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書 彩虹的聲音 立立狂想曲 詠嘆調 偷窺大師 想像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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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鐘》集合了《人間戀歌》、《晴天書》二書,呈現出「小丑╱魔術師╱清道夫╱文字鐵匠」陳黎特異、多姿的文字魅力……
     人間戀歌 [選刊] 
 1974-1989

【目錄】

麻糬              歐羅肥       臉的風景

聲音鐘 [ 選入國中國文課本]   mp3 

〈聲音鐘〉註      → 關於〈聲音鐘〉一文中的叫賣聲

童話的童話       新衣的王國       白雪公主Ⅱ      

新龜兔賽跑       遠方       老鼠金寶       子與母       我的丈母娘

姊妹       素娥願       陳腐先生傳       寫給阿Q

我在街上看到許多卓別林       墾丁海濱       地上的戀歌
 


麻糬

   如果你住在花蓮,你一定聽過一位歐吉桑,推著腳踏車在街上急促地叫賣:「麻——糬,麻糬、麻糬哦!」這聲音從什麼時候開始,花蓮縣誌上並沒有記載。如果你問住在花蓮的人,他們一定會回答:「從小就有了!」對我而言,他的麻糬已經成為整個童年與鄉土的象徵了。三十年來,吃過多少個他做的這包著好吃的紅豆的麻糬,我已經數不清了,只記得小時候聽到聲音,就趕緊從母親的錢包堮酗迨翾跑出去。      

    讀國校時有一次老師帶我們去花崗山開會。在高呼三民主義萬歲、蔣總統萬歲之後,忽然聽到「麻糬、麻糬哦」的聲音,大家一哄而散跑去買,連吃了兩個的阿雄興奮得直呼:「麻糬萬歲!」不是嗎,再沒有比又Q又甜的麻糬更具體地讓我們感覺到生命的美好與珍貴的了。難怪去年冬天,他在寄回來的年卡上告訴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身處雪地的異國,午夜夢迴,還常常聽到那麻糬、麻糬哦的聲音。」

    他的麻糬為什麼會這麼好吃,買的我們也不知道所以然。有人說是日據時代日本人傳授的秘方,而日本人,據說,又是從原住民那兒學來的。百十年來,物換星移,許多在課本裡、在牆壁上、在升降旗典禮裡被大家高呼萬歲的大人物都萬歲、千古了,只有這卑微的麻糬,仍然鮮活、甜美地存在於這土地上人們的嘴裡、心裡。如果你來到花蓮,別忘了尋問那一聲聲好吃的「麻糬、麻糬哦」! 

【回目錄】

 

 

 

    他在七個兄弟姊妹中排行最末,生他時父母都已是四十幾歲的人了。從小,隨著哥哥姊姊們的長大、離開家,他並沒有感覺到父母親的老,特別是父親。每天,當他還在床舖上睡覺時,他父親早已拉起樓下的鐵門,穿著汗衫、內褲在門口的大街上運動起來。他們家是小城堜}指可數的老店號。走過的路人總是友善地跟他父親互相問好,就像每次他父母帶著他去看他二哥比賽棒球時,野球場上的工作人員總會跟戴著白帽的他父親說「林桑好」一樣。

    當兵放假回家,他總是搭夜車,在天未亮時到達家鄉。他從火車站慢慢走回家,盤算著差不多是父親起床的時候了,就在家對面皮鞋店旁的公共電話亭打電話回家。他站在家門口,點根煙等父親從樓上下來開門。通常他煙還未抽完,就聽到「拉、拉、拉」鐵門拉起的聲音。退伍後,在家鄉待了兩年,他又回到研究所唸書。每週末搭同一班夜車,回家與當時初認識的他的妻子見面。他還是在鞋店旁的電話亭打電話回家。同樣在家門口抽煙,他發現,總是在自己點起甚至抽完第二根煙時,才聽到「呼拉、呼拉、呼拉」鐵門拉起的聲音。

    有一段話不知道在什麼地方看過。「有一個問題我問過很多人:你就準備這樣老去嗎?就在人要回答時,老已經搶先回答了。」


【回目錄】

 

 

 

 

歐羅肥

    阿輝是勤奮樸拙的鄉下孩子,每天騎著腳踏車越過兩所國中的學區,來我們這所市區國中就讀。他的資質中等,然而隨著課程的加重,功課卻有日漸下頹之勢。我看他實在認真好學,常問他為什麼功課愈來愈不行了,是不是回家都沒有唸書,因為我經常看他在日記、週記媦g說今天又幫家媥i豬、餵雞、除草、種菜等等的。他總是回答說:「有啦!」考起試來,成績照樣不如理想。

    有一次,他拿著一本厚厚的參考書跑來跟我說:「老師,很抱歉,這幾課我讀了很多遍了,就是背不起來!」我發現,原來他讀書不會掌握重點,沒有輕重緩急,不能循序漸進,難怪讀起來徒勞無功。我建議他一次不必讀那麼多,果然考試成績頗有改善。

    他常常喜歡幫助同學。吩咐他做事,他總是一往直前,樂而不疲,彷彿要藉著工作表達出他對別人的愛。我也常喜歡叫他工作,讓他知道我知道他的愛。

    畢業典禮那天,他拿了一張照片跟一件夾克給我。他說:「這張照片是上次運動會我們合照的,這件夾克是我們家自己賣的。」我打開夾克穿上,過長的袖子、超大的尺寸,套在瘦削的我的身上,實在顯得有點滑稽。左邊胸口還印著一頭豬,以及「歐羅肥」三個字。他不好意思地說:「這是我們家賣飼料送的。」

    那一天畢業典禮,我就穿著這件夾克出席。走進禮堂時,我聽到很多人在一旁指指點點地竊笑。他們一定覺得很好笑。但他們不知道我心中的確充滿驕傲,充滿跟歐羅一樣飽滿的愛。


【回目錄】


 

 

 

 

臉的風景

 

如果說額是懸崖,仰望是天空,那無聲無濤從天而降的瀑布——黑色的,便是了。

 

據說是這樣種在那裡的:
一隻沖天的鷹,飛去時折了雙翼,落地生根。
終於化作眼前的兩簇防風林。

 

藏乎山水之間,兩隻長著白羽毛而且會說話的黑鳥。
一眨一種飛姿,一轉睛一聲啼叫!
啊,雪山裡唯一的行者。

 

不是碑,也不是塔。
次地崩以後,陷下的兩頰便叫屹立不動的突出成孤峰。偶然,谷水涓涓。
苦的只是山東山西各在天涯的雙頰。

 

欲射鳥的獵人向天空發了一槍。
失手。
受傷的地方從此留下黑黑圓圓的彈痕。

 

瀑布把藏在崖下觀潮的岩石,分別洗成兩隻螺獅。
聽雨,聽風,聽水,聽山的雙聲道設備,如是完成。

 

那一次地崩,跌得最慘的就是這一口深澗了。
(交通中斷:只好靠兩排叫「齒」的棧道接駁通行。)
為了彌補它的空虛,居然開始把失足者吞下
——直到吃紅了兩唇。


【回目錄】


 

 

 

 

           聲音鐘  →  英譯 (王婷)  
                此篇選入國中國文課本   →〈聲音鐘〉註
   
聽〈聲音鐘 mp3〉陳采欣、吳采璋、陳黎唸

    我喜歡那些像鐘一般準確出現的小販的叫賣聲。

    我住的房子面對一條寬幽的大街,後面是一塊小小的空地。平常在家,除了自己偶然放的唱片,日子安靜得像掛在壁上的月曆。時間的推移總是默默地在不知不覺中進行,你至多只能從天晴時射入斗室內的陽光,它們的寬窄、亮暗來判定時光的腳步;或者假設今天剛好有信,郵差來按門鈴,你知道現在是早上十點半了;或者,如果你那粗心的妻子又忘了帶鑰匙,下班回家在門外大聲喊你,你知道又已經下午四點了。但自從我把書桌從前面的房間移到後面之後,才幾天,我就發覺我的頭腦裡裝了許多新的時鐘。

    那是因為走過那塊小小空地的小販的叫賣聲。

    那塊小小的空地是後面幾排人家出入的廣場,假日裡孩子們會在那兒玩沙、丟球,除此之外,就幾乎是附近女人家、老人家每日閒聚的特區了。那些小販們總是在這個小空間最需要它們時適時地出現。早起,看完報,你想起自己還沒吃早餐,「豆奶哦,煎包哦,糯米飯哦」的叫賣聲就正好穿過你推開的窗戶,不客氣地進來;而且你知道這是用純正台灣國語呼叫的「中華台北版」早餐。換個方向,你也許聽到一輛緩緩駛近的小汽車,開著一台錄音機嬌滴滴地喊著:「最好吃的美心麵包,最好吃的美心三明治,請來吃最好吃的美心巧克力蛋糕,美心冰淇淋蛋糕……」時間一到,這些叫賣聲就像報時的鐘一般準確地出現。

    但這些鐘可不是一成不變地只會敲著噹、噹、噹的聲音,或者每隔一個鐘頭伸出一隻小鳥,「布穀、布穀」地向你報時。他們的報時方式、出現時機,是和這有情世界一樣充滿變化與趣味的。他們構築的不是物理的時間,而是人性——或者更準確地說——心情的時間。就拿在蚵仔麵線之後出現的賣芭樂的老阿伯為例吧,那清脆、鄉土的叫喊雖然只有幾個音節,但宛轉有致的抑揚頓挫卻讓你以為回到了古典台灣。你聽,那一聲聲拉長的吟唱:「鹹——芭樂,鹹——————,甘∼的哦!」這簡直是人間天籟,台語的瑰寶——具體而微地把整個民族、整塊土地的生命濃縮進一句呼喊。如果你在心裡一遍遍學著,你一定可以聽到跟〈牛犁歌〉或〈丟丟銅仔〉一樣鮮活有趣的旋律。

    過了下午,乍暖還寒,此起彼落的叫賣聲就更加豐富了。一下子你吃到熱騰騰的「肉圓,豬血湯,四神湯哦」;一下子冷卻下來,變成「芋粿,紅豆仔粿,紅豆米糕」,或者清甜可口的「杏仁露,綠豆露,涼的愛玉哦」。那位賣蝦仁羹的歐巴桑的叫賣聲恐怕是最平板無奇的,但還沒看到她就拿著大碗小碗衝出來的大人小孩,每天不知凡幾。她的蝦仁羹,據「羹學界」人士表示,是確實「料好,味好,台灣第一」的。

    碰到颳風下雨,這些鐘自然也有停擺、慢擺或亂擺的時候。他甚至跟你惡作劇。在跟你心情一樣明亮、美好的日子裡,你忽然發現早該出現的叫賣聲一直沒有出現,這時你就會強烈懷念起,譬如說,那推著手推車,一邊搖著鐵片罐子,一邊喊「阿——奇毛」的賣烤番薯的老頭了。你甚至擔心他是不是太老了,太累了,生病了,以至於不能出來賣了。但就在你懷疑、納悶的時候,那熟悉的聲音也許又出現了。

    這些聲音鐘不但告訴你時刻,也告訴你星期、季節。慢條斯理,喊著「修理沙發哦」的車子經過時,你知道又是週末了。賣麥芽糖、鹹橄欖粉的照例在星期三出現;賣衛生紙與賣豆腐乳的,都是在星期天下午到達。昨天晚上你也許還吃著燒仙草,今天你忽然聽到他改叫「冷豆花哦」——這一叫,又讓你驚覺春天的確來了。

    時鐘,日曆,月曆。這些美妙的叫賣聲,活潑、快樂地在每日生活的舞台裡翻滾跳躍。他們像陽光、綠野、花一樣,是這有活力的城市,有活力的人間,不可或缺的色彩。

    我喜歡聽那些像鐘一般準確出現的小販的叫賣聲。


【回目錄】

 


關於〈聲音鐘〉一文中的叫賣聲


         〈聲音鐘〉一文中賣芭樂的老阿伯的叫賣聲,是我輾轉聽來的。

           根據我中學音樂老師郭子究先生在花蓮中學上課時所說,賣芭樂老阿伯的
    台語叫賣聲大約可記譜如下:

             5•5  6   5  5   3   0    6  6  5
                 
——                    ——
               鹹  芭樂,鹹 甜 脆,    甘的 哦!


