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戀歌 晴天書 彩虹的聲音 詠嘆調 偷窺大師 想像花蓮
陳黎詩作陳黎散文陳黎譯詩陳黎研究陳黎花蓮  回首頁
一首以我女立立為主題的童年狂想曲,一個有趣而可愛的小女孩動人的成長故事……
本網頁背景音樂為李斯特《愛之夢》

    立立狂想曲 [選刊]


                                 lily-cover.jpg (106912 bytes)  皇冠出版公司,1995   


目 錄

  立立的牆壁      立立的秘密舞台      立立的音樂生活

    立立的兄弟姊妹      立立的百寶箱    

立立的寵物狂歡節      立立的出版夢      立立的作文課 


附錄:《立立的作文簿》
花的婚禮    食物國遊記  ( 7 歲作品 )
夜曲三章     聽雨寫字  ( 13 歲作品 )
 



立立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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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歲的女孩立立有很多牆壁。這些牆壁分佈在家裡的各個地方,大的譬如客廳裡貼滿畫作的高牆,小的譬如洗手間裡寫滿1234、ㄅㄆㄇㄈ與ABCD的木頭牆壁。它們是她的朋友,跟著她一起長大。

    立立從小就喜歡聽媽媽講故事。每講過一個故事,媽媽就用彩色筆把故事的名稱跟主要人物寫在紙上,貼在立立睡覺房間的牆壁上。每天晚上睡覺前,立立會要求媽媽把說過的故事再說一遍。很快地,牆壁上貼滿了世界各地有名的童話故事——白雪公主、灰姑娘、阿拉丁神燈、三隻小豬、愛麗絲夢遊記……立立的媽媽再也無法在一夜間把所有的故事都講過,只好把故事的名稱和人物的名字分開在牆壁的兩邊,用連連看的方式幫立立複習聽過的東西:媽媽說后羿,立立就回答嫦娥奔月;媽媽說格列佛,立立就回答大小人國遊記

    立立的媽媽有時家事很忙,不能講故事給她聽,她就自己翻閱那些有彩色插圖和注音符號的故事書。因為故事太熟悉了,立立彷彿看得懂國字般一頁一頁地讀下去,到後來,她居然能唸故事書給媽媽聽。立立的爸爸常常投稿,有時候用立立的名字在報上發表文章,立立就把這些報紙貼在牆上,彷彿自己寫的一樣大聲唸著標題。有一次,爸爸的文章旁邊登了一首別人的詩,立立指著報紙說:抓鳥!爸爸定睛一看,原來詩的題目叫孤島。從此爸爸知道立立已經認識了許多字。

    立立的爸爸很喜歡蒐集錄影帶,他幫立立錄了好幾十種世界各國的卡通影片。立立特別喜歡那些跟她看過的故事書同名的卡通影片,因為那些角色都是她熟悉而喜歡的老朋友,他們從故事書走進電視機,又從電視機走回故事書,走回牆上,走進她的夢裡。這裡面立立最喜歡的是睡美人,因為她看過好幾種版本的故事書,看過華德狄斯奈的卡通,也看過爸爸錄的芭蕾舞錄影帶。所以立立知道柴可夫斯基是誰,知道睡美人、天鵝湖、胡桃鉗合稱柴可夫斯基三大芭蕾。

    也許因為看了許多色彩豐富的畫面,立立自己也很喜歡畫畫。她最早的作品是一根直線,說是草。然後是三根橫線,說是海。然後是不規則的交叉線——風景,以及取材自動畫三個和尚與林風眠仕女圖的寫意人物畫。立立的媽媽把這些畫貼在客廳牆壁上媽媽為立立畫的動物群像旁邊,樓下客廳就變成展出母女作品的畫廊。媽媽常常陪立立在紙上把當天做的事畫下來,這些圖畫像日記般一張張貼在牆壁的各個角落,貼滿了又撕下來,換上新的,彷彿日曆或月曆一般。根據立立爸爸學美術的朋友們的評語:這些圖畫共同的特色是用色大膽。但是立立的筆盒堥癡S有大膽這個顏色,她只是恣意地畫她想畫的。

    立立的牆壁是教室,也是遊樂場;是布告欄,也是計分板。立立的媽媽把牆壁當黑板,跟立立玩造詞、造句的遊戲,玩看圖說故事的遊戲。立立最喜歡疊字的遊戲,因為她自己的名字就是疊字,所以牆壁上常常出現澎恰恰、香噴噴、輕輕鬆鬆、花花綠綠等字眼。她甚至把她的玩偶都取了疊字的名字:陳蹲蹲 (小白兔 )、陳跳跳(小娃娃 )、陳蹦蹦 (大媽媽 )、陳坐坐 (小熊 )、陳飛飛 (大白鵝 )、陳爬爬 (猴子 )、陳鼻鼻 ( 小象 )、陳叫叫 (小鳥 )……。牆壁上還有許多正字標記,那是立立和一同上音樂班的媽媽在家練琴時各人彈錯次數的紀錄。當立立表現好時,媽媽跟爸爸就會在牆上貼一張立立第一名的紙條。有一次,立立還用注音符號寫了一張保證書貼在牆上,保證她會乖乖聽話,以換取一套她想要的小小百科全書。

    牆壁是流動的時間,記錄著成長的軌跡。牆壁旁立立書櫥堛漁挶U來愈多,牆壁上立立喜歡的東西也愈來愈不一樣:小虎隊的海報蓋住了米老鼠、唐老鴨;幼稚園的獎狀取代了媽媽的褒獎詞。然而小女孩立立仍喜歡靠牆而坐,看她心愛的書,畫她的畫。也許有一天小女孩忽然變成大女孩,不再喜歡坐在牆壁下看書、畫畫,然而牆壁上的痕跡仍舊在那兒:粒粒皆辛苦,立立皆辛苦……
 

                                                                                                                                                                                                                                                                                 【回目錄】

 


立立的秘密舞台

   自出生即在父母親陪伴下長大的立立,幾乎沒有一刻孤獨過。她和媽媽一起扮家家酒、捏黏土,和爸爸一起聽音樂、下象棋,即使在門口和附近小孩玩遊戲,爸爸或媽媽也一定跟在旁邊。媽媽在廚房準備午餐時,總會不時探頭問爸爸︰「立立呢?怎麼沒聽見她的聲音?不知道一個人在樓上做什麼?」和爸媽外出,她永遠搶占中間的位置。她像一個球,但無論多大幅度的蹦跳或滾動,她永遠在父母親預先設置的安全防護網內。從未孤獨也從未享受過孤獨的喜悅的立立,在上了小學之後,仍是一個愛撒嬌、愛黏人的孩子,但是有時候她會向爸媽要求一些些「免於被陪伴」的自由。她要求媽媽讓她一個人過馬路到對街百貨行買一包綁辮子用的橡皮筋;她要求自己練習洗澡,自己練習洗衣服﹔她要求爸爸不要在一旁講解而讓她自己看音樂解說;她要求媽媽不要帶她上街買菜而讓她獨自待在家裡畫畫﹔她要求自己做功課;要求爸媽進入她房門之前得先敲門。眼看這個上廁所從不關門而且心裡頭藏不住話的小女孩開始為自己爭取保有隱私的權利,眼看這個小時候立志嫁給爸爸以便和媽媽永遠在一起的小女孩開始發表她的「獨立宣言」,立立的媽媽很高興女兒真的長大了,逐漸長成了獨立的個體,但是,當女兒關起房間之後,一向以尊重人權和瞭解人性自許的媽媽,卸有種被遺棄的感覺,她若有所失地徘徊門外,有了偷窺的衝動。她問立立︰「你在房間做什麼呀?門關著,會熱死的!」立立說︰「這是我的秘密,不可以讓你們知道!」

   但是,媽媽不久就識破了立立的小秘密,因為媽媽從來沒有教過大嗓門的立立「隔牆有耳」這個成語,而且立立常常粗心得忘記「湮滅證據」。原來立立秘密地成立了一個「文具劇場」,每天上演她自編自導的宮廷愛情故事。劇場就設在她平日做功課的書桌上。立立在上面建了一座頗具現代趣味的城堡——堆疊的鉛筆盒是城牆,豎起的尺是樓梯,斜傾的書架是大門,木製雕花筆筒是石柱,銀色鈴鐺是門鈴,小小的桌燈是大大的太陽。堡內的設備一應俱全︰綠色的衛生紙地毯、筆記本床 舖、橡皮擦枕頭、廣告紙床單和棉被、香皂盒茶几、藝術茶墊屏風、字典櫥櫃。城堡的四周布滿了短小的鉛筆士兵(那是立立入學至今用剩卻不捨得丟棄的筆尾巴),城堡內則住滿了各式顏色、各樣長短的鉛筆紳士和淑女們,男士們的頭上都頂著橡皮擦高帽,女士們的腰際都繫著立立設計的紙裙。最令媽媽好奇的是在筆記本床 舖上已足足躺了兩個星期的深綠色利百代鉛筆和粉紅色雄獅鉛筆,在媽媽的苦苦追問和一個蛋捲冰淇淋的誘惑之下,立立道出了背後那段淒美的故事︰「利百代鉛筆王子愛上了敵國的雄獅鉛筆公主,就在他們準備爬牆逃走的時候,他們的父王請毛筆大將軍命令鉛筆士兵發射牙籤竹箭把他們射死,所以他們只好一直躺在床上啦!」這個老掉牙的故事架構,經過立立用全新的媒介物所呈現出來的效果真是令人耳目一新,那是一種動畫的趣味,童真的放任。立立告訴爸爸媽媽只要他們保證不偷笑,以後上演新劇時,她會邀請他們當觀眾的。

