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戀歌 彩虹的聲音 立立狂想曲 詠嘆調 偷窺大師 想像花蓮
陳黎詩作陳黎散文陳黎譯詩陳黎研究陳黎花蓮  回首頁
《晴天書》筆觸簡潔、銳利,出入生活與想像的世界,是陳黎對居住的小城素樸的週記……

  晴天書[選刊]
1989-1991

 

我曾愛過一個男孩:〈故事〉的故事
晴天書         四叔         小津安二郎之味         木山鐵店 聽 mp 3
寂靜之聲         股票頌         25 種成為正人君子的方法
百科全書之戀
         後現代鳥巢         我的霍洛維茲紀念音樂會
夏夜聽巴哈
         髮的速度         朋友死去         地震進行曲
波特萊爾街 聽 mp 3         月光小丑         淚水祭司
墓誌銘學校         黑肉姑媽         賣春聯隊         阿姑婆
旅行者         雷鬼與香頌         聖者的節奏         神的小丑
向爵士樂致敬         三個橘子之戀         如歌         給永恆的戀人
 


   我曾愛過一個男孩

    → 看黃鶯鶯唱    → 看劉若英 MV 版演唱會版   看陳昇唱


〈故事〉的故事
 

    你知道我們這個濱海的小城現在正流行什麼歌嗎?不是小虎隊的,也不是方季惟的。是一首從來沒有在電台或電視上播過的〈故事〉。

    我大學音樂系畢業的學生K,前兩個禮拜從台北寄了一張CD給我,在她住處附近有一家唱片店,老闆在店中懸了許多棒子,遇愛樂者即打,說是「棒打知音」。我的學生被打了好幾下,寄來的CD即是老闆強棒出擊,極力推銷的。我收到後隨即拆開來聆聽,是一位叫 Esther 的女歌手的歌唱集。第一首歌一出,我還來不及辨認是那一種語言,就馬上被暗藏在歌聲裡的魔術棒子擊倒了。多年前,在聽過我課堂上播放的舒伯特的〈魔王〉之後,讀國中的K在週記上寫說她有一種「全身發麻,不能自已」的奇妙感覺。如今,那音樂的魔王彷彿又回來附著在我身上。我按下 repeat 鍵,反覆聽了好幾遍。唱片外殼上印說這是 E. Ferstl 譜的海涅的〈Kinderspiele〉(〈兒時嬉戲〉)。旋律實在甜美而容易上口,我忍不住拿起筆自動配詞,不管原來的德語在唱什麼。我到了學校,花了兩節課的時間湊成下面的〈故事〉:

Esther Ofarim - Kinderspiele
   

我曾愛過一個男孩,
他說我像花一般美,
在每個月光的晚上,
他來到我窗口歌唱。
那歌聲輕輕揚起,
我心兒也跟著顫動,
不知道為什麼哭泣,
睜開眼他已經離去。

那男孩離開了家鄉,
到一個雪深的地方,
在每年春天雪融前,
他寄給我一張紙片。
那春風輕輕吹起,
我心兒也跟著顫動,
不知道為什麼哭泣,
想告訴他:我想念你。

我曾愛過一個男孩,
他也許已兒女成群,
在每個冬天的晚上,
在爐邊教他們歌唱。
那爐火慢慢燒著,
我心兒也跟著顫動,
不知道為什麼哭泣,
莫非我還依然年輕?

    最後一節課,我打鐵趁熱地把歌詞影印給學生,讓她們跟著唱,她們聽後紛紛要求我把原曲拷貝給她們。當晚回家,友人和他的學生來訪,看到我在錄這首歌,問誰唱的,我示以中文歌詞,大家很高興地一起唱起來。

    第二天,我照樣準備把它教給新的班級,沒想到她們說已經會了,原來是昨天的班級唱給她們聽的。很快地,學校裡每個年級的學生都在唱它,甚至於放學後走在街上都可以聽到。過了一個星期,我那愛唱歌的表妹打電話給我:「表哥,我的同事今天教給我一首歌,非常優美動人,你一定沒聽過,我唱給你聽!」她隨即在電話那一頭唱了起來。老天,居然是「我曾愛過一個男孩……」。

    我不知道這首略嫌多情的〈故事〉為什麼會讓人喜歡,也許大家太久沒有被單純美好的事物感動過了。我不知道它會不會流傳到你居住的角落,但如果你喜歡的話,你也許可以參考我的簡譜一起唱——

    附記:
此文發表
後,歌星黃鶯鶯讀了,頗喜我所填之詞,問是否可由她在新唱片中唱之。
我欣然答應。她請陳昇另譜新曲,曲名〈我曾愛過一個男孩〉,收在她的專輯《寧願相信》(1993)
這是〈〈故事〉的故事〉後續的故事。
劉若英 2001年專輯《年華》中亦翻唱了這首歌

【回目錄】

 

 

 

晴天書
 

    也許這又是一個黑夜,也許這又是一個下雨天。但打開記憶,打開天窗,我們很容易又可以有晴天的心情。給你一張世界地圖,綠色、黃色、紅色的是快樂的陸地,藍色的是憂鬱的大海。大海被陸地包圍,島嶼在大海中央。在夢與夢之間是一片豐腴舒坦的平原,沒有什麼困難的沼澤、山脈突然考你翻譯。一切山、川、城、湖皆以我們最熟悉的靈魂,最親愛的人名為名:米開蘭基羅城。卓別林丘陵。羅丹湖。楚浮溪。風眠盆地。巴爾托克山。

    在我記憶的地圖埵酗@條源自一位十三歲女孩的小溪:晴。她是幾年前我國一班上的學生:早熟,可愛,卻又不失赤子之心。開學第一天,她的導師拿了她剛交上來的作文簿給我看,說:「你幫我看一看這篇作文。」她在這篇命題為「我」的文章裡援引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一書堛瘋[點,大談戴奧尼斯與阿波羅兩種精神在她體內的拉鋸、對峙。英文課時我急欲找出她的位置,還沒走上講台,我即發現靠左邊窗戶座位上一位女生,身上帶著一輪銀色的光輝。我像盯著女神像般看著她的臉龐,心想一定就是她。打開點名簿一對,果然不錯。下課後我找她到辦公室談,才知道我心目中的女神原來是遠離父母、獨自來濱海小城求學的女孩。

    此後兩年,她的導師陸續把她在日記、週記媦g的東西拿給我看,總是一些散透著奇妙光輝的文字。雨天的日記:「聲音下雨。現在早上六點四十五分。我跑出門,唰一聲,讓室內窺見室外。」上課的筆記:「我難道不可以反抗嗎?這沉悶的課堂。外面的風多涼啊!為什麼它不願吹進來呢?如果它偷偷地進來了,將老師的假牙吹掉——我會多麼快樂地上這一堂課啊!」寫她自己:「我是一個鐘——類似《愛麗絲夢遊奇境》裡兔子所帶的鐘。免子的鐘播放著年,我卻播放著日、時、分、秒。兔子的鐘對我說:『我播放的年恰如你們所播放的!』這道理太奇怪了,我不懂。我悄悄地問主人,主人用憂愁的面容說:『你,是那焦迫的生命,而他,是那給忽視的生命……』」

    我驚奇地把這些文章拿給身邊的同事、學生、朋友看,大家都著了迷。她鮮活的思想像一條小溪穿越我們每日平凡、單調的生活。她幾乎成為我的信仰:永恆青春、生命的象徵。

    在她飛往非洲與她當過農耕隊員、賭徒、酒鬼、吹牛大王、流浪漢的父親和家人相聚前,我已經逐漸從她的老師變成她的朋友,從她的崇拜者變成了解、分擔她女神外表後面沉重生命負擔的同志。

    一條小溪流過我的世界地圖,在我的記憶留下一串串綠洲。一條小溪流到非洲,要和非洲的朋友齊頭並進。這是她臨走前日記上的話:「中國有一條小溪,準備和你們源遠流長。聽到了嗎?中國有一條小溪要和你們——源遠流長。」

【回目錄】

 

 

 

四叔

    他用生命刻印、蓋印,一顆顆鮮明血紅的印章。

    四叔是苦命的人。週歲的時候跟他孿生的弟弟一起得了肺炎,送到小鎮大街醫生處,他可憐的弟弟不幸夭折,但更可憐的是僥倖活下來的他。那昏庸的全能醫師,在治療過肺炎後,很慷慨地操刀順便為他割去腳上的爛瘡,一刀把大腿上的筋也割斷了。一直到一歲半的時候,大他九歲的我的父親奇怪別人的弟弟都會走路,唯獨他弟弟不會,才發現原來右腳整個萎縮、殘廢了。他不識字的母親——我的祖母——因為驟失兒子而墜入一種異常的心理狀態,一口咬定是那早生半個小時的孿生哥哥剋死的,從此視他為眼中釘,讓他跟著他的祖母。

    從小四叔就扶著一張木頭椅子自己走路,一歪一歪地像印章般在地上蓋,然而卻是低賤、不為人愛的印材。光復後,跟著家人從宜蘭搬到花蓮,他才拄著一支枴杖跟小他三、四歲的孩子們一起開始讀國民小學。他的母親經常給他有別於其他兄弟姊妹的便當。有時甚至要他自己煮飯,弄菜,準備自己的三餐,彷彿他比別人多一隻手,而不是少一隻腳。但四叔卻很少抱怨,拄著枴杖,印章般一記一記地往地上蓋。

    國小畢業四叔考上了商校,才讀兩個月,有一天我的祖母把他小學領的一些模範生獎狀、書法比賽獎狀全燒掉,要他輟學學藝。因著自己的殘缺與良好的毛筆字基礎,他選擇到街上一家刻印店當學徒。半年後,帶著一包新買的刻刀,隻身到台東謀生。過了一年,父親在家鄉市區戲院旁一家診所前幫他找到一個位子,就在騎樓下擺起自己的刻印攤。那好心的醫生不收他分文租金。這年四叔二十歲,我五歲。

    我清楚地記得搬到我家與我們同住的四叔他秀麗工整的毛筆字。刻印前,他先在一張薄紙上用毛筆把字寫下,然後沾水把字印在塗上朱墨的印材上(有時候也用毛筆直接把字反寫在欲刻的印材上),接著用長長短短的小木塊,把印材夾緊在刻印用的小木座上。他的刻刀有四、五支,有的用來刻牛角、象牙,有的用來刻玫瑰石、玉石,大部分時候都用同一支刻木頭印章。他並沒有因木頭的平庸減少他的專注、用力。刻好以後,他總是很高興地用手沾一層薄印泥把印章印出來。他準備了一本簿子,專門收集他刻過的圖章印子。

    有一天,他突然夢見自己會騎車。他到車店買了一部低座的腳踏車,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用鐵絲把石塊綁在右腳踏板上,代替他萎縮的腳,第二天請父親幫他推車學騎。沒有人能告訴他怎麼用一隻腳來騎、來平衡。但他自己辦到了。他在車上做了兩個圈環掛他的枴杖,右腳踏板加上請人特製的鐵塊。好幾次我騎他的車,不小心被右邊的踏板重擊到。

    然後他結婚了,新娘是他阿姨的女兒。他用腳踏車載著我的嬸嬸上坡下坡,四處遊玩。我的堂弟、堂妹們一個接一個出生。然而由於近親通婚,每個小孩在智力或性格上都與一般人略異,但他還是一個一個生出來,一個一個撫養長大,就像他刻的印章。沉重的生活負擔逼使他必須加倍時間工作,為了孩子,他經常面有慚色地告貸於親友間。他大概希望他的孩子有一天能出人頭地,突破他生活的模式吧。

    他兩個大的女兒十五歲不到就嫁人了。我的最小的兩個堂弟、堂妹,今年剛從國中啟智班畢業,女的幫人做美容,男的跟他爸爸學刻印。那一天走過戲院邊,我看到他拿著掃把、抹布幫醫生掃騎樓、擦椅子,就像幾十年來他爸爸做的那樣。

    四叔是苦命的人。他用生命刻印、蓋印,一顆顆鮮明血紅的印章。

【回目錄】

 

 

小津安二郎之味

    衛星電視上又要演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幾個預告的片段出現在螢光幕上。母親說這部看過了;我說上次看的是《秋日和》和《秋刀魚之味》,這部是《彼岸花》;父親說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看起來都很像。

    的確,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看起來都很像。簡單而類似的主題,重複的演員,重複的場景——不是家就是辦公室,不是辦公室就是小酒館或料理店;攝影機固定地從人跪坐在榻榻米的高度平視前方,鏡頭上所見盡是日常生活的平凡事:聊天、喝酒、吃飯。在這樣一種單調、封閉的情境中,生命的主題反覆地被上演著:愛、婚姻、友誼、孤獨、死。如此地單調、沉靜,以至於如果你發現自己在看戲,你會覺得不耐或打瞌睡。

    然則小津讓他的觀眾用各自的生活經驗來體會、包容他電影中的平淡。幾年前,我借了一些小津電影的影碟回家,由於沒有中文字幕,我請父母與我同看,順便幫我翻譯。好幾夜,我發現母親邊看邊打呵欠,但她還是打起精神看下去,不忍破壞他兒子的雅興。

    喜愛小津電影的觀眾都很容易為他電影中傳遞的對無常、不如意的人世的悲嘆,對維持生命中美好記憶的努力而感動。在電影《秋日和》的末尾,守寡多年的母親帶著即將出嫁的女兒,到昔日住過的風景區做她們最後一次單獨在一起的旅行。一群畢業旅行的中學女生,在旅社堸蛣蛢Y美的青春之歌。歌靜人息後,女兒說畢業旅行雖快樂,但旅行結束前夕的惆悵卻令人不快。她問母親有沒有這種經驗。早先,這位母親為了讓女兒安心嫁人,謊稱自己已有合適的再婚對象,如今她告訴女兒不必擔心她的孤獨,因為她有死去的父親做伴,不會寂寞。她輕拭淚水,微笑地告訴女兒這次旅行真愉快。第二天早晨,即將結束畢業旅行的學生們在湖光山色間拍照留念,旅社堨壑k們靜靜地用餐、聊天、回憶,母親再一次告訴女兒她會永遠記得這次旅行。