         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聲調的我,覺得真是太美妙了,簡直是「人間天籟,台
     語的瑰寶」,因為我不知道我們日常說的語言也可以鮮活動人得如一首歌。

              * 註:關於郭子究,請參閱我的〈尋找原味的〈花蓮舞曲〉〉     
              

【回目錄】

 



童話的童話

    他們住在如鉛筆畫一般潔淨、樸素的風景堙C五角形的木屋,草地,沿著河岸疏落而立的樺樹。媽媽在岸邊洗衣服,爸爸在木板桌上寫詩。一隻貓——一隻黑色的花貓懶洋洋地在桌底下翻身扭腰。小姊妹們在不遠的樹下和牛玩跳繩的遊戲。或者是姊姊和牛各執繩子的一端讓妹妹跳;或者是妹妹和牛各執繩子的一端讓姊姊跳;或者,如果姊妹們相持不下,牛和樺樹各執一端讓姊妹們跳。

    懶洋洋的貓有時候跳到桌上,哲學地看著沉思中的爸爸。風從河對岸吹來,把一疊稿紙吹得像薄雪般一片片落下。

    「米琪!米琪!推一推弟弟的籃車!」

    遊戲中的姊姊生氣地放下手中的繩子。隔壁的叔叔(說隔壁其實是隔著一道長長的斜坡)有時候把魚網曬在這邊的岸上,提著剛抓到的魚從岸邊走過來。貓打了一個呵欠。它看到魚,開始移動。鳥糞適時掉到它的頭上。姊妹們繼續和牛玩跳繩的遊戲。更多碩大的魚,肥美地在水中游來游去。

    爸爸在寫一個跟戰爭、跟愛有關的童話。長長的火車在斜斜的雨中把舞蹈中的新郎一個個載走。火車像黑色的唱片在雨中旋轉。抱著新娘的新郎,一個個,像唱片跳針般「剝」一聲消失。婚禮的白紗變成黑紗。雪落下,雪落在城市的公園堙C一個穿戴著長長皮靴、手套,厚厚大衣的女人,嘔氣地和喝醉酒的丈夫吵架。他們的兒子,臉蛋紅得像樹上的蘋果,在旁邊玩鞦韆。吵完架的男人把酒瓶扔在公園的椅子邊,牽著太太和兒子離開。蘋果落下,蘋果落在雪白的雪堙A不管遠方的戰爭和愛情。長長的火車在斜斜的雨中斜斜駛過。

    爸爸在腦中寫著這些故事,他看看貓,看看魚。他的稿紙潔白、飢渴得如同即將潮濕的海綿。

    天是在河流暗了並且浮起幾顆星星之後才完全黑的。媽媽要妹妺把弟弟的紙花收起來。爸爸在吃完飯的餐桌上寫詩。燈照在紙上,燈照在姊姊剛洗過的臉上。媽媽攤開左邊的乳房給弟弟吃奶。媽媽哄弟弟睡覺:

        寶寶乖,寶寶睡,
        天上的星星在看著你;
        乳燕、小豬早尋夢去,
        貪玩的小牛也回家休息。

        寶寶乖,寶寶睡,
        睡在媽媽的懷抱堙F
        你聽,胡狼在山上叫,
        不睡它要來抱走你
……

    小妹妹在一旁嘟著嘴聽。她想:騙人的!怎麼會有胡狼?以前也是唱這首歌叫我趕快睡。

    怎麼沒有胡狼?那一隻胡狼就在門外面的木棚下,隔著窗戶聚精會神地盯著寶寶和媽媽。起先,它只是因為肚子餓,想要下來挖一些馬鈴薯或玉蜀黍。後來,它看到火,看到媽媽在屋後起火燒飯,它就過來了。它喜歡那火,那溫暖。它躲在林子堸蓮搳A恨不得把口中咬的馬鈴薯丟到火堣@起烤。它看著媽媽煮飯、燒水,替自己洗澡,替寶寶洗澡。它看著媽媽,在燈下,攤開碩大而白的乳房給寶寶餵奶。它喜歡那綿密的吸吮。隔著窗玻璃,口水幾乎要掉下來。它喜歡那溫暖。一遍遍地,它聽著媽媽唱搖籃歌催寶寶入眠。好幾次,它疲倦而幸福地在寶寶還沒有入睡時就睡著了。以後,在寂寞的夜堙A在山上,一想到火,它就下山。

    今夜它總算看著每一個人都入睡了。爸爸,媽媽,姊姊,妹妹,寶寶。抄好的稿紙在燈下閃爍。寶寶睡,寶寶睡得好甜。它偷偷推開木門,躡手躡腳地走近那燈。它抱起寶寶,回頭看一看桌子上爸爸寫的童話:蘋果紅的蘋果落在雪白的雪堙C

    它匆忙步出門外,死命地奔跑。它跑過樹林,彷彿聽到寶寶在屋內的哭聲。低頭,它發現自己抱錯了方向:寶寶的腳朝上,頭朝下。它趕緊把他轉過來,穿過一排混亂的白鍵、黑鍵,在顫抖的葉影的追逐堥儦F山中的曠地。月光如詩。它把他放在自己做的小木床裡輕輕搖動。但他哭了。它著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木床愈搖愈快。它甚至唱起了那首搖籃歌:

        寶寶乖,寶寶睡,
        睡在媽媽的懷抱堙F
        你聽,胡狼在山上叫,
        不睡它要來抱走你
……  

    寶寶在聽了幾句後安靜了。但一會兒,他又哭了。

    月光如詩。火在山下的木屋媦蘁庰菕C


【回目錄】

 

 


新衣的王國

    自從上一次國王穿著那件花了國家總預算百分之十五,由兩位外國專家指導縫成的新衣,一絲不掛地出現在政要、使節雲集的國慶閱兵大典上後,積弱不振的我們的國家立刻在國際間樹立了新的形象。讀過安徒生童話的人們都知道:國王的新衣其實是透明、真空、什麼都沒有的。國慶日那天坐在電視機前面收看實況轉播的群眾,對於那些大砲、戰車所有的興趣遠不如國王身上「秘密武器「曝光所帶來的興奮。觀察家們甚至認為這是我們新國防戰略的一環。這史無前例衣著的突破使我們國家在一夕之間成為全世界注目的焦點,並且連帶推動、引發了一向保守、封閉的我國人民觀念的解放與創新。

    首先是各種新聞禁忌、表演禁忌的突破。

    報章雜誌上暴露三點的報導不斷出現,各地「牛肉場「更是肆無忌憚地全裸演出。遇有警察取締,嬌滴滴的女郎們就說:「有啊,我們有穿啊,我們穿的是跟國王一樣的新衣呢!」

    全國民眾都處在一種莫名的亢奮中。每個人都突然變得勇敢、慷慨、富有起來,並且充滿著自信。那些沒有錢買汽車的,現在都驕傲地抬起頭對他們的鄰人說:「你看,我也有車了,就在那堙I跟國王的新衣一樣好呢,比你們家的汽車要大多了!」

    那些沒有錢買房子、沒有錢付房租的,現在都趾高氣揚地對他們的房東說:「你以為我稀罕你的房子哦?我的新房子就要蓋好了。你看,那一棟高入雲霄的就是,那是跟國王的宮殿一樣豪華的新居呢!」

    那些沒有錢買貂皮大衣,買鑽戒,買時髦新裝的女士們再也不用難過了。她們輕鬆自在地穿著平日的舊衣服,對那些自以為是的貴婦人們說:「你們算什麼?我身上的珠寶、服飾,大件小件的比你們還多呢!你看,那是跟國王的新衣一樣從國外引進的呢!」

    一個「新」字帶給整個國家無限的活力。任何東西只要和「新」發生關係就能產生奇妙的魔力。大家享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享受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創造的快樂。舊的權威、法令、教條再也不能束縛他們了。王宮前的衛兵以前都是背著沉甸甸的槍枝、刺刀輪流守衛,現在他們站崗時身上什麼東西也沒有;問他們,他們就說:「你不知道我們配帶的是更厲害的『新』武器嗎?」印刷廠的排版工人以前每逢節慶,總要熬夜趕工檢排那些千篇一律、又臭又長的〈告全國軍民同胞書〉,現在他們可樂了:他們輕輕鬆鬆用「新」的方法,照樣排印出一張張同樣千篇一律、空洞無物的「新」文告。誰敢說上面沒有字呢?童話上不是說得很清楚嗎:「只有不稱職或笨得不可救藥的人才看不到新衣!」看不到國王陛下偉大文告的人,不是愚不可及,便是沒有「國家觀念」的叛國者——而叛國,對不起,不管在怎麼樣「新」的時代堙A都是要殺頭的。

    全國上下都沉浸在這麼一種真誠而專注的無中生有的氛圍堙A以至於偶然發生了不幸,人們也不在意。上個月,兩個歹徒兩手空空地跑到國家銀行,命令存款部的行員把所有的現金交出來。他們像催眠師般對聽得入迷的行員說:「你看,我們手上有三把機關槍,五顆手榴彈和七隻烏龜,若不照我們的話做,當場叫你魂歸西天!」那可憐的行員無法分辨真假地照著做了。事後,當他向電視台記者描述事情經過時,大家都為他流下同情的眼淚。只是大家都不明白:歹徒身上為什麼要有七隻烏龜?

    除此以外,這「新」觀念的引進,確實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地激發著全國人民的愛國心與榮譽感。人們再也不怕敵國的船堅砲利了;再也不怕那些自命先進的國家它們的高科技、高所得、高效率、高民主了。「你們能,我們也能!」上個星期,報紙上報導非洲有一個國家縫製了一幅長八十四公里,寬一百二十六公里,重八百二十二公噸的世界最大國旗,準備申請登錄《金氏世界紀錄百科全書》,國王的一位宮廷裁縫匠聽到了,馬上表示:「那算什麼!能縫出偉大、美麗的國王的新衣的我們,縫不出一面簡單的國旗嗎?明天我們立刻就用國王的新衣縫一面更大的!」

    在妙不可言的新觀念、新方法帶動下,人們的愛國心加強了,同胞的手足愛擴深了,貧富的差距愈來愈小,罪惡的存在愈來愈困難。人們用一種比現實更有效的想像力,化解了一切可能的衝突、仇恨與不道德。

    前幾天,有人在御花園堿搢鴔畯怐漪茼Z,一絲不掛地跟禁衛軍的侍衛長相擁於噴水池旁先國王的銅像下。當御史大夫面容嚴肅的跟國王陛下報告這件事時,在場的皇后理直氣壯地說:「我們當時可都是穿著整齊的新衣在那兒商談國事呢!」她請國王陛下不要聽信讒言,應以「平常心」看待此事。站在皇后後面的司法大臣這時也說:「皇后的貞操不容懷疑,請國王陛下不必多心。」穿著新衣的我們的國王自然高興地扶一扶頭上的王冠,說:「多言亂邦,無為治國。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第二天,當慈祥的國王戴著他的王冠走到王宮外的廣場向問安的民眾致意時,民眾們都看到在國王的王冠上另有一頂發光的小王冠。他們困惑地仰望著。疑惑中,有人突然驚叫:「我知道了,我們有兩個王冠的國王,他是主上之主,王中之王呢!國王萬歲,國王萬萬歲!」民眾們聽了,大夢初醒地跟著高呼:「吾王萬歲!吾王萬萬歲! 」只一個小孩,看著那發著綠光的小王冠,輕聲地跟他的母親說:「媽!你看,國王的頭上有一頂綠帽子!」
 

【回目錄】

 


白雪公主Ⅱ

    白雪公主懷孕了。

    這則外電從格林兄弟的家鄉黑森—卡塞爾的哈瑙城傳到我們小鎮時,並沒有像上一次檢查官太太內衣褲遺忘在鎮長辦公室那則新聞般成為小鎮地方報的頭條。首先讀到這條消息的是銀行前面賣烤玉米的潘老爹。他驚訝地把報紙遞給在一旁修理皮鞋的小丁。小丁一邊黏著鞋底,一邊淡淡地說:「是嗎?誰是白雪公主?」這就使得本來以為發現新大陸的潘老爹失望起來了。

    「連魔鏡、魔鏡,誰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的那位白雪公主都不知道,難道他們已經不讀童話了嗎?」潘老爹納悶地走回攤位。對面醫師太太正好牽著狗出來散步。

    「醫師娘早,您讀過今天的報紙了嗎?白雪公主懷孕了!」

    「哦,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知道英國女王她女兒的狗上週生了三隻小狗,電視上有報導。」

    整個上午潘老爹悶悶不樂地烤著玉米,絕口不提報上的事。一直等到他聽到那兩個走過來買玉米的女人,嘴裡嘰哩呱啦討論著白雪公主時,像烤焦了的玉蜀黍般黯黑的他的臉,才開始露出光芒。

    「你們也知道這事哦?」

    「喲——,聽說就發生在七個小矮人住的那一間森林小屋堜O。」

    「多令人痛心啊,這麼漂亮、純潔的一位公主!才十幾歲呢,還沒有碰到夢中的白馬王子就不明不白懷孕了。」

    「有人說是最小的矮人幹的。因為第一天晚上白雪公主就睡在他的床上。」

    「我看七個都有嫌疑。」

    「會不會是那一粒蘋果出了問題?」

    「你的意思是白雪公主吃了壞皇后送來的蘋果,情不自禁,所以就——啊我得趕緊到學校去,早上我也讓我的女兒帶了一個蘋果去呢,會不會也有問題?」

    聽著她們說了這麼一大堆內幕消息,潘老爹真是喜怒交集。他一方面高興總算有人跟他一樣注意到這條新聞,一方面卻氣小鎮的報紙怎麼只有那短短的幾行報導。難道她們訂的是國外的報紙嗎?

