,覺自己是草率的昏君,無視於自己面容的江山,懶興剃鬍刀干戈,疏於巡覽眼鼻額疆土、治理皺紋,總之,一個無為的昏君,在流亡的生途。60

 

江南可采蓮,蓮葉如何田田?我說是一畝一畝的水,你說是一面一面鏡子的蓮,我說簡單說是水水水,你說簡單說是蓮蓮蓮,那簡單說就是田田田田田田。61

 

刀銘練習寫箴銘,箴銘練習寫鐘銘,鐘銘練習寫陋室銘,陋室銘練習寫墓誌銘,墓誌銘練習寫郭泰碑銘,郭泰碑銘說為吾德按讚,請認明品牌,我不是郭台銘。62

 

青青陵上柏,今日良宴會,西北有高樓,涉江采芙蓉,明月皎夜光,冉冉孤生竹,庭中有奇樹,迢迢牽牛星,迴車駕言邁,東城高且長,驅車上東門,去者日以疏,生年不。63

 

和尚為什麼當和尚,和尚為什麼搧荷扇,藍藍到底有多麼藍,田田究竟有多少田,主教為什麼學豬叫,想睡因何睡不著覺,銀河疏且淺,光一夜輸給人間多少銀錢。64

 

衣服如詩分新舊,舊衣也是當時新,斯人斯疾有多種,新詩舊詩同一藝。陳詞馳騁仍跳脫,格律力革每驚聳,諧仿坊鞋變新步,點睛經典固特異,貌似時髦啊老貓對鏡。65

 

亂彈聽說亦藍調,崑曲之外新戲腔,激烈喧騰在台灣,如我搖滾花蓮藍調,亂彈亂舞亂中有序,亂敲亂唱自成一團,亂點鴛鴦雜交配,亂出醒世東方藍,噫,亂曰:都來亂吧。66

 

為萬物命名、為草木鳥獸剪影存神的詩人同行們如果許我借他們的名命名,我為花事嘗試如下:金菊炫黃山谷道,桃李商隱月色中,茫眼艱辛棄疾難,幸睹杏花白居易。67

 

也請中外四位女詩人、一位女畫家掛名入鏡,助我剪輯詩的微電影,七言四行,五位大家,原諒畫面太擠了:圓月如李清照溪,波光燿魚玄機明,如何香凝寒寺外,千代尼僧冰心在。68

 

天橘亮,海醒了,早餐藍,風桌布,光果汁,你也醒,鯨歌唱,麵包香,蜂寫字,花粉紙,唇之書,帆早禱,白牛奶,吃和吻,沙之鹽,沙之糖,你脫衣,裸之果,你穿衣,水微笑,浪手語,聽和說,你出聲69

 

遠山的升旗典禮開始了,校工把雲梯推來了,鼓號隊來了,牧師,鳥和消防隊長也來了,穿著水手服的水向風敬禮,舉手禮,輕輕舉起它水的手,風也有風度的回禮,校長馬上來了。70

 

敬禮解散丟下書袋書蠧後,整個學原變成一座棒球練習場,我們飛奔其間,投手兼捕手,暴投亂投……你投我以木瓜,我投你以心形的卷積雲,你捕蜻蜓 po上網,我捕到你的耳語嬌喘。71

 

變變變,變浮生為潛水艇與蝶翼,靜動兢動,變花果山為複葉星宿海,羅迷鷗與茱麗葉、橄欖葉於朝聖路洗星塵,變外野手楊牧的《海岸七疊》為母羊牡羊目揚模樣迷死牧羊女牧羊犬。72

 

但我上網查詢他不是牡羊座而是處女座屬龍不屬羊但有時翻讀詩人如他和我的詩特別是沒標點的詩還是會幫助吃安眠藥無效的人數綿羊睡覺但因愛輾轉反側者只能鹿跑。73

 

一個語字在紙上輕響,自良夜奔出的小鹿在你心頭亂撞,踏牡丹亭紛亂花瓣而來的小快蹄,以小快板,突圍你銀帛般怯張的思想,我願為紛紛落紅的透明蹄印哭泣,因為今夜這樣美麗。74 

 

這色彩與氣味交鳴的夜何其芳啊,遺我於獵戶座余光中,我甘心被他豎琴般弓上猶未發的箭所獵,震懾於一根瘂弦,廢名隱身黑暗的綠原,等你用花香誘我,啊半朵鬱金香已足,聞一多矣。75 

 

小友茱萸詩通古今,見我以上詩磚慷慨回我茱萸風珠玉多串,有「田園將蕪兮胡適之,卸下半農身分重新作人」,我奪胎為:伶惔雙劉半農閒,邀遊東周作人渣,跳讀白賀玉谿詩,狂想三李金髮飄。76