   立立的爸爸和媽媽等了又等,卻不見新劇上演,劇場的布景和道具依舊,公子和王子的故事大同小異,週而復始地進行著。他們原先以為立立江郎才盡,再也想不出新點子,後來才知道立立的自戀狂和收藏癖又犯了。她過於愛戀自己初任舞台美術總監的「處女作」,捨不得變動舞台上的一景一物,一兵一卒;沒有全新的場景,當然也就無法上演新的戲碼了。最後,立立乾脆「封鎖」劇場,把剎那凝結為永恆。從此,這個文具劇場成為立立最具特色的收藏,不供玩賞,只供憑弔,就像古希臘神殿遺址或羅馬競技場的廢墟一樣。

   隔不了多久,立立又在爸爸媽媽的臥房另闢舞台,上演她的「飯店秀」。她把所有的布偶都召集到床上,分派它們不同的角色︰兔寶寶擔任櫃台小姐,小象和小熊是第一桌客人,大白鵝和猴子是第二桌客人,長頸鹿是大門守衛,而立立本人則擔任大廚師兼侍者,她心愛的兩隻小白狗是她的助手。在安排這些客人入座之後,立立為它們點菜,並且親切地遞上餐桌紙、餐巾和刀叉。總之,她把爸爸媽媽帶她上中信飯店吃牛排所看到的那一套餐廳服務全用上了。媽媽在幾次偷窺之後,歸納出一個結論︰立立大飯店的拿手好菜是衛生紙三色麵、跳棋生菜沙拉、圍棋咖哩飯、象棋銅鑼燒,和名實相副的石頭火鍋。立立是個專注又忙碌的廚房工作者,常常媽媽在一旁站了半天,她仍渾然不覺。不過,一旦被她發現,會即刻被驅逐出境,因為「這是動物大飯店,人類是不可以進來的」。

    最有趣的一齣戲是在媽祖誕辰的第二天上演的。媽祖誕辰那天,立立跟著媽媽到媽祖廟看善男信女膜拜、燒香,順便沾染一些節慶的氣氛。廟前廣場上的祭祀桌上整齊有律地擺滿了一盤盤祭品上壬且目不轉睛地看著。回到家裡,爸爸拿出《台灣民俗大觀》,為她講解台灣的神祇和祭祀禮俗。這是立立的第一次宗教之旅。第二天中午,媽媽喚立立吃飯,三次叫喚,不見回應,於是推開臥室房門一探究竟。媽媽楞住了,眼前竟是熱鬧滾滾的廟會情景!一盤盤的菜餚放滿了整張床,塑膠餐盤上裝塑膠炸雞、熱狗三明治,塑膠鳳梨、葡萄、蘋果、塑膠豌豆、茄子、玉米,塑膠煎魚、荷包蛋;立立拿著三支彩色筆,帶領著她的芭比娃娃們,虔誠地跪拜。她告訴媽媽她為媽祖、王母娘娘和觀世音菩薩準備了豐盛的食物,替自己和芭比娃娃許了好多個願望。媽媽問她許了那些願望,她神祕地搗著小嘴說︰「這是我的小秘密,不可以告訴你們。」然後眨眨眼睛問︰「我用假的水果和食物拜拜,不知道可不可以?」媽媽說︰「媽祖知道立立還小,不會賺錢,買不起真的食物,一定不會怪你的。只要立立乖乖吃飯,快快長大,願望就會實現的。」

   立立在家裡的各個角落不斷地建立她的秘密舞台,上演她的戲劇。除了書房和臥室之外,浴缸、廁所、沙發、地毯、桌子底下,都是她揮灑想像,實踐戲劇人生的地方。她讓米老鼠愛上唐老鴨上讓白雪公主和巫婆成為好朋友上讓免、狗、熊、豬成為一家人;棉被是魔毯,毛巾是披風;巴黎鐵塔就在倫敦鐵橋的旁邊;向日葵和梅花同時怒放;貂蟬和西施轉眼成了熱情的夏威夷姑娘。在立立的秘密舞台上,善惡、美醜的界限不見了,時空穿梭自如,四季交融,世界一家,快樂的想像是支配舞台的唯一美學。
 

                                                                                                                                                                                                                                                                                 【回目錄】

 

 


立立的音樂生活

    小女孩立立生下不久,立立爸爸的朋友便建議立立的爸爸多讓立立聽一些奇妙的聲音,以培養她的音樂感。立立的爸爸沒事就把廚房裡的碗筷盆鍋,以及各種瓶瓶罐罐,拿過來敲敲打打,但發覺實在有點刺耳,不像能激發音樂美感的樣子。立立的爸爸抱著「多耕耘,多收穫」的態度,在玻璃瓶子裡裝進不同的東西,每當立立睡醒,便在她耳邊搖晃出不同型態的音響。他發現,立立最喜歡聽的是綠豆和玻璃碰撞的聲音。他竭盡所能變化節奏和演奏效果,含著奶嘴的立立並沒有手舞足蹈,聞樂起舞。立立的爸爸不知道朋友提供的幼兒音樂教育理論到底是否有效,他確定的是立立長大後,每次吃綠豆湯,都只喝湯,不吃綠豆。

    那些立立不吃的綠豆,原來都跑到五線譜上,連同其它有芽沒芽的豆豆,手牽手組合成美妙的旋律,融進小女孩每日的生活裡。

    立立的爸爸很喜歡聽音樂,家裡到處是大大小小各種播放音樂的唱盤、錄音機、錄影機、碟影機。他在立立兩歲多初識英文字母與阿拉伯數字時,買了一台手提的CD唱機╱錄音機給她,讓她隨心所欲播放她喜歡的音樂。爸爸給她的第一張CD是電影《真善美》的插曲。立立雖然聽不懂英語,但她很喜歡爸爸幫她錄的電影《真善美》的錄影帶,沒事一遍遍觀賞,對裡面的人物、歌曲都很熟悉,並且深深投入,彷彿她自己就是劇中人。她看不懂英文,但是她知道演傀儡戲的那首寂寞的牧羊人在唱片的第七首,小白花在第十四首,而她最喜歡的〈Do-Re-Me〉是第十一首。這些歌對她而言,是活生生有感情的東西,她清清楚楚知道它們的順序、位置。在媽媽幫她解釋過歌詞的意思後,她也能咿咿呀呀跟著唱:兜,阿笛兒,阿飛美笛兒;雷,阿抓破狗登山…… ( Doe, a deer, a female deer; ray, a drop of golden sun... ) 這些歌像一道道金色的陽光射在她心上,交織成一張透明的音樂網。

    立立也喜歡用她的機器聽爸媽為她蒐集的童話和兒歌錄音帶。媽媽教立立唱兒歌,然後兩個人自己竄改歌詞,自得其樂地翻唱新歌。媽媽把這些好玩的歌錄下來,無聊時重播聆聽。她們兩個人好像是同一個幼稚班的同學,一同唱歌遊戲,一同成長學習。

    立立四歲的時候,這兩個同學又一起報名去上山葉音樂班,從最基本的節拍、鍵盤指法、視譜、和弦等學起。從來沒有學過樂器的媽媽,每次上音樂班回來,就和立立輪流在家裡的鋼琴前練習。立立彈什麼,媽媽也跟著彈什麼,兩個人還互為評審,比賽誰彈得好。但每次比賽總是立立第一,因為立立不許媽媽給她打低於九十九的分數。媽媽認真地把上課的重點記在筆記簿裡,回家反覆叮嚀立立,但很快地,立立愈學愈順,媽媽卻像唱片跳針般,老是卡在幾個關口。立立已經彈完幼兒班、先修班八本教材了,媽媽還是停留在第三冊。媽媽看立立對彈琴有興趣,又另外送她到同事家個別學琴。升上小學二年級的立立,每週花在學琴、練琴的時間就更多了。她往往不主動練習,要人催,練了琴以後也不主動停,要人提醒方才罷手。她的表現愈來愈純熟,愈來愈「職業化」,不但收媽媽為學生,模仿老師個別授琴,還發信封給媽媽,要她按月繳交學費。

    立立的爸爸每天在家裡放各式各樣的音樂,他希望立立像他的學生一樣,能養成聽古典音樂的習慣,並且有一天能互為知音。但立立太小了,很多東西都還不懂,然而爸爸還是儘量利用各種機會,加深立立對樂曲或作曲家的印象。每次看到音樂班或鋼琴課教到某一首簡易化了的名曲,爸爸就會故意拿出原曲的CD,大聲放出那個樂章,問立立有沒有聽過或者知不知道是誰作的,然後又一遍遍重播。所以立立先從山葉音樂班學到鈴鼓、響板與鋼琴合奏的打擊樂版《驚愕交響曲》第二樂章,再從CD上聽到海頓這首完整的交響曲,並且相信「交響曲之父」海頓爸爸,真如老師和爸爸所說,是一位風趣而幽默的作曲家;所以立立雖然在鋼琴課上彈過三種版本的《愛之夢》,但是卻承認爸爸從CD上放出的比她彈的任何一種都困難,她甚至沒想到還有一種是加上人聲的藝術歌曲版——但不管什麼版本,她學到了李斯特是浪漫樂派作曲家,學到了浪漫派就是有「愛」、有「夢」;所以立立雖然反覆彈過教本裡標明為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或《悲愴交響曲》的鋼琴曲,但是當爸爸從CD上放出原曲時,她幾乎認不出這就是她彈過的只有兩聲部的曲子——她恍然大悟,原來協奏曲與交響曲比獨奏曲複雜多了。