    從小,父母親常帶我到市區一家日本料理店用餐,每次去,父親都點大同小異的幾樣料理,外加一點點酒。和善的老闆親切地用日語和父親交談。坐在窗明几淨的店堙A我常想這寧靜的家庭之餐是人生最大的幸福。結婚後,我也常帶著妻子、女兒去這家店吃,只是現在換成老闆的兒子用台語和我招呼交談。我也跟父親一樣點大同小異的幾樣料理,外加一點點酒。坐在熟悉、安適的店堙A我真希望好景常在。

    那一天路過,卻看到門口掛著「整修內部,暫停營業」的牌子。等到重新開業,一家人高興地前往,發覺媕Y的裝潢、擺設與從前頗有差異。年輕的老闆依舊和善地前來招呼,點完菜,他抱歉地說他們的店讓給別人了,他們準備搬到國外,這幾天特別來幫新店主的忙,並且向舊客人道歉問候。

    那一餐我吃得有一點恍惚。我想到年輕的老闆跟他父親殷切的待客之情,我想到小津安二郎的電影,心中一股說不出的味道。

【回目錄】

 

    木山鐵店  →  英譯 (王婷)  
    聽〈木山鐵店 mp3〉: 葉麗羚唸

    木山鐵店的鐵匠老了。

    中午的時候,他坐在鐵店門口午睡,白色的頭髮在和煦的陽光下發出跟臉上老花眼鏡一樣的銀光。他跟他的老山地助手,一個睡在椅子上,一個睡在火爐旁。他也許又夢見我拿著陀螺要求他打一根剛猛的陀螺心,好把別的小孩的陀螺釘得面目全非。他也許又奇怪這些不上學的孩子,怎麼發神經,赤著兩腳立在正午的大馬路上比賽勇敢,直到嘴裡的李仔糖紅滾滾地掉到灼燙的柏柚路面。

    鐵店的左邊,隔著窄窄的國民街,是小城的酒廠和一排高大的椰子樹,但最大的一株卻是酒廠的煙囟。自從酒廠遷到新市區後,它更像是一株寂寞的大王椰,高高站在空無的房舍上,守著小城的天空。椰子樹下,他記得,是一排等著載人的三輪車。那一年,他的老婆半夜肚子痛,就是他快跑過街叫醒睡在車上的老李載到徐婦產科,才把他大兒子生下來的。那一年的冬天特別溫暖,鏗鏗鏘鏘的打鐵聲格外堅實好聽,甚至到了晚上還挑燈趕工。唉,為著妻、子得打拚哪,誰叫自己過了四十才做爸爸。

    那時候,那些在快樂茶室上班的小姐們,總會在午後穿著睡衣跑到店門口吃蚵仔麵線。轉角的地方,「捧錫鍋」又在教那些玩彈珠的孩子煮飯。「捧錫鍋的」你認識嗎?她可是受過高等教育的老師哦,不像其他的瘋女人一樣,邋邋遢遢,亂吃亂睡。她乾淨得很呢,只不過感情受了打擊而已。你沒聽過她說故事給你們聽嗎?唉,現在的孩子,只曉得去什麼MTV店、電動玩具店,再沒有人來買陀螺的心了。

    一切都在改變。以前颱風來時,只有酒廠那一頭會淹水的,現在溝水、雨水都一起匯集到鐵店門前,那些三輪車——不,現在是鐵牛車——都快要變成機器船了。前後兩任市長都還是這附近的人呢。棺材店老闆的兒子上回出來競選,我們國民街可是同舟共濟,全投他一票。那孩子也很知道禮數,挨家挨戶送味精。那時候的選舉實在簡單多了,那像這幾年宣傳車、宣傳單滿天飛,又多了一些插綠旗、綁綠帶的。唉,鬧來鬧去還不都是一樣。像以前那樣一個黨出來、一個人出來不就好了嗎?既安靜又有效率,照樣有東西可以領。

    那棺材店他去過。那一年,颱風把港口內一艘外國船吹到港外,折成兩半,死了好幾個外國人。叫他送一些粗一點的鐵釘去釘棺材。隔兩個禮拜,去收錢,走進陰暗狹長的棺材店,你娘的,居然有人從棺材堛戎X來。是棺材店的師傅,說什麼在裡面午睡比較涼。

    木山鐵店的鐵匠老了。中午時候,他坐在鐵店門口午睡,夢見那一排椰子樹像棺材一樣被鋸開。他醒來,看見快樂理髮廳的小姐們在街底打羽毛球。老山地助手早把爐子的火燒起來,夾出一塊熱紅紅的鐵,等著他發號施令。老鐵匠舉起鐵鎚,對著老山地助手的大鐵鎚,鏗鏗鏘鏘地在鐵砧上又敲打起來。

【回目錄】

 

寂靜之聲

    坐在屋子堿搮q視,蘇俄人權鬥士沙卡洛夫的葬禮。成千上萬的莫斯科民眾陪他走最後一段路。人們把一朵朵鮮花放在他的靈柩上。詩人葉甫圖申柯出現了,他在唸詩,他在唸哀悼的詩。成千上萬的人圍著聽他朗誦,嘰哩咕嚕的俄國話我一句也聽不懂。但是我認識他——葉甫圖申柯——這五十六歲的俄國詩人:在俄國,他的詩集一印十萬冊,一上市即被搶購一空。我想起了多年前讀過的他的自傳。一九五三年三月,他十九歲,偉大的領袖史達林撒手西歸,整個俄國頓時陷入無主的恐懼:

   「全國彷彿都癱瘓了。每個人早被訓練得相信史達林是眾人的保母。失去了他,人們頓失依靠,不知所措。整個俄羅斯都在哭泣,我也是。大家都真心地悲泣著,同時為未來感到恐懼。」

    葉甫圖申柯跟著數萬俄國民眾擠在楚布納雅廣場準備一睹史達林的靈柩。廣場上群聚的人們吐出的鼻息升起如一團團濃白的雲霧,搖擺如三月枯樹的身影。群眾無秩序地推擠著,許多人撞到紅綠燈柱受傷流血。人潮一面被房屋的牆壁阻擋,一面受制於一列軍隊的卡車,愈擠愈緊。葉甫圖申柯發現他的腳踩到軟軟的人體,嚇得把腳抬高,不敢再踩下去。他整個人懸空,被混亂的人群洶湧地夾擠著。許多個子矮的陷在中間被活活悶死。群眾咆哮,要求把卡車撤走。卡車上,一位年輕的警官茫然無助地回叫著:「不能!沒有上級指示!」人民性命即將不保,還要等候上級指示?葉甫圖申柯內心第一次怨恨起這位他們正參加其葬禮的偉人;因為他,因為他所代表的「沒有上級指示」的體制,造成了群眾的死難。身材高大的葉甫圖申柯大聲呼叫群眾以手相連,築成「肉鍊」,才逐漸把淘湧的人潮穩定下來。但他再也不想看史達林的遺體了。他跟同伴買了一瓶伏特加回家。他母親問他看到史達林沒,他淡淡地說有。葉甫圖申柯說他並沒有欺騙他母親,因為他的確看到、認清了史達林的真面目。

    多年前我們的偉人也崩逝了。我在黑白的電視上看到群眾跪在公路兩旁,披麻戴孝,如喪考妣地哭送靈車南下。偉人死去,而在首都的市中心留下一座以他的名字為名的巨大、空洞的建築,每隔兩個小時交換衛兵一次,吸引各地來的遊客。我想起當偉人的遺體還停放在紀念館時,我的阿姨帶著她的小兒子搭車北上瞻仰。排了老半天的隊,眼看就要見到偉人了,我的小表弟卻臨時哭說他要大便。我的阿姨緊張而正色地叫她的兒子閉嘴,給他五毛錢硬幣,哄他說:「乖乖,把大便忍下來。」我的小表弟拿著錢居然真的不哭不鬧。這事使我格外懷念起偉人,懷念五毛錢硬幣上他可愛的微笑。

    葉甫圖申柯在電視上嘰哩咕嚕地唸著。我聽不懂他的話,但我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偉人;近代史;民智。莫斯科傳來的畫面明白、無語一如默劇。

    坐在屋子堿搮q視,魔術大觀似的家庭節目。我邊看邊讀報紙,忽然看到匈牙利裔的指揮家索爾第爵士和他太太出現在畫面上,旁邊坐著一位不知道什麼名字的博士。BBC製作的電視節目配上日語發音,我只能閃爍地抓住幾個外來語拼湊意思。

    原來這位博士音樂造詣極高,能立即說出任何古典音樂唱片的作品名稱。問題是他不是用聽的,他用看的。他只需瞄一眼唱片溝紋,即能讀出名堂。索爾第和他太太拿出幾張標籤蓋住的唱片給他猜,他一一命中無誤。第一張是理查史特勞斯的《英雄的生涯》,第二張是德弗乍克的《新世界交響曲》,第三張是德布西的管弦樂曲《海》,第四張是蕭士塔高維契的第九號交響曲。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樣練就這身「傳音入密」的功夫的。也許他腦子堻ㄛO音樂,也許他腦子堣w沒有音樂,只剩下抽象的感覺、情趣和愛,像陶淵明的無弦琴,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音。

    我忽然後悔自己把一大堆剛才索爾第爵士拿來當考試卷用的傳統唱片拿去賣了。這些唱片,放在唱盤上,也許再也發不出像雷射唱片般潔淨、明晰的聲音。但誰說一定要放在唱盤上發出聲音?如果把它放在櫃子堜帡O憶裡用看的、用想的,不也可以有同樣美妙的音樂?

【回目錄】

 

 

股票頌

    股票在一夜間使九年國教自動延長為十八年。每個人都重新拿起筆,拿起收音機,拿起書報雜誌,拿起「活到老,學到老」的決心,強迫自己再接受另一次國民義務教育,並且是快快樂樂的,一點也不勉強,不需要爸爸媽媽叫你起床,不需要老師同學催你讀書。

    在我工作的市區的學校,多年來同事們最大的嗜好就是改作業。日復一日坐在辦公桌前,一成不變地翻動堆積如山的簿子,打勾、打勾、打勾——打完了勾,喝口茶,繼續打圈。那些沒有作業可以改的,多半坐在一旁看報紙,打瞌睡,等上課,等降旗,等退休金。日子單調得如一 攤死水,最大的興奮是偶然傳出的有關甲先生或乙太太醜聞或美德的耳語,但也不過像幾粒入池的石頭般,撲通一聲就不見了。

    但自從股票像一隻毛毛蟲爬進辦公室後,情況就不一樣了。先是從來不聽廣播的林老師一大早就帶著耳機、收音機來學校上課。問他要做什麼,他就說:「聽空中英語。」大家看他邊聽邊動手筆記,猜想他大概是要去考托福,沒想到他記下來的卻盡是一些數目字,這就使沒考過托福的我們大惑不解了。過了幾天,連教體育、教工藝的藍老師、王老師也塞著耳機來學校上課。問他們,都說:「我們在聽空中教育學。」一整個早上,老見到幾個收音機黨的聚在一塊竊竊私語,交換一些彷彿是講義類的東西。等到有一天,教公民的馮老師因為摩托車爆胎,打電話請辦公室的同事火速到市場邊的證券公司載他回來上課,大家才知道原來他們讀的是空中經濟大學。

    隨著股票指數的不斷上揚,這空中大學的福音也愈播愈廣,聖光般遍照學校的每一角落。凡被它的慈暉所照耀的,莫不信主般如獲再生。那些為了學生們的課業遲遲未嫁的老師們第一次嘗到了戀愛的滋味,她們補修了大學時忘記修的愛情學分——跟偉大的股票;她們的夜晚再也不寂寞了:像找尋戀愛指南般一遍遍翻讀晚報上的分析,像投寄情書般一張張填寫股票申購書。孀居二十年的吳老師甚至說自她先生死後她再也不曾感覺過這麼美好的熱情。「真好!我彷彿又看到他回到我的身邊,跟我一起研究數學。」

    以前從不打招呼的同事,現在碰面都像相遇的螞蟻般駐足交換情報;以前為了學生成績爭得你死我活、誓不兩立的老師們,現在居然因為發現彼此買的是同一家股票而突然友愛互憐起來。這偉大的慈暉不但化敵為友、返老還童,並且使頑者廉、懦者立。平時最痛恨學生賭博的保守派分子,如今也自動解嚴,寬以律己地跟隨先驅者插花投資;那些膽小、乏本的,也忍不住三、四個人湊資合買一張,反正輸人不輸陣,別人那麼好學,自己獨可以不求上進嗎?

    整個學校搖身一變成為充滿天國幸福、人間活力的空中樂園大學。老師比學生們更加努力用功。辦公室的同事們自動對照課表,排定值日生,每天早上輪流前往聖地刺探聖意,遞送紅、藍單子。沒事勤翻參考資料,從世界大局、國家大事到小道消息——凡一切與股票有關的莫不鉅細靡遺追蹤到底。人生在世,豈可不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

    萬貫家財,不如一技在身;萬卷詩書,何如一票在手?不想成為「新文盲」的國民們,趕快更上層樓,傾聽天國的福音!