 

遍插茱萸少一人,少了誰,數數看,或是易容為近色的櫻桃、枇杷,隱身於其他常綠帶香植物,或被誤作珠玉咒語或章魚,或者裝老或裝賢以能詩的資深數學教授宣佈:遍插茱萸少的就是他自己。77

 

晶亮的泉水,蹄音達達,透明丰美的蹄印點點濺向旅人肌膚,溫柔按讚……在一間名叫「晶泉丰旅」的溫泉旅店,溫泉水滑如放空智慧的智慧手機液晶,手指機靈亂彈,彈指間在你狡猾妖嬈水腰彈出火。78

 

世界是一本大書,周而復始的浪把重重的生命翻為一頁頁浮生,詩人在浪尖上行吟,輕盈的身影像標點,螺絲般試圖鎖住流動的風景,感謝那拔浪而起的驚嘆號!讓浮生忽然有了一座無任所燈塔。79

 

燈具的選擇:宜談情調情者,未必宜室宜家,光可鑑人,未必踐踏得過矯情的賤人,燈罩罩得住一人份的家醜兩人份的家務罩不住大富人家吹過來的霧霾,手電筒是必備的,還有附礦工燈的防毒面具。80

 

一夜晶泉,今生丰旅:山色在目,泉水心思各享追奔樂,今夜宴茱萸枇杷桃李園,曲水流觴,月光為杯,白也翰也操也植也丕也脩也羲之獻之在也。父子敵友跨世亂倫同歡,大家庭之旅,遍插茱萸少歌姬一人。81

 

溫度是缸的心事,來到缸底,便知我的心事,知課本上剛教的打破浴缸讓月光流出來之必要,知欣見眾友敵肛嬌或花燭夜扛轎之必要,只此一端即知異端之必要,更何況一端恰是另一端的另一端,另異端。82

 

記憶中的燈塔最抱歉的是霧大致色盲燈塔守誤導,懸垂震旦的紅星曾是少時向左看秘密的燈塔,或者那據說沒讓萬古如長夜的孔氏日月,但孔乙己如何,他那受辱、憤怒,炯炯發光的雙眼也是黑暗之燈嗎。83

 

可嘆者多矣,那在隙縫中負喜馬拉雅山走索的替身演員。細影搖晃的影舞者。靜動兢動,戰戰兢兢。必須不斷吃減肥藥。為了藝術為了愛。無入而不自得。無收入而仍得肩此任。相當於聯合國守衛長或地球巡邊員。84

 

我詠嘆黑墨樣的沉默。墨分五彩,風有五蘊,我們把虛無,或空,切為繁花聖母形圓形方形菱形三角形多邊形刑期無刑無形……無形中幫吾等眾囚殺無聊無邊之時間,沉默的黑墨條,憑空憑默憑墨,在每張紙的童貞前。85

 

每次放風讓我感覺到自由給黑暗色彩,給色彩光。淋上自由,公開的監獄即公開的遊樂場,競技場,運動會,我們的典獄長是如何深刻體認此而緩拘那些在草地上奔跑的小孩,假釋那些無須擔心活著不自由的死者。86

 

死者在我們的言詞間舉行運動會,我們的舌頭再一次給他們美麗的彈跳姿勢,自口水的跳水台,給他們高難度又曼妙精確的連續三滾翻,幾乎是生前都辦不到的了,力與美因重播更形生動,可惜播放機通常沒通電。87

 

蝴蝶們從莊子的瓦盆飛出,棲息在荒木田守武十七音節的荒木上,偽裝成枯葉冬眠,在春天,在夏天,當遠行多年的曾祖母們陸續乘著歌聲的翅膀從清澄的藍色中回到峽谷時,搖身一變為枯葉蛺蝶,諦聽山澗擊壁鼓盆……。88

 

他們寫電子郵件給朋友,寄到他們的電子郵址,如果他們死了,他們的電子郵址還在他們的通訊錄,也許還通著電,但回電的絕不是他們了,這些懸空的閃電他們盡量避免觸到直到他們也變成懸空的閃電別人避免觸到。89

 

我們回覆/轉寄/刪除這封/這些封電子郵件,我們回覆/轉寄/刪除這封/這些封電子郵件,我們回覆/轉寄/刪除這封/這些封電子郵件,我們回覆/轉寄/刪除這封/這些封電子郵件,我們回覆/轉寄/刪除這封/這些封電子郵件,我們回覆/轉。90

 