    中午,他照舊送飯包給讀小學的孫女。走過校長室前面的閱報欄,他發現那幾行有關白雪公主的報導被人用黑筆塗掉了。他回頭,看到校長焦急地跟圖書室的管理員說:「趕快把那幾本格林童話從書櫃堜漭X來,查一查書上到底是怎麼說白雪公主的!」

    潘老爹把飯包送給孫女時,發覺教室媦^笑的情況跟平常似乎沒什麼兩樣。他小聲地問他孫女:「你們老師有沒有說白雪公主怎麼樣了?」他的孫女一臉困惑的說:「白雪公主,誰是白雪公主?」潘老爹這下就真的困惑了。

    他在被塗黑的報紙前站了好一會兒,接著轉身走進校長室。

    「校長先生,學校堬{在是不是都不教童話了?」他恭敬地問著。

    「童話?教啊!高年級的課本這學期不就有一課〈七隻機器鳥和試管美人〉的故事嗎?中年級也有一篇〈股票小飛俠〉呢。」

    「我是說你們是不是不教像〈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之類的童話了?」

    「你是指那些古典的史料哦,很抱歉,歷史不在我們教授的範圍。孩子們要學的新東西太多了,實在沒有時間教那些舊東西。如果他們真的有興趣的話,圖書館堶佹晹酗@些存書,只是我懷疑那些書名他們恐怕連聽都沒聽過呢。」

    「你的意思是這些孩子根本連白雪公主是誰都不知道?既然這樣,你們幹嘛還把報上的報導塗掉?」

    「這自然是為了學生的健康了。」校長一面吃著午餐的雞腿,一面笑著回答。「學生們沒讀過古代童話,我自己可讀過好幾篇呢。我可沒聽說過哪一位古代童話堛漱膝D沒有結婚就大肚子的。你不要聽那些記者胡說八道,去年他們居然還說諾貝爾獎得主的詩是抄襲一位中學生的。有很多家長打電話來要我們提防報紙的報導,我們正打算整理一份健康、安全的白雪公主的故事,放學後印發給學生閱讀。」

    走出學校,潘老爹決定到街角的書店買一本格林童話全集給他的孫女,然而書店的老闆卻告訴他,他們很久沒賣這本書了。

    走過鎮立圖書館時,他看到一大群人排著長龍等候在影印部的門外。他聽到一個人說:「簡直白活了三十年。這麼香艷、刺激的童話,我居然沒有聽說過!」另外一個說:「聽說有一個叫安徒生的,寫得比格林兄弟還精采呢!」他看到雨傘店的老林,美容院的吳先生夫婦,還有麵包店的雙胞胎師傅。他甚至看到矮個子的小丁以及銀行旁邊賣蘋果的老太婆。他興奮地跑過去跟他們打招呼。

    小丁說:「聽說圖書館藏有一部完整的白雪公主,大家都搶著要影印來看呢。」

    老太婆哭著說:「他們都不買我的蘋果了。說什麼我的蘋果有問題。」

    啊,這些人原來是來這兒尋找失落的童話的!潘老爹心堜艙M湧現了一股充實的幸福感,看到這麼多成日為生活忙碌奔波的人,為了一篇童話,居然卸下工作的重擔,趕到這兒排隊、等候。多麼奇妙啊,簡直美得像一篇童話。真要感謝小鎮地方報不起眼的報導。他想:應該要請報社把整篇童話都登出來才對。

    還沒走到報社,遠遠地就看到一大堆人喧鬧地圍聚在報社前面的廣場。大門前面是一隊拉著紅色布條的婦女,布條上面寫者「抗議報紙不實報導」,旁邊兩個婦女各舉著一個「婦女貞節聯盟」的牌子。大門左側是一群拿著鐵鏟、十字鎬的壯漢,旁邊立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請速公布事情真相,還我礦工兄弟清白!」再旁邊是幾個跟白雪公主堛漱p矮人個子差不多高的男人——一邊敲鑼打鼓,一邊喊著:「請勿以有色眼光看待殘障者!」他們身上披著印有「矮人無罪」四個字的背心。

    潘老爹這下可愣住了。怎麼整個小鎮忽然間都關心起白雪公主來了?嘈雜中有人大聲喊:「安靜,安靜,報社總編輯出來了!」大家安靜地看著一位戴眼鏡的男士從玻璃門後走出來。

    他溫文有禮地跟大家問好。「很感謝各位鄉親對本報的熱愛,本報有義務向各位說明白雪公主事件的真相。」話猶未畢,四周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各位也許會感到意外或生氣,但本人不得不跟各位說實話,今天報上刊出的外電,其實只是外國通訊社愚人節玩的遊戲。」

    潘老爹不知道在場的其他人心堳蝏糬虓Q法,但他覺得這一切實在太偉大、美妙了,他懷著感動的心情離開廣場,心想如果等一下他的孫女回來問他什麼是白雪公主,他可就有兩個故事可以說了。


【回目錄】

 

 


新龜兔賽跑

    自從伊索先生的寓言集被人從困難的希臘語翻成各國語文問世以後,四年一度的龜兔賽跑就成為我們動物界眾所矚目的盛事了。在過去的一千六百多年間,除開二十七次因為碰到動物大戰導致停賽外,雙方總共交手三百七十八回。這中間,烏龜先生因著對伊索寓言的熟讀以及使兔子先生半途睡著的地中海貿易風之協助,輕易贏得了大多數的比賽。一直到本世紀初,一位叫詹姆士塞伯的美國醫師兼業餘運動史研究者出版了一本分析致勝之道的《龜兔賽跑論》,在媕Y提出了一百零二種避免打瞌睡的方法後,兔子們才藉著——大多數時候——興奮劑與清醒劑的服用,贏得了其中的一些比賽。今年,由於與烏龜同屬硬殼爬蟲類的鱉們種族意識高漲,強烈要求「一國兩制」地獨立組隊參加,遂使行之有年的龜兔對決擴大為龜兔鱉賽跑,加上受到前不久人類運動會禁藥助跑醜聞之影響,國際運動總會特別聲明:嚴禁一切違規藥物之使用——這樣一來,到底誰會在這場劃時代比賽中奪標就更難斷言了。

    這次的比賽改在東方的一個島上舉行。風和日麗的午後,動物們扶老攜幼地從各地趕來參觀。兔子先生在一群兔女郎簇擁下跟著兩位醫學顧問首先到達會場;騎著摩托車風馳而至的是烏龜先生;最後進場的是舉著牌子,邊走邊喊「獨立、自主、不吃鱉」的鱉先生。

    比賽還是由獵犬鳴槍,青蛙擔任發號員,由於路程比以前長,又請了老鼠、山羊、長頸鹿當各站裁判。負責終點拉線的是兩隻美麗的蜘蛛。槍聲一響,兔子先生便像沖天炮似的飛奔而出。他衝出會場,越過兩座小山,到達老鼠所在的第一站。四周是綠野、大海以及蔚藍的天空,空氣中絲毫沒有什麼誘人入眠的貿易風。兔子先生精神大振,為在場的小老鼠們一一簽名留念,接著高興地跳進路旁的水池中。當他洗好澡再跳上來時,烏龜與鱉才剛剛走出會場,準備上路。兔先生想:「這次比賽冠軍非我莫屬了!」但他實在想知道到底龜與鱉這兩個寶貝誰跑得快些。他跑回原來的地方,看到這一對難兄難弟正亦步亦趨地在地上辛苦爬著。領先在前的烏龜不時伸長著頭對緊跟在後的鱉說:「你有像我這樣長的頭嗎?等一下我就要用它衝越終線。」兔子想:「如果我幫鱉一點忙的話,我的歷史性敵人這次可就要破天荒掛名第三了!」

    他要鱉咬住他的尾巴,讓他拖著他跑,但鱉頭實在太短了,才跑幾步就脫開了。他只好跑到鱉尾,頂著鱉屁股往前跑。他想只要在距離終點不遠處擺開鱉獨自往前衝,就一定能如願地完成比賽。

    他們很快地跑過第二站、第三站,進入工廠林立的第四站。一大群觀眾在終點處搖旗吶喊,等著他們。他不知道那些聳立在空中的到底是長頸鹿的脖子或是煙囪。忽然間他聞到一股臭味。他想:鱉老弟真不夠朋友,助他一頭之力,還衝著我的鼻子放臭屁!他一頭把鱉撞到路旁,準備自己開始衝刺,那臭味卻愈來愈濃,而且似乎不是從鱉屁股媯o散出來的;因為,他發覺,整個天空都籠罩在一片濃霧當中。他四肢漸疲,聽到旁邊有人喊「加油、兔子,加油、兔子」,然後就昏過去了。

    工廠排出的廢氣為什麼沒有對硬殼爬蟲類造成傷害,後來成為島上一位生化副教授升等論文的題目。我們只知道短頭的鱉當時不顧一切地往前衝,在百味雜陳的氣氛中首先衝進終點的蜘蛛網。至於烏龜,機警地把頭縮進龜殼堙A也一步一步地爬到終點。只有兔子,當粉紅色的救護車伊嗚、伊嗚地把他載走時,他還以為自己是坐在勝利的花車上呢 

   教訓:小心不如小頭,人算還要天算。


【回目錄】

 


 

遠方

    那個水族箱本來是放在客廳堛滿A考期漸近,天氣開始熱起來以後,他爸爸怕他一個人在房間堣荋e、太孤單了,就把它搬到書桌旁,讓他讀累了可以隨時看一看游來游去的魚的明艷和水的冰涼。去年的考試並不算是全然的失敗,但他的父母希望他進一所更好的學校,他只好留在家堙A重複讀著去年的書。

    那長方形的水族箱養了二十七條色澤鮮艷、種類不一的魚,是幾年前經過水族館時他要求爸爸買的。但他心中有一座更大的水族館。下午時候,他常常告訴母親他要去圖書館看書。他總是帶著水壺,越過鐵道,走到那有著白色燈塔的海邊。他把水壺埋在沙堆堙A讓湧過來的浪一遍遍淹沒它,等他拿起來喝時,他就覺得彷彿有一座大海在他的胸底了。

    他有時也會帶著那本藍波詩集去,那是他同學賣給他的。他的同學在報紙上看到廣告,以為心目中的電影英雄藍波也會寫詩,劃撥了一本,寄來才知道原來是一位法國詩人的詩集。這位藍波,十五歲開始寫詩,二十歲停筆,浪跡天涯,當冒險家、旅行家、馬戲團翻譯、採石場工頭、軍火販子、象牙與咖啡商人——據說是「法國最偉大的詩人」。他實在看不太懂那些詩,但他喜歡媕Y的聲音、顏色。有一首〈醉舟〉,很長、很長,講的似乎是詩人的夢境——他夢想自己坐在一艘失去方向的船上,醉酒般漂向世界:

        我浮浴在海洋的巨大詩篇堙A
 
      夾帶群星,吐瀉白乳,
        鯨吞青空……

        我看見人們在想像中才看見的事物……

    他喜歡那捉摸不定的速度、夢幻、異國情調。躺著或者坐著,他不只一次看到那些「藍波間的巨魚,金光閃爍的魚,歌唱的魚」。有一次坐在書桌前讀外國歷史,他忽然放下書本,對走進來的母親說:「媽,我聽到美人魚在歌唱!」他母親訝異地看著他,看著水族箱,若有所悟地說:「不錯,這些魚漂亮地游來游去,很像美人魚在歌唱。」他真想告訴母親那些美人魚的歌聲——遙遠、亮麗而迷人,像一團沙金散落在陽光照耀的水上,像花粉撒播在風中,像有著山羊蹄、山羊鬍鬚的牧神的呼吸,在午後的蘆葦間不安地顫動著。

    那一天,躺在黃昏的沙灘,背著威脅著整個城市的落日,他甚至看到她們結伴游到岸上,在貝殼間嬉戲,在波浪間追逐。當他起身走近時,她們並不驚怕,反而友善地和他說話。他記不得他們是用什麼言語交談了。那是他第一次那麼近地看到她們:飄著美麗頭髮的細長的上身,魚的尾巴——就像童話書奡y繪的一樣,只是還要小巧些。她們邀請他到她們住的地方去,就在不遠的海上,他愣了一下,他想他又沒有會游泳的鰭或幫助呼吸的鰓,並且聯考就要到了。他問她們願不願到他家去,他家有一個大的水族箱。她們相視而笑,爭著說她們的母親一定不會答應。只有一個最小的,偷偷跑到他的耳邊,問他願不願意帶她去,可以把她裝在他的水壺堙C他興奮地要找水壺,卻發現自己忘了帶來。

    第二天,吃過午餐,他就背著水壺出門了。正午的沙灘灼燙地發著光,遠方的海面閃亮平靜如藍色的匕首。真想切開那燦爛的寂靜!他不知道自己是昏過去或睡著了。矇矓間,再一次聽到那些人魚的歌唱,由遠而近,由近而遠,波浪般一陣陣掠過他的心上。他看到印著密密麻麻一大堆數字與文字的他的參考書一頁頁在音樂的流動堿y失了。那些人魚好心地幫他把它們撿回來。他很想站起來跟她們說謝謝,但是卻身不由己。她們一擁而上地把一大片浪濺在他身上,又轉身離去。他想到了那最小的人魚,努力地想找她,卻怎麼也找不到。 

    醒來後他發覺自己全身濕透,身旁的水壺蓋子不知什麼時候打開了。他想那最小的人魚一定就藏在堶情A他側耳傾聽,彷彿聽到回聲般人魚的歌唱。

    當他告訴父母親他帶回一條人魚並且已經把她從水壺倒進水族箱時,他們都嚇了一跳。父親仔細地察看著水族箱。美人魚?沒有啊!還是跟昨天一樣二十七條呢。他爸爸希望他專心讀書,不要胡思亂想,不然要把水族箱送給人家。那一晚,他一次又一次地對走進來的母親說:「媽,你聽,美人魚在歌唱。」

    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他去那家教學醫院。禿頭的醫師翻開一張張魚類的圖片問他說:「是不是這種樣子?」他不斷地搖頭。美人魚就是美人魚,你們難道不知道嗎?他指著光亮耀眼的玻璃窗外藍色的大海:「你們看,就在那堙A那不遠的海上,美人魚又出來歌唱了!」


【回目錄】

 

 


老鼠金寶

    在我讀幼稚園時,我的老師就告訴我:「金寶,好好保護你的牙齒,做為一隻老鼠,沒有什麼比咬更重要的了!」開學第一天,每隻老鼠都發一支牙刷一條牙膏,當大家都笨手笨腳不知道怎麼擠弄牙膏的時候,老師大笑地說:「孩子們,刷牙是人們的事,聰明的老鼠都應該知道保護牙齒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就是咬!」那一天,我只咬下了牙刷邊邊的一根毛,回家以後牙齒痛得像針刺一樣。

    但這並不能阻止我對咬的追求。課本上有一句話說得好:「吃得苦中苦,方為鼠上鼠。」不咬東西的老鼠算什麼老鼠啊,那不就像生為貓而不會抓老鼠一樣可笑嗎?學生時期的我曾經因為太用功而兩次咬斷了自己的牙齒,但「金寶是最勇敢的老鼠」的消息卻從此傳開了。畢業考試那天,我不但毫不費力地把三條牙膏的鐵皮咬得像碎紙一樣,並且還把校長室的牆壁咬破一個大洞。

    離開學校後,我被分發到銀行界服務。我們鼠輩自然多半是上夜班。每當夜深人靜,商店行號紛紛打烊的時候,我的朋友們便從陰暗的角落擁向各自工作的場所。就像世上的人們一樣,我的朋友們也喜歡追逐那些甜的、軟的,容易咬嚼,不需要什麼頭腦即可消化的東西。因此,大街上那兩、三間糖果店、麵包店就成為他們競相前往的天堂了。好幾次,我聽到轉角賣捕鼠器的老頭嚇他的孫子說:「你再吃糖,當心老鼠咬斷你的牙齒!」

    我卻不曾迷戀那些柔軟甜蜜的東西,我追求更永恆、實在的財富。錢?是的,銀行埵h的是錢。我也曾跟著我的同事們不眠不休地咬食一把一把鉅額的鈔票,但到頭來,總覺得只是一堆大同小異的數目字在肚子堣狟虷a滾來滾去。生命難道只能這樣嗎?我不願我的牙齒成為咬紙的機器。我開始退到那棟大建築物角落的小房間堙A在清寂的午夜獨自啃嚙那一枚枚星光般璀璨、堅實的硬幣。

    生命誠然是短暫而又叫人驚訝的。我的同胞中頗多因咬了什麼老鼠藥而突然離開這個塵世的。但沒有什麼毒藥、陷阱能減低我對偉大、新奇事物的熱情。我曾經咬過最硬的金塊、銀塊,也曾經吃過那一觸即溶的棉花榶、 霜淇淋。我曾經在一大堆發臭的垃圾中鑽研翻尋,也曾經潛入香肉店品嚐那紅艷欲滴的香腸(有些據說還是老鼠肉製成的!)。前兩個禮拜我溜進一家書店,那些像山一樣高的書的確嚇了我一跳。我本來以為印在紙上的東西都跟鈔票一樣單調無奇,沒想到咬了幾頁以後,卻發覺書中另有一番滋味。這使得我一有空便想往書裡頭鑽。那些英文書似乎比較乏味,總是幾個字母重複排來排去,但中文就有趣多了。有一次肚子餓得急,翻開書見到「餓」那個字,馬上撲過去一口把左邊的「食」字咬掉,回頭一看,沒想到「我」就站在那堙I又有一次在漆黑的夜堜C嚼黑暗的「暗」字,吃著吃著,聽見有聲音自「暗」中發出,連忙張大嘴巴,用力把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吞掉,等一切都回復寂靜的時候,黑暗的夜堜~然溜進了日光!最奇妙的是咬《動物百科》那本書的經驗了。有一個動物初見時嚇得我拔腿就想跑,驚魂稍定後,想到那只是一個「字」,就大膽把它吃下去了——吃到最後還有草的味道呢。這個字你不怕,我怕——就是「貓」哪!

    開卷有益。他們不是都這麼說嗎?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我金寶。我是老鼠,我要咬文,我要嚼字。


【回目錄】

 

 


子與母

    我不知道我是孝順的不孝子,或是不孝順的孝子。我常常對學生說:「我的母親從小被我罵到大。」小時候,我拒吃一切拜過的東西。餐桌上發現到拜過的食物,小則絕食抗吃,大則棄碗擲筷、痛罵一頓。年幼的我並未絕情到要母親棄絕那些最基本的人性的信仰、崇拜。但在幾次示威、抗爭後,她不得不把祭拜的形式,次數降到最低;往往只在過年或媽祖生辰時才擺一些簡單的水果或汽水作為祭品。我容忍水果是因為小時的我一向不喜歡吃它們;至於汽水——根據幼時的我的理論,因為有瓶蓋密封,所以雖拜過亦安全可食。

    此種對宗教的反感大概跟媽祖廟就在我家前面有關吧。「聰明好學」的我自小就必須忍受來自於廟的種種無理喧鬧;經由擴音器誇大、渲染了的誦唱聲——木魚、鐘磬外,附加電子琴、風琴伴奏;逢年過節號召善男信女踴躍捐輸的精神喊話;廟前廣場「三不五時」搬演的不倫不類的新布袋戲……所以當有人拿著一本紅簿子要來募捐什麼香油錢、祈神費時,我總把拿著錢包準備掏錢的母親罵回去,自己跑進房間把珍藏的耶穌像取出,交來人細看,說:「失禮,我家信這個!」從小,我即以此類自以為是的前進理論時時指導著我的母親。

    中學時家中經濟陷入困境。我不知道在那段日子堙A她如何以她微薄的雇員薪水,一面為丈夫還債,一面撫育三個兒子。我想除了省以外,就是忍吧——忍親友間的冷語;忍對自己美麗青春的回憶;忍希望之幻化為失望。我特別記得自己的冬季卡其制服:星期一穿到星期六,星期日脫下來洗。高一穿太長,高三穿太短,只有二年級剛剛好。我在每天聽她催我報考師範學校聲中回訓她有眼不識她兒子的異稟。「只期待我當老師?你不知道你兒子超人一等哦?」我把學校堨i以領到的每一種獎狀、獎學金幾乎都領回家了。餐桌上看著她把剛煮好的飯菜推到我面前,自己卻吃著前一餐、前兩餐甚至前三餐的剩飯菜——我又罵了:「你沒有讀過數學是不是?你今天吃昨天的剩菜,明天還不是要吃今天的——為什麼不乾脆今天吃完今天的,明天再吃明天的?」我的數學也許太好了,我沒有算到小家子氣、省之又省的我的母親是怎麼樣也不敢把眼前的菜吃完的!

    師大畢業後我回到家鄉任教。領到的薪水不是拿去買一些看不懂的外文詩集、畫冊,就是一些奇貴無比的原版唱片。母親看我整天沉浸在一大堆不切實際的東西堙A心頭很不舒暢。偶然會鼓起勇氣對我進言:「唱片有幾張輪流聽就夠了,買那麼多幹什麼?那些書你真的都用得到嗎?」「真是無知的婦人!」我說,「你懂什麼叫音樂嗎?藝術的境界是永無止境的。幾張就夠了?有人單單一首貝多芬的合唱交響曲就買了十二種版本呢!合唱交響曲你知道嗎?就是有 334554321123322 那一首歌的偉大樂曲。」我連珠砲似的謾罵,串起來比〈快樂頌〉的主題還長。

    母親也許不了解我了解的「偉大音樂」,但她不會不喜歡音樂。長大的我不是因為小時候她的啟蒙、關注,才會對這世界上美好的事物那般癡狂嗎?五十年代,當別人家也許連收音機都還沒有的時候,我很幸福地坐在家中那架巨大的哥倫比亞立體唱機前,一遍遍聽著波斯市場、軍隊進行曲等世界名曲。小學時學校常推銷一些音樂會,舞蹈表演會的入場券,每班強制分配的兩張,十有八九都是母親給我錢買的。

    母親養成了我從小聽音樂的習慣,雖然每下愈況的家境不能充分實現我進一步的慾望。每一次想到了,她就會說:「很抱歉以前沒有讓你去學琴。」中學時我用母親給的零用錢去買一張十元的台灣版唱片,在那架一邊喇叭已經壞了的哥倫比亞唱機上開始我對古典音樂長期、無悔的涉獵。一直到今天,早改聽雷射唱片的我仍然奇怪為什麼當時從那些充滿雜音的唱片裡聽到的,仍如此鮮明、美好地留在我的腦海。

