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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合2026.右卷〕/陳黎詩集 2026

 

    東海道四十二次(節選)

 

 

前言/ 陳黎

 

〔目錄〕

01  入船通・一 九五四        02 上海街,我的波特萊爾街       03 春日通・一九八九       04 花崗山運動定律`

05 美崙山說沒崙溪       06 筑紫橋通・一 九六二       07 潮騷:南濱海岸       08 迴旋曲:降半音與雜音

09 松園・二〇〇七        10 與七星潭七星譚       11 太魯閣・二〇二四        12 長春祠・一九七二

13 燕子口・二〇〇九       14 布洛灣:回音……        15 清水斷崖       16 花蓮溪說我要洄瀾了

17 鹽寮:小快板        18 芭崎・一 九八九       19 磯崎歌合       20 新社:梯田海岸

21 會不會貓公是公貓……       22 石梯坪練習曲       23 大港口之歌・二〇〇七       24 豐濱天主堂隨想曲

25 長虹橋空拍・二〇二六        26 秀姑巒溪・一 九七九    27 六十石山       28 璞石閣・一 九四九

29 蝴蝶谷十四行       30 陸配配洗瑞穗溫泉嗎?       31 馬太鞍・二〇二五        32 太巴塱之歌

33 鳳林・一九四七        34 林田山:小上海       35 志學・一九九八       36 鯉魚潭・一九七二

37 木瓜山・一 九九四       38 翡翠谷瀑布・二〇二一       39 吉野村・一九三九       40 荳蘭の娘・一九四四

41 童年旅店同學會      42 林政街・二〇二六       43 Coda:回聲・此岸星顫

 

〔附錄〕 

詩學地圖上的浮世/浮生繪——論陳黎《東海道四十二次》/Claude

詩學地圖上的浮世/浮生繪——論陳黎《東海道四十二次》/DeepSeek

日日皆旅,或日日在家——芭蕉《奧之細道》與陳黎《東海道四十二次》的風雅之辯/Claudee

當「奧之細道」遇上「洄瀾之細道」——芭蕉與陳黎的跨時空行吟對話/DeepSeek

洄瀾之細道:回家詩學與地方宇宙——陳黎《東海道四十二次》書評/ChatGPT

空間記憶與時間美學的洄瀾疊印——陳黎《東海道四十二次》書評/Gemini

評析陳黎《歌合2026》二連作詩集——《色々》與《東海道四十二次》/DeepSeek

評析陳黎《歌合2026》二連作詩集——《色々》與《東海道四十二次》/Claude

評析陳黎《歌合2026》二連作詩集——《色々》與《東海道四十二次》/ChatGPT

後記/陳黎 . 關於《歌合 2026》

 

 


《東海道四十二次》


 

01 入船通・一九五四 

 

啊,濤聲/迴盪的/臘月的街巷
      
——神野未生怨

 

這濤聲是單數還是複數?一個主題
一個動機的反覆變奏,或者複數的浪
複數的濤聲,伴隨眼前第一聲啼哭共時
綻放,與出生、襁褓中的我所在的
北濱街、海濱街垂直相交的這入船通

大船從太平洋海面徐徐靠近,下錨於
無棧橋和防波堤的不遠處南濱岸邊
船客或乘坐舢舨,或涉水步行,或
由原住民背負上岸,身體被飛濺的水花
打濕,一如被羊水包圍的我,終於從

水生環境轉換到陸地呼吸。除了呼吸
這隨新浪翻名為五權街的入船通
還給了我們什麼權利?臘月的濤聲
依然迴盪於濱海的街巷,母親和父親
一起走兩百公尺路,到木瓜山林場

辦公室上班。外曾祖母每日固定到
我呆臥的北濱街巷內配給在木瓜山上
開機關車的祖父的這間林場宿舍,抱我
給上班中的母親餵奶,再抱我到她
住的海濱街認識海洋的氣味與無盡的藍

除了呼吸,五權街還給我們吸吮和聽和
說和哭和笑的權利:那翻騰的浪裡蘊含著
多少疊或軟或硬,或白或藍的拭淚的
面紙、手紙啊,多少言葉,詩句,隨湧起
的一波波濤聲碎給我們聽,碎給天地聽

船入,木材出。潮興,詩歌生。うしほ
Ushio。詩的浪潮,愛的書信、言葉,以
漢語,以日語,以虛詞母音,以沒有文字
眾聲喧嘩的種種原住民語……春潮浸其
腳,竹筏夫,向前划
——啊,除了出發