【回目錄】

 

 

25 種成為正人君子的方法

   (1) 住在比你更虛假的正人君子隔壁。

   (2) 參加扶輪社、獅子會、同濟會、青商會或中國國民黨。

   (3) 擁有第一高爾夫球俱樂部、國民大會健身院或司法院附設湯圓專賣店貴賓卡。

   (4) 信仰三民主義、耶穌、佛陀、總理等四神湯。

   (5) 不與主張六合彩統一中國者同桌共賭。

   (6) 戴保險套游泳。

   (7) 不在公共場所傳閱禁書或自己購買的裸女月曆。

   (8) 拒絕與漢奸、台奸或主張國土分裂主義者交換移民海外、申請綠卡之經驗。

   (9) 到大陸探親不走內政部頒布之中華民國全國地圖上沒有之鐵、公路。

   (10) 踴躍參與支援被奴役國家、支援被販賣人口以及支援台灣地區取人權簽名運動。

   (11) 熱心認購深具精神意義之防癆郵票、紅十字郵票、愛盲原子筆以及光復大陸設計委員會出版之設計圖。

   (12) 多讀偉人傳記,多看忠孝節義歌仔戲以及國防部莒光日政治教學節目。

   (13) 經常出席婦女會、崇她社等公益團體舉辦之慈善義賣活動;最好能買到名影星、名歌星、名女士所捐題有「我愛國家」、「我愛社會」等之簽名手帕或衛生紙。

   (14) 出入「不端莊」場所不討價還價,並且交易完畢絕不索取統一發票。

   (15) 不借用三等親以外的人頭填寄股票申購書。

   (16) 尊重智慧財產權,不私自模仿或要求他人模仿錄影帶上之動作。

   (17) 敬老尊賢,避免與自己的直屬長官、父兄或小學老師同場觀看小戲院歌舞團表演。

   (18) 不在有國旗或偉人銅像的地方接吻愛撫。

   (19) 不使用與我無邦交國家或匪區生產之手槍恐嚇或槍殺情敵。

   (20) 未經許可,不任意撿取別人家門口的垃圾作為寫作或閒談材料。

   (21) 不使用未獲中央標準局認可之外國望遠鏡偷窺鄰居行動。

   (22) 利用大聲唱國歌或呼口號的空檔小聲放屁,以免驚動他人或消化不良。

   (23) 回饋社會,造福人群,經常捐贈當期或過期《吾愛吾家》雜誌給各地文化中心。

   (24) 積極協助新聞局電影檢查處成立義勇噴霧隊。

   (25)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自動放棄完成誨淫誨盜的文章。

【回目錄】

 

 

百科全書之戀

    我喜歡購買百科全書、辭典、字典等等工具書,並且樂此不疲地翻閱它們。中學時候,同學們都抱著教科書死背註釋,我獨自翻閱珍藏的兩本國語字典,告訴他們巨擘(ㄅㄛˋ)原來唸作「ㄆㄧˋ」,而泡茶在古代應是「炮」茶。想想看,本來是用火慢慢燒、慢慢煮的,到了現在用水一沖就泡成了——從四點火變成三點水,這中間喪失多少淺嘗慢飲、慢工細火的情趣啊!讀英語系後,我開始留意蒐集註有字源的英文字典,有事沒事逐字閱讀學習,常常有意想不到的收穫。鋼琴(piano)原意是「柔」,如同樂譜上表情記號的P,怎麼會翻成「鋼」呢?原來這個字是 pianoforte的簡稱,義大利文「柔」加上「強」的意思,大概指能發出既柔且強聲音的樂器吧。penis查英漢字典是「陰莖,陽具」,拉丁文原意卻是「尾巴」。Bible(聖經)原來只是「書」,居然獨裁、大寫,一躍而為天下法。百科全書(encyclopedia)則是希臘語普遍(encyclo)與教育(pedia)的結合,意謂一般教育或通才教育。

    我喜歡通而鬆的學習,不喜歡專而精的鑽研。百科全書或百科全書式的辭書最大的特色即是面面俱到的包容,具體而微地將諸多知識,系統便捷地濃縮在一起,讓你「一翻解萬難,俯仰終宇宙」;它們是附有千萬支鑰匙的寶庫,讓你從一個個鑰匙孔管窺天下,隨時可以得其門而入,尋寶而回。我喜歡百科全書式的閱讀,因為我覺得世界太大,美好的事物太多,如果不快馬加鞭,一一瀏覽,實在是太虛此行。並且我覺得人太容易被日常的瑣事所厭煩,被已知的經驗所囿限,所以正需要百科全書這類的鑰匙,時時為我們開啟求知之慾,快樂之門。

    十八世紀英國詩宗頗普(Pope)有詩論曰:「小學淺知誠然危險,若不深飲,切勿輕嘗詩泉;淺酌小飲每教腦筋醉暈,狂飲卻讓我們再度清醒。」一本百科全書所含酒量究竟是深是淺,自然因人而異。對於博學如頗普者,一般百科全書所錄也許真的是淺淺的兩三杯,但對於其他人卻可能是足以導致酒精中毒的酒泉深罈。大英百科全書「詳篇」的部分,一個條目往往就是一篇論文或一本小冊子:講中國的那一條佔了三十八頁;講中國的歷史的,佔了一百零八頁。新版葛羅夫音樂字典裡關於「披頭四」的敘述不過一頁多,我把它翻成中文,居然超過三千字——更不用提那佔六十頁的貝多芬,佔七十二頁的莫札特,以及佔一百零一頁的巴哈父子了。但若能得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百科全書、辭典於一室,要醉要醒當然隨心所欲。

    我特別喜歡蒐藏藝術類的辭書,那些有圖為證的美術辭典本身就是充滿趣味與創意的迷宮——總有一些意外的驚喜躲在你沒有注意到的某一冊某一頁,等著突擊你。大學時代買的幾本外文藝術辭典,翻來翻去,與二十世紀中國有關的始終就只周文中與趙無極二人——真像楊傳廣與紀政在奧運會得到的兩面獎牌。我曾經花幾個晚上的時間檢閱二十巨冊的葛羅夫音樂字典,發覺被列成條目的中國音樂家,除了周文中——「於中國的美國作曲家」與黃青白——「生於中國的美國口琴家」外,就只生於台灣的許常惠一人。

    多年前,一位熟識的書店老闆娘跑來跟我推銷一套彩色的中文百科全書。我看是按中文字劃排列,頗不科學,就推說:「果堶惘釦琚A我就買。」老闆娘笑著說:「陳老師,你真幽默。」隔不久,在親戚家看到這套書,堶惟~然藏著我的名字——只不過那個陳黎唸了研究所,而我只有大學畢業。真慶幸自己沒有買一套把自己的資料都弄錯的百科全書。

    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那些沒有足夠金錢、體力做「美西半月遊」或「歐洲精華 32天」的,何妨打開辭書,臥遊天下。更何況如果要穿越時間,與古今偉大的靈魂同步共遊的話,非憑藉知識之梯無以為功。所以,百科全書一定要多買,只是千萬不要買那印有你名字的。想想看,膚淺如你都被收進去了,這本書還有可觀嗎?

【回目錄】

 

 

後現代鳥巢

    「覆巢之下無完卵」,所有古典主義的鳥們皆同意——無不擇木而棲,擇泥為巢,冀望在最穩固的環境中建立最穩固的家。然則自從一位名叫布朗庫西的羅馬尼亞雕塑家,在二十世紀初以青銅塑出一系列《空間中的鳥》後,眾鳥都愣住了。那一柱柱既像凝結的火焰,又像閃爍的彎刀的磨光的青銅也算是鳥嗎?那般自由、放肆地在廣大的空間堶葭鴃A不只不帶鳥巢,連鳥翅膀都不要。把千百年來辛苦累積的鳥道德、鳥規範一舉推翻掉。難怪它們飛到新大陸時,美國海關關員堅稱它們是工業製品而非藝術品,是異端而不是鳥。

    這件訴訟案在一九二八年由法院判決布朗庫西獲勝。這是不是代表法律承認二十世紀的鳥可以不要負擔,可以以整個太空為鳥巢,把感情、家累簡化到最低,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我確知,在我們這個都市,能覓得一棵好樹棲身的鳥兒愈來愈少了,甚至連一根好的電線桿也不可得。從前合適結巢的屋簷、樑柱,如今都讓給MTV招牌、選舉海報以及證券交易所告示燈了。

    那天,坐在鳥巢般舒適的我家樓上觀賞米洛福爾曼的《飛越杜鵑窩》,忽然聽到冷氣機裡傳來啾啾的鳥鳴。這部微電腦、超靜音的冷氣不是去年才換的嗎,怎麼還會有雜音?我想也許是電器公司善意的小設計,提醒你冷氣夠冷了,就像壁鐘裡報時的布穀鳥或門鈴裡吱吱叫的麻雀一樣。

    然而當我看完電影,走出門外,卻看到一隻麻雀從我的冷氣機堶艇X來。搞什麼?難道鳥藏在裡頭跟我一起觀賞了《飛越杜鵑窩》?我搬出梯子,爬上去,貼著冷氣機仔細聽——不錯,鳥聲不斷。我找了一根鐵棒,伸進冷氣機亂搗一通,乖乖,居然飛出三隻小鳥!買冷氣機時記得並沒有說還附送魔術盒的。我沿著縫隙拉出一堆集雜草、塑膠繩、免洗筷子、泥巴等編成的鳥巢。覆巢之下無完卵;這隻鳥無疑是胸懷古典、立足工業文明的後現代主義鳥。我向她的創意致敬。

    但單單一次致敬是不夠的。她忘了通知我她還有表兄弟姊妹住在我家的其他角落。颱風前夕,惟恐大雨入侵,我跑到樓上陽台把平日閒置的鐵門拉下來。高價訂做的不袗門片上赫然出現鳥糞以及鳥巢的痕跡。我不敢相信鳥們也知道颱風來襲,跑到鐵門的頂部尋求庇護。我打電話請做鐵門的師傳火速前來。在卸下鐵門頂部後,他取出一個有五粒鳥蛋的鳥巢。我實在想不通:隙縫這麼小,鳥巢那麼大,它們是怎樣把家搬進去的?

【回目錄】

 

 

我的霍洛維茲紀念音樂會

    鋼琴家霍洛維茲去世了。這八十五歲的老頑童。晚報上他和善的臉對著餐桌前的我永恆地笑著。這次可不能再那樣任性、調皮地敲彈舒伯特的軍隊進行曲了,可不能再像魔術師夫人的情人般變一堆胖的、瘦的黑白貓在史坦威琴上跑來跑去。我攤開報紙,用一把剪刀輕輕剪下他的照片和外電,深恐他好看的笑容會迷失在藝文版後面一大堆密密麻麻的漲跌圖、日線圖、每日證券行情表裡。我走到客廳,打電話給遠方的友人,告訴他霍洛維茲死去了。年輕的時候我們一同聽過他的唱片。我的女兒一本正經地在地毯上跟她的動物娃娃們講故事。我想起了霍洛維茲彈的舒曼的兒時情景,我前後買了他三次的唱片,外加八十二歲那年他在六十年不見的故土俄羅斯上彈的夢幻曲。我曾經一次次地在我家電視上放給我的學生、我的朋友們看,跟隨霍洛維茲莫斯科音樂院裡的同胞一起落淚。但這八十五歲的老頑童依然淺淺地笑著,音樂會結束,他斜斜頭比比手勢,說他要去睡了。

    他要去睡了,留下我們在空曠的音樂廳裡追憶他的琴音,那澎湃、激昂的蕭邦、柴可夫斯基,那優雅、自在的莫札特、舒伯特,那一路掉珍珠的史卡拉第、史克里亞賓。

    我拉下鐵門,走進書房,開始我為他舉行的紀念音樂會。這是今年的第二場紀念音樂會了。幾個月前,大師卡拉揚去世,我徹夜不眠地坐在屋裡,溫習每一盒他指揮的唱片、錄影帶。原諒我,大師。世界太大,人生太短,我只能在這樣的夜裡與你們緊密地相會。感謝現代的科技,讓我們能快速、準確地回到過去最美好的一段段回憶。

    十五歲那年我買了一張翻版的霍洛維茲,二十年後,我淪陷在那綠色唱片封套的記憶裡。我打開唱機,放進一張CD,故意放大聲音,舒曼的兒時情景。我的女兒在隔壁房間和她的動物娃娃們講故事,玩遊戲。我要她聽到這音樂。我要她在五十年後的夜裡清楚地想到今夜,她的父親,霍洛維茲和舒曼的兒時情景。

    我又讓他彈了一遍莫札特的 K.330,在今夜,我為他舉行的紀念音樂會上。要多少歲月的琢磨才能去蕪存菁地找到平衡,枯淡地表現真情,娛樂自己也娛樂別人?我換上一卷錄影帶,讓他跟朱里尼再合作一次莫札特的第二十三號協奏曲。他那裡像在彈琴,他簡直就在遊戲,你看他得意地坐在琴椅上指揮,彷彿他是統率玩具兵的皇帝。

    他似乎一點也不覺累,一遍遍坐在那兒要我重放這首、那首曲子。他喜愛的作曲家偏偏又那麼多。冬夜漫漫,音樂無窮。他一邊彈,我一邊打瞌睡。死亡幾時帶給他這麼大的精力?

    最後一定是我先睡著了。我不知道其他的人什麼時候離開了。我看到他和善的臉在那張綠色的唱片封套,這八十五歲的老頑童。他剛剛參加了我為他舉辦的紀念音樂會。

【回目錄】

 

夏夜聽巴哈

    夏夜聽巴哈,一萬隻牙膏味猶在齒間的綿羊在草原上散步吃草。

    我們的心有煩憂,巴哈爸爸派他的牧羊人來我們的窗口放羊。是一個當過鐵匠,賣過愛玉冰,偷過珠寶店門帘,仿製過星光牌打火機的迷宮設計者。在我們的窗口彈琴。是一個玩魔術方塊,吃玻璃彈珠,崇拜複數和進行式的一神論者。音與音追逐,意念與意念相疊。

    是一個慣常把相同一種顏色,相同一種情緒推到極致的溫和主義者。

    然而又是單純的。潔淨,明亮,堅實而崇高的音樂教堂。我們唯一的上帝,巴洛克。

    羊群吃掉我們的煩憂,吃掉我們白日的疲憊。擔心孩子們成績單上的分數;擔心對街圖書館地下室的濕度;因嫉妒而環繞情敵經常出沒的歌劇院七十八次。

    我們在夏夜失眠,穿過每一個大街小巷尋找所愛的人的車牌。

    我們在夏夜歌唱,因世俗的軛,人間的戀。

    羊群吃掉我們的煩憂,足跡所至,留下一灣淺淺的溪流。即使是一首小小的聖詠合唱,無需湯匙,自琴鍵上流來:

  耶穌是喜悅的泉源
  是我心至高的快樂
  他減輕我們的煩憂
  因為他的愛救贖的力量
  他是我眼睛的最愛
  他是我心靈的至寶
  堅實地牢固於我心中
  他與我永不分開。

    巴哈爸爸和他的牧羊人。我們夏夜唯一的上帝,巴洛克。

【回目錄】

 

髮的速度

    總是在覺得面目可憎的時候跑去理髮。髮的速度是花與月的速度,或繁或疏,或肥或瘦,在不知不覺中變化你的情緒。

    常去的一家理髮店叫「秋美」,老闆娘是隔兩條街另一家「春美」理髮店女主人的妹妹。小小的店裡擺著四張理髮椅子,鏡子前面一盆淡雅的盆栽,許許多多瓶罐,以及一部只要電視沒開就一直響著的手提收錄音機。離家讀大學前我一直在「春美」理髮,畢業後回來才開始轉到「秋美」。