    立立最愛的CD,是一張不同作曲家們寫的「描寫音樂」集。立立的爸爸在這張外國製CD的外殼上貼了一張紙,親筆寫上各首曲子的中文譯名——森林水車小鳥店時鐘店,一直到波斯市場郵遞馬車雷鳴與閃電〉……這些是最貼近小女孩立立幻想與遊戲世界的音樂,她在跟她的寵物和玩具們玩遊戲的時候,心裡頭響起的也許就是這些音樂。

    立立的爸爸有時也會搬出錄影帶或影碟片做教材。當立立在教本上彈到了比才的鬥牛士之歌時,爸爸便會講歌劇《卡門》的故事給立立聽,並且拿出家裡有的歌劇、電影、舞蹈等不同版本的《卡門》錄影帶讓立立欣賞比較。立立從裡頭聽到了音樂,也似懂非懂地看到了愛和嫉妒。立立蠻喜歡多彩的歌劇或音樂故事的世界。在聽過帕帕奇諾和帕帕奇娜的二重唱之後,她會打開邵義強編譯的《兩百世界名歌劇》,對照劇情觀看爸爸放的莫札特歌劇《魔笛》錄影帶。在彈過林姆斯基柯薩可夫《天方夜譚組曲》的主題後,她會拿出邵義強寫的《古典名曲欣賞》,仔細閱讀樂曲的故事,並且要求爸爸重播前幾天從小耳朵錄下的交響樂團演奏。有一次立立彈到了奧芬巴哈的船歌,爸爸依例拿出歌劇《霍夫曼的故事》的錄影帶,把船歌這一幕放給立立看。畫面上出現的是酒池肉林,豔麗迷人的宴樂場景,爸爸試著告訴立立歌劇的故事,但是他沒有辦法告訴立立什麼叫「頹廢」,什麼叫「官能之美」。

    有些知識需要時間,需要一生的經驗來補足、完成。但有些喜悅,有些感受,卻似乎跟年齡沒有關係。爸爸喜歡玩「猜猜看 」的遊戲,在紙上寫下巴哈海頓莫札特、貝多芬、舒伯特蕭邦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以及「以上皆非」等答案,隨便抽放一張CD,讓媽媽、立立或來訪的爸爸的學生猜。立立雖然聽得最少,卻往往猜中最多。她能直覺地辨認作曲家的味道。她雖然誤以為巴哈是「哈巴」,但是她知道他的音樂像是在「堆音樂積木」。她知道剛毅、節制中帶光輝的貝多芬,和甜美、哀愁中帶高貴的莫札特有什麼不同。她比較不容易區分的是:那樣的甜美、哀愁是舒伯特而不是莫札特,那樣的哀愁、甜美是蕭邦而不是舒伯特。

    七歲的立立確然已能體會不同音樂帶來的不同感受。她並且學以致用,自己作曲。好幾次,爸爸以為她在彈教本裡的練習曲,趨前一問,才知道她在彈自己的曲子。數學概念還不是那麼完備的立立,用她個人的符號把她的作品抄在一張張古怪似菜單或秘方的紙上。去年除夕,她居然把它們全拿出來,在家裡開了一場陳立立作品演奏會:有獨奏的鋼琴曲,也有她自己作詞的歌曲,她甚至把幾首爸爸的詩也譜成了曲。聽立立彈她的作品,常讓爸爸感嘆音樂純粹而普遍性的感染力量:小小心靈如她,照樣在緩急高低輕重的樂音間,映見人間的悲與喜,光與陰影。

    有一天午後,爸爸和立立兩個人單獨在家,爸爸在書房寫稿,立立在鋼琴前練新學的曲子。在反覆幾次輟斷後,立立終於完整地把主題彈出來——那是聖桑歌劇《參孫和大利拉》中著名的詠嘆調,也是爸爸最珍愛的曲子之一。爸爸聽到後,有一種想哭,想跟著把歌唱出來的衝動:「我的心隨你的聲音開啟,像一朵花在曉光中綻放,讓你的蜜語拭乾我的淚水,告訴我永遠不再和我分離,再說一次昔日的海誓山盟,回答我的溫柔,讓我的心陶醉……」爸爸覺得他和立立在這首樂曲中相遇了。立立雖然不知道這首曲子唱什麼歌詞,但經過一遍遍的摸索,她逐漸加進了感情。這是迂迴而單純的音樂的相逢:迂迴,因為立立也許要等到二十年後,才能了解整首歌曲,整首歌劇的涵義;迂迴,因為立立也許要等到四十年後,才能領會為什麼爸爸在這個午後,聽到立立彈出來的音樂,會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然而這相逢又是單純的   ——單純的始於音樂,歸於音樂。

    小女孩立立長大後,讀到這篇文章,也許會翻開爸爸的詩集,找到作曲家武滿徹說的一段話:「音樂的喜悅,基本上,似乎與哀愁分不開。那哀愁是生存的哀愁。越是感受音樂創作之純粹喜悅的人,越能深體這哀愁。」
 

                                                                                                                                                                                                                                                                                 【回目錄】

 

 

  

立立的兄弟姊妹 

 立立沒有兄弟姊妹。

    立立的爸爸和立立的媽媽是大學同學,他們在畢業後結婚。立立的媽媽在三十歲懷了立立,按照孔夫子的說法就是「三十而立」——三十歲而有了「立」。立立的媽媽三十而「立」,立立的的爸爸也是三十而「立」,兩個人加起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便是「立立」。

    立立的爸爸想:如果他們過了十年又懷了一個孩子,那時他四十歲,「四十而不惑」,立立的媽媽也四十歲,也「四十而不惑」,那麼他們的孩子豈不是要叫做「雙不」?聽到這麼「負面」的名字,立立的媽媽大聲說:「OH,NO!」立立的爸爸也大聲說:「OH,NO!」既然兩個人都雙雙說不,這個孩子只好不生了。根據孔夫子的說法,「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立立的爸爸媽媽由於不想在五十歲、六十歲時生下名叫「天天」或「重耳」之類的孩子,所以立立沒有兄弟姊妹。

    沒有兄弟姊妹,對立立來說,也許有一點孤單。她很羨慕媽媽,因為外婆生了三女二男,排行中間的媽媽恰好兄弟姊妹都齊全了。每次過年隨媽媽回娘家,看到媽媽和舅舅、姨媽們有說有笑,自己跟表哥、表姊、表妹們也有說有笑,覺得生活真熱鬧。但是她不知道,媽媽小時候每次和舅舅姨媽們爭家中唯一可以寫字的桌子,或者排老半天的隊才從外公手上的杯子喝到一口汽水時,媽媽多希望自己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從來是一個人獨享一大盒冰淇淋的立立,自然希望生命既甜美又熱鬧。所以當五歲的立立知道爸爸媽媽不想再有第二個孩子的時候,她甚至問媽媽她可以不可以自己生一個弟弟或妹妹。

    爸爸媽媽當然希望立立有兄弟姊妹,但是他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有能力,再一次,用全新的愛、耐性、喜悅、期待,去面對他們的新孩子。立立幾個月大的時候,第一次半夜小感冒發燒,爸爸媽媽一方面緊張地送立立到醫院急診,一方面難過地哭了。到了醫院,匆匆趕來的醫生幫立立檢查了一下,開個藥,然後對爸爸爸媽說以後這種小毛病可以不必來急診。

    爸爸媽媽希望給他們的獨生女立立全部的愛,但是他們知道,全部的愛應該包括讓立立擁有「擁有兄弟姊妹」的權利。這真是矛盾的事。他們能夠陪立立看書、玩遊戲,但是他們畢竟不是她的兄弟姊妹。為了讓沒有兄弟姊妹的立立擁有比全部還更「全部」的愛,爸爸媽媽殫精竭慮,絞盡腦汁,為立立找到幾個不會和她爭吵的兄弟姊妹,希望他們和立立在人生的路上攜手前行,相互照料。

    第一個要送給立立的是兄弟——「孤獨」。爸爸自己就沒有這個兄弟,所以在現實生活裡,雖然爸爸有兩個弟弟,卻始終是一個不安,焦躁,不懂得如何自處的人。爸爸希望立立不要害怕「孤獨」——他雖然名字有點難聽,外表不夠漂亮,卻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兄長。他的聲音細細的,常常在別人不說話時才開口說話,但你要用心聽,才會發現他說的都是我們內心想說的。他是一個有寬厚肩胛,可以讓我們倚靠,讓我們信賴的兄弟。接近他,你會感覺到一種比熱鬧、喧嘩更自由、更廣大的喜悅。爸爸曾經以為他是「熱情」的敵人,是「寂寞」的表兄弟,但好幾次在自己充滿熱情、渴望,努力做某些事情,卻依然覺得空虛、寂寞時,爸爸突然覺得孤獨其實是最不會背叛自己的朋友、親人。