    母親從來不喜歡我寫詩,除了有一次參加報社徵詩領到的鉅額獎金。她一直想不通寫詩到底跟生活,跟快樂有什麼關係。她總是希望我把浪費在上面的時間拿去補習賺錢。我有時候會把自己寫的詩,特別是跟她有關的,拿給她看。她總是顧左右而言他,哦、哦、哦地繼續做她的家事。我就會罵她:「小時候你不是叫我要多讀多學嗎?怎麼每次叫你讀一點東西你就推三阻四的。你不是說你少女時候也是很用功的嗎,怎麼愈來愈不長進了?」罵歸罵,她照樣守著她的十八吋黑白電視,彷彿那裡是她一生的大學。不能改革她學習的內容,退而求其次,調整一下形式也好;我不顧她強烈反對,買了一部新的、大的彩色電視機給她。她先是說:「我還是要看我的舊電視。」等過了一個禮拜,總算承認:「彩色電視機還是比較漂亮!」

    然而有一件事徹底改變了她被動的求學態度:媽媽土風舞。好幾次深夜了,我仍聽到她抱著一台小錄音機,在廚房裡神秘、專注地練習著她的舞步。然後是三番兩次跟我要空白錄音帶;三番兩次要我幫她轉錄這條、那條樂曲。我甚至看到她戴著老花眼鏡,樂此不疲地在午夜的燈前,東抄西抄地編輯著她自己的「土風舞大全」。這不就是我自己的樣子嗎?我看她這麼勤奮好學,先斬後奏地買了一台新錄音機給她,讓她自己也能玩編輯、拷貝的遊戲。這一次她幾乎全無抗拒,只是哦一聲說:「太浪費了。」但第二天起,就馬上毫不害羞地進行她「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與同事、好友共享妙舞佳樂的「義務拷貝事業」。這下子,她總算有一點點了解到她兒子為什麼傾其所有,蒐藏一些無甚具體價值的唱片、影碟片、畫冊、錄影帶了。她總算有一點點「繼承」到她兒子對於未知事物狂熱的追求、對於已知事物感恩的珍惜,並且——進一步地——把這種狂熱、喜悅,毫不吝惜地與別人分享。

    這幾年,隨著我收藏範圍的擴大,我的母親也毫不客氣地玩起錄影機來了。從我這兒看到什麼好看的,就急著想拷貝給她那三、兩個童年好友看,彷彿要從這一卷卷錄影帶裡重現她少年的渴望,青春的美夢。

    俗話說:「孩子不打不成器。」我恐怕要說:「母親不罵不上進。」

【回目錄】

 

 


我的丈母娘

    我的丈母娘是個樂觀而知命的女人,她具有中國婦女所有的一切優點,也具有中國婦女所有的一切缺點:純樸然而無知;善良又好管閒事;嘮叨、粗俗,同時勤奮、天真;常常想省錢、佔小便宜,常常卻弄巧成拙,吃了大虧。像她這樣一個平凡的女性,照說是沒什麼可以讓國史館或調查局典藏、列檔的偉大事蹟的,但「檢舉不法,人人有責」,並且「內舉不避親」,她的女婿只好就所知所見密告一、二,也許可以襯出一些百代共循的天下法也說不定。

    我的丈母娘是既矮且胖,三圍如一圍的女人。這汽油桶的身材恰恰成就了她有容乃大,寬宏大量的性格。除了哺乳自己的六個孩子,她曾經以她充沛的奶水先後當過十七個嬰兒的奶媽——最短的一個只當了兩個禮拜,因為那位思想嚴重右傾的母親不滿意她有時候用左奶餵奶。

    我的丈母娘是健壯有力的。在埔心鄉下,牛奶廠發放過期免費的牛奶,她總是一馬當先,連搬三、四箱——由於喝了太多劣質品,竟使她的女兒長大後遇奶則吐,避之惟恐不及。為了貼補家用,她曾經一大早就從家堛熄擗l拔菜到市場去賣。她肥胖的身軀擔著兩個大籃子,一路走一路掉,跟在後頭邊跑邊蹲下去撿菜的,常常是我的太太和她的弟弟。她認為自己賣的菜貨真價實、童叟無欺,所以不喜歡人家東挑西挑,討價還價。輪到她去買別人的東西,卻又嫌東嫌西,斤斤計較。每一次她都把買回來的豬肉拿到另一家肉攤再稱一次。別看她體形龐大,活動力卻很強,到市場買東西,人叢堣@塞,一溜煙就不見了;再見到她時,已經大包、小包都買好了。

    她憐惜一切東西,並且不會捨不得和別人分享。她常常心有不忍地要把剩餘的飯菜送給鄰人,女兒們總是尷尬地勸她說:「不要啦,又不是什麼好東西,很丟臉呢!」她卻依然固執己見。別人給她的剩東西她也同樣奉為至寶。抽屜堙B櫃子堙B箱子堙A盡是一些亂七八糟她的寶貝收藏。第一次去我太太家時,她慎重地搬出一台手提唱機,翻箱倒櫃,找出一支舊鞋刷,往唯一的一張唱片上狠狠刷了幾下。我忘了那天聽的到底是日本兒歌或者日本流行歌曲,但是我清楚地記得唱針刮過唱片發出的一陣陣尖銳的凸凸聲。這是一位有錢的親戚移民美國時特別留贈給她的。

    出外旅行,她總不忘把火車上的杯子、廁所堛瑤疇肵統統帶回家,因為,她覺得,人生在世本來就要物盡其用,買了火車票而不徹底享用火車上的一切,豈不浪費?所以家媕Y,很自然地,可以找到某某飯店的餐巾,某某旅舍的煙灰缸,某某野生動物園的孔雀尾巴。愛惜眾生,總比暴殄天物好吧?

    講到我的丈母娘,自然不可不提到我的岳父大人。我的岳父身材高大,少年時離家從軍,隻身隨憲兵部隊來台。三十歲那年,在生下他第二個兒子後,眼見食指漸繁,入不敷出,毅然三夜不睡,發燒夢囈,託病申請退役。退役後當過電器行學徒,牛奶廠工人,遠房親戚貿易公司職員。最後因為公司裁員,大義滅親地首先被資遣。頭腦精明的他是家中的獨裁者,時時以嚴明的紀律、強烈的榮譽感、負責的愛,君臨他的妻子兒女。四十年來,我的丈母娘對他視若君父,必恭必敬,不敢稍有拂逆。退休在家後,無事一身輕,我的丈母娘每天如影隨形地跟隨他,七爺八爺般巡行於大街小巷。有時朋友相約打牌,賭的人通宵圍桌,旁觀的她也徹夜不眠——同仇敵愾,一點也不以為累。久了,耳濡目染,也想一顯身手。但我的岳父大人是斷不准女人家在外賭博的,所以她只能在年節閒暇與兒女在家同桌共戲,過過乾癮。

    收到遠方親友來信,我的丈母娘必率全家人圍在燈下,聽我岳父大人大聲朗讀。她像小學生般坐在老師身旁專心聽講,聽到精彩處,忍不住插嘴幾句。這時我的岳父大人就會抬頭斜視,大喝一聲:「你聽我說!」我的丈母娘便像做錯事的小學生般趕緊低頭坐好。

    鄰居都羨慕她無憂無慮,因為凡事都有丈夫做主。方今之世,像她這樣奉丈夫為偶像,貫徹始終、效忠不二的幸福女子實不多見。她也喜歡援引權威,嘮叨瑣碎地要兒女們Q法他們父親的種種美德。丈夫是她最大的信仰。信仰帶給她力量,信仰有時候卻也讓她覺得縛手縛腳。

    信仰說:凡事要穩紮穩打,不可貪圖近利。她偏偏禁不住高利誘惑,偷偷把錢放進地下錢莊,結果是利息賺到了,本錢卻有去無歸。信仰說:不要隨便搭別人的會。她偏偏拗不過街坊鄰居的慫恿,輾轉加入這個會、那個會。好幾次,標到的會錢還來不及拿上樓藏好,我的岳父大人便已出現。她只好隨手亂放。等到她的女兒打開鞋箱,發現鞋子娷繭菑@疊錢時,她才若所悟地驚呼:「啊,那是我的!」

    信仰說:便宜沒好貨,一個蘿蔔一個坑。她偏偏喜歡貪小便宜,聽信過路的推銷員,或者見獵心喜地在寫著「存貨大賤賣」的路旁搜尋。常常買回一個電風扇,吹兩個禮拜,停擺了;或者買回一大瓶寫著奇怪英文字的洗髮精,愈洗愈癢。聽說醬油、味精要漲價了,便趕緊跑到福利中心,不用錢般地搬回一大堆。上次我陪太太回娘家,打開閣樓的門一看,天啊,那些味精大概可以吃到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只是我不知道幹嘛還囤積一大堆蟑螂,難道蟑螂也要漲價了嗎?

    個性抬頭、脫離信仰的結果往往是吃虧受罰。好在我的丈母娘早已習慣我岳父大人的威權,再怎麼大的責罰也都像石頭入水般,撲通一聲,馬上又回復平靜。相對於四十年的忠貞,一時的「不法」算什麼?

    然則,她自己卻又是另一些人的信仰。由於子女們學業小有成就,鄰居們都覺得她教導有方。嫁女兒、娶媳婦,常常要她擔任「牽新娘」的重任,希望好命的她帶給新人好運。沒事,她也喜歡穿梭各家貢獻所長:論人長短,善意地搬弄是非。如果說人生如戲,那麼她就是最好的演員兼觀眾了。婚喪喜慶,有請必到,既到之後,就像小孩看熱鬧般搶著佔據最有利的位置。每每是新娘的媽媽還沒落淚,她就已先替人難過。人哭她也哭,人笑她也笑。飽食禮成之後,還不忘提醒大家各包一包 「菜尾」。也許是生活的戲看太多了,回到家堙A打開電視,邊看連續劇邊打瞌睡——啊,人生如戲,戲那能如人生呢?

    自從她的女兒嫁給我後,我的丈母娘身分地位驟然提高很多。我常宣稱我的岳父是「前憲兵司令」,因為四十年前在憲兵司令部服勤時,他總是走在憲兵司令前,為司令開路。她初聽大覺謬然,久之也習以為常,樂意接受「司令夫人」的封號。她的小兒子繼承乃父衣缽,當兵時抽中憲兵。幾次我聽她跟來客說:「我的兒子在總統府上班。」對方嚇一跳,以為是總統府資政或國策顧問之類,細問之下,才知道是總統府後門的衛兵。這是她女婿的幽默,也是她自己的快樂。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我看我的丈母娘也是一樣的高興有趣。你可以不要五車八斗的嫁菕A你可以不要傾城傾國的老婆,你卻不可以不要一個樂觀、知命的丈母娘。

    我愛我的丈母娘。

【回目錄】

 

 


姊妹

    然則,這就是姊妹吧。阿媽與黑仙,兩個年過五十,沒有丈夫的女人,帶著各自的兒女住在同一個屋頂下;阿媽跟她的女兒,黑仙跟她的兒子。阿媽是還在上班的資深從業員,每天晚上,天還未全暗,就梳理好頭髮,上好菕A穿戴著戰甲般隆重的禮服、耳環、項鍊,騎著一輛光陽八十出勤去了。除了大雨天坐計程車外,她總是繫著頭巾,避免過分招搖地選擇暗街小巷通行。這幾年酒家生意如夕日西沉,但她還是像好學的小學生般風雨無阻地勇於出席。

    有人戲謔她說何必那麼認真,學期結束頭家又不會頒給她什麼全勤獎。她聽了一本正經地回答:「我們可是有賺才有得吃,做一天算一天的工人階級呢,那像那些會吃不會放屎的代表,躺著就有錢領!」心媕Y她比誰都清楚,自己人老珠黃了,不趁著手腳還靈活時厚著臉皮再賺幾個錢,一轉眼,床頭金盡,自己的晚景豈不悽慘?那些老兵退了役還有什麼戰士授田證呢,一個退職的酒女有什麼?連張衛生紙或報紙都沒得領呢。

    但阿媽並不需要什麼報紙,因為她是不識字的。買房子、訂契約、繳房屋稅、繳摩托車稅,甚至於繳報費,都交給黑仙全權處理。「我不認識字,字認識我就好了!」她常常這麼說。

    十五歲就戴著近視眼鏡的黑仙是阿媽心目中的大學問家。小巧黑俏,讀過中學英文課本的她,十八歲那年第一次在南部港市的酒家上班就引起兩路人客槍鬥。一槍兩命:被打中的當場斃命,開槍的也被判死刑。「這黑妞兒可是命中帶煞呢!」客人們都這麼說。她輾轉遊走於西部、北部的酒家,在租來的公寓房門兩次被男人們的妻子踢破之後,一氣跑到東部的小城。在這兒,她遇見了從歌仔戲班跑出來的阿媽。