    童年的我非常不喜歡理髮,總覺得坐在理髮椅上(確切地說是坐在擱在椅臂上的一塊洗衣板上),一五一十地看著鏡中的自己被一具推草機似的東西整來整去是一大苦刑,每一回作文題目碰到「理髮記」,不喜歡作文的我就氣上加氣。上了初中以後得了近視,每次理髮卸下眼鏡,總有一種敵暗我明,任人宰割的不安全感。好心的理髮小姐也許會問:「這樣好不好?」「要不要短一點?」眼前一片模糊的我只能假裝滿意,不知所云地應答一番,等理完髮戴上眼鏡,才發覺與自己期待的大有出入。

    這種不安全感在我走進秋美理髮店後逐漸消失,因為那聰明而略微靦腆的老闆娘在幫你理過幾次髮後,不待你多言就已知道你要理什麼頭髮,即使不是她親自操刀,她也會在一旁適時地提醒理髮的小姐。我於是感覺到一種愉快的悠閒,她們慢慢理,我自顧自地閉目養神,沉思創作。我甚至希望她們理慢一點,好讓我組合好正在思索的詩句或文字。

    秋美理髮店的理髮小姐大多數是樂觀、愛唱歌的山地女郎,收音機一響,她們馬上跟著唱起歌來。她們的歌聲真摯而充滿感情,讓你覺得如果把收音機關掉,效果反而更好。但如果真的把收音機關掉,她們就不唱了。她們會一邊理髮,一邊改看鏡中的電視,忽然間,她們會同時停下手中的動作,大膽回顧屋角冷氣機上的電視,因為電視上的連續劇正出現高潮。

    小姐們來來去去,頂多做個一年半載。也許是青春當道,她們總喜歡幫你擠掉你沒有察覺的青春痘。我本來很氣憤這種未經許可,擅自動手的越權行為,但一想到她們職業上「路見不平,不除不快」的正義本能也就釋然了。

    春花秋月何時了,髮落知多少?十幾年來,秋美理髮店的生意也像春花、秋月般自有其榮枯的週期。最熱鬧的時候,四張椅子上刀剪齊動,老闆娘幽雅地坐在沙發上安撫等候的客人。但最近一兩年卻常看到老闆娘一人獨撐大局,因為愈來愈少人願意到這種單純的理髮店工作了。

    前幾天去,正好碰到老闆娘在幫一位頭髮禿得只剩中間一小撮的老先生理髮,我坐在一旁等候,聽到老先生跟老闆娘說:「你們這間店真不錯,每次來你們都知道我要理什麼頭髮。」老闆娘說:「歐吉桑,我從你少年幫你理到老,怎麼不知道?」我抬頭看一看鏡中這位看著老人長大的中年老闆娘,差一點笑出來。她的女兒剛好從門外走進來,向我說:「老師好!」她拿著一瓶香水要送給她媽媽。多年前她還在我國中的英語班上,現在站在她媽媽身邊真像年輕時候她媽媽的模樣。我心裡想著:看著你們長大的應該是我!

    春美,秋美;髮的速度是時間的速度。

【回目錄】

 

朋友死去

    我不知道死亡什麼時候開始向我的友輩發出召集令,最近兩年,接連看到兩位友人驟然因病去世。

    H是我從國小一年級一直到高三的同班同學,勤奮、刻苦而樸實,大學畢業以後跟我一樣回鄉任教。就像他一筆一劃,刀刻般工整謹慎的字體,世界上要找到他這種一絲不苟、不知享樂的人還真不容易。

    一上小學他就有一個跟了他一輩子的綽號:有一次放學回家,大家在鐵道旁玩,有人開玩笑說草可以吃,他信以為真,吃了,大家就叫他「阿牛」。我忘不了他們一家五兄弟剃著光頭齊整地坐在客廳跟他當軍人的爸爸學寫毛筆字的情景。他爸爸每天在客廳的小黑板上留下一句治家格言,孩子們都肅然起敬地抄背著。

    給H教過的學生沒有不懾服於他的嚴肅、負責的。做為他的朋友,我只知道他常常做一些別人不願做的事情。一群人到山中露營,大家都怕蛇,大家都只顧拿自己的東西,只有他乖乖把一大包眾人共買的,防蛇用的石灰裝進他的背包。

    我沒有當過他的學生,卻有機會領受過他為師的風範。有一年暑假我想考機車駕照,請剛考過的他當教練,他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教我,又帶我參觀考場,鉅細靡遺地指出陷阱所在。考駕照那天,考完筆試,要考路試前,他特地跑去買了一瓶養樂多給我喝。天啊!這不是當年考初中時我的父母親買給我喝的嗎?一個人居然能這麼自然而細心地對待與他熟識多年的朋友,而且還都是男生——這種人嚴厲嗎?

    還沒發現自己得病前,有一次他來找我,對我說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很乾、很緊,希望找一些滋潤的精神養料。我說:「太好了,阿牛,我老早就想叫你去買一套影音設備,我這裡多的是可以借你聽、借你看的唱片和錄影帶!」然則,才半年,他就死了。

    如果H的死叫我驚訝的話,L的死就讓我惘然了。

    他的一生與H大異其趣。認識他時,他已經是繼承家業,頗有資財的小城大老闆了。當同輩的人都靜極思動,因飽暖而漸有非非之慾時,他卻清明得像一個回頭的浪子。也許要彌補他早歲的荒誕不學,長我幾歲的他一直期望在事業之外能有所作為。他不斷閱讀一些雜誌,積極參與了一些公益活動及黨外活動。他的熱情與正義感充分顯露在他的日常言行裡。有一次懷疑友人被詐賭,他毅然下海探密,牌戲中,忽見他大手一揮,整桌牌雜然落地,他大喝一聲,接著破口大罵,驚得一對嫌犯,目瞪口呆,當場認錯。

    我是在一個星期一早上聽到他的死訊的,他的孩子正好在我的英語班上,那天上午,坐在教室裡看見他的孩子木然地坐在座位上,不遠處,操場上,一群學生正把白色、橘色的球丟來丟去,國旗在藍天下飄,風和日麗,這世界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朋友死去,然而他們找機會回到我們的體內再一次死亡。不知道是因為他們生前的音容太鮮活地存留在我們心上,或者我們根本不再想起他們,我們幾乎忘了他們已經死去。

    三十幾歲的我,仍習慣騎著單車在家附近閒蕩,每次繞過美琪戲院總會想要多騎兩下去找H或L,等到看到那些袒胸露奶的歌舞團海報才猛然記起他們已經死去。這種感覺有時會讓我迷惑。但我還是喜歡騎著單車在家附近閒蕩,隨時準備在下一個街角遇見他們。

【回目錄】

 

 

 

地震進行曲

    四十年前,我的祖父住在木瓜山上,對面人家請他喝酒,他走過吊橋欣然赴會。幾杯下肚,地開始震動起來,酒酣耳熱的飲者歪歪斜斜地把倒地的酒瓶扶起來,繼續乾杯,等東方既白,要回家,才發現吊橋斷了。我的祖父看著他的妻子在對面山上等他,他上山、下山,走了三天三夜才回到家門。

    地震調整了生活的速度,顛覆了某些既定的價值標準。所以鐘敲了,但孩子們依然不走進教室,因為教室門窗每隔幾分鐘就劇烈晃動一次,連老師都怕得叫出來。他們跑到操場上,幾千名學生共同在一個沒有屋頂、沒有門窗、沒有黑板、沒有點名簿、沒有訓詞標語的公開的大教室上課。不分性別、不分年級,所有的人都跟藍天、白雲,以及偶然搖動的綠樹同一班。地震繼續著。不同的老師上台講他們的故事,講他們生命中最動人、最有趣的回憶。學生們津津有味地聽著,不必攤開任何教科書、測驗卷。第一次,老師們感覺自己面對著生命;第一次,老師們感覺自己像拿著卡拉OK的麥克風般傾訴著自己內心真正的感受。

    地震繼續著,一個星期超過兩千次。第一天晚上,級數最高的一次地震把小城所有的人從睡夢中搖醒。屋宇晃動,全市停電。我在黑暗中穿反了衣褲,戰戰兢兢地抱著女兒走出門外。我們走到不遠的曠地,早有許多人在那兒等候。我抬頭,看到群星像一海洋的魚在夜空裡游來游去。燦爛,燦爛的光,造物主正用他最純淨的語言向我們說話。我們彷彿曠野裡的牧羊人,因著某種神秘的呼喚,推開各自的棉被趕到這兒仰望、禮拜。地震繼續著,沒有人敢回家睡覺。我走回去把車子開過來,一家三口睡在車子裡,真像柏格曼電影《第七封印》裡巡迴賣藝的馬戲人家。

    三十年前大地震,我的母親正在廚房裡煎魚,半焦的魚躍然鍋上,我的母親驚慌地奪門而出。地震停止,母親回家,再也找不到那尾魚。

    地震繼續著。公民與道德老師在上課時被掉下來的國父遺像打到頭,相框落地,碎了一地玻璃;學生們發現:沒有玻璃框著的國父比較和藹可親。地震繼續著。我走在花崗山斜坡,看到一隻狗跌跌撞撞,東跑西跑,不知如何是好,最後四腳朝天,原地打轉。我忽然想到原來蕭邦的小狗圓舞曲是這樣寫成的。

    地震繼續著,小城最高的一幢大樓外壁龜裂。國家最高的行政首長從南部坐飛機趕來視察,地震忽然停止。兩百公尺外,美琪歌劇院大大的歌舞團廣告依然高聳著:「大白鯊地震秀!大胸脯,大震幅,保證值回票價!」學校的一位老先生在課堂上跟學生叮嚀:「回去告訴你們的父母,千萬不要去看那些歌舞秀。都是那些外地來的、不知廉恥的歌舞女郎把地震帶過來的!好在我們院長吉人天相,他一來,地震就停了。」

    然而地震仍繼續著,因為吉人天相的院長很快地又回到他首善之區的辦公室日理萬機去了。愈來愈多的人跑到美琪歌劇院看地震秀,因為,他們說,地震愈大,那些歌舞女郎身上凹凹凸凸的惡地形搖晃得愈厲害!

【回目錄】

 

 

 

    波特萊爾街   → 英譯 (王婷)  

    聽〈波特萊爾街 mp3〉:陳采欣唸

    
    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所以,直截地,我把每日慣常走過的幾條街稱作波特萊爾。

    我的波特萊爾街是從黃昏開始的,當你們剛放下公事包或放下書包,當你們剛打開電視機或電視遊樂器:我以及我的腳踏車,牽著手,慢慢離開我的童年。

    我會騎過一間齒模所,無師自通的擬牙科大夫很快地用他的工具把你的牙痛弄停,或者拔掉你的蛀牙,鑲上他的新牙,讓你在一年之內牙齦發炎,重新痛得更厲害。

    我會騎過一家蚵仔煎專賣店,媽媽專門煎蚵仔煎,爸爸負責加蛋—— 一雙手像機器人般往籃子裡抓蛋、擠破、丟出去;他們的兒子忙著把地上的蛋殼集合起來,送給對面的醫生太太早晚洗臉美容。

    我會騎過三家電動玩具店,忽然在她們家門口停下,站在腳踏車上高喊「中華民國萬歲」;所有的路人都驚訝地看著我,只有房子裡的她知道這句話真正的意思是「我想念你」。

    我會騎過一間有錢人家的樓房,門口寫著:車庫,請勿停車。

    我會騎過另一間更有錢人家的樓房,門口寫著:車庫前,請禁止停車。

    我會騎過那賣甜不辣與豬血粿的小店,走進去,因為豬血娷繭菃畯怐漱f水,並且他們可愛的女兒是我的小學同學。

    我會等著我的小學同學趁她父母親不注意時多給我一塊甜不辣。我會問她的父母親:你們阿慧還在台北的美國公司上班嗎,什麼時候回來?

    我會騎過一座橋,橋頭永遠站著一位拖著一大堆破爛舊皮箱的破爛舊皮箱似的男人。

    我會騎過一間酒家,彈手風琴的男子有時剛好走出來,友善地對我說:「小弟,我們來做個朋友。」我會友善地笑笑,離開。我很早就知道酒家堥漕リk生都不怕他,因為她們說他愛男生勝過愛女生。

    我會騎過博愛街口,停在那兒三分鐘,等一位戴金邊眼鏡的婦人優雅地迴她淺藍色的汽車,三天媕Y有兩次撞到立在一旁賣麥飯石的招牌。

    我會騎過一家棉被店。

    我會騎過一家水族館。

    我會騎過一家掛著許多漂亮內衣,很多男人走過,很少女人走進去的性感內衣店。

    我會騎到那賣壽司、賣生魚片的小吃店前,盯著不遠處紅紅綠綠的霓虹燈,直到聽見對面玉店的老闆娘輕聲對她先生說:「注意,這少年的每天停在這堙A是不是想偷我們的東西?」

    我會很快地騎過你的身邊。

    我會很快地騎過我的成年。

    騎回我的童年。因為我知道人生不如一行波特萊爾。

【回目錄】

 

 

 

月光小丑

    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選他做這個工作。他只不過前後寫了兩封加起來不到十行的「讀者投書」被登在報上—— 一封指出社會新聞版裡某篇報導裡的三個錯字,另一封建議警察當局加強取締市政府前地下道堛漲漹▲R賣——他們就找上他了。那一天,坐在家裡客廳看報紙,電話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問他說:「你想不想變換工作?我們有一個有趣而且保證比你目前待遇高好幾倍的工作想請你做!」他未加思索就答應了。你知道他只是一個在戶政事務所抄戶籍謄本的臨時雇員,還有什麼可以猶豫的。

    他從來沒有看過他的上司。他們給他一個代號叫「月光小丑」。那個陌生的聲音(如今自然比較熟悉了,是他眾多上司中的一個)說本來也可以叫他作「向日葵大使」或「憂歡派對」的,後來因為他喜歡在夜裡讀報,就選了「月光」兩個字。他們讓他做的工作就是在夜裡讀報。除了原有的報紙外,他們又幫他訂了十二種,包括一份專門猜測各主要石油輸出國家、各主要紀念碑生產國家何時會發生政變的晚報。他們要他仔細讀報,讀每一頁,讀每一欄,讀進字埵瘨﹛A找出每一個可疑的錯字,每一個可疑的思想、訊息、人物。