    第二個要送給立立的是姊妹——「美」。她是最美麗動人的姊姊,有著迷人的氣質,但不要以為她只有「一張」美麗的臉孔——她有許許多多張美麗的臉孔:有時候是未經化菄漲蛣M、樸實;有時候是久歷滄桑的深刻、平淡;有時候是委婉細緻的柔美、優雅;有時候是狂野奇突的幽默、巧思。爸爸希望立立能喜歡不同的美的面貌,傾聽她不同色澤的歌聲、笑聲、嘆息聲,那裡面有很豐富的情感的線條,可以讓我們在難過的時候拿來繫緊我們鬆頹的心,拿來編織溫柔或剛強的網,拿來像變魔術一般,變出各種想像的奇蹟。她是最體貼的姊姊,擁抱我們的快樂,也擁抱我們的痛苦。爸爸很想告訴立立,這位姊姊其實立立老早就認識了,以前立立畫的圖畫、彈的音樂裡,就藏著許多這位姊姊身上的小飾物。

    最後要送給立立的是「憐憫」——它沒有性別,沒有年齡,所以既是兄弟,也是姊妹。它的面容乍看之下平板無奇,毫無個性,細看卻發現像每一個人——簡直像一面鏡子,讓你照見人間百態,你定睛直視,發覺鏡中呈現的人像最後居然是自己。爸爸希望立立常注視這位好像是自己孿生兄弟姊妹的「藏鏡人」:沒有比一面能藏在心裡,時時照見世界,也照見自己的鏡子,更珍貴的東西了!這面「憐憫」的鏡子,會讓立立在膽怯猶疑時,勇敢地堅持自己的良知;這面「憐憫」的鏡子,會讓立立在驕傲忘形時,及時地察見自己的本相。爸爸希望立立知道,「憐憫」這位兄弟姊妹最好的朋友不是「施捨」,不是「傷感」,而是「尊敬」。當每一次「憐憫」和「尊敬」站在一起的時候,立立會發現到,那面小鏡子閃爍著一種奇妙的光輝。

    有了這些兄弟姊妹,爸爸媽媽相信立立應該不會孤單了。等爸爸媽媽到了孔夫子所說「從心所欲,不踰矩」的七十歲時,如果立立還希望再添一個兄弟姊妹,也許爸爸媽媽可以努力再生一個名叫「心心」的小孩,讓他們的下一代幫他們達成「為天地立心」的神聖使命。
 

                                                                                                                                                                                                                                                                                 【回目錄】

 

 

 

立立的百寶箱

    翻閱《痴人列傳》,對那些蒐集調酒棒、撲克牌、商品吊牌、月餅花牌、馬桶、武昌起義文獻、肚兜、冥紙、車票的痴人們,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感動。他們的生活哲理讓人覺得世界真是個百寶箱,生活的情趣就沉澱在生活周遭,等待我們用心去撥弄、打撈。

   七歲的立立也是小小的收藏家。興趣廣泛而且對世界正好奇的她,收藏的東西可多著呢!立立的爸媽常說:「立立啊,你的抽屜快要爆炸啦!」每年大掃除時,他們總會連哄帶拐帶騙地要她清除掉一些自己比較不喜歡的收藏。但是,她沒有一樣捨得丟棄。所持的理由始終如一:「這些全都是我喜歡的。」

    立立的抽屜真是名符其實的百寶箱:從嬰兒期脫落的臍帶,到新近脫落的乳齒——可謂應有盡有。這些寶貝,亂中有序地分佔一定的位置:數量繁多的小筆記本、緞帶花、過期的統一發票、珠寶空盒....各自擁兵自重,獨霸一方。立立每天坐在桌前,居高臨下俯視這些寶貝,時而像神話裡奧林匹亞山上的宙斯,含笑遠看人間的情事,時而像經驗豐富的軍師,躬身為這些據地為王的英雄們調兵遣將,重排陣式。更多時候,她會像多情的女子,頻頻撫摸親吻這些曾經為她的生命增添顏色和滋味的東西。

    立立的收藏絕大部份是女性味十足的美麗事物:書卡,貼紙,中國花鳥的扇子,鑲珠的皮包,別針,彩色花紋的彈珠,髮飾,人造花,香包,香皂盒……這些小巧精美的玩意兒充實了立立的想像世界。她揮舞著小扇,幻想自己是奔月的嫦娥;拎著珠袋,別上別針,她是上街購物的貴婦人;撥玩色澤鮮豔的人造花,她成了在宮廷花園漫步的小公主;目不轉睛地看著彩色彈珠,她說她是流浪的吉卜賽人,從透明的水晶球裡看到迷宮似的世界。立立希望長大後能買一座有花園和噴水池的城堡,來存放這些美麗的東西——白雲要在城堡上飄浮,彩虹要橫過高高的尖塔,蝴蝶要日日來造訪花園,而她呢,她要把全世界最美最美的書卡和貼紙,像瓷磚一樣,貼滿城堡的牆壁——這樣,她就可以省下買貼紙簿和書卡簿的錢,去買漂亮的公主禮服了。

    立立最珍愛的收藏是自己的作品——立立的爸爸戲稱為「立立手工文物品」。立立文物工廠製造出的成品種類繁多,由構思到成形,全由她一人包辦。她很少接受別人的建議或協助,只接納讚美和恭維。畫作之外,她最大宗的產品是名片和卡片。有次爸爸出席文學會議,帶回美麗的識別証,她受到激發,馬上動手製作自己的彩色名片。她在厚紙卡邊緣畫上小碎花,然後用各色彩色筆寫上自己的名字,名字四周是五顏六色、大小不一的氣泡,天真的字跡在小氣泡中浮游,像極了水池中充滿童趣的笑臉,仰起頭向池岸上的觀者眨眼。在為自己做好紅橙黃綠藍靛紫一系列七種「彩虹名片」後,她又忙著為媽媽製作另一組名片,好讓媽媽拿到學校向同事炫耀。媽媽的名字和群星相互輝映,立立名之為「星星名片」。

    每逢年節或家人生日,立立會繪製卡片送給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裝飾性強烈的畫風,說明了立立是對顏色敏感的快樂兒童。不過,這些送出去的卡片往往在第二天就回到了立立的抽屜,成為她的收藏。立立說:「看過之後,就表示收到了我的祝福。因為它們是我辛辛苦苦做好的,我不忍心看到它們失散,所以我把卡片收回,讓它們在抽屜大團圓。」抽屜的最內側是一疊發縐又發黃的紙片,如果你們以為立立也收藏廢紙,那就大錯特錯了,這是立立的「史料陳列區」呢!這些廢紙上的每一根線條,每一個圖案或文字,都具有歷史性的意義,有些還註明了日期和標題;立立畫出的第一根草,第一朵花,第一棵樹,第一朵雲,第一隻貓,第一個時鐘,第一座城堡,第一位公主,第一張自畫像,第一列火車,立立的第一次簽名,第一次寫出的阿拉伯數字和英文字母,第一次的摺紙作品,第一次的水彩畫作,第一次繪製的藏寶圖……這許許多多第一次,在外人看來,也許不值一文,但每一個第一次卻都是在爸爸媽媽殷切的期盼下誕生的。這堆廢紙真可說是最美麗的垃圾。還有另一疊紙,則記錄著媽媽曾經教給立立的百家姓、成語和遊戲,曾經為立立畫過的圖畫,以及立立曾經看過的卡通、聽過的童話故事、唱過的兒歌、讀過的書本、說過的童言童語,能夠辨識的動物、植物,最喜歡的事物……每一張都清晰地烙著成長的痕跡。這些經由媽媽記載,交由立立收藏的「立立成長文件」,將是立立最傲人的財富和最美麗的嫁菕C

    在成長的路上,立立正快樂地大步行去。日後倦了,累了,她必將發現這個小小的抽屜——這個童年的百寶箱,這個回憶的聚寶盆——是她生命旅途中一個永遠溫馨甜美的歇腳處。
 

                                                                                                                                                                                                                                                                                 【回目錄】

 

 

 

立立的寵物狂歡節


    星期六晚上,立立的爸爸出外拜訪朋友,十二點以後才回家。進門,登樓,發現立立和媽媽都睡著了。立立的房間還亮著,一本《世界名家童話集》攤開在枕邊,床頭的手提唱機還開著,停放在裡頭的是法國作曲家聖桑《動物狂歡節》的CD。地板上一盤下到一半的象棋——仍然是紅棋勝利在望 (但爸爸不知道這次持黑棋的是媽媽或是那一位童話人物) ,大富翁遊戲盤鋪開在地,五顏六色蓋在各路段的塑膠房屋,花花綠綠的鈔票,彷彿才停下來的骰子。圍在四周的是或立或坐,或蹲或臥,東倒西歪的立立的布偶寵物——大白熊「White 寶寶」、大無尾熊「Pink寶寶」、小無尾熊「多多」和「蘭蘭」、貴賓狗「小蝶」、短尾狗「小白」、小黃狗「汪汪」、長頸鹿「脖脖」、小象「鼻鼻」、猴子「爬爬」、白鵝「飛飛」、白兔「站站」、紅兔「奇奇」、新買的小牛「小立」……他們全都像剛參加完馬拉松賽跑回來,個個精疲力竭,動彈不得的樣子。