    那年,她們都才二十六歲,在世界算年輕,在酒家界算年老的年紀。一個細皮白肉,一個膚黑如「仙」;一個初執酒壺,一個歷盡滄桑;一個是養女,另一個也是養女。使她們湊在一起的大概就是命運吧。她們隔著一條小甬道對面而居,夜半有時帶著各自的愛人回家,門口相遇,總不忘交換會心的微笑;有時爛醉如泥,相扶而歸,既歸則吐,吐罷互道身世,相擁而眠。每每是這世界午餐的時刻,才起身用早餐,下午日子長得像鞦韆,不是你過來,就是我過去,泡茶,聊天,逛街,久了,追逐者中自然浮現出兩個被她們互稱為姊夫的男人。女人們情同手足,男人們也以連襟相稱,出雙入對,頗有一些模範家庭的味道。但這次男人們的妻子卻不曾前來踢門,原因很簡單:她們都不住在這個小城。

    這段日子大概是她們上班生涯中最愜意自在的了。像大牌演員般,興趣來時接戲上班,到店娷I番、坐番;不想上班,就待在家堸絲R人的情婦,學習寂寥跟等候的美德。她們先後懷了孩子,先後把姓自己的姓氏的孩子生出來,因為她們知道愛人們遲早都會走掉,只有孩子才是自己的。

    然後看到她們母兼父職地為生活奔忙。兩個孩子都請酒家對面一位歐巴桑帶。上班時常常看到她們濃袸A抹地跑過街探看睡眠中的孩子。飲酒划拳高歌笑談中,每每聽到彷彿是自己孩子的哭聲,高揚的歌聲這時也許就轉為低沉哀怨的旋律。在手風琴與電吉他的伴奏下,淚水往往隨著淒涼的歌詞似假還真地落下來。一曲唱罷,旁聽的客人莫不動容,他們或者擊掌叫好,驚訝於歌唱者模擬曲中感情的逼真;或者——因著他們生命堣]有的跟歌或歌者心中相通的愁苦——戚戚然棄杯沉思,為今夜突臨的悲意久久不語。歡樂或哀愁,他們痛快地給出賞錢,因為他們知道這就是人生:因同類而悲,因所愛而活。

    命中帶煞的黑仙在某次坐番的房間離奇失火導致酒家半毀後慨然解甲歸隱。她與阿媽在濱海的新市區合買了一棟房子。精於計算的她在樓上隔出一間麻將室,不時邀集前後期姊妹或姊妹們的愛人、知己前來共樂,藉著這不必繳稅的娛樂稅的徵收維持每日的開銷,一切盈餘,概與阿媽均分。間或有好心者為阿媽操心,說:你不識字,房子、土地全在黑仙名下,那一天你們老了,兒女們怕要為這房子爭執。阿媽聽了總是笑而不答;再說,她就說:「我的就是她的,她的就是我的。」

    半夜媯P戲正酣,下班的阿媽騎著摩托車撲撲撲歸來。每每是菪憎齱A衣未更,就三步併兩步地挺著一張花旦的臉衝上樓觀戰「插花」。皮包剛打開,錢還沒掏出,一股嗆鼻的酒味自一張張揉成一團的百元鈔票散出;這些一定是剛才酒桌上客人頒發的唱歌的獎金。心情好時,她會慫恿別人讓她下桌,這一坐下,一夜、一世的疲倦都立刻消失了。她一邊摸牌,一邊隨著戰情哼吟她的歌仔戲:有時是一段哭調;有時是一段雜念;聽牌了,就迸出一段「緊來走啊噫,我沿路邊走邊探聽」的緊疊仔;打錯、摸錯了牌,就一遍遍唸著「離別相公,相公啊」的四腔仔調。牌桌上若有愛睏的,經她這麼一唱,莫不睡意全消。

    但有時回來,聽到她在臥室堛F推西翻,一陣巨響,接著,一陣陣緊密而低的抽噎聲,接著,轟然如喪考妣的哭喊。牌桌上的姊妹們這時就會問黑仙:「是不是又不想上班了?是不是又想到古早時代的傷心事了?」黑俏老邁的黑仙推一推鼻上的眼鏡,一語不發地走下樓去。只有她了解阿媽的心事,只有她能使她平靜。

    孩子們逐漸長大了,從小就有兩個母親而沒有父親的他們,早習慣把另一個母親當作是父親。黑仙的兒子在外面出了事情,回來不敢講,總是說給阿媽聽;阿媽的女兒鬧情緒了,安撫她的往往是黑仙媽媽。閒暇時,常看到這兩位母親騎著機車,相載著到處遊逛。碰到酒家週年慶或過年過節,黑仙也會刻意打扮一番,以家長及校友的雙重身分跟隨阿媽回店裡熱鬧一番。然則,這就是姊妹吧,兩個互為丈夫,互為各自兒女父親的同居女人。


【回目錄】

 

 


素娥願

    林素娥從小就立志要做一些大事。

    她最初的志願是當書法家。還沒上學前,她母親就教她從家媕蟛壑W認識了許多字。那些是大大小小、寫在一張張白紙上的她外祖父的墨寶。「你的外祖父是個偉大的人,」她母親經常對她說,「當年在上大陳島,一半人家的門聯或春字、福字,都是請他寫的。」母親還搬出一本圖文並茂,講述撤離家鄉情形的《英雄之島》指給她看:「你看,離開前貼在屋前的這些標語,都是你外祖父寫的!」有一篇〈大陳居民告共匪幹部書〉尤其令她感動。她至死也忘不了那些情理並容、擲地有聲的文句:「親愛的共匪幹部弟兄們……我們痛恨你們、反對你們,希望你們善待我們家鄉的一草一木……」不亢不卑的語調頗能顯示老人愛國兼愛母土的複雜情緒。可惜來台灣的第二年,她的外祖父就死了。她只能磨著外祖父留下的墨和硯台,學寫那些飛舞的忠字、孝字,以及還我河山,還我大陳等等。這個書法家的夢,並沒有因為上了小學後每次書法比賽都沒得名而破滅,但五年級時,一輛腳踏車的出現卻轉移了她的注意。

    新學期不久,新來的男老師在每天吃的生力麵媔隻角F「我愛台灣」四個字,寄到食品公司兌換腳踏車。當老師把嶄新的獎品騎來教室時,全班都發出讚美的喟嘆。「這是全世界最新型的跑車,我很高興讓大家看到它的風采。為了鼓勵大家用功讀書,我決定把照顧這輛車子的權利頒給這次月考第一名的同學。他可以在早上和下午幫老師各擦一次腳踏車,不必參加升降旗。」林素娥發憤要考第一,不只因為新腳踏車的魅力,更重要的是要贏得新老師對她的信任。月考成績揭曉後,林素娥心碎了。又是爸爸當家長委員的王梅馨得第一!她嫉妒地看著她每天得意地撫摸著老師的腳踏車。一直到六年級下學期,王梅馨因搬家轉學台北,才由她以第二名的資格遞補。

    上了國中後,母親也買了一輛「全世界最新型的跑車」給她。每天爬兩個大坡上學,她忽然覺得腳踏車真笨。這種在地上辛苦爬行的東西,怎麼會讓當年的她那麼崇拜呢?她開始看一些超脫地上困境的書:《彩雲片片》、《愛在九重天》、《夢的衣裳》……只有這些優美晶瑩的文章才能帶領她脫離每日沉悶的生活,奔向遠方美麗的彩虹。她最大的心願是找到一個志同道合的伴侶,共同尋夢,開創一個「完全屬於他們的未來」。這尋人的工作可真比在水溝裡找掉下去的十塊錢硬幣還難!她向同學借了更多書來看,最後判定她的伴侶必須:(1)高大英俊。(2)浪漫溫柔、深情優雅。(3)要有對女性傲慢的能力。(4)喜歡玫瑰花,但必要時可以生氣地把花甩在地上。(5)要愛她,但可以同時被其他他並不愛的女子所愛。她在隔壁班的男生堆塈鉹F又找,沒有一個令她滿意。放學後,她故意慢慢騎著單車甚至下來推著車子走,照樣找不到一個合乎資格的。升上省立女中後,才忽然在數學課裡碰到。

    那是她們的數學老師:高大英俊,浪漫優雅。她幾乎一眼就斷定他是她的伴侶。為了慎重起見,她不斷考驗、觀察他。上課上到一半,他經常停下數學,跟她們談文學或電影。全班同學都很喜歡他。教師節前一天,她提議送一束玫瑰花給他。他高興地跟大家連聲說謝。快下課時,他給大家做小考,發現沒有人答對,他生氣得把玫瑰花甩在桌上,說:「我情願大家做對數學,不要送我花!」素娥想:「這正是我要的人!」很快地,她打聽到他已經有未婚妻。做為一個女人,再沒有比看到自己所愛的男人愛著別的女人更痛苦的了。一整個學期,她悶悶不樂,直到寒假前,他跟她們講了一個什麼《陌生女子的來信》之後,她才毅然決定學書中女子寫一封匿名信給他。她請一位鄰居的學妹幫她抄信:「……我知道你一定不知道我是誰,但這又有什麼關係?我只希望能和你共處一月、一週、一日,在巴黎,在威尼斯,在君士坦丁堡!」她自然沒有收到他的回信,並且第二個學期,他就離校當兵去了。但她想,他一定很想告訴她:「你的心願其實就是我的心願。」

    林素娥是第二年才考進那所西部的大學的。人家說大學是「由你玩四年」,她卻很看不起那些只會跳舞、約會、看電影的大學生。「又不是還在做夢的高中生!」她加入了一個只有五個社員的中道社,希望經由佛學的研究,信仰的力量,導引眾生追求更高的人生目標。中道社的社長是一個閑靜少言的畜牧系男生,認為這個社團只要集「三、五有志之士,有緣之人,互相切磋」即可。林素娥卻不以為然。她認為一定要熱情介入,改造人心。她積極地畫海報、貼標語、招新社員,又請了幾位高僧到校演講。她怕來聽的人半途離席,特別請大師在演講後主持摸彩跟有獎問答的活動。她設計了一系列惹眼的專題討論:塵緣與情孽;宗教與同性戀;佛、耶穌、馬龍白蘭度……到她畢業那年,中道社已是僅次於漫畫研究社的全校第二大社團。

    畢業後素娥嫁給了童年的玩伴,回鄉擔任一所私立高中的輔導老師。她實在很想貢獻所學,以全新的觀念輔導全校學生從心理、生理上重新認識自己。在辦了一場「什麼是性」的小型座談會並且放映了一些影片後,校長、訓導主任相繼找她講話,問她「還想不想留在學校教書」。她絕望得認為這個學校沒救了。「校長比學生更需要輔導呢!」她徵得先生同意,辭職開了一家藝文茶飲中心。

    「無極藝坊」總共開了四個月,比林素娥籌備成立的時間還短。她在市區找到了一間破日本房子,花了一筆錢粉刷、整理。十幾個榻榻米大的房娷\設了新買的竹桌、座墊,以及朋友們贈送的字、畫、後現代海報、後現代尿桶。不知道是家鄉太落伍了,或者她太前進了,她辦的每一場活動幾乎都沒什麼人來。第一週請了台北一位年輕導演談兩岸電影,除掉丈夫、同事、朋友,付錢來聽的只有三個人。第二週的「繪畫與人生」更慘,臨時打電話請一些朋友來助陣,才勉強開講。接下去的「自然與文明」、「歌劇入門」、「動畫的製作與欣賞」,也都是工作者多於聽講者。只有一次,請一位模特兒講「美容與美姿」,才例外地把小小的「無極藝坊」擠滿。

    她的藝文茶飲中心,既非聲色合一的MTV店,也不是燈光幽暗的咖啡屋,來的人都不知道能做什麼。來過以後再上門的簡直沒有。最後一個月,碰到過年,她停止一切藝文活動,改做學生聚餐、同樂會的生意,略略扳回了些老本。

    失業半年的素娥,憑著大學媬麰蛌滲S殊教育學分,在國中啟智班找到了代課老師的工作。她愉快地上下班,陪那些純樸的孩子一起畫畫、讀書、遊戲。但每次想到自己的才華、理想,就有一股想飛的衝動。她每天聽空中英語,偷偷報名托福,報考研究所。她的先生警告她:「你如果再失去這個工作,我就跟你離婚!」