    他猜想他的上司一定高估了他的學歷(他只有高中畢業),所以他主動跑去買了兩本辭典。他們並沒有規定他任何工作量或工作進度,也不曾要求他做任何定期或非定期的成績報告(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他的上司在那裡)。但上一次他寫了一封信給文化局反應某日某報副刊某個標題印歪了一個字有動搖國本之嫌,第二天他的上司馬上打電話來表示嘉許。

    他們總是在月初把錢按時匯進他的帳戶。說也奇怪,自從他投入新工作後,他投寄到各大報社的善意的建議或質疑反而一篇也未見刊出,雖然他自認他發掘了比以前更多且更值得令人注意的可疑情事。譬如,他發現統一發票中獎號碼連續三個月有七個頭獎號碼頭尾數字都是「七」,而那三個月中總共發生了(根據他歸納各報報導)七次有感地震,七次森林部官員酒後無照駕駛,七次反對黨議員聚眾裸體示威。

    你不要以為只要把字印得小小的,密密麻麻地藏在分類廣告欄裡,他就看不到。在他新買的放大鏡與手電筒鑑照下,沒有陰謀可以遁形。你看看這些可疑而曖昧的文句:

   徵真金主顯示呼叫 060-366004
   偷不如偷不著影帶 5230531
   男男孩不要哭自傳男9我不是變態 150元北郵 289號
   獒犬金絲超級強種公徵配 952-5260
   售長角羊長3尺反反共6隻 04-3892315林

    他隱約感覺到有一項巨大的、敗德的行動正在島嶼的各個角落秘密串聯著。他夜復一夜的思索、研判、提筆,但除了他的上司外,所有有關單位似乎都無動於衷。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到底隸屬於什麼單位,是領公家的薪水呢,還是吃私人的頭路?他也不知道這世界上除了他之外,是不是還有其他的月光小丑。但他並不覺得孤單,相反地,他覺得自己正強有力地貢獻自己的聰明才智,一點一滴地改正這世界的荒謬、狂亂。

【回目錄】

 

 

 

淚水祭司

    他就住在我們的隔壁,開著一家古舊的雜貨店,窄窄的,暗暗的。人們走進去買鹽,買糖,買做月子用的麻油,買麵粉,他打開那些大大小小的桶子、甕子,兩三下就把你要的重量稱出來。我們拿著買好的東西走出來,不知道他把喜怒哀樂偷偷藏進裡面。不敢吃藥的孩子哭著來到他的店裡,他微笑地把摻著苦瓜的糖果遞給他們。孩子們長大,有了自己的孩子(啊,他們也同樣不敢吃藥),又忽然想起那奇妙的糖果。

    他一直是老老的,卻也未曾更老過。在大街上那幾間掛著花花旗子的銀行尚未設立前,他是我們小鎮唯一的一家銀行。他借貸給大家,也接受大家的儲蓄。有人把一生的愁苦都存到他的店裡,卻只是在逢年過節的時候領了一些木耳、一些金針、一些香菇、一些蓮子。人們說那是地下錢莊。沒有錯,我好幾次看見他走進地窖裡拿出一瓶可以治療打嗝的黑醋或者一大塊憂鬱悲憤的紅糖。

    沒有人知道他怎麼記載他的帳目。他知道小鎮所有的歷史。他知道黑肉鴇母為什麼在死了兩次男人以後突然愛起天下所有的女人;他知道雄貓姬姬為什麼從不離開那暗無天日的閣樓;他知道有錢的林醫師(林博士)為什麼跳樓自殺;他知道為什麼,每隔十年,黃家的兒子要被抓去審判一次。有一年春天,小鎮的一些年輕人失蹤了,人們不知道他們去了那裡,但他們看到淚水滾滾地流過小鎮的大街小巷,在午夜湧進他的雜貨店裡。

    然而他卻從來沒有把仇恨賣給我們。

    有人說他是聖誕老人,因為他總是在入夜後開著他的拼裝車把憂傷和安慰分送給我們。他甚至穿過我們的夢境向我們收購記憶的破銅爛鐵。

    他馴養那些無家可歸的淚水,讓他們跳舞,讓他們歌唱,讓他們成為一種標籤,一種儀式,一種宗教,貼在每日生活的瓶頸。我們不知道那一瓶米酒或醬油裡裝的是自己或自己親人的淚水,但我們的確聽到他們歌唱。

    如果你在半夜聽到悠揚的歌聲自不遠處傳來,牽動你的眼皮,醒來後發現兩頰潮濕,請不要驚動。那是淚水祭司對你眼淚的呼喚。請你靜靜撫摸你所愛的人留下來的鈕釦,或者輕輕擦拭遺落在床頭的那枚被淚水弄蛌瑪幣。

【回目錄】

 

 

 

墓誌銘學校

    我是在報紙上看到他們的招生廣告。「墓誌銘函授學校:以空間換取時間/立德,立功,立言/教你在方寸之間創造不朽。」我寫了一封信去報名,附上身分證影印本以及四張兩吋半身照片——其中一張,據廣告上說,是準備學成後連同審核通過的自己最滿意的墓誌銘一起印在畢業紀念碑上的。他們很快地寄給我一份入學考試試卷,要我竭盡所能地回答。我很清楚記得那些題目:

  A 是非題(五題;測驗你辨別是非的能力)

( )1. 好死不如賴活。
( )2. 勿恃死亡之不來,恃吾有以待之。
( )3. 弱者啊!你的名字叫南柯一夢。
( )4. 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海洛因。
( )5. 人生是走向疲憊的冗長歷程。

  B 選擇題(五題;測驗你對生命與藝術的感受力)

( )1. 墓誌銘要像(1.女人的裙子,愈短愈好  2.做愛的時間,愈長愈好  3.反攻大陸的時間,可長可短)。
( )2. 鞠躬盡瘁,任勞任怨,為全國人民謀身心幸福的是(1.立法院  2.司法院  3.理髮院  4.按摩院)。
( )3. 人人愛讀(1.人間喜劇 2.人間悲劇 3.人間戀歌 4.以上皆是)。
( )4. 人生不如一行(1.波特萊爾 2.愛人的眼淚 3.墓誌銘 4.安非他命)。
( )5. 成者為王,敗者為(1.國民黨 2.民進黨 3.共匪 4.寇)。

C 配合題(或稱「連連看」,可以複選;測驗你的應變能力)

        1. 岳飛                                      a天才說書人
        2. 貝多芬                                  b壞人
        3. 蔣中正                                  c大說謊家
        4. 張大春                                  d著有《蔣公遺囑》
        5. 古小兔                                  e背部刺青術發明人
        6. 希特勒                                  f德國統一的功臣
        7. 毛澤東                                  g「大哥大」的一種
        8. 陳啟禮                                  h民族英雄
        9. 陳膺文                                  i御用文人
      10. 歌德                                      j著有《我的奮鬥》
                                                          k世界偉人的一種

                                                   
      l天才詩人

    我不知道我考了幾分,但他們讓我入學了。第一階段的課程是機械的模仿練習,他們寄了一大堆講義要我背誦那些相反、相對的字詞:虛對實;粗對細;法官對真理;好院長對壞國民。我做了許多被評為「牛頭不對馬嘴」的習作,最後以兩則略具創意,尚稱通順的四字對過關:三民主義——五胡亂華;領袖萬歲——褲襪一條。

    第二階段是從辛苦蒐集來的「經典墓誌銘」中去學習體會、思索各行各業的酸甜苦辣,並且將心比心地為他們說話:「君在上,馳騁疆場/妾在下,為國捐軀」(軍中妓女);「一鞭在手,樂趣無窮」(小學教師);「我創造時間,時間安息我」(鐘錶匠)。不知不覺間,我發覺自己逐漸具有一種出口成章、明辨是非的反射能力,不但一針見血,而且充滿音韻之美。有一次,有人問我父母職業,我脫口說:「爸爸剝枇杷,媽媽馬殺雞。」他居然讚許我是不可多得的語言天才。

    很快地我進入了第三階段,廣泛地閱讀各類偉人的傳記,掌握他們的優點,忘卻他們缺點,並且像攝影師一樣學習使用各種剪輯、放大、塗改、移植、特寫的技巧,言簡意賅地誇大他們的德行。我的畢業作品是《一百○八位出身不良的偉人光榮的墓誌銘》,外加一則題給自己的。有一家新成立的執政黨籌備委員會廣告公司在看到我的作品後,要高薪聘我當他們的文字指導,被我斷然拒絕。我寧願做一個忠誠的在野黨,永遠地在野地裡跟著我寂寞的同志為天下生民立碑誌銘,因為我知道生活的目的在增進人體全體之生活,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而死亡的意義是吞噬,並且消化、排泄所有的仁義道德、是非善惡。

【回目錄】

 

黑肉姑媽

    黑肉姑媽其實並不黑。只是因為她上課時愛板著豬肝似的臉孔向學生說教,碰巧英文課本堨X現了一位愛搬弄格言的 Aunt Hazel,這達而不雅的譯名遂從此黏在她身上。

    學生們並不討厭她,雖然每個人上她的課都戰戰兢兢,不敢隨便言笑。她密集的課程與嚴厲的要求,使她的家政課兼有新娘學校與慈母訓練班之效:從煮飯到做睡褲,從選布料到擇偶,凡與修身、齊家、相夫、教子有關的一切理論與實踐,皆在她教授與考試範圍。她考學生煎荷包蛋,規定除了蛋黃不准破之外,還必須煎成正圓形。學生們為了達到她的標準,不知敲破了多少雞蛋。多少學生在她考底礞y、岸穧蝞氶A雙手發抖,針線落地,然而照舊得咬緊牙關,完成指定圖案。規定的作業,一針一線,一刀一剪,皆須親自為之,若有心存僥倖,找人代勞者,絕難逃其法眼。有一次,有一位學生為情所困,厭世自殺,遺書上特別交代她媽媽一定要把她的家政作品交給老師。學生們畏其若是,然而多年後,當她們離開學校,為人妻、為人母時,卻都感激她嚴格的訓練。

    在朋友與同事面前,她是一個豪爽、熱情,充滿活力的女人。她是真正的「大家樂」組頭,深信任何事情獨樂不如眾樂。所以每次要到福利中心前,必呼朋引伴,或者一間、一間辦公室地問有沒有人要其代購東西。出差到台北,在地攤上遇到物美價廉的大小衣褲,必打長途電話回辦公室,要大家火速登記、統計。每隔一段時候,她就會批發來整箱的水果、豆花、衛生棉、紅豆冰棒,讓大家低價分享;端午節、中秋節,更集合學校同仁一起在禮堂包粽子、做月餅。同事中有未婚的,男的為其介紹女友,女的為其代覓男友;生兒育女,找不到保母者,她也一一熱心奔跑介紹。儼然是總務主任兼訓育組長。

    她喜歡買布做衣服,跟街上幾家布店老闆娘頗為友善,每次出席宴會,她們都爭相把自己的鑽戒、珍珠項鍊借給她。她是一個大磁場兼放射站,每一個人都會想要把知道的事情告訴她,她也善盡職責地把每個人的消息都傳播出去。校務會議上,她會統合各方疾苦,痛陳學校種種措施之不當,讓校方對她又愛又懼。

    這樣一種人人景仰的女人卻獨獨得不到她女兒的欣賞。她要求她們一如要求自己的學生:嚴辭以對,不假顏色。功課退步,固然開罵,鋼琴彈不好,也要罰跪在鋼琴前向鋼琴說對不起。難怪她兩個女兒常嘆:「唉,誰教我媽是黑肉姑媽!」有一次我建議她不妨和顏悅色對待孩子,她回家試做了幾天,沒想到她的女兒放學後跑來學校對我說:「我媽媽最近對我們很好,好噁心哦!」

    我曾經問她被封為黑肉姑媽有何感想。她笑笑地說:「黑肉總比黑心好!做面惡心善的巫婆,總比做面善心惡的白雪公主好吧?」

【回目錄】

 

賣春聯隊

    告別童年後,新年似乎愈來愈不好玩。這幾年為了突破日趨沉悶的年節氣氛,我跟幾個舊日的學生合組了一個起死回生的「賣春聯隊」。

    我們做生意的地方是在市場邊的大街上。春節前一週,這條街上充滿來自各方、公然拉客的賣春聯者。他們的攤子跟我們的大同小異:一張桌子,幾張椅子;但我們的春聯跟他們的大不相同:他們是向中盤商批發來的,規格、內容整齊劃一的機器春聯;我們則是自己親自裁紙、磨墨、調粉、動筆的手工春聯。我的幾個學生雖然不見得每個都是書法比賽第一名,但卻也不是學無所長的庸材。就拿專門負責寫「春」跟「福」的游毛來說吧,他的春字我敢說全國無人能及。國中三年,他交來的生活週記、書法練習,每一篇、每一頁都是春,所以一講到寫春,他就眉飛色舞,下筆如有神。

    負責寫「招財進寶」的是個畫圖高手,他寫字像畫畫,四個字連在一起像畫一艘淘金船或運鈔車;負責寫「滿」的是個小胖子,他字如其人,寫起來特別豐滿可愛。我們寫的春聯除了「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一類傳統習見的吉祥語外,還有一些是我們獨創的。我們甚至接受顧客當場訂作。有一位大家樂組頭要我們來兩句新鮮的,我們寫給他「春到寶島,天地人間三溫暖/福臨賭國,士農工商大家樂」,外加一紙「生意盎然」,他樂得付給我們雙倍價錢。今年羊年,不少人要求在春聯中嵌入羊字。有一位按摩院老闆要求更多,居然要我們羊馬並置。我思索半天,交給他下面的作品:「愈抓愈羊,日日添吉羊/愈馬愈樂,處處有伯樂」。我問他:「上聯的羊是雙關語,你知道嗎?」他說:「知道。很癢,也很吉祥。」我另外為他寫了一個橫批「掛羊頭賣人肉」,他一看,說:「內行!可是太明了,怕對不起警察界的朋友。」我幫他改成「六畜興旺」,他先是愕然,繼而瞧瞧左右的羊馬,連聲說:「讚!」

    我們是一支講求品質、效率與團體精神的工作隊伍,拉客、接客、勞心、勞力、算錢、收錢各有所司。除了輪番坐檯的隊本部,我們還派出了一支游擊隊,到附近銀行前向排長龍換新鈔的人們兜售紅包袋。幾天下來,隊員們不但賺足了零用錢,還學會應對進退,觀察人生百相。

    那些在附近賣衣服、賣雜貨的商家,跟我們一樣,是年節氣氛的製造者;過年對他們的意義是忙、累,加上大撈一筆。那些下班後騎著車子來趕集、湊熱鬧的上班族,是每一年春節舞台不可或缺的中堅分子,他們既是演員,也是道具。最可愛的是那些坐公路車從鄉下進城來的村夫、村婦,他們全心全意地購置年貨,彷彿過年是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他們的要求不多,但是卻很容易流露出喜悅、幸福的滿足感。他們買的春聯幾乎年年相同,你如果多給他們一張「五穀豐收」或「黃金萬兩」,他們會高興得像中了彩券。只有在他們身上,你才會發現你賣的不只是春聯,還有春——古老、鮮活、綿延不斷的春。

    如果你喜歡這種春意,何妨聯合你的朋友一起加入我們賣春的行列!