    爸爸走過去關掉唱機,闔上那一本童話集,但不忘把立立正在閱讀的頁碼背起來,以免第二天立立翻尋不著時被她罵。走回來關燈時,不小心碰倒立在門旁的無尾熊灰灰。爸爸想:這些可憐的布偶一定又陪立立玩了一個晚上!誰叫明天是星期天呢!對於立立,星期六晚上的意思就是通宵及時行樂。爸爸記得剛上小學不久時的立立,某次禮拜天醒來,發現八點了,立刻坐起來哭,媽媽安慰她說今天星期日不用上課,她說:「對呀,我就是因為今天星期日才哭,明天就星期一了,快要沒時間了,我要趕緊起來玩!」對於平日必須按時就寢、起床、上學、做作業的小學生立立,周末是她唯一可以徹底復習她跟寵物間深厚感情的時間。

    所以,她總是撐到累得不能再累時,才心甘情願睡去。但對於那些平日不用上學、從來不知道星期日為何物的寵物們呢?他們一定覺得他們的主人是一個暴飲暴食暴玩暴愛的「女暴君」。爸爸把灰灰扶直,走回自己的房間,再默念一次立立正在閱讀的童話集的頁碼,確定無誤後才安心上床睡覺。不知睡了多久,爸爸聽到樓梯傳來急促而細密的腳步聲,輕柔悅耳,彷彿落葉吹過沙地。但是他聽到的不只是兩隻腳,四隻腳,而是幾十隻腳的移動聲。唏唏嗦嗦的說話聲在黑暗中碎裂開來,夜晚似乎在進行著什麼顛覆的陰謀。在濃濃的睡意中,爸爸循聲下樓,訝異地發現立立的布偶們錯落有致地圍坐在大廳綠色的地毯上,表情嚴肅又神秘地交談著,光影在他們身上飄浮不定。長頸鹿脖脖似乎是這次座談的召集人,他正低下頭對新加入的牛小立介紹他們的主人:「她像皇帝,我們就像是後宮三千佳麗,每天晚上,她會輪流抱著我們入睡。今天輪到蹲蹲,明天輪到奇奇,後天就輪到你了。你得有心理準備,她會用手勒住你的脖子,用她忘了刷牙的嘴猛親你的額頭、鼻尖、嘴唇,直到你喘不過氣來,直到口水的味道薰得你難受無比。等她睡著了,她才會鬆手,你才有機會休息一會兒!」

    小無尾熊蘭蘭尖著嗓門說:「你們體型大,還算好呢!我和多多個子最小,最倒楣了,她乾脆把我們放進衣服,貼近她的胸口摟著,想逃都逃不掉呢!」

    缺了一隻釦子眼睛的無尾熊灰灰說:「我才慘呢!你看,我的眼睛就是小主人叫我做特技表演時摔傷的。」

    黃狗汪汪說:「我才可憐呢!以前小主人最喜歡把我當椅子坐,包著尿布的臭屁股壓在我的肚子上,害我現在身上的尿味還消不去。」

    牛小立緊張地注視著這些伙伴,憂傷地窺見了自己未來的命運。

    穩重、安詳的大白熊 White 寶寶開口了:「其實我們的小主人,是個善良又有愛心的女孩。她常常抱著我,講故事給我聽,吃飯時,也會搬一張椅子給我坐,還會餵我吃飯呢!她抱我們,親我們,是因為她太寂寞了,她沒有其他的兄弟姊妹呀!」

    立立最疼愛的短尾小白狗說:「我覺得小主人的確對我們不錯,每次練鋼琴或做功課時,她都把我放在椅子邊,聽多了音樂,看多了書,我的氣質越變越好哩!可是,她是一個好奇的人,常想出一些奇怪的點子,做一些奇怪的實驗。有一次,她把我放進冰箱,想知道布偶會不會發抖。又有一次,她把我浸在水裡,想看看我是不是能夠像鱷魚或河馬一樣在水裡呼吸。跟著小主人,日子有點緊張,不過還挺刺激的!」

    小象鼻鼻低沈地說:「我們都還算幸運的呢!我們每隔十多天才輪流陪小主人睡一晚,小主人的媽媽卻得天天陪著他,連大熱天,小主人也要摟著她的脖子又親又舔的,感冒時,還嚷著要『人工呼吸』,把感冒傳染給她,她才是最辛苦的大玩偶呢!」

    這些布偶,你一言,我一語,熱烈地討論著,有些臉上顯出宿命的哀怨,有些眼神流露出無奈的悲戚;長頸鹿脖脖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的伙伴們:他們像一群躲在後方療傷的戰敗的傷兵。沈默了半晌之後,猴子爬爬突然大叫:「我們不要光是歎氣呀!趁小主人睡著了,我們趕快及時行樂!」白鵝飛飛立刻附議:「對,今晚就是我們的狂歡之夜!」

     紅兔奇奇轉動爸爸送給立立的音樂盒子,《屋頂上的提琴手》的主題曲緩緩流瀉出來:日出,日落,日出,日落……小蝶和小白快樂起舞,Pink寶寶打開立立的珠寶盒,把項鍊、別針、紙花佩戴在胸前、頭上,多多和蘭蘭繼續立立完到一半的大富翁遊戲,長頸鹿用他細長的脖子當滑梯,讓立立新買的兩粒皮球在上面歡欣地滾來滾去,小象鼻鼻以笨重的雙腳為鼓槌,在地板上用力敲打,White寶寶把立立的樂高玩具撒落一地,開始建築他心目中的玩具王國,而猴子爬爬騎上立立的小三輪車,技術嫻熟地穿越其間……寵物們手牽手,繞著新來的牛小立團團轉,整個大廳越轉越明亮,爸爸越看越暈,不自主地墜入巨大的睡眠的漩渦。

    再睜開眼的時候,周遭是一片燦爛的陽光。爸爸正猜疑狂歡中的寵物們那裡去了,卻看到立立站在床邊,大聲叫著:「星期天快要過完了,趕快起來陪我玩!」被立立拉起床的爸爸,還沒刷好牙齒,立立已經把所有的布偶都集合在爸爸的書房,她打算舉辦一場布偶選美大賽,她給布偶們貼上編號,各發給爸媽一張白紙當做評分表,要他們替布偶打分數。看到一夜狂歡的布偶們一個個意興闌珊的樣子,爸爸靈機一動,說:「這些布偶看起來髒兮兮的,小白快變成小灰,灰灰也快變成黑黑了,我有一個主意,今天天氣很好,我們在後院擺個大澡盆,放些香浴乳,讓立立和布偶們一起洗泡泡浴,等立立把布偶洗淨、晒乾之後,我們再來選美。這樣才可以選出真正漂亮的布偶啊!」

    就這樣,立立度過了一個愉快又別緻的星期天早上,布偶們也意外地偷得浮生半日閒。下午,他們把布偶一字排開,晾在後院的矮牆上,爸爸彷彿看到寵物們會心地對他眨眼,感謝他善意的建議,讓他們在一夜狂歡之後有個悠閒的星期天。
 

                                                                                                                                                                                                                                                                                 【回目錄】

 

 

 

立立的出版夢


    也許因為爸爸、媽媽平日經常寫稿,並且累積出版了幾本書,小女孩立立從小就希望自己的作品有一天也能結集出版。但對於一位習慣用彩色筆作畫、用媽媽削的鉛筆作文,主要作品發表在自己日記簿上的小女孩,要讓自己的作品獲得出版社的青睞,實在是一件比登天還難的事。但小女孩立立並不氣餒。因為她看過一位比她更「異想天開」的夢想者——立立的爸爸。

    立立的爸爸和媽媽在立立五歲那年,由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他們合譯的《拉丁美洲現代詩選》。這本厚六百多頁的書,其實早在立立「負兩歲」——也就是立立出生前兩年時,已經由立立的爸爸以剪貼影印、手工裝訂的方式,向全世界發行了兩本—— 一本給爸爸自己,一本給媽媽。七歲的立立有一天翻爸爸的的書櫥,在最底下的抽屜看到了這本尺寸龐大、沒有出版社名稱、沒有定價、手繪的封面上寫著「長頸鹿叢書8」的原版《拉丁美洲現代詩選》。剛剛買了一本成語辭典的立立,問媽媽說長頸鹿是不是一種「好高騖遠」的動物,不然為什麼一本書都還沒印成,就已經編號到8了?她還看到另一本編號「長頸鹿叢書9」的手工書——媽媽的《現代詩啟示錄》,上面用簽字筆寫著「初版:一九八五年二月」,而實際上這本書一直到去年夏天才由出版社正式出版。

    立立的爸爸用夢想製造書——在爸爸的抽屜裡,立立還看到了其它只有書名、目錄、零散的篇章,距離成形還遠的許多「高瞻遠矚」的書——「長頸鹿叢書3」,《德國藝術歌曲欣賞全集》;「長頸鹿叢書4」,《法國藝術歌曲欣賞全集》;「長頸鹿叢書5」,《爵士樂的世界》;「長頸鹿叢書6」,《當代世界名家詩選》;「長頸鹿叢書7」,《陳黎喜愛的100首情歌》……立立深受這種夢幻精神的感染,認為爸爸很像是一位無中生有、點石成金的魔術師或鍊金術士,她很願意充當爸爸的助手或學徒,學習怎麼樣閉門造車,化腐朽為神奇。