還給我們求尋、給我們犯錯,給我們倫
與不倫的權利。和一歲半的我在海濱街
同住了一個禮拜幫我斷掉奶的外曾祖母
名字叫李晚,十年後我在她葬禮上的
布條上第一次知道。她選擇的信仰和她

家人都不一樣。十九歲的她,背著不能
人道的富二代丈夫在外面生下我祖母。
葬禮的隊伍從海濱街緩緩走到五權街
習習海風中我感覺到一種叛逆的快感從我
襁褓中襲來:五權街給的狂與野的權利

 

 註:此詩共八節,每節五行,節與節間的兩行,字數(包含標點)相同,形成對映。我 1954 年 10 月 出生於花蓮市北濱街巷內,正門對著五權街(日據時期名「入船通」)。我祖父 1908 年生於宜蘭,1926 年與我祖母結婚,兩年後陸續生下家父與其弟妹,1936 年轉來花蓮港木材株式會社(後之木瓜山林場、木瓜林區管理處),在木瓜山區擔任機關車司機。我母親 1932 年生於玉里,1953 年與我父親(1928-2024)結婚,兩人為五權街木瓜山林場辦公處同事。「啊,濤聲/迴盪的/臘月的街巷」(大濤のひびく師走の巷かな:神野未生怨,1935)與「春潮浸其腳,/竹筏夫,/向前划」(春潮や足浸り漕ぐ竹筏夫:大野きゆう,1921)兩詩,出自渡邊美鳥女所編、1939 年出版的《花蓮港俳句集》——這是大正九年(1920)在花蓮創刊的俳句雜誌《潮》(うしほ:Ushio)的同仁詩選,從 1919 年至 1938 年間發表的六千多首俳句中選約一千首。論者謂此俳誌「所擁有的實力,在大正後期的台灣俳壇佔第一位」。此兩首中譯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花蓮縣文化局,2012)中。2009 年拙詩〈海濱濤聲〉第二節有句「『神野未生怨』是你的筆名或/本名?中國人編的花蓮縣誌裡/沒有你的名字,大公無私的搜尋引擎/張網撈你,從時間之海浮現的唯/一片空白……」。2021 年 6 月,我收到一封署名「神野導典」,寄自日本、長達十幾頁的電郵,敘述上詩中提到的其祖父「神也未生怨」(本名神野克己,1905-1976)與祖母神野真津女(作品亦見《花蓮港俳句集》),以及 1936 年出生於花蓮的他父親神野洋一等人在日本與昔日花蓮的一些事情與相關文書、照片圖檔。他說2021年初他在網路搜尋引擎上鍵入「花蓮 神野」幾個字,發現了刊印在上田哲二日譯、2010年於東京出版的拙集《華麗島の辺縁》裡的〈海濱濤聲〉一詩及其祖父筆名與俳句作品,由是電郵與我聯繫。我很快地回郵給他,並且很驚訝與慶幸當年拙詩裡的疑問,在隔了十二年後終於有了回音。日語「手紙」,書信之意;「言葉」,語言、話語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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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上海街,我的波特萊爾街

 

在春天/有水的地方/就有暮色流連
       ——小林一茶

 

母親說:你從我子宮的海上,拉縴
登陸浮世間,不要忘了我們棲居上海街

一條兩百公尺長的小街。我的半部人生
媽祖廟電子誦經聲,以及廟前戲台輪奏的

布袋戲、歌仔戲,廟口賣蚵仔煎的歐巴桑
清晨五點拉鐵門趕市場賣豬肉的葉先生

打字行胖嘟嘟的林先生,全家動員辦桌
致富的榮豐食堂,深夜廟前的那卡西以及

酒家女歌聲。兩歲到三十歲,一本袖珍版
立體百科全書。有南柯一夢黃梁一夢的成語

故事書,哈崙山區日人戰敗回國留給父親的
日文版小學數學大全、林業書、西洋の音樂史

Café。酒家。貸座敷。茶室。妓女戶。祇園,
花家,
Tiger,花屋敷,黑貓,東薈芳,

天仙閣。家後面出現的夜都會,高賓閣
的彩色玻璃窗。右手邊的滿春園,新麗都,

大三元。左手邊的大觀園,春香,夜來香。
Café 祇園會館 みくに君,Café Tiger 芳枝君

母親送我的浮世繪。暗香浮動的記憶的花園
我的詩學課本私學課本。我的波特萊爾街

 