【回目錄】

 

阿姑婆

    阿姑婆是母親外祖母的養女,我們叫她姑婆,或者——客家話——阿姑婆。她的生父母是母親外祖母要好的朋友,據說是母親家鄉極有名望、產業之人,所以她身上頗有一種富貴人家的高傲氣息。搬來市區後,她就住在我們家附近。她的丈夫——我們稱為丈公——是大家公認的好脾氣、熱心腸的人。

    阿姑婆並不常到我們家,每次來,總是用腳踢開門進來。她總是雙手交叉胸前,站著跟母親講話,身體、衣服絕不碰觸我們家的器物。如果你看她講累了坐下來,那表示她馬上要回家洗澡。唯一讓她甘心接近的是我們家籬笆旁的蘭花。阿姑婆很喜歡蘭花,她們家院子裡就種了許多,潔淨的花色與淡雅的花香,和她的氣質倒有幾分相似。

    大家都說阿姑婆是好命的人,幾十年來,沒有人看過她走進菜市場。但人們不知道阿姑婆不上市場是因為怕市場髒。她不能忍受自己被骯髒的事物所包圍。所以平常在家總是拿著抹布東擦西擦,或者拿水管在院子裡澆花、洗地。她的房子門窗緊閉,不但蟑螂蚊蠅不准進入,就連親戚朋友也得潔身以進。但她只接受少數人進入她的世界。有一次她的親弟弟從鄉下來訪,阿姑婆硬在門內說:「找錯人了!」後來丈公開門,才把他安頓在我們家過夜。

    阿姑婆沒有生育,她的兩個孩子都是領養的。阿姑婆視他們為己出,不准他們提生父母的事。一直到初中畢業,我才知道被我叫舅舅的阿姑婆的兒子,原來是我祖父母生的。阿姑婆似乎重男輕女,但她的兒子實在令她失望。我常聽她在別人面前稱讚她女婿的成就以及外孫們的聰明,每逢寒暑假,更叫丈公到台北接外孫們回來玩。然而每次過年,女兒與女婿回來,她總要他們住旅館。有一年旅館客滿,住在家裡,第二天女兒他們一出門,她馬上把蓋過的棉被拿出來抖、曬。但她四處流浪的兒子一旦回家,她卻肯讓他睡在她房間外的榻榻米上。

    她的潔癖,她的任性,她不可理喻的好惡,讓想要接近她的人感到困惑。也許為了彌補自己不能生育,她曾經養過許多雞,每次母雞生蛋,她總是高興地把雞蛋拿給我們分享,一點也不嫌雞髒,但當她的兒女長大離家後,她卻連自己的廚房也不願進,要她按電鍋煮飯簡直就像佛頭著糞般不潔不敬;女兒小時,她喜歡替她打扮,但不准她弄髒,否則責打;女兒長大,事業有成,常常買禮物給她,她卻懷疑東、懷疑西,弄得女兒不敢直接對她示好,都託丈公代轉;她眼疾住院,不要特別護士,一定要女兒親自照顧,女兒疲倦得睡倒在床邊,她卻一腳踢開女兒,叫她到椅子上去——她也許不想孤芳自賞,然而通往她世界的路實在太迂迴、曲折了,竟連最親近的人也不得其門而入。

    幾十年來,大家都說阿姑婆是好命的人,因為她的丈夫處處順著他,讓著她。大家都覺得丈公是熱心且顧家的人。年前她女兒——我的阿姨回來,告訴我記憶中丈公總是早出晚歸,難得待在家裡——他幾乎吃過晚飯就到街上他最要好的朋友開的鞋店裡聊天、幫忙,即使除夕夜也不例外。我聽了有點驚訝,但卻幫助我了解為什麼在丈公的好友過世、鞋店關門後的這幾年,我經常看到退休的丈公穿著布鞋,獨自在街上閒蕩。也許他想逃避某個他自己也無法全然進入的生活方式,也許他知道逃避是幫助阿姑婆鞏固她世界的最好方法。

【回目錄】

 

 

旅行者

    在我書房的牆壁上有一張複製的波納爾的版畫《小洗濯女》,一個全身墨綠的少女,右手拄著雨傘,左手挽著一籃待洗的衣物,斜斜走過濕滑的街道。街道與街道旁屋子石壁的明亮色調反襯出洗衣女身上的沉重,這沉重帶給觀者無言而淡遠的哀愁。

    一九九○年春天,我的學生J自巴黎寄給我一張卡片,謂「來法一月,事皆順遂。巴黎之美,如繁花繡錦,時值春日,正是青草如夢,好風似水時節,有形無形之美,令我眼界大開,人稱巴黎為藝術之都,無有虛言。我日日讀書、遊覽、收穫頗豐……」卡片背面印的正是波納爾的《小洗濯女》。

    十年前,當他還是國中生的時候,我在那一張版畫下帶領他跟另外幾個學生接觸黃春明、陳映真、梵谷、莎士比亞,並且把秘藏的魯迅、曹禺拿出來借他們影印。隨著他們年歲的增長,我們一起攀登了貝多芬的《合唱交響曲》,巴哈的《馬太受難曲》、《無伴奏大提琴組曲》,舒伯特的《冬之旅》……我記得在他們考大學不久前的一個星期日午後,小病初癒的我坐在地板上,若有所悟地跟他們講說貝多芬的第32號鋼琴 奏鳴曲。我帶他們在書上旅行,在旋轉又旋轉的唱片堙C他們耳濡目染地習察了一些人名地名,知道馬蒂斯的《豐盈,寧靜與歡愉》在龐畢度中心的國立現代美術館,知道魯梭的《戰爭》在奧塞美術館,知道巴黎國立圖書館的版畫室藏有一張波納爾的《小洗濯女》。然後,他們居然就到了巴黎——馬蒂斯、魯梭、波納爾、羅特列克——而我仍然在家旅行。

    假如旅行如培根所言是教育與經驗的一部分的話,我顯然是一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無知者。跟我的父母親一樣,我的最高學歷不過是從海島東部坐火車到海島西部,又坐火車回來。一九九年夏天,我因事往海島南部,縱貫線火車在夜間急馳過黑暗的西部平原,快速地接近一個城鎮又快速地離開。那些亮著無數燈火的城鎮,從遠處看,正像是一座座飛聚著燐火的墳場。我突然被那些亮著的生命所感動。這些我全然陌生的城鎮,並不因我熱情或冷漠的介入或不介入,變異它們的活動。它們是自足的城——就像我自己居住的城鎮——從生到死,從慾望到哀愁——跟世界所有的城一樣大,一樣完整。我想起了十八世紀英國詩人格雷(Thomas Gray)的〈寫於鄉村墓園的輓歌〉,這些陌生的城鎮同樣埋藏著許多無名的密爾頓和克倫威爾。

    我因此更加清楚旅行的真正含義,知道只要對世界懷抱渴望我就隨時在移動。我知道坐在教室堛漣琲漱迨Q位學生是五十本不同的旅遊指南,指向五十座不同的城;我知道我每天在街上,在市場邊碰到的人,他們的心跟世界上所有的名勝古蹟一樣豐富。我也許不能旅行回波納爾創作那張版畫的時間、空間,但我可以複製:在我的城複製所有的城,在我的世界旅行世界。

【回目錄】

 

 

 

雷鬼與香頌

Bob Marley.jpg (13964 bytes)  greco2.jpg (17126 bytes)

    在我的視聽圖書櫃裡有兩卷影帶是我近年來的最愛:鮑伯•馬利(Bob Marley)與茱麗葉•葛雷柯(Juliette Greco),它們是我收藏的流行歌曲軟體中的王與后,我的「秘密之子」。

    鮑伯•馬利,一九四五年生於牙買加聖安郊區一條小街,母親是牙買加黑人,父親是英國白人士官。一九六四年,與友人組成「哭泣者」樂團,灌製唱片,至七年代中葉名噪世界。他們帶給世界一種充滿熱情、急迫、苦惱與原始本能的音樂風格——雷鬼(Reggae),這是牙買加送給世界的最好的禮物,截然有別於七十年代諸般矯飾、誇大、俗麗而言之無物的西方流行音樂。

    我的錄影帶是鮑伯•馬利死前十八個月——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在美國聖塔芭芭拉的演唱實況。音樂會以曾被英國歌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轉唱知名的〈射殺了警長〉開始,而以馬利單純、動人、充滿覺醒與革命意識的雷鬼聖歌〈起來吧,站起來吧!〉終結。馬利身著灰藍的粗布衣服,髮垂如鐵索,演唱時兩眼微閉,肢體搖動,雙手揮擺有致,彷彿鳥飛太空,姿勢不絕。聽其歌,令人興起起身離地、超越人間污濁的飄飄感,這不見得與他歌曲中時或傳遞的雷斯達教旨(Rastafarianism,一種奉伊索比亞皇帝 Haile Selassie 為上帝,相信伊索比亞是黑人精神樂土的牙買加宗教信仰)有關,而是來自他個人的氣質與魅力——在現實生活中他被媒體渲染成好吸大麻、好征服女人、婚生與非婚生子女多如沙灘上的沙粒,然而在舞台上他卻體輕如枯果,以一種洗盡邪念的虔誠與專注,神一般呈現在我們眼前。他在這場演唱會中同時唱了幾乎成為辛巴威民間國歌的〈辛巴威〉,以及號召全世界黑人團結起來的〈團結吧,非洲〉。這些歌之具有感染力並不在於它們所傳遞的訊息,而是在於帶動訊息的音樂氣勢。一九八年他受邀在辛巴威獨立大典上演唱,一九八一年五月因癌症病逝於邁阿密。他的死成為牙買加的國殤,他的音樂使他的名字跟雷鬼同時成為傳奇。

    相對於雷鬼的激奮,法國的香頌(Chanson)顯然是較含蓄而抒情的民歌。

    第一次看到茱麗葉•葛雷柯是在她一九八六年東京演唱會的影碟片上。將近六十歲的她穿著一身黑衣,醍醐灌頂般把一首首我聽不懂的法語歌倒在我的頭上。除了幾首可以辨認的〈巴黎天空下〉、〈玫瑰色人生〉、〈枯葉〉等名曲外,都是我不曾聽過的旋律。豈只不曾聽過,她的歌簡直沒有旋律,沒有耳飾、頸鍊,沒有眩眼的燈光、煙幕,一隻隻言語的獸素樸地從她的嘴裡爬出來。她真的像是一個馴獸師,催眠般驅使她的歌聲、她的聽眾。如果說鮑伯•馬利唱歌的手幫助我們飛天,葛雷柯魔術般的手勢則使我們甘心入甕,一個個走入她音樂的樊籠,難怪沙特讚賞她「喉間有數百萬的詩」。

    去年一月,「小耳朵」播出了一集葛雷柯的回顧專輯,使我有機會一睹她年輕時候的丰采,並且看二次大戰後賽納河左岸沙特以降的知識分子、文學家如何為她傾倒,爭相寫詩獻曲。她仍是樸素無飾,只是更具青春的自信;她唱愛情、唱生命、唱美、唱孤獨、唱城市、唱反對戰爭,只是除了用嘴唇,還用兩手。原來這是她一生的風格:美聲、美貌、美才;深沉、細膩、節制地把人間的悲喜昇華成詩。

    這些是我個人的「秘密信仰」,我把它們錄製在錄音帶上,給我身邊少數的朋友、學生分享。我並不期待這島上所有的人都喜歡它們,但我相信全世界各地都有知音。我的學生們在電視上看到各國歌手在南非人權鬥士曼德拉七十歲生日的演唱會上齊唱〈起來吧,站起來吧〉,都有回家的感覺;而有一個朋友的朋友,前不久從外地來訪,看到我放葛雷柯的錄影帶,告訴我他有一個朋友剛從巴黎遊學歸來,帶給他的禮物正是葛雷柯的錄音帶。

【回目錄】

 

 

聖者的節奏

 

如果說人如其歌,保羅•賽門(Paul Simon, 1941-)顯然是一位敏感含蓄,溫柔敦厚的君子。他敏銳地捕捉生命的律動——它的苦惱,它的孤獨,它的熱情,它的挫敗,它的希望——化為甜美的歌聲與細膩的詩句。一九六四年,他離開大學,隻身前往英國闖天下,第二年,他的歌〈寂靜之聲〉意外地在美國本土造成轟動。這首歌,連同其他與其童年友伴葛芬柯(Garfunkel)合唱的一些曲子,很快地使他成為穩健派美國學生的代言人。一九六八年,他與葛芬柯為電影《畢業生》錄製插曲,並且出版了一張圓熟、完美的專集《書夾》(Bookends)。一九六九年,賽門寫出了歌讚友情、風靡全世界的傑作〈惡水上的大橋〉,為他與葛芬柯的合作關係劃下一個美麗的句點。

 