    這個小魔術師的第一件差事是幫爸爸畫插圖。爸爸和出版社談好,準備用他的詩做成明信片詩集——合起來是一本書,分開來是一張張有詩有圖、可以寄出去的明信片。其中有一首詩是立立和爸爸合寫的〈童話風,立立很興奮地拿出她的彩色筆,當仁不讓地為這首詩配圖,等詩集印出來的時候,立立卻發現〈童話風這張明信片上的圖根本不是用她的。她很生氣,認為爸爸欺騙了她。爸爸雖然一再跟她解釋,說為了齊一風格不得不放棄她的畫,下次有機會可以再合作,但她卻一句話也聽不進去,自己拿出卡片紙和彩色筆,一口氣畫了十幾張圖,剪剪貼貼,要媽媽幫忙把爸爸的詩貼上去,完成了她個人版的《給時間的明信片》。

    上了一次當的立立再也不輕易相信大人的承諾,覺得必須靠自己的努力才能踏實地完成目標。她開始把自己的文章從日記簿、作文簿上抄到稿紙裡,要媽媽幫她投寄給各報的兒童版和兒童雜誌。很快地,這些小作品一篇一篇變成鉛字印出來了,她就學爸爸一樣將它們放大影印,連同其它還沒有發表的得意作品合訂成一冊,加上自己做的封面、目錄,就成為第一本她自編自製的《陳立立作品集》了。這本《陳立立作品集》並沒有貼上「長頸鹿叢書」的標誌,立立在封面上寫著「野草叢書1」。許多年前,在立立還沒有生出來的時候,爸爸和媽媽曾經為他們在國中和高中就讀的學生,用手抄影印的方式辦過一本名叫《野草》的文學與藝術欣賞的雜誌。立立看過這本雜誌,也看過爸爸媽媽的很多學生在很多個周末及假日,群聚在沒有掛招牌但被爸爸稱做是「野草藝術中心」的立立家樓下,一起欣賞電影及各種音樂、舞蹈、美術的錄影帶。立立喜歡「野草」這兩個字,那是爸爸的名字,是媽媽的名字,也是立立家的名字。野草就是立立,自由自在自動自發地成長。

    「野草叢書1」《陳立立作品集》第一版總共影印了兩本,第二天後又「再版」影印了一本。立立覺得這樣做是好的,因為很多書,像爸爸的一些詩集、散文集,都有再版。「野草叢書2」是圖文並茂的《立立的日記》。立立把一些被老師評為「甲上」的得意日記輯印在一起,並且用彩色筆把影印不出來的顏色補進圖畫裡,號稱是「豪華精裝本」。立立的爸爸媽媽被強迫以高價認購了一本,因為裡面各有一篇寫他們的文章,如果不買,作者威脅,「將在再版時把這兩篇文章淘汰掉」。

    根據有關人士從立立的字紙簍裡所截獲的情報,「野草叢書3」將是一本有益身 心、好看又好笑的趣味問答集——《立立的腦筋急轉彎》,而如果讀者反應良好,立立將陸續推出一系列包括「蛋糕世界」、「剪紙藝術」、「中國傳統民俗點心」、「兔子的生活日記」在內的《立立的剪貼簿》,以及模仿爸爸《小宇宙——現代俳句一百首》的《小寶庫——優美詞句一百則》。立立還辦了一本手掌大小,袖珍型的《畫畫雜誌》。她用彩色的原子筆和螢光筆在一頁頁紙上精細地畫出花、房子、蝴蝶、魚等,總共有八頁,封面上有「陳立立」的章,以及寫在一排花朵臉上的字:「野草藝術中心出版」。立立雖然自己「出版」了幾本書,但購買者始終有限—— 一直在一等親之內——爸爸以及媽媽。她聽說爸媽最近要合出一本以立立為題材的書,便對爸爸說:「我最近也打算出版一本我的《立立的作文簿》或《立立的作曲簿》,我可以和你們交換『智慧財產權』,如果你們答應把我的作品刊登在你們的書裡,我可以考慮把你們的作品也附錄在我的書裡……」爸爸聽了,對媽媽笑一笑,然後嚴肅地說:「我們以前寫的書都沒有暢銷過,這次加進立立的作品,搞不好會成為暢銷書哦!」
 

                                                                                                                                                                                                                                                                                 【回目錄】

 

 

 

立立的作文課


    小女孩立立在識字之前,就開始了她的語文課程。立立的媽媽是她的指導老師。語文教室就設在床上,餐桌上,地毯上,媽媽的摩托車……談天說笑是授課的方式。立立的媽媽設計了許許多多的活動,母女間有說不完的話題。

    語詞接龍是初級班的課程,不受時空限制,可隨時隨地進行,而且一下子就可以把天南地北一大堆東西連接在一起:火車→車站→站立→立正→正好→好大→大海→海邊→邊緣→原野→野外→外國→國家→家庭→庭院→院子→子孫→孫中山→山谷→鼓手→手心→猩猩→星球→球賽→賽跑→跑步→步行→行動→動畫→畫圖→圖釘→釘子→紫色→色狼→狼狗→狗熊→熊貓→貓臉→臉皮→皮蛋→彈珠→珠寶→寶貝→貝殼→咳嗽→受傷→傷心→心情→情調……立立往往在睡前搭乘這班接龍火車,越過高山,大海,山谷,平原,經過花園,動物園,兒童樂園,火車越開越快,越接越長,載著立立向前奔馳,最後駛入立立甜美的夢鄉。

    疊字造詞是立立最喜歡的遊戲。立立的媽媽和立立把想到的疊字開列出來,一長串的疊字,果真像一列長長的火車。烏溜溜,黑漆漆,紅通通,冷冰冰,黃澄澄,酸溜溜,慢吞吞,懶洋洋,火辣辣,油膩膩,水汪汪,香噴噴,白冰冰,髒兮兮,方芳芳,亮晶晶,陳立立,笑嘻嘻……花花綠綠,輕輕鬆鬆,漂漂亮亮,平平安安,清清爽爽,乾乾淨淨,馬馬虎虎,甜甜蜜蜜,四四方方,白白胖胖,婆婆媽媽,吵吵鬧鬧……這列有聲有色的火車載著她們快快樂樂地度過炎炎的午後,立立嘻嘻哈哈地認識了很多國字,增加了許多語彙。

    立立讀唐詩,發現有些句子讀起來很好聽,好像唱歌一樣,媽媽告訴她詩之所以像歌,是因為有押韻。於是押韻成為她們的語文遊戲的課程之一,押完了「ㄧ」韻,押「ㄚ」韻,押完了「ㄚ」韻,押「ㄠ」韻,立立成了神氣又幽默的小詩人:我的史努比,整天放臭屁;我的小弟弟,有個西瓜皮;那隻大母雞,生了小雞雞;猴子會升旗,聽來真稀奇;我的臭爸爸,愛看賽金花;傻蛋澎恰恰,愛吃麵疙瘩;西部唐老鴨,拿他沒辦法;凍頂烏龍茶,放在長沙發;小偷戴手銬,壞人死翹翹;媽媽愛嘮叨,爸爸受不了;我們年紀小,不斷在長高……。她有時候會走火入魔,把所學帶入生活,規定大家要用押韻的字句問答,所以這樣的對話有一陣子常常出現在立立家裡:「一起下象棋,不可以賴皮。」「東西放整齊,做事不要急。」「桌上有仙草,請你攪一攪。」「牛肉麵真辣,吃得舌頭麻。」立立高興地問道:「我們很像唐朝的李白和杜甫,對不對?」

    上了小學之後,立立能玩的語文遊戲就更多了。為了加深她對陰陽上去四聲的印象,媽媽和立立玩由四個不同聲部依次組合的詞語遊戲。媽媽列舉出三民主義,吞雲吐霧,家庭主婦,偷埋寶藏……立立舉一反三說出了烏賊吐墨,鋼琴譜架,香腸海帶,心情很壞,酸甜苦辣,溫習兩遍,七俠五義,超級寶貝……立立和媽媽笑成了一團,她們想到了送給爸爸的兩句:「天才老爸,非常古怪;清晨晚上,經常想睡……

    一年級下學期開始,立立的老師要她們每個星期寫一篇日記,配上圖畫,題目自訂。立立的媽媽怕立立把作文當苦差事,為她訂了一些有趣的題目——如果我是魔術師吹牛大王等等——並且在她下筆之前,以遊戲的方式引導她聯想,教她 運用意象,把平常的事物變得生動有趣。於是立立寫出了:

        「我的媽媽像鬧鐘,每天準時的叫我起床,送我上學,接我回家。她也像我的玩具和錄音機,陪我玩各種遊戲,還講各國的故事給我聽……有時候她像勤勞的螞蟻,每天煮飯、掃地、洗衣服,真是辛苦。可是有時候她又像懶豬,喜歡睡午覺。她罵人的時候,像一頭兇猛的獅子,但是過馬路的時候,她卻像一隻膽小的老鼠。真是善變!」