註:此詩共十節,每節兩行,節與節間的兩行,字數(包含標點)相同。「在春天/有水的地方/就有暮色流連」(春の日や水さへあれば暮残り),小林一茶 1804 年俳句,曾出現於 1994 年拙詩〈花蓮港街.一九三九〉中,此處為拙譯。此詩出現了頗多我兩歲至三十歲(結婚後女兒出生前)間居住的上海街老家附近,日據時期或戰後的一些咖啡店、酒樓、酒家等的店名以及從業者之名——先前出現在我〈尋芳〉、〈想像花蓮〉等詩文裡。我1990年有散文〈波特萊爾街〉。Café,日語「咖啡廳」之意。貸座敷,日語妓院、妓館。「みくに」(音mikuni),女子名。Tiger,即「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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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日通・一九八九

 

正是柳樹/生新枝的/春天/
而我的青春/卻一徑走過去
 
 ——山口伊勢子

 

眼前的台灣銀行花蓮分行,就是以前
春日通上的台灣銀行花蓮港出張所
小說家龍瑛宗在這裡工作了一年多,用
日文寫了有關阿美族薄薄社祭典以及縱谷
溫泉的文章。對面街角,東台灣新報社
現在是中國國際商業銀行,在前方花崗
國中教書的我,薪資都匯到這裡。這條
復興街上有一家日本料理店,是戰後才開的
從小父母親常帶我來用餐,老闆總親切地
用日語和父親交談。婚後我也常帶著妻女
來這家店,換成老闆的兒子用台語和我招呼
交談。即使在冬日,春日通也叫春日通
而我父親我母親以及我的青春,卻不曾復興
更新過。時間和空間是「味方」還是
「敵方」?啊,就對永恆的料理(這點,
我還未向日本料理店老闆或他兒子求證過)
它們可能方向大致相同,而趣味略有異:
一個重積累,一個求解構,雖然它們的
形狀都是透明的,透明一如一路穿入船通
春日通、五權街、復興街而過的海風…… 

 

註:「正是柳樹/生新枝的/春天/而我的青春/卻一徑走過去」(川柳の芽ぶく春べとなりにけりわが若き日はすぎにけるかも:山口伊勢子),出自1936年出版於花蓮,渡邊義孝所編的「紫陽花歌會」短歌選《黎明》(あけぼの:akebono),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花蓮市復興街,日據時期名「春日通」。阿美族「薄薄社」在今花蓮南埔,即吉安鄉仁里村、仁和村一帶。日語「味方」,我方或夥伴之意。「對永恆的料理」中的「料理」兩字,可作動詞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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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花崗山運動定律

 

比賽結束/薄月高懸:/銀合歡之天
     ——橋口白汀

 

國小時屢屢跑來看明義國校棒球隊出賽的
這花崗國中的花崗山運動場,如今
唯見穿著藍短褲的我班上的學生們在
跑道上練跑。我站在模糊了的捕手的位置
一顆顆直球、變化球,不待我比出暗號
接二連三自動投過來。伶俐流暢精準揮棒的
是時光吧,白色的球忽而飛向右外野,忽而
左外野、中外野,場邊的欖仁樹、鳳凰樹
羅漢松,紛紛舞動葉子們助陣,還有久方の
銀合歡的樹冠……葉子們間的啦啦隊比賽
光把影子頒獎給英姿者(觀禮者:在此山聚會的
「潮」俳句社同仁們)。在我的學生下課後
仍進行著的長長的九局又九局。薄月初升
啊比賽終於結束。欖仁樹們得綠牌,銀合歡
銀牌。對陣的兩隊共享永恆的星光的白金牌
不在乎誰真正爭得了霸,誰是年度總冠軍
啊可嘆幾年前全校運動會,為了讓我班順利奪得
年級冠軍,我叫百米短跑金牌的張自立,跑完
大隊接力賽第一棒後,偷偷再頂替跑最後一棒
本已穩奪第一的我班,因其導師,慘遭取消資格
這比牛頓還鈍的,由有到空的,三八運動定律……

 

註:「比賽結束/薄月高懸:/銀合歡之天」(ゲーム終わるや薄月かかる合歓の天:橋口白汀,1921),有題「花崗山棒球爭霸戰一首」,出自渡邊美鳥女所編《花蓮港俳句集》,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久方の」是和歌中置於「天」、「光」等詞之前的枕詞(固定修飾語),或有久遠、遙遠之意。花崗山舊稱「大樹山」,大正年代花蓮港「大樹吟社」(後易名「潮」,有俳誌《潮》)的同仁們常在此聚會吟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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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美崙山說美崙溪

 

小燈籠為/秋夜的山頭/插上簪釵
    ——渡邊美鳥女

 

美崙山說美崙溪,你舊稱米崙溪,上游
是砂婆礑溪,發源自七腳川山東麓,流經
雨水充沛的砂婆礑山後,出谷入平原
呈網狀流路分歧為二,於我美崙山西麓
南端再度匯合,穿花蓮港街而注於海