然後,他繼續走他的路。從雷鬼,從福音歌,從爵士樂汲取創作靈感。一九七一年,他飛到牙買加首府京士頓,錄下第一首白人雷鬼歌曲〈母子重逢〉,收於第一張個人專集《保羅賽門》 裡。一九八三年,他第五張個人專集《心與骨》出版,四十二歲的賽門似乎面臨了藝術創作的瓶頸;他寫過許多好歌,享有盛名,受眾人矚目,他必須另闢新徑,否則極易自我重複,流於俗麗而無真味。一九八四年夏,他的友人給了他一卷叫《Gumboots》(原意指南非礦工與鐵路工人工作時穿的重鞋)的南非「市街音樂」的錄音帶;他開始持續地聆聽南非的黑人音樂,驚喜於它們新鮮的節奏與豐富的音樂肌理。一九八五年,他飛到約翰尼斯堡,與南非當地的幾個樂團合作錄音,並且用他們的音樂激發出新的歌。專集《仙境》在第二年問世,這是一張成功地融合非洲音樂風格,令人耳目一新的唱片。一九八七年,他帶領非洲音樂家作環球演唱。一九九年,又推出一張飽滿、堅實的專集《聖者的節奏》——這次他跑到里約熱內盧錄音,結合了巴西鼓、非洲吉他以及準確、動人的詩。從《仙境》到《聖者的節奏》,賽門似乎重新發現了音樂的快樂。

 

一九九一年夏天,我連續數天獨自在家聆聽他的《聖者的節奏》,感受到一種我不曾在流行歌曲中聽到過的安定:安定,同時蘊含淨化、昇華。完美主義者賽門精巧地控制了每一個唱片製作的細節:從最微弱的吉他的撥奏到整張唱片歌曲的排列順序。他把飽受生活苦楚的現代心靈放進神祕的、巫術的、原始的、祭典的拉丁美洲節奏與氛圍中,去洗滌、浸淫,直到透露著新可能的光自黑暗中升起。在〈聖者的節奏〉這首歌中他如是唱著:「探進黑暗/黑暗的探觸/探進黑暗/黑暗的探觸……」這黑暗是清涼、濕潤的靈泉,充滿著〈神靈的聲音〉與魔術的故事:「有些故事像魔術一般,要用唱的/從河流的嘴巴唱出的歌/當世界仍年輕/而所有這些神靈的聲音統治著夜……」我趁機把賽門四分之一世紀來的作品重新聽一遍,發現我以前似乎未曾真正進入他作品生命的核心:我以前可能喜歡他某首歌歌詞的深刻,旋律的動人,或者詞與曲完美的嚙合,但是我從未發現這一切也許都只是他整個飽滿創作心靈的一部分。他內心的某種律動,某種才幹,某種對音樂與世事的敏感,不斷投向周遭萬物尋求對應——攀附在它們身上,擦拭它們,磨亮它們,並且從反射出來的光中更清楚地察見生命與藝術的秘密。所以當賽門與葛芬柯在英國北海邊的小漁村聽到古老的民謠時,他把它轉化成甜美、哀愁、充滿諷喻的戰爭安魂曲〈史卡博羅市集/頌歌〉;而被巴哈採用於《馬太受難曲》中做為聖詠合唱曲調的十六世紀德國流行歌謠,照樣可以出現在賽門的歌集,成為悲憫美國夢的〈亞美利堅之歌〉:「我所認識的每個心靈都受傷過/我所有的每個朋友沒有人能安定/我所知道的每個夢想都粉碎、破滅過/啊,但是無妨,一切無妨/因為我們已存活了如此久,如此好……」

 

這種律動也許就叫作「民胞物與」。它可以喜,可以悲,可以承擔自我,也可以負載群體。它出入銅牆鐵壁,藉一切形式運輸一切內容,交通那卑微的與神聖的,愁苦的與狂喜的。在專集《書夾》裡,賽門剪輯了許多從各地老人院錄下來的老人的聲音:「你在這裡快樂嗎?你在這裡和我們在一起快樂嗎,歌者先生……」〈老朋友〉的旋律接著淡入: 

老朋友,老朋友,

書夾般坐在公園的板凳上,

報紙吹過草地,

落在老朋友們

圓禿的鞋頭上。

 

老朋友,冬日之伴侶,

老人們跌落外套之中,

等待日落,

城市的喧囂

滲過樹林,塵埃一般落在

老朋友的肩膀上。

 

你能想像數十年後的我們

安靜地分享一張公園的板凳?

七十歲,一個陌生得令人心悸的世界!

 

老朋友,

記憶沖刷過同樣的歲月,

無言地分擔同樣的恐懼。

從《寂靜之聲》到《聖者的節奏》,孤寂誠然是賽門最常觸及的主題。孤寂,疏離,自我懷疑,糾纏、泥陷的人際關係,無所不在的生存危機、生命負擔。在《聖者的節奏》這張專集中,「桑尼坐在窗戶邊,想著/多奇怪啊有些房間像鳥籠/桑尼的高中紀念冊/從書架上落下/他懶散地匆匆翻過:/有些已死去/有些自我逃避/或者掙扎著從這兒鑽到那兒……」(〈坦白的小孩〉);「而一個冷卻系統/在烏克蘭燃燒起來/我們在樹與傘下躲避新雨/一隊隊工程師前來檢驗土壤/檢驗我們所凝視的食物/我們所煮的水……//我夢見我們/在夜的瓶子與骨骼裡/我感覺我的肩胛骨疼痛/像鉛筆的黑點?/愛人的咬嚙?……//一條蜿蜒的河流/緊緊纏繞在心上/愈拉愈緊/直到泥濘的水/越堤而出/一支藍調樂隊趕到/音樂受苦/音樂事業愈來愈蓬勃……」(〈無法奔跑但是〉)

 

賽門並不想要寫詩,他從音樂激發詩,從孤寂,從民胞物與的律動。在最美妙的時候,這些詩與音樂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成為一種聲音,一種思想——成為一種律動。在〈清涼、清涼的河流〉這首歌裡,賽門準確生動地呈現了現代生活的荒謬(這些詩,比之艾略特,實在毫不遜色):「是的老闆。/官式的握手/是的老闆。語言壓碎機/是的老闆。止水先生/酒席邊的臉孔/清涼、清涼的河流……//憤怒然而無人能治癒它/穿過金屬偵察器/像鼴鼠般生活在汽車旅館裡/幻燈機裡的一張幻燈片……」他期待一條清涼、清涼的河流,「沖刷過狂亂、白色的海洋/愛的狂怒內轉為/虛誠的祈禱/而這些祈禱是/穿越荒野的永恆的道路/這些祈禱是/這些祈禱是上帝的記憶……」

 

這條洗滌人間苦難的河流也許是愛,也許是宗教,也許是藝術(雖然賽門知道「有時候甚至音樂也無法取代眼淚」),也許是對於希望的樂觀的信仰(「半月隱藏在烏雲背後,親愛的/天空透露出幾點希望的徵兆/振起你疲倦的雙翼飛向雨中,我的寶貝/用賭徒的肥皂清洗你糾纏的捲髮」);或者,它甚至就是那條原始叢林裡充滿神靈聲音的會唱歌的河,「唱著雨水,海水/唱著河水,聖水」,以慈悲包裹我們,治癒我們:「心啊,小心/它會有益,它會晚到/心啊,全力去做/並且相信/明天的力量……」

所有虔誠的音樂家都是聖者,用音樂的律動體現宇宙的律動。

【回目錄】

 

 

 

神的小丑

    看過電影《戰火浮生錄》的人,大多會為片頭、片尾巴黎鐵塔附近夏瑤宮廣場上那場壯觀的舞蹈所震撼—— 一名上身赤裸的舞者站在巨大、朱紅的圓桌中央,以強韌而曲柔的肢體呼應蠱惑般反覆出現的旋律,圓桌旁,四十名男子圍成一圈,配合圓桌上的舞者,隨愈轉愈強的節拍愈舞愈烈,至最高潮處驟然同時崩倒。這熟悉的音樂大家都知道是拉威爾的《波烈羅》,但很少人注意到這舞是誰編的。

    莫利斯•貝賈爾Maurice Bejart),一九二七年生於法國,是當代最勇健、前進的編舞家之一。他三十歲時組織了自己的舞團,一九五九年演出他改編的史特拉汶斯基的芭蕾《春之祭》。在這個新版本裡,他把原來選拔少女狂舞至死以祭獻土地之神的情節,轉化成少女與年輕男子肉體的結合——頌讚生命與愛的力量。貝賈爾成功地掌握了原始的氛圍,以充滿活力、變化有致的群舞與韻律再現史特拉汶斯基音樂的精神。演出後,愛之者譽之為不朽傑作,惡之者詆之為色情遊戲。貝賈爾一躍而為布魯塞爾皇家劇院的監督,他的舞團則改名為「二十世紀芭蕾舞團」。

    「二十世紀芭蕾舞團」的表演顛覆了傳統芭蕾美學秩序。貝賈爾的編舞常給人巨大的視覺撞擊,他在舞作中引進爵士樂、特技、具體音樂(從現實生活中錄下來的聲音),並藉歌唱、說話等方式強化表演效果,以吸引廣大群眾的參與。芭蕾不再只是供少數人在劇院裡正襟危坐觀賞的高雅品,它變成公眾生活的一部分。貝賈爾不斷在大型的體育館、運動場、馬戲場公演他的作品。一九六四年,他編舞的貝多芬《合唱交響曲》在布魯塞爾皇家馬戲場上演,先後有五十萬以上的人在各地看了此一舞作:經由戴奧尼斯式的舞蹈,貝賈爾讓觀眾與舞者一同完成了他藉貝多芬席勒尼采揭示的愛、自由、和諧的理念。

    一九七一年,貝賈爾以發狂致死的俄國偉大舞者尼金斯基的日記為題材,編成《尼金斯基——神的小丑》一舞,首演時擔綱的即是電影中跳《波烈羅》的舞團台柱 ,阿根廷舞者侯赫.東(Jorge Donn, 1947-1992。貝賈爾引用尼金斯基的話做為主題:「我將扮演小丑,如此他們將更了解我。我愛莎士比亞的小丑——他們非常幽默,但他們仍有恨,他們不是神派遣來的。我是神的小丑,所以愛開玩笑。我的意思是小丑是好的,只要他有愛。沒有愛的小丑不是神的小丑。」

    貝賈爾自己其實就是小丑,勇敢、厚顏地打破種種藝術的界限。他有時候教舊瓶子裝新酒,有時候教驢與馬結婚,有時候教西方的丈夫偷東方的香,有時候叫古代的腳抓現代的癢。他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戲外有戲:一群舞者在空蕩的舞台上排演,忽然爭吵、打鬥起來,芭蕾教練前來調停,以演戲的方式告訴他們一個愛與恨的故事——《羅密歐與茱麗葉》,故事演畢,舞者重回舞台準備排演,他們興高采烈地高喊「作愛,不要作戰」,忘卻了剛才《羅密歐與茱麗葉》戲中的愁思。他的《火鳥》飛法跟別人不一樣,把古老的俄國傳說轉變成自由與革命的政治寓言:一隻身著紅衣的男性火鳥,率領一群反抗者,前仆後繼地死亡、再生,獲得勝利。他採訪印度傳統音樂、舞蹈,編成芭蕾《守貞專奉》;他研究埃及音樂、歷史,編成舞劇《金字塔》;他結合東西方舞者,共同演出取法日本的《歌舞伎》。

    他真的是世界的小丑,到處製造玩笑,製造愛的積木。他沒有自己的房子。在布魯塞爾,他有兩個房間,房裡並無電話,成噸的唱片堆積在地板上,走廊上有兩個手提箱:獨立和自由——兩個手提箱,四海為家,一無所有。

    他有的是不斷追求新事物的精力。一九八七年,他離開布魯塞爾,到瑞士洛桑另創「洛桑貝賈爾芭蕾舞團」——這也許是他的廿一世紀芭蕾舞團。一九九一年春天,整個巴黎都在談他新上演的芭蕾《突然之死》。看過的人說這是他集大成的作品。音樂由輕歌劇到現代歌劇,由交響曲到鋼琴小曲。一九六○年,貝賈爾的父親因車禍突然死亡。一生受學哲學的父親影響極大的貝賈爾,永遠難忘自己見到驟死的父親時的情景。人終須一死,他希望自己也能像父親一樣突然死,那是最幸福的事。在芭蕾《突然之死》的最末,一名穿藍衣的女子——靜穆彷彿聖母,又彷彿死神——緩緩降臨匍匐於地上的男子身上,張開雙手,擁抱他。

    我在電視上看到這感人的一幕。但更令我忘不了是另一幕啞劇—— 一群舞者,彷彿夢遊般行走於舞台之上:有人拿著一把斧頭,有人拿著一座巴士站牌,有人抱著一個地球儀,有人抱著一座搖搖木馬,有人舉著一把大傘,有人套著一個救生圈,有人托著一枝步槍,有人抱著一個洋娃娃,有人推著一輛小腳踏車,有人舉著一個衣架,有人拿著一個熨斗,有人拿著一個大水壺,有人拿著一個花盆,有人拿著一個吸塵器,有人拿著一具電話,有人拿著一支鐵耙,有人拿著一張摺疊床,有人拿著一條床單……

    貝賈爾在告訴我們什麼呢?如此豐富的生的意象。我想到他在接受訪問時說的他的父親是文化人,也是生活人;我想到他經常說的「舞蹈即生活」。

    他是神的小丑,還是生命的小丑?