        「水果擺在攤子上,很像一個大草原,開滿了各式各樣的花。」

        「老師好像動物園的園長……我們不乖的時候,老師會也像馴獸師一樣,拿棍子打我們,要我們學乖。」

        「今年的中秋節看不到月亮,一定是月亮上的老婆婆紡了太多紗,把月亮給蓋 住了,要不然就是雲寶寶太頑皮,趁月亮不注意的時候,用黑布把月亮遮住了,要不然就是嫦娥今天心情不好,忘記把廣寒宮的燈打開了。」

        「有一個農人,他有一頭神奇的乳牛,有各種顏色的奶頭,可以像水龍頭一樣流出各種口味的牛奶。」

    有一篇圓的聯想就是她們母女平日腦力激盪的結果:

        「如果房子是圓的,我們隨時都可以搬家,房子就像一部圓汽車,可以到處滾動,帶我們去見識一下別的地方。但是颳風下雨時,房子就會滾來滾去的,人和傢具都會顛倒,那樣就很麻煩了。如果我們的腳是圓形的,上學就不用父母用車子接送,可以像溜冰一樣溜到學校去,既可以運動,又可以很快的到學校。用圓形可以變出各種不同的花樣,十個圓形可畫出一朵花,五個圓形可畫出一個人臉,八個圓形可變成一隻豬。圓的變化可真多啊!」

    立立的媽媽教立立作文,用的正是「圓」的方式:陪她思考,和她一同磨平作文尖銳的稜角;陪她遊戲,讓她覺得作文像滾雪球一樣,可以越滾越大,好玩又有成就感。漸漸地,立立對作文有了一些心得,她開始學爸爸一樣「創作」,自己編故事,自己訂題目。她把天空看成一個大家族,「爸爸是太陽,媽媽是月亮。姊姊是彩虹,哥哥是雲。妹妹是星星,弟弟是雨滴。叔叔是響雷,嬸嬸是閃電……」她夢見自己坐上茄子火車,沿著蓮藕鐵軌,前去探訪食物國,「看到紅色的西瓜山,白色的牛奶湖,棉花糖的五彩雲,巧克力的樹幹長著薄荷的葉子,地上的落葉是紅色的草莓切片,石頭是一個個芋頭……有錢人住生日蛋糕屋,窮人住土司麵包屋……」在看完《童話列車——植物世界》之後,她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下了:「花國的蘭花王子要結婚了,他貼出布告,上面寫著:新娘——玫瑰花公主;媒婆——康乃馨太太;伴娘——牡丹花小姐;伴郎——天堂鳥先生;主婚人——菊花太太;花童——蒲公英姊姊和含羞草妹妹。」立立的媽媽無意間看到了這張小紙條,鼓勵她繼續編故事,於是她們為花國請來了牽牛花樂隊,百合花交響樂團,邀來了虞美人小姐,曇花小姐,聖誕紅先生,夜來香小姐,秋海棠小姐……舉辦了一場熱鬧而盛大的婚禮和晚會。

    立立的媽媽把這些作品影印、裝訂成冊,立立自己設計封面,並且煞有介事地在末頁註明出版日期和定價。立立向每一位來訪的爸媽的朋友推銷自己的作品,並且預告自己新作的內容:「我的下一篇文章是「子」的故事,很好玩哦,每一句的最後一個字都用「子」結尾,我唸一段給你們聽:「從前有一個小孩子,名叫小豆子,臉上長滿小麻子,他住在一間小房子,房邊是個小院子,裡面種了很多小果子,有橘子、李子、桃子、柚子和柿子。有一天他騎著一頭小驢子,到另一個村子去買種子,在回家的路上他遇見了一個老頭子,老頭子告訴小豆子,只要你把種子放進心愛的瓶子,就會長出許多美麗的風信子……臨睡前,立立問媽媽:「有一天我寫的文章,是不是也會變成許多美麗的風信子?」
 

                                                                                                                                                                                                                                                                                 【回目錄】



  附錄:

【立立的作文簿】


 

             花的婚禮 ( 陳立立 7 歲作品 )

    花國的蘭花王子要結婚了,他貼出布告,上面寫著:新娘——玫瑰花公主;媒婆——康乃馨太太;伴娘——牡丹花小姐;伴郎——天堂鳥先生;主婚人——菊花太太;花童——蒲公英姊姊和含羞草妹妹。婚禮訂於四月的第二個星期日,在春神的花園舉行。那一天,太陽公公起得特別早,把天空打掃得乾乾淨淨,而且還掛上藍色的水晶燈。風爺爺高興的哈哈笑,輕輕的揮著手,向大家打招呼。

    牽牛花樂隊吹起〈春神來了〉和〈春之夢〉,迎接參加婚禮的賓客。鳳仙花姊妹穿著紅色和粉紅色的洋裝,繡球花小姐穿著彩色的禮服,天堂鳥先生穿著綠色的西裝,打著橙色的領帶,仙人掌先生自己設計了一套帶刺的禮服,喜氣洋洋的前來祝賀。

    結婚典禮開始,百合花交響樂團吹奏起結婚進行曲。風鈴草彈奏鐵琴叮叮噹噹;蘭花王子牽著玫瑰花公主慢慢的走進花園。滿天星灑下花絮,晶晶亮亮。

    菊花太太宣布舞會開始,所有的花都快樂跳起舞來。媒婆康乃馨太太昨天晚上洗裙子,忘了晾乾,所以裙子濕濕縐縐的,她見了人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柳樹太太最懶惰,愛留長頭髮,又不喜歡梳頭髮,所以邋邋遢遢的來參加婚禮,沒有人願意跟她跳舞。舞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後,睡蓮妹妹才匆匆忙忙的趕來,一邊伸懶腰,一邊打呵欠,她又睡過頭了。

    蛇瓜兄弟沒有受到邀請,心裡很生氣,決定要惡作劇一番,他把自己扮成大蟒蛇的樣子,在花園裡跳來跳去,嚇得賓客花容失色。咬人狗和咬人貓侍衛趕來捕捉蛇瓜,蛇瓜嚇得立刻逃走,因為他知道咬人狗和咬人貓身上的武器很厲害,要是被打到,身上會又痛又癢。

    晚上,蘭花王子舉行晚會,請牡丹花小姐來當主持人,虞美人小姐唱歌,曇花小姐跳芭蕾舞,聖誕紅先生變魔術,夜來香小姐表演民族舞蹈,秋海棠小姐服裝表演,節目很精彩。最後,菊花太太宣布玫瑰花公主和蘭花王子結為夫妻,爆竹紅大放鞭炮,乒乒乓乓,百花國所有的賓客都大聲歡呼,祝他們兩人白頭偕老。
 

                                                                                                                                                                                                                                                                                 【回目錄】

 

 

            食物國遊記  ( 陳立立 7 歲作品 )
 

    有一天晚上,當我正要睡覺的時候,突然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起來一看,那個人長得好奇怪啊!他的臉頰是蘋果,頭是西瓜,眼睛是葡萄乾,鼻子是蓮霧,嘴巴是櫻桃,耳朵是木耳,頭髮是稻穗,身體是土司麵包,手是甘蔗,腿是蘿蔔,牙齒是玉米,蛀牙是黑豆。他說:「我是食物國的人,很歡迎小朋友到我的國家參觀。」就帶我坐上茄子火車,沿著蓮藕鐵軌出發了。

    到了食物國,第一眼看到的是紅色的西瓜山,白色的牛奶湖,棉花糖的五彩雲,巧克力的樹幹長著薄荷的葉子,地上的落葉是紅色的草莓切片,石頭是一個個芋頭。我問他說:「這邊的房屋怎麼材料不同呢!」他說:「有錢人住生日蛋糕屋,窮人住土司麵包屋。」晚上,他安排我到他家過夜。一進門,我看到白菜做成的窗簾,又看到他的妻子手上拿著米粉和魚翅在織毛衣,他們的小孩帶著茄子頭、鳳梨身體的小狗在花園裡玩蘋果皮球和葡萄彈珠,我真想和他們一起玩呢!當檸檬派時鐘敲十下的時候,他的妻子帶我到一間糖果屋去睡覺。

    裡面的床是豆腐,生菜是棉被,蛋糕是枕頭,桌上點著核桃心、香蕉身的蠟燭,床頭還掛著蓮霧鈴鐺呢!我打開窗戶看星星,發現星星竟然是楊桃切片,月亮是彎彎的香蕉。

    早上起來,他說要帶我去玩,我趕快跑到梳妝台去打扮打扮,我戴上湯圓項鍊和紅豆戒指。我們去牛奶湖,我先套上圈圈餅游泳,再搭香蕉船遊湖。然後我們搭辣椒公車,穿過饅頭山洞,到達了海邊。我們玩起了糖做的沙,再抬頭看看餅乾太陽,發現已經不早,吃飯的時間到了。我一直等他請我吃午飯,可是卻發覺他們不必吃飯,只要聞一聞食物的味道就飽了。

    我好餓啊!餓得肚子咕嚕咕嚕的響個不停,我快要受不了了,就大叫:「媽媽!」我醒了過來,原來是一場夢!
 