    素娥想:「離婚就離婚,怕什麼!吾愛吾夫,吾更愛真理。人生在世,難道可以不立志做些大事嗎?」素娥真希望能超越眼前,又留住現在。

 

【回目錄】

 

 


陳腐先生傳

    第一次見到他,是我剛來這個學校的第二天。鳥窩般的頭髮,洗得有點髒的牛仔褲,走路時不時往地下看的眼睛和金邊眼鏡。二十七、八歲,瘦而高的個子。最主要的是他腳下穿的涼鞋——不,比涼鞋構造還簡單的沒有鞋帶的拖鞋式涼鞋。我最先以為他是搬汽水或冰淇淋到樓下福利社來的送貨工人;後來看到他拿著一包資料袋上樓,走進教員休息室,猜想他大概是隔壁事務處打雜的職員;等他走到我前面的座位坐下,拍拍桌上的灰塵,喝口茶,並且拉開抽屜把東西放進去時,我心堣~叫了起來:「老天,他也是老師啊!」我瞄瞄他玻璃墊上的功課表:陳腐先生,二年五班國文,二年五班英語,二年五班公民與道德,三年十三班英語——那不是我班上嗎?給一個教國文又教公民與道德的陳腐先生教英語,這算什麼呢?一直要等到第二個禮拜學生在週記上寫到他的名字時,我才發現陳腐先生的「腐」字原來是個「庸」字。糟糕的是我已經先入為主地以他為陳腐了。

    但很快地我就發覺他的陳腐新得令保守的我覺得有點驚世駭俗。首先是他在各種場合上的發言。他似乎不懂得什麼叫禮貌或謙虛,也不懂什麼叫世故或體貼。開會時大聲指責學校不應該這樣那樣地拿空洞的題目給學生作文比賽、演講比賽、壁報比賽,或者那樣這樣地要求學生做大人們自己都做不好,不願做的事。碰到什麼不喜歡的人或事,他會毫不留情地脫口罵出;對於自己又自以為是,彷彿他是全世界第一。聽他說話而不覺得他愛管閒事、自大、好表現的人大概是沒有的。而最難忍受的是他的嘲諷,不但嘲人,而且自嘲;常常他譏笑別人老半天,最後一句卻是——「我自己也是!」

    班上學生日記、週記上特別喜歡提到他,這使得我有點像讀連載小說般讀他的生活言行了。他上課(據班長許玫玫記載)是從不喊起立、坐下、敬禮的。常常遲到早退,有時又興高采烈地講課講到第二節上課,害學生們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他語出驚人,常常上下古今,把不可能湊在一塊的東西都集合到黑板上來。週記上學生們抄了幾條他考的英文翻譯題:

        (1) 字典埵酗@百萬座銀行。ゝ

        (2) 寂寞是最昂貴的黑雨傘。ゞ

        (3) 高速公路聯結杜甫、布拉姆斯和陳庸先生。々

        (4) 他喜歡用白色的墨水畫夢。

    啊是的,他的確喜歡用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畫他的夢想。歪曲的想像力像彎曲的標槍飛來飛去。有次跟學生解釋「頭韻」,他居然舉 Playboy's playmate 與 Penthouse's pet girl 做例子。

    學生們都覺得他很好玩,很滑稽,有些人甚至以為他有點神經病。大部分學生都不了解這個老師到底要教給他們什麼,雖然我不時看到他們在日記上寫著:「真高興不喝酒的英文老師跟我們講了二十首陶淵明的飲酒詩。」或者「英文老師這個禮拜又刻了兩張莊子、列子堛漲酉y給我們,奇怪他怎麼盡教我們一些奇怪人的奇怪故事?」或者「陳老師今天放了許常惠的葬花吟和盧炎的憶江南給我們聽,好吵,很像殺豬或死人的音樂。」說老實話,許常惠和盧炎是什麼人,我這個做老師的也不太清楚,但學生既然在日記婸”鴗F,我不得不不恥下問地探訪一下;久而久之,從陳腐先生那兒也直接間接地碰觸到一些東西。令我不解的是這個人喜愛的東西怎麼可以這樣不同?第一週我看他把一篇叫〈雲〉的小說印給學生讀,第二週我卻聽他跟學生大談國風與英語民謠詩堛熒R情故事;昨天我聽他教學生唱一些單字還不怎麼全懂的什麼 protest songs,今天又看到學生們在日記上寫著康有為、胡適之、殷海光等等名字。

    但你幾乎不能懷疑這個人的嚴肅與真誠。他會主動找空堂或週末下午給學生們考試、講課。問題是一個人怎麼可以既熱情又憤世嫉俗,既驕傲又那麼渴望把訊息傳遞給別人呢?說他理想高蹈嘛,教導學生有時又還頗實際有效。說他熱忱慷慨嘛,婚喪喜慶送禮祝賀一類的事他又一概不聞不問。我可以感覺到他想要傳遞給學生一些什麼,但究竟是什麼呢?

    有次上課他告訴學生可以仿效孔子的弟子與再傳弟子把他的話也編成一本語錄。「孔子有《論語》,孟子有《孟子》,我的談話集在一起可以叫作《陳腔濫調集》!」第二天起,三十七號周淑芬同學居然就真把陳腐先生的言語集中在她的日記本上:最常見到的是他信口胡扯的一些怪異的小笑話;其次是對時局、現實的批評;再來是透過一張張講義、書籍、錄音帶,亂七八糟什麼文學音樂聖賢豪傑的介紹。記得最清楚的一條是我請產假前看到的。那時省埵陸狗讀攭x要到我們學校來視察,我們鄉下地方那位姓徐的建設課長怕上級挑剔,一夜之間從別的地方挖來一百棵樹種在校園,第二天全校驚動。陳腐先生告訴學生這叫「徐公種樹」,可以跟《孟子》公孫丑篇堛漣漱H揠苗媲美。

    等我生產完回來已是暑假後的事了。回到學校發現陳腐先生已經離開了;有人說他因為得罪了某某人所以沒有領到聘書;也有人說他自覺大材小用,辭職到北部的大報社工作去了;更有人繪聲繪影說看到他在黃昏市場擺地攤。整理辦公桌的時候看見桌腳下擺了一疊已經畢業了的學生日記,我順手拿起一本:劉真芸——一個思想早熟而不穩定的學生,翻開第一頁,又是陳腐先生——

     X月 X 日 星期 X

    今天聽陳老師講完課後我激動得想哭出來。何其不幸啊,不能生在那些大開大閤的時代!「內除國賊,外抗強權」,那是怎樣一種豪情與壯志啊!為什麼看不見我身邊的青年誠實地關注、觀看現實?為什麼聽不見我的師長父兄發出清醒有力的喚聲?從五四到四五!我無可抗拒地感染了那偉大時代、偉大民族甦醒的呼喊。做一個自覺的人,做一個不為權威、習慣、形式左右的人!是的,至少讓我勇敢地說什麼是真實的、什麼是動人的、什麼是真正偉大的吧!多愚蠢啊,昨日以前的我,以為自己已經很聰明,以為自己已經把握了生命的意義,但是,面對那些真正有血、有肉、有頭腦、有熱情的青年,我們的一切,豈不是太瑣碎,太可笑了嗎……………………………………………………………
 

【回目錄】

 

 

 

寫給阿Q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的約會嗎?悶熱的夏夜,棉被底下最初的擁抱。那時的你活在一疊輾轉覓得的破抄本上,我在勉強可辨的字裡行間辛苦、興奮地讀著你的行狀。一個平頭的中學生他曖昧的初戀。我小心地拿著手電筒,一手拉著棉被,深恐洩漏出去的春光會驚醒隔壁寢室的教官。那一夜,在那個影印機、錄影帶、色情理髮廳尚未流行的時代,全台灣有成千上萬的少年正躲在他們的被窩堿搋嬰滮p說。

    汗濕隨著對你的恨與愛佈滿全身。我幾次熄掉手電筒,推開棉被探頭長嘆,奇怪天下怎麼會有你這種蹩腳無能的男主角。我恨你缺乏偉大的英雄氣質,但對於你那獨創而荒謬的「精神勝利法」卻有幾分欣賞。(也許因為在現實生活堙A我也跟你一樣,是形貌不揚、無顯赫出身,又不甘長久雌伏、受欺的弱者吧!)每次聽到別人打你時你心媗w呼的那一聲聲「兒子打老子」,我心頭就一陣痛快。

    我知道在這種是非不明、善惡顛倒的世界堙A誠實正直的你實在很難有什麼作為。所以當你離開村莊,進城跟你的朋友合作一些他們誣稱為「偷竊」的事業時,我其實並不介意。先賢(忘了是孔子、孟子或老子)說過一句話:「大盜賣國,小盜賣內衣褲。」像你這樣不辭勞苦地把價廉物美的衣衫裙褲從遠地「運」回莊上,怎麼可以說是偷呢?而這些人,買了便宜貨、吃到了甜頭,還要在背後說你壞話!也難怪你要革這一群「鳥男女」、這夥「媽媽的」的命了。

    我承認你生存的時代跟我們一樣,充滿著偽善、貪婪與吃人的禮教。但再怎麼不滿,你們至多也只能玩革命的遊戲。我猜想「革命」大概是跟大家樂、六合彩類似的一種夢想一夜翻身、致富的大眾娛樂吧。所以當你決心投身革命的時候,我的確對你抱著很大的期望。只是十賭九詐,你不但沒有分享到革命的果實,反而被既得利益者革了命!這一次,連「精神勝利法」也救不了你。

    但你的精神卻一直留在我的腦海,並且在以後的日子不斷給我啟迪。你知道我是一個民族意識強烈的愛國青年。在準備聯考的那段日子,讀歷史成為我最大的痛苦,因為我必須反覆背誦那些挫敗的條約、戰爭,讓中國近代史的屈辱一遍遍強暴過我的心頭。當我絕望得想放棄聯考時,你的精神勝利法在我內心起了作用。我在心堣j聲呼喊:「中華民國萬歲!」說也奇怪,面對參考書埵C強諸般的蹂躪,我忽然有了大無畏的勇氣。此後,遭遇大小橫逆我一律脫口高呼「中華民國萬歲」,果然,任何國族或個人的愁苦都迎刃而解。久而久之,連做夢都會說它。

    上了大學以後,我託同班僑生從香港偷帶一本新的你進來。這本怕海關查到因而先撕掉封皮的書被我用牛皮紙包著,連同兩本珍貴的花花公子雜誌一起壓在箱底。雖然只有在最要好的朋友來訪時我才肯拿出來炫耀,但平常的日子,走在這鄙俗人世的街上,想到我可能是唯一愛你、擁有你的人,我就驕傲、富有得像個百萬富翁!

    畢業後我回到濱海的小城教書。在那段求知若渴的日子堙A我反覆地讀著你以及你的朋友孔乙己、某君昆仲等人的故事。我猜想你的主人魯迅先生(對不起,那個時候他在我們這堨縝〞漲W字應該叫「魯X」)大概也是跟你們一樣的怪物吧。我曾經在一本被塗黑了的英文百科全書裡看到人家說他是二十世紀中國最偉大的作家。我很懷疑這種說法。因為除了有關你跟你的朋友的那幾篇以外,我也曾讀過幾篇魯迅先生寫的其他文章。有一篇〈秋夜〉(選自一本叫什麼《野草》的)居然是這樣的開頭:「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這算什麼狗屁文章嘛?一點都不經濟、不數學。直接說 「有兩株棗樹」不就好了嗎?我曾經以它為戒,要學生不要重蹈覆轍,沒想到有個學生居然在作文簿裡寫下了這樣的句子:「中華民國行憲以來歷經數任總統,第一任是 蔣總統,第二任是 蔣總統,第三任也是 蔣總統。」

    有一次,學生在上課中問起了你,我情不自禁,連說了兩節課,自以為教學認真、功在黨國。沒想到第二個禮拜,人事室的李先生約談我,說有人寫信到教育局、調查局密告我「為匪宣傳」。好在同辦公室的許多同事都聽過我午睡時高呼「中華民國萬歲」。我很慶幸自己第二學期還拿得到聘書(你知道我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英文老師!)。但談Q色變,那一天起,教國一新生英文字母,我只敢教二十五個。

    幾年不見,隨著最近什麼戒嚴解嚴的,我居然又四處看到你跟你的朋友。「媽媽的,連報紙、電視都公開談論了!」一時間,我有被出賣、欺騙的感覺。你不再是屬於我個人的秘密戀人了,你變成了人盡可夫的娼婦!洞房花燭夜,夜半讀禁書——至情至景,還能再乎?