誰回我的詩以什麼陸、海、空郵件,啊航空信封藍的花蓮天空藍,誰回我的詩以什麼陸、海、空郵件,啊水手衣服藍的花蓮大海藍,誰幫母親們到市場提菜,用一隻花蓮藍花籃,誰回我的歌以母親教我的歌,用天空、大海藍的花蓮藍調。91

 

依呀呼嗨洋,玉里町來的女孩,你和你公學校昔年友達的友情一生不渝,在你生養我的花蓮上海街她們時常來找你,一起談笑,吃壽司,壽喜燒,一起吟唱童年的夕燒小燒,多漂亮啊你們的領巾,多有味啊你們永遠永遠的少女時代。92 

 

她菜籃裡,她腳踏車前籃子裡,裝的是她一個人勉強提得動的生活的辛苦。但一定還有什麼在裡面,不然為什麼我看她一邊騎車,一邊左看右看遠山和藍天,差一點摔倒,啊那一定是她籃子裡「美」的重量,讓她的腳踏車始終有點搖晃。93

 

我的母親叫我去買蔥,我的母親叫我去買醬油,我的母親叫我做好學生,好老師,好父親,而我,從小到大唱反調唱自己藍調的我,在「好」下面加了壞,啊好壞的學生,好壞的老師,好壞的你的我的他的她的,啊,不算壞人的你們我們如夢人生。94

 

也許我們都是如夢似幻說書的柳敬亭,遊俠髯麻柳敬亭,詼諧笑駡不曾停……姑聽我假此「敬亭說書」:相看兩不厭者,唯有眼前的敬亭山與我,相聽兩不厭者唯有敬亭與我,我,說給我自己聽 (至多免費默許我頭上好事多姿之柳) 而且百聽不厭。95

 

敬亭山腳下敬亭說書,我的腳本只有一個,非寫在鞋上襪上,更與那牽拖二十五史如裹腳布的相聲雜嘴大相逕庭,我借手語唇語帶電的目光之語花語耳語——你「聽說」過嗎,我用「聽」說書,我聽即我說…… (莫誤我為客途說木魚書,無中生有的繆蓮仙) 。96

 

我聽世界的河流,人間的河流,餐桌賭桌病床婚床楓葉烽火蜂巢上深淺明暗涼燙,宇宙金色銀色絕色曼陀羅花色的河流,帶著咆哮、鏗鏘、錚琮、琮琤、悉索、窸窣、沙沙表情,流過我耳朵的峽谷化為飛鳥峭壁雨林星塵斷崖飛瀑流霞鐘磬萬般聲籟。97

 

我的聆聽即歌唱,你們的也是,如果你願意傾耳一聽,聽你自己——而不是聽我。妙的是,你們喜歡聽別人,特別是聽我,我也聽來聽去只是在聽「我」,所以盍聽我隻筆搖滾搖擺血拼瞎掰,像瞎子阿炳在映月的泉邊,以葉影,以斷弦的二胡,絕響人生的悲涼98

 

藍,花籃,花蓮藍,調動山藍海藍的花蓮藍,調動美崙山松影與敬亭山柳影的花蓮藍,花蓮藍不曾調動生與死,不曾調動渴望與失望,花蓮藍調青青唱,花蓮藍調輕輕調合悲涼與夏日海風涼,調合島嶼與歷史,夢與地理,調動敬亭下的十日譚與七星潭。99

 

葡萄牙人來過的立霧溪,溪水滾動如金黃葡萄,里奧特愛魯,魯國魯班魯智深不曾見過的黃金河,挾金沙與化為風的廝殺一路搖滾到水藍智深的太平洋,花蓮藍調不說風涼話,花蓮藍調歌讚海浪海藍海風涼,啊洄瀾,洄瀾,感謝那拔浪而起的驚嘆號! 100

 

 

本詩寫成於 2016 年終與 2017 年初跨年十日間,全詩共 100 節,從一字到百字,共 100 擊。每節以一句點結尾,除了全詩末的驚嘆號。
法國詩人藍波(Rimbaud)說詩人是通靈者(voyant
(16)

李賀〈李憑箜篌引〉有詩句「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18)
陳黎
1976 年詩作〈更漏子〉有詩句「月光沿著高高的屋簷反復逡巡/張開的像詩經在窗前,透明/透明冰涼的玻璃:/那些滴落的莫非   就是時間」
(30)
高文爵士與綠騎士,中世紀英語韻文傳奇
Sir 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中之人物
(31)

立霧溪,流經花蓮太魯閣峽谷之溪流 (32)