                                                                                                                                                                                                                                                                                 【回目錄】

 

 

                  夜曲三章  ( 陳立立 13 歲作品 )

1  鼾聲

    十二點二十分。寧靜的夜裡只有床頭時鐘秒針走動的聲音,和書房裡爸爸的鼾聲。那鼾聲是低沉的,緩慢的。是定音鼓,是低音銅管,是倍低音大提琴。它們唱吟的,是巴哈未及寫出的無伴奏大提琴組曲,是新版的搖籃曲。啊,它們是另類的,現代的,無調音樂。沒有調性,沒有裝飾奏,沒有音高,沒有旋律,只淡淡地,緩緩地,奏出灰藍的、銀白的色調。

    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望著天花板上微弱的光影,我墜入了鼾聲撩撥起的漣漪中。腦海中浮現的,是昏暗的夜,莫札特的夜之女王的城堡;是幽靜的夜,枝葉輕聲呢喃,輕聲追逐微風般柔和的蕭邦的夜曲;是詼諧的夜,月光灑向森林,仲夏夜之夢的小神仙國王和皇后,帶著精靈們在樹枝間起舞。那鼾聲,是黑夜中的風聲,吹走烏雲,吹起落葉,吹醒入眠的小草,吹動靜止的波浪。那風是清又輕的,夾帶著大海的沁涼,月光的透明,青草的芳香。我聞到夜的味道,一種寂寞,寧靜,憂鬱,高雅的味道;我聽到了夜的聲音,一種高貴中帶有淒涼,甜美中帶有哀愁的聲音,如同蕭邦的樂曲般。我沉醉在其中。不久,在悠揚的琴聲中,伴奏似的,低沉的鼾聲又再度揚起,並且漸漸掩過琴聲,又反覆奏出了它唯一的、單調的主題——沒有音高,沒有旋律,沒有調性,依然散發著銀白、灰藍色的光芒。

    它們帶我回到了現實。

    一點十分。寧靜的夜裡仍只聽得見秒針走動的聲音,還有緩慢的,倍低音大提琴似的鼾聲。

    我聆聽著那無調音樂再次進入了想像世界。

2  楓葉

    書桌的玻璃墊下,四片楓葉孤寂地作著夢。她們是去年秋天我自天祥的落葉群中揀來的。我喜歡趴在桌上欣賞楓葉,靜靜地看著她們的色澤,斑點。

    位於右前方的那片楓葉,是最大的一片。長長的梗,尖尖的葉端,略帶些皺摺,深紅中浮現出橙紅、鵝黃與淡綠,如水墨般渲染,襯托出淺紅色的葉脈,格外迷人,那是秋仙子的傑作。她是位穿著鑲了花邊的紅羅裙的少女,在下過雨的午後森林裡跳著舞,她旋轉,舞衣的顏色也不停地變換……突然,颳起了一陣風,嘩一聲,美麗的姑娘旋轉為靜止的葉片。

    在她下方的,是一片看似銀紅,又帶有茶色和橘色的楓葉,星星般的葉形,乍看像是手舞足蹈的天真孩童,然而被折斷的葉端,和零星散布葉片上的白色斑點,卻讓她顯得幾分憔悴,反倒更像是歷經滄桑的老者,坐在樹蔭下低頭沉思,回憶往事。她沒有充滿活力的綠,鮮明的黃,和耀眼的紅,但黯淡的色澤卻讓她多了一分冷豔,多了一絲寒意,在我的心目中,她是身穿寒霜織成的銀白禮服的冰雪美人。

    在左下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悄悄待著的,是一片小巧的葉子,但這小不點兒卻無法讓人忽略她——除了葉緣露出些許黃色,整片葉子是亮眼的鮮紅。她是一團火燄,一團在寒風中燃燒的火光,為冰涼的夜帶來暖意,帶來熱鬧歡愉的氣息。和其他三片楓葉相比,玲瓏的她成了有著紅蘋果臉頰的活潑小女孩。我看見她純真的笑靨,彷彿也聽見她開心地大笑。

    位於中間,受到葉兒簇擁的那片葉子,是我的最愛。水滴形的葉身,完美的漸層色彩,由深紅而橘紅而淺紅而鵝黃而淡綠,相間的色澤融合在一起,無懈可擊。啊!她真像披著五彩輕紗的嫻靜仙子,倚在白雲上,隨樂聲入夢,綻放出柔和的光芒,吸引人間的目光。她虛無飄渺,如夢似幻,她一定是彩虹仙子的化身。

    在冬夜,我注視著楓葉,把秋天留在身邊。

3  蕭邦

    我戀愛了。

    是蕭邦。打從第一回聆聽他的鋼琴曲,我便愛上了他。

    巴哈的音樂對話,莫札特珠玉似的旋律,貝多芬帶有光輝的剛毅,德布西富有東方情調的印象音樂,不同的曲風,不同的美感。然而對蕭邦,我有一份獨特的情感。他的音樂甜美中帶有哀愁,高貴中帶有淒涼,每每令我心動不已。

    他用樂曲表達他的心情。波蘭舞曲中激昂的愛國情懷,馬厝卡舞曲流露出的鄉愁,圓舞曲中傳遞出的愛意與感傷,以及晚期作品中隱含著飽受病痛煎熬的失意落寞。聆賞他的音樂,我感受到他的悲苦、喜悅與憤怒;透過琴鍵,我與他對話。

    但我卻不能夠真正了解這位多愁善感的紳士。我羨慕崇拜他的音樂天賦,卻無法明瞭他繁複的內心世界;我在練習曲〈革命〉中聽到他的悲憤,卻體會不出華沙被佔領時他激動的情緒;我從書中看到他的戀愛故事,但我不了解他為何會愛上長他九歲又備受爭議的喬治桑;我可以感受到他在一八四七年升C小調圓舞曲中表現出的愁思,可是我不知道他和病魔奮戰時內心有多麼恐懼不安。

    他是我傾吐心事的友伴,他能撫平我的情緒。在我傷心、憤怒時,心中的不滿沒有人可以了解,唯有彈奏夜曲,那些和我一樣憂愁的感性詩篇,與他進行心靈的溝通,我才能痛快地流淚,把情緒完全發洩出來,那些樂曲是浪花,打落我心情岩石上的塵埃。只有蕭邦懂得我的心思。

    有人說蕭邦的音樂只局限於鋼琴上,不夠多元,也有人批評他只重視音樂美,缺乏深度,但我不以為然。他使鋼琴有了靈性,有了魔力,他懂得鋼琴的心情,替鋼琴抒發了她的情感,賜予了鋼琴生命,就如魯賓斯坦所說,他是「鋼琴的詩人,鋼琴的心,鋼琴的靈魂」。我讓他的夜曲伴我入睡,我讓他的前奏曲陪我閱讀,我讓他的即興曲陪我幻想,我隨著琴聲,來到夢幻之地。柔和朦朧的月光瀉了一地,微風輕拂我的面頰,吹醒了作夢的枝葉,帶來了陣陣清新舒暢,迫不及待地等著夜光舞會的開始。天上的星兒全都下來了,花精靈們也走出花瓣,大夥兒來到森林跳舞,螢火蟲穿梭於草叢間,整座樹林閃動著銀白的光輝。我走進林中,那些蕭邦的樂曲變成許多小仙子,圍繞在我身旁,唱著柔美的夜歌,我們的笑聲變成了蝴蝶,舞步間綻放出小花。在圓舞曲的節奏下,我不停地旋轉,旋轉,飛上了雲端。他的音樂伴我飛翔,我穿越山巒,鑽入雲朵,在朝霞的擁抱中盡情大笑,我不怕掉下去,因為音符把我輕輕托起。我沿著陽光飛翔,跟著琴聲來到十九世紀的巴黎,我穿著華服,隨著馬厝卡舞曲的旋律與蕭邦共舞。我喝下一杯摻雜了甜蜜、酸楚、悲傷的音樂美酒,醉倒在船歌優美琴聲的懷裡。我笑了,因為在夢中,他和他那些哀愁、甜美的音樂正對著我微笑……

                                                                                                                                                                                                                                                                                 【回目錄】

 

 

 


               聽雨寫字  ( 陳立立 13 歲作品 )
 

    傍晚,下了雨。

    雨從雲彩間滑下,滴落,滴落在屋簷、窗台。我聽到雨滴在大笑,他們的笑聲穿透玻璃,穿透牆壁,進入我的耳朵。窗外天空的淺藍消失了,橙紅雲彩慢慢淡去。路燈亮起。夜晚。汽車開向黑暗,雨落在車頂。飛濺如雪,輕盈如紗。

    雨的極簡音樂。

    反覆堆疊的簡單音型,持續不斷的快速節奏,單純單調的旋律,重複,再現,重複,再現。雨滴,水聲,雨滴。週而復始奏出無調的音樂,反覆,持續,卻輕巧,清新,如一條小溪注入複雜、沉重的生命河床。看似單調的音樂並不枯燥,用心聆聽,會發現音樂仍在變化,快速中聽得出遲疑,簡略中感覺出細膩,流露的,是另一種真,是另一種喜悅。

    生命太苦悶,太繁複,太多煩惱,太多壓力。雨像一首極簡音樂,菲利浦•葛拉斯的,或是約翰•亞當斯的。它帶來了不一樣的生命——單純,樸實,不造作。雨打在屋頂,打在閃過的車燈,打在泥土上。天空是黑的,路燈是亮的,夜是沉默的,雨是透明的。

    一輛汽車駛入大街,雨落在車頂,水花飛濺,雨仍下著。雨滴,水聲,雨滴。雨的極簡音樂。

    音樂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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