【回目錄】

 

 

向爵士樂致敬

    要為爵士樂(Jazz)下一個簡單的定義是困難而危險的事。所有嚴謹的音樂辭書、百科全書都怯於遽下論斷,一般字典格於篇幅不得不大膽為之,並且是愈小本愈勇敢。袖珍版的《韋氏新世界字典》說爵士樂是「一種使用切分法、極富節奏性的音樂,源自新奧爾良的音樂家,特別是黑人」;《企鵝英語字典》說它是「從繁音拍子、藍調發展來的音樂,特徵為切分法的節奏,以及根據一基本主題或旋律做個別或團體的即興演奏」;牛津大學出版的一本為以英語為外國語者編的字典則說它是「源自美國黑人、節奏用切分法的喧鬧、不安的音樂」。

   習於聽古典音樂的我最初的確認為爵士樂是喧鬧、不安的,或者更準確地說,認為凡喧鬧、不安的就是爵士樂;大學畢業後新讀了幾本音樂史與音樂欣賞指南,發覺他們把爵士樂跟古典音樂相提並論,才「勢利地」對它另眼看待。然而仍只是「眼」而已,聽進耳朵仍覺不甚自在。我開始強迫自己閱讀有關爵士樂的書籍,發現短短百年的爵士樂史,出現的名字比從蒙 台威爾第到梅湘四百年古典音樂史裡的還多,而且盡是一些奇怪的名號:果凍捲摩頓(Jelly Roll Morton)、肥仔華勒(Fats Waller)、國王奧利佛(King Oliver)、公爵艾靈頓(Duke Ellington)、暈眩基列士比(Dizzy Gillespie……

    聽古典音樂,你只要盯住幾個大作曲家,反覆聆賞,很快地就可以登堂入室。但爵士樂不然,每一個演奏家都是作曲家,他不照固定的樂譜演奏,而是即興地、恣意地在規定的和聲架構下創造音樂。古典音樂的演奏者總是力求表達原作與原作曲者的思想,但爵士樂者並不在乎表達的內容,他在乎的是表現的方式,他只是利用某個主題來表現自己的意圖,表現自己的個性——不斷地運用獨特的語法、音響製造高潮,製造張力。所以爵士樂大匠路易•阿姆斯壯說:「你必須要珍愛自己能演奏。」演奏是爵士樂的生命。任何人若不能領略演奏者在演奏時爆發的生命力,便無法進入爵士樂的殿堂。

    嚴謹深刻的古典音樂彷彿茶杯裡的風暴,音樂元素經由呈示、排比、組合、發展、再現等技術逐步推向數個張力的高峰,然而即使在最飽滿時,整個情緒仍然在節制的杯子之內。爵士樂卻好像魔術杯子裡的水,杯水不斷溢出杯外,卻又神奇地倒回杯內—— 一次又一次地變化顏色、形狀,激發出新的音響;當一群傑出的演奏者同時或接力演奏時,我們就好像看到一個由好幾個杯子組成的噴泉,此起彼落地迸發、交換著音樂的魔力。

    這幾年透過視聽設備,有機會坐在家裡分享爵士樂者創造的快樂。日本人是喜愛爵士樂的,我在衛星電視上曾看到他們小學生爵士樂隊有模有樣的演奏,也看過他們的音樂家在世界舞台上演奏蘊含東方風格的爵士樂。爵士樂早已經是國際語言了。但最能打動我的似乎仍是那些傳自亞美利加本土的:從鼓著氣球般的兩頰吹小號的基列士比,到兩隻手同時在兩把吉他上彈奏的史坦利•喬登(Stanley Jordon);從已成絕響的貝絲•史密斯(Bessi Smith)、比莉•哈樂蒂(Billi Holiday)(她們自然在唱片上復活了!),到眼盲心亮、化苦為甘的戴恩•雪(Diane Schuur)。

    半月前在報攤上翻閱《新聞周刊》,赫然發現歌后莎拉•馮(Sarah Vaughan)也在年度死亡名單之內,急急回家拿出她一九八六年十月在新奧爾良史托里維爵士廳演唱的錄影帶。那真是群星閃爍,充滿喜悅的一夜。一群偉大的爵士樂者互敬互愛地在舞台上用音樂相互競技。他們的演奏散發出共通的價值感,卻同時讓我們清楚地看見他們獨立的意志:吹著迷你短號的「爵士樂詩人」唐•薛里(Don Cherry);在高音的雲梯上翻筋斗的小喇叭手梅納•傅格森(Maynard Ferguson);容•卡特(Ron Carter);赫比•韓寇克(Herbie Hancock);暈眩基列士比……他們真像一家人:在暈眩的瞬間,一同到達至福。

    歌劇作曲家威爾第曾經說過:「音樂裡有一種東西比旋律和節奏更重要:音樂。」爵士樂最簡單的定義也許就是:音樂。

【回目錄】

 

 

三個橘子之戀

    秋天自己就是一個橘子。

    我們坐在蘋果樹下等候被蘋果擊中的牛頓。在疲倦地讀完力學、電學,並且背了幾頁植物病蟲害講義後,我們打開帶來的音樂盒子。雲在天上飄,風吹過平原。音樂在我們的音樂盒子。我說:「我不管蘋果會鉛直落地,我要吃橘子。」你搖轉盒子堛熊o條,讓它歌唱,說:「音樂,音樂是最美的果實。」我看見它像果汁般從你的指尖流出,流進我的頭髮。音樂停止,而濕意仍在。多奇妙的發條橘子。

    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突然如此厭倦於依靠意義。動力學,一種描述力、質量、動量和能量等物理因素與物體運動關係的學科,力學的一支;力學,一種應用數學以論究物體上力之作用的學科,物理學的一支。天靠著雲,雲靠著樹,樹靠著牆,牆靠著我們,我們靠著大地。我們靠著一支吸管依靠大地,多麼重又多麼輕。我們靠著橘子般的地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橘子。

    我們戀愛著,讓所有負擔都變作橘子汁流下。存在、憂愁、疾病、狂喜、吻。河水慢慢流進大海,鳥在樹上歌唱。

    我也歌唱會唱歌的蘋果樹,雖然我知道凡鉛直落地的都是負擔。歌唱、睡覺,坐在蘋果樹下等候新的萬有引力定律。

    橘子掉在橘子上,而秋天自己就是一個橘子。

【回目錄】

 

 

如歌

    歌負載我們的喜怒哀樂,特別是愛。

    很多年以前,當我還是一個初中生時,我就很喜歡那一首青主譜的〈我住長江頭〉;我也沒有住過長江,我也沒有可以思念的人,可是那詞曲如流水般流過我的心頭,直到匯成一條長江,直到開始浮現思念的人:「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歌載我們到遠方,雖然我們還不及辨認夢與黎明的距離,分不清什麼是悲傷的喜悅,什麼是快樂的哀愁。我們長大,更清楚地看見人生像歌,變化地重複著相同的喜怒哀樂。

    也喜歡那些素樸自然的民歌。「房前的大路,哎卿卿你莫走,房後邊走下,哎卿卿一條小路。」這條綏遠民謠我常拿來考學生:為什麼要走下房後邊一條小路?想不出答案的學生也許喜歡聽北方的山歌:「郎在對門唱山歌,姐在房子織綾羅,那個短命死的、發瘟死的、挨刀死的,唱得箇樣好哇,唱得奴家腳跛手軟,手軟腳跛,踩不得雲板丟不得梭,綾羅不織噢聽山歌。」或者聽客家男子唱:「兩人有心就愛連,唔怕事情鬧上天,殺頭可比風吹帽,坐牢可比聊花園。」

    歌載我們到遠方,帶著白日的疲憊與夜晚的憂愁。孟德爾頌譜海涅的《歌之卷》:「乘著歌聲的翅膀,愛人啊,我要帶你離去,到那恆河岸邊,那兒我知道最美的地方。一座開滿紅花的花園,靜臥在輕柔的月光下,蓮花在翹首等候,她們親愛的姊妹……」那早歇的杜巴克,一生只譜了十幾首歌,他選了波特萊爾的〈邀遊〉,邀請全世界的夢遊者到他的歌裡旅行:「我的孩子,我的妹妹,想像那歡愉,到那邊去一起生活,去悠閒地愛,愛與死,在那與你相似的地方……看那些運河,那些睡著的船隻,它們原是隨波逐浪,為了滿足你最微小的願望,它們從世界的盡頭來到這兒。西沉的太陽,將田野,將運河,將整個城市籠罩在風信子紅與金黃裡;世界即將入眠於溫暖的光中。那兒,一切是和諧,美,豐盈,寧靜,與愉悅。」

    年輕的時候讀哥德,只知道《少年維特的煩惱》與《浮士德》。大學畢業以後,從舒伯特、沃爾夫的藝術歌曲裡重新認識了這位狂飆時代文學巨人的抒情與敘事詩才。雪萊的〈給雲雀〉說:「最甜美的歌是那些述說最悲傷的心思的。」誰若不曾聽過沃爾夫譜的哥德《威廉麥斯特》裡豎琴老人唱的歌,誰就不知道什麼是甜美:「誰不曾和淚吃他的麵包,誰不曾坐在他的床上哭泣,度過些苦惱重重的深宵,就不會認識你們蒼天的威力。你們引導我們走入人間,你們讓可憐的人罪孽深重,隨即把他交給痛苦煎熬;因為一切罪孽都在現世輪報。」

    歌教我們包容,包容異國的哀嚎、陌生人的嘆息,因為很快地,我們也將在陌生的地方旅行。理查史特勞斯晚年寫完了他所有的歌劇和重要樂曲,突然無事可做,他的兒子對他說:「爸爸,你與其浪費時間等死,何不試著為後世再多留一首傑作?」八十四歲的史特勞斯瞥見艾亨多夫與赫塞的詩,譜出了他最迷人的《最後的四首歌》。這些是迎接死亡的歌,死亡,然而被美、被愛、被寧靜所包圍;音樂仍舊充滿史特勞斯特有的瑰麗的色彩,只是更圓熟、纖巧些,並且簡潔。

    赫塞的〈進入夢鄉〉:「白天已令我疲倦,我想望那星光的夜晚,願它和善地接待我,像對一個疲倦的孩子。雙手,不要再忙碌;頭腦,不要再思想;我所有的感覺,現在都要進入夢鄉。而那無拘束的心靈,希望能自由地翱翔,在這神秘的夜裡,去過那更深刻千百倍的生活。」

    艾亨多夫的〈夕陽下〉:「經歷了苦難和喜悅,手牽著手,如今我們雙雙從漂泊的生涯,來到這安靜的鄉間休憩。山谷圍繞在四周,天色已經暗了,只有兩隻雲雀,記著舊夢,正飛翔入雲霧中。來吧,讓它們翱翔,很快就是睡眠時候,我們不要走失啊,在這一片孤寂中。啊廣袤的,寧靜的和平!在晚霞中如此深沉。我們已如是厭倦漂泊——難道這就是死亡?」

    歌教我們哭泣,教我們擦乾眼淚,重新哭泣;在苦難與歡樂的生命的路上,教我們優雅地老去,死去。

【回目錄】

 

 

給永恆的戀人

    我相信你一定住在我的某一個抽屜或者入秋以後穿的某一件襯衣的某一個口袋裡。也許早上洗衣婦來時,連同去年冬天穿的暗紅色皮衣,我讓她一起拿回去洗了。也許昨天整理舊作時,用力一揉,順便把你也揉進字紙簍去了。不管怎樣,我仍然聽見它們在不遠的地方用一種熟悉的聲音和我說話——你的溫柔,你的堅毅,你的脆弱,你的美麗。它們仍住在我的記憶裡。

    一度我以為我的母親就是你。因為她總喜歡在我制服上衣最上面的兩粒鈕釦間多縫一粒暗釦。那麼靠近你存在的位置——在心的右上方,喉頭的正下方。我不知道如果讓風一直吹著的話,會不會把你也一起吹走。母親說:「你從小氣管不好,一定要記得把這粒釦子扣好。」我不斷地扣上它們,解開它們,感覺它們的緊,感覺它們的愛情。

    那一天,走過街角的照相館,我忽然看到你高踞在櫥窗左邊最大的一幅框框裡:長長的頭髮,淺淺的笑。我不記得什麼時候你拍了這張彩色照片。我記得你穿著紅色的毛衣站在學校的荷花池旁。我記得你輕張著兩唇,凝視停在肩頭的一隻蜻蜓。我記得照相簿裡我的母親少女時候的黑白照。我記得我的女兒的微笑。

    它們一直停在我的身上。停在我的身上。讓我習慣,讓我發癢。所以你去買了洗髮精。所以母親在星期六下午燒了一大鍋熱水給我洗頭、洗澡。她甚至用又黑又硬的大塊肥皂,不像後來才有的一包一包的脫普洗髮粉。不像我女兒用的嬌生嬰兒洗髮精。只有水似乎都一樣:暖得讓我們在很久、很久以後都忘不了,即使在夏天,當屋內的冷氣把一滴一滴冷水滴到屋外,當大街上的柏油黏住了李仔糖以及沒有穿鞋子上學的我的腳。  

    我猜想那位十三世紀義大利詩人但丁抄襲了我的夢境。他在他的作品《新生》裡說九歲的他有一天在街上遇到八歲的貝德麗采,一見鍾情,從此「愛情竟主宰了他的靈魂,引燃他深摯的熱情且啟動他信仰的轉變。」這永恆的戀人驅使他寫下中世紀最偉大的詩篇《神曲》。我不知道九歲那年在信義街口看到的那個小女孩是不是。當時你捧著一盒生日蛋糕,對身邊的你的父親說:「爸爸,我要尿尿。」我清楚聽見滴落在水溝裡的你的小便聲:悅耳、清脆,一如銀色的蜂蜜。所以我斷定你盒子裡的蛋榚一定是蜂蜜蛋糕,就像母親買給我或者我買給我女兒的。

    但我並不曾為你寫下任何有關蜂蜜或蜜蜂的詩,雖然那蜜意一直跟著我。我在晚餐後的紅茶裡遇見你。我在早晨的麥片粥裡遇見你。在每一張唱片,每一本畫冊,每一條手帕裡。我看見你在我生病難過時為我擦汗,在我不小心弄翻草莓醬時(那時我們都才三歲)為我擦手。向我呼喚。我看見你在時間的月台上向我揮手,隔著冬日的窗玻璃,說:「註完冊後記得寫信回家。」說:「爸爸,爸爸,我很想你,到了台北要打電話給我哦。」說:「等你……」

    我不斷地搭車旅行,不斷地離開家、想家、想念遠方、回家。但我知道你一定住在我的某一個抽屜或某一件襯衣的某一個口袋,等夜來臨,等我把燈打開。

    
    


【前往】

  【陳黎散文集1】《人間戀歌》
【陳黎散文集2】《晴天書》
       
【陳黎散文集3】《彩虹的聲音》
       
【陳黎散文集4】《立立狂想曲》
【陳黎散文集5】《詠嘆調》
  【陳黎散文集6】《偷窺大師》
  【陳黎散文集7】《想像花蓮》
   《陳黎散文選:1983-2008

 


【回首頁】
         陳 黎文學倉庫      MailMail me....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