陳黎本名陳膺文 (33)
陳黎
1977 年詩作〈戀歌〉有詩句「但你的眼睛是一片紫深的玻璃葡萄/不會因過重的凝睇爆裂」
(40)
「此次一別也許累月經
年……」,這些字句對應鮑伯.狄倫
Bob Dylan)〈西班牙皮靴〉(Boots of Spanish Leather)中的一節歌詞 (43)
黃庭堅(黃山谷)有「同旁詩」〈戲題〉,前四句為「逍遙近道邊,憩息慰憊懣,晴暉時晦明,謔語諧讜論」
(47)
詩人紀弦有詩〈七與六〉
(59)

郭泰碑銘,稱頌漢朝郭泰(128-169)生前品行的碑銘 (62)

何其芳〈圓月夜〉有詩句「是的,我哭了,因為今夜這樣美麗!」(74)
余光,通餘光;余,同餘
(75)
懸垂震旦的紅星Edgar Snow 氏有書 Red Star Over China
(83)

日本詩人荒木田守武(1472-1549)有俳句(拙譯)如下:「我看見落花又回到枝上——啊,蝴蝶」(88)

我母親生於日據時期花蓮玉 (92)
陳黎
1989 年詩作〈蔥 〉有詩句「我的母親叫我去買蔥……
(94)

陳黎有詩〈木魚書〉(2001),說書生繆蓮仙「客途秋恨」事 (96)
美崙山與七星潭皆在花蓮
(99)

十六世紀,葡萄牙人航經臺灣東海岸,發現立霧溪產沙金,遂以葡萄牙語「黃金之河」(Rio de Ouro: 里奧特愛魯) 之名稱呼花蓮;

洄瀾,花蓮舊名,殆出於十九世紀初葉或中葉移民來花蓮的漢人之口 (100)

一七

 

 

 

 



(
B) 二十五史

 

 

  測量史

 

今夜,依身高、年齡、體重

我們被分配在比人馬座更西,更

偏遠的一座天秤上做周期性

體檢與相關大小測量

我們戰戰兢兢地把關鍵詞,一個接一個

輕放在秤盤上,這一次

顯現出的不再是磅數、高度、比例等

數據。每一次置入,迸出的都是

訝異,驚懼——

 

生:一陣顫抖與眩目的星輝

愛:明明滅滅的流金,黑

嫉妒:漫天的匕首,血光

國家:漫天的血光,匕首

道德:(記憶體不足,暫無服務……)

青春:(字型有誤,辨識中……)

孤獨:孤獨

金質銀質獎章:蜂鳴,鳥鳴,雷鳴

死:平而均的綠光

 

然而,我們畢竟,畢竟

還是太稚嫩了,忙著選表情圖,按讚

忘了把千載難逢,如此高端的檢測報告

及時列印下來

二O一七十二

 

 

 

 

 

魔術史

 

們規定記憶要比一滴淚小,以便離鄉的遊子能夠將
它寄存在一滴淚裡。

 

他們規定愛情要比一滴淚大,以便愛的歡樂時時能將
藏住。

 

那個失戀的少年帶著愛情的記憶離鄉。他的記憶比一
滴淚小,他的愛情比一滴淚大
,然而愛情卻確然在他
記憶裡。他忐忑尷尬地看淚懸在眼中,進退失據。
他只好變魔術,讓比淚大的愛情穿過比淚小的記憶,
破淚而出……
 

二O一七十二

 

 

 

 

 

咖啡史

 

孔子沒喝過

墨子沒聽過,但他張

口說

加我為基友

非攻

 

我們透過它學習和

異國情調調情,學習

愛屋及烏:咖啡壺,咖啡杯

咖啡豆……兼愛,多元成家

 

濃縮所有未體現的想像於一杯

濃縮咖啡。拿一支鐵湯匙

攪動兩下今天的拿鐵

 

隔壁的歐巴桑走進來用台語說

她要一杯黑咖啡

 

Oh, God, be...

 

畢其功於一役,畢一日所需之體力

精力於一杯,噢神啊

提起你就等於提神嗎

 

星巴克在我家前面

神罷課,趁你分神

偷喝你咖啡

 

 

註:
台語「黑咖啡」,音近
"oh god be"

二O一七十二

 

 

 

 

 

乳房史

 

1 徯我

 

 

 

2 下樓梯的女子
 

女子   

 

 

 

 

 

 

 

 

 

 

 

 

 

 

 

 

 

 

 

 

 

 

 

 

 

 

 

一七


 


陳黎詩集

廟前 暴雨 島嶼邊緣
苦惱與自由的平均律小宇宙 II輕/慢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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