    我懷念那敏感、驚夢、捕風捉影、充滿禁忌的年代。我恐怕我們的下一代再也享受不到這種在恐懼中追尋知識,在暗夜堳銩Q星光的樂趣了。


 

【回目錄】

 

 


我在街上看到許多卓別林

    我在街上看到許多卓別林:頭戴西瓜帽,手拄枴杖,穿著不合時宜的衣褲,鴨子般笨拙地走路。他們有的住在游泳池邊,有的住在防空洞堙A有的經常失眠、獨語,有的經常和星星約會。他們沒有看過卓別林的電影,因為找不到放卓別林電影的戲院。他們像卓別林一樣走路、戀愛、說謊、夢想、歉疚,不知道自己是卓別林。

    他們走過地下道,走過市立醫院,遲遲不敢決定要不要把口袋堛犒s錢丟給街頭賣藝的異國流浪者。他們走過新開幕的證券交易所,在擁擠嘈雜的人群媥葥_一朵被踩爛的花。他們把花戴在心上,向賣口香糖的女孩微笑,向大街微笑,向公車微笑——那微笑調整了城市的秩序。

    他們在全世界的蹺蹺板都傾斜向電腦終端機時,寂寞地坐在公園的一角。他們是旋轉木馬,跟著走近的兒童雀躍、旋轉。他們是號碼,但他們把號碼貼在孩子們的練習簿上,成為玩具,成為童話,成為感情的月曆。

    他們把愛藏在垃圾桶堙A把夢鎖進消防栓。他們在餐桌上跳舞,用晚餐的小麵包當舞鞋。他們用刀叉當雲梯,把受困的心從地上載到雲外。他們唱只有聲音、沒有意義的歌。

    他們拿著工具箱四處逡巡,但他們不是在紀念堂壁上隨手噴字的愛國主義者。他們是業餘的景觀學家,業餘的傳記研究者。他們把膠布貼在全市銅像的左眼、右眼,為寢食難安的偉人治療失眠。

    他們跟你一樣,也怕太太,怕鬧鐘,怕狗,怕老,雖然他們有的人還沒有結婚,並且剛剛長出一顆新牙。他們跟你一樣騎著落日、騎著白馬、騎著自己的影子上班。吃午餐,睡午覺。看晚報,看綜藝新聞,看翻譯小說。他們像上了發條的魚般在都市的水族箱間游來游去。

    他們是乾涸的魚。

    但他們也是潮濕的。抗拒影印機,抗拒釘書機,抗拒自動餵食機。他們跟社會版堛煽c棍賽拳。崇拜小丑、精神醫師、空中飛人。他們走過倒映在地上的鷹架的陰影,感覺自己是鷹。他們記得孤兒院,記得當舖,記得教會的奶粉。他們記得貧窮。

    他們也失戀。努力學看歌劇,不吝惜把淚灑給最近的詠嘆調。

    他們也罷工,為了肛門附近小小的痔瘡。也示威,也抗議,拿著棍子包圍每夜前來啃嚙青春的蟑螂。

    包圍停電的發電廠。

    他們是城市之光。

 

【回目錄】

 

 

 

墾丁海濱

    我們在黃昏的時候來到海邊。橘紅的暮色彷彿受傷的獸類跌倒在沙灘,流血不止的傷口逐漸凝固,而不知道那一牆浪不小心波及到了,整個天空突然絢爛起來,一大片混亂的紫色,紅色,黃色的血跟著起伏的海水氾濫到無限。沙灘上有人搶著拍照;卡擦,卡擦的聲音。四周隨即被寂靜掩沒,除了浪聲。黑暗在大家忙碌興奮的時候不知不覺地落下來。

    這是海島的最南端,站在相當的高處你可以找到兩條線:一條隔開太平洋跟巴士海峽,一條切斷巴士、台灣海峽。我把視線往前方不斷地投去,試圖跟另外兩條抽象的線交會。天愈來愈暗,左右只一種顏色,一種聲音。我放出去的線斷了。

    然後我發覺海水是土黃的,躺下來。然後我發覺自己躺在一塊土黃的沙灘上。那是真正的沙灘,不是嗎?不像自己長大的海岸。我似乎記得地理課本上面說的了:海島西部多沙岸,海岸平直;東部多岩岸,海岸彎曲,富良港。所以我是從有海港,有岩石,有斷崖,有大浪的地方走到眼前這一片溫柔的。所以我真的是一個疲倦的旅人,長長的跋涉以後需要一張舒適的床躺下。所以我們在黃昏的時候趕到這海島的南端。

    我說過這是一片很叫我驚奇的沙灘:沒有骨,沒有刺,沒有所謂的個性,沒有感覺。喜怒哀樂是怎麼也擠不進來的。躺下來是最自然的動作。躺下、睡著,就是這麼簡單。彷彿忙碌了一天,一年,一世,只是為了到這麼一個地方躺下。其他的人在旁邊走來走去,一來一往,周而復始的海浪。許久以前,希臘詩人莎孚克利斯在愛琴海濱聽到一種 永恆的悲調,那悲調使他想到人類的苦難,並且在千年後流到多佛海濱,流到英國詩人阿諾德的耳裡;並且響得更悲。因為詩人對他身旁的人說:

           啊,愛人,讓我們
       
   彼此忠誠!因為這世界,雖然
          
橫在我們眼前像一塊夢土,  
          
如此繁複,如此美麗,如此新穎,
          
事實上卻沒有歡樂,情愛,光明,
          
沒有真確,和平,沒有鎮痛之方;
          
我們在這裡,像在昏暗的平原,
          
飽受爭鬥與逃逸的混亂驚擾,
          
無知的軍隊在夜裡互相衝撞。 

     而現在,它難道流到了墾丁海濱?


【回目錄】

 

 

 

 

地上的戀歌

    長大以後,就很少哭了。最近幾年卻有幾次因歌而起的鮮明的淚的經驗。

    第一次,是幾年前自己班上學生畢業典禮時。那一天,坐在擺滿花籃的禮堂堙A我照樣以輕鬆的姿態若無其事地看著。從小到大,不知參加過多少次自己的或別人的畢業典禮了,對於這大同小異的儀式,照說應該已沒有什麼感覺,但當那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畢業歌——「青青校樹,萋萋庭草,欣霑化雨如膏」——再度從台下響起時,眼淚卻忍不住奪眶而出。還好學生們越唱越強的歌聲交織成一張網,網住了旁人的注意力,我發現自己整個身體在台上不停地顫動著。隨著歌聲的流轉、擴散,我痛快地讓淚水佈滿整個臉。典禮後,我問自己:「你到底在哭什麼?」

    我到底在哭什麼?我哭那些像歌一般消逝又突然閃現的我們的青春。整整十年,我在這濱海的學校孜孜矻矻地用自己的方式教育學生,跟隨他們學習、成長,跟隨他們難過,快樂。學生來、學生去,自己卻仍只是一棵樹,無語地固定在校園一角,為那些離開時不見得感激你,感激時你不見得知道的孩子伸出綠蔭;為生命媯L法忍受的輕用力蹲下。而這就是是樹木,這就是樹人,這就是我們在地上的愛嗎?平凡地在風中聽歌、唱歌,在風中消逝。

    經過這場洗禮,我本來以為對於因歌而來的淚大概可以免疫了,沒想到一年來又在衛星電視上遭遇了兩次。一次是在闃靜的午夜,聽自己所愛的德國男中音費雪狄斯考在東京演唱《冬之旅》。那是少年以來一遍遍唱過、聽過的舒伯特名曲:菩提樹、春之夢、搖琴人……。他一遍遍灌唱,我一遍遍聆聽。但這一次,在闃靜的春夜,聽到六十三歲的歌者那般親近地在眼前用不再年輕的歌聲向我說話,我不禁黯然。

    對於那一夜入侵的淚與樹影,我有一首詩記載:

  這世界老了,
  負載如許沈重的愛與虛無;
  你歌聲裡的獅子也老了,
  猶然眷戀地斜倚在童年的菩提樹下,
  不肯輕易入眠。


  睡眠也許是好的,當
  走過的歲月像一層層冰雪
  覆蓋過人間的愁苦、磨難;
  睡眠裡有花也許是好的,
  當孤寂的心依然在荒蕪中尋找草綠。

  春花開在冬夜,
  熱淚僵凍於湖底,
  這世界教我們希望,也教我們失望;
  我們的生命是僅有的一張薄紙,
  寫滿白霜與塵土,嘆息與陰影。

  我們在一撕即破的紙上做夢,
  不因其短小、單薄而減輕重量;
  我們在擦過又擦過的夢裡種樹,
  並且在每一次難過的時候
  回到它的身邊。

  春夜聽冬之旅,
  你沙啞的歌聲是夢中的夢,
  帶著冬天與春天一同旅行。

    然則,愛始終帶著淚跟我們一同旅行。幾個禮拜前,他們在那座名叫「巨蛋」的日本大運動場堨庥q聲交流感情。從德國來的,從澳大利亞來的,從印尼來的,從黑人靈歌的故鄉來的。當我看到那些穿著綠色衣服的中國少年用好聽的北京話唱中國民歌時,我知道我今天一定不會流淚。他們唱雲南民謠,他們唱蒙古民謠,他們唱四川童謠。我想這「巨蛋」如果是地球樣大的世界蛋糕的話,今天就讓我切取自己的一份,就讓我聽聽我立足的這塊土地的歌吧。那些中國少年果然換了一種語言歌唱。這一首,我的確在我的土地上聽我的父母唱過:〈七コソ子〉——七隻小烏鴉——那是他們小時候日本老師教唱的歌。這歌使我哭泣。不是高興它是童年世界的樹,而是難過自己聽不到這島嶼真正的歌。一次次在自己的土地上守候,一次次捕捉到異國的兔子。

    我想到我架子上的唱片:從巴哈到巴爾托克,一大堆用台幣買來的異國經典,卻沒有幾張自己鄉土的音樂遺產。我想到十年前一個週日上午,聽著日本歌倫比亞唱片公司採集、錄製的戰前的台灣歌仔戲,我困惑地讓淚水佔領我。我想到上個月的一個傍晚,我提著一台小錄音機出現在社教館舉辦的山胞民謠歌唱比賽堙A想要錄下這土地最美麗、珍貴的一些寶藏,錄下來的卻是一大堆用電子琴,電吉他,電子合成樂器伴奏,用卡拉OK伴唱,用漢語歌唱的台灣山地民謠。這就是我的土地的歌嗎?

    三十年來,我未曾離開過這塊土地,我未曾中斷過對它的追求,對它的愛,然而我為什麼不能清楚地聽見它的歌聲?我為什麼不能充沛而鮮活地學唱它們,教唱它們?我為什麼不能看到操縱這塊土地的手,心甘情願地讓這塊土地的喉嚨、舌頭、眼睛、耳朵享受對自己鄉土的愛,歌唱自己的歌?

    我為什麼還要流浪?

    所以,我站起來唱歌。站起來讓這塊土地的風吹我:

  那風在我東走西走,繞過
  大半個地球之後
  又在這南方的島上
  和煦地吹我
——
  不是它離開過這個地球
  而是我背著風谷尋找風

  這次,它把我裝進鼓鼓的風袋裡
  像漲紅兩頰,使盡力氣
  吹著嗩吶的老樂手
  這次,它把我吹進黃昏的甘蔗園
  隨著糖廠的煙冒出一大卷
  雖黑然而甜的鄉愁
  這次,它像久別重逢的戀人般
  撫我、抱我
  帶我到童年的溪邊洗澡

  洗淨胸中的塊壘
——
  那風在杯底養一隻金魚
  讓它跟隨工作完畢的農民喝酒、唱歌
  那風吹過平原,吹過盆地
  吹過重新活過來的蚱蜢和公雞
  那風在我的心頭留下一首將完成的詩
  飢渴如五月的稻田,等待
  天黑,落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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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黎散文選:1983-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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