美崙溪說美崙山你舊稱米崙山,更早
又叫八螺山,詩人駱香林說你「八螺疊翠」
把你列入「花蓮八景」。你身高百米
坐落於我之北岸,帶著靜默、羨慕的眼光
看我蜿蜒流向寬闊、湛藍的太平洋……

你腳下那一座黃黃紅紅、俗麗的忠烈祠
日據時代是神社,有莊巍的木造殿閣,長長
長長的石階,一對對石燈籠。現在跨過我
頭上的鋼筋水泥尚志橋以前是吊橋「宮之橋」
颱風、地震來時,我們會和它一起玩盪鞦韆

神社四座鳥居、一隻銅製神牛如今都不見了
拜殿改成正氣殿,兩隻狛犬被賣到岡山壽天宮
幸好,九十年前東台灣無盡會社捐獻的那匹
英姿勃發、栩栩如生的銅製神馬還在
——哈
腹巾上的神社紋章被塗成了青天白日徽……

你以前供奉天照大神、開拓三神等時,從你
前面流過時我感覺我溪裡的水頗有四神湯之味
現在聽說你改祀鄭成功劉永福丘逢甲等先賢
先烈,我要承認夏天時照在我身上的陽光還是
一樣烈,至於溪水流進海水後,有沒有比較鹹

就要請教太平洋啦……是要請教雲端的攝錄機
戰前與戰後的你,何者更俗女或更淑女?不良
於行,以「起不了」的不遂之身編成《花蓮港
俳句集》的了不起的花蓮港才女渡邊美鳥女
遠遠看到小燈籠秋夜在你頭上亮起,驚嘆說:

好像插上閃閃的簪釵!啊,我記得那夜你髮間
散發出的氣味,整個神社,整個花蓮港街彷彿
一艘燈船,載著黑墨寫成的、鍵盤敲出的、手機
滑出的熠熠珠璣,靜靜、緩緩地駛向夢中大海
雖然千里外日本與中國的戰爭正如火如荼進行

 

註:此詩共七節,每節五行,節與節間的兩行,字數(包含標點)相同。「小燈籠為秋夜的山頭插上簪釵」(小提灯秋夜の山を簪したり:渡邊美鳥女,1937),有題「昭和12年10月27日支那事變中佔領大場鎮一角消息傳到時,花蓮港神社正舉行宵宮祭」(秋季於神社舉行為期兩天獻燈祭典,首日稱「宵宮祭」),出自渡邊美鳥女自己編的《花蓮港俳句集》,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支那事變」即吾人所謂的抗日戰爭。鳥居,日本神社中牌樓似的建築。狛犬,日本神社中成對設置的守護神獸,外形似獅似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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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筑紫橋通・一九六二

 

一直等著/不嫌山路/海路之遙/
而來的/訪者
      ——城菊雄

 

整個溽夏、初秋,最常來的外地訪客
第一名:地震;第二名:颱風
真無聊的花蓮市街。好久沒吃到台北
帶回來的義美キャラメル,義美煎餅
還有那長條的、奢侈的長崎蜂蜜蛋糕了

中美戲院的電影已經偷跑進去看了兩遍
一直還沒換片。前幾天生日爸媽買給我
一雙黑球鞋,沒另外多給零用錢
真無聊的兒童時代。有家,但沒有全家
沒有
7-11,沒有電動玩具店,沒有手機

最重要的:沒有錢!啊世界是一個舞台
什麼時候才輪到我演大人,演有錢人?
在天山戲院旁騎樓擺攤刻印的跛腳的
四叔說,他認識的那位收票員,今天
請假,沒辦法讓我免費進去戲院看電影

真無聊的人生!人生如戲,人生也如戲
如電影一樣,久久不換演新戲新片嗎?
老師說天山戲院對面,日據時代是一家
筑紫館劇場,讀高等女學校的時候
常和同學一起去看電影和話劇,後來

被一場大火燒了。通往美崙的筑紫橋
以鋼筋混凝土造成,是當時花蓮市最美
最長的一座橋。老師說這座橋原先是
木材所搭建,造型一如浮世繪中江戶
時代的橋樑那般典雅,她看過一張大正

三年拍攝的照片,五月三十日,在這座
第一代筑紫橋上,警察隊正從花蓮港街
出發,前往得其黎溪討伐「太魯閣蕃」
部隊整齊劃一前進,隊伍綿延之長,軍容
之盛,比長長的筑紫橋還長、還壯觀……

看不成電影的我,從天山戲院右轉到舊稱
黑金通的中山路,走進「東部書局」隨便
翻一下故事書,又無聊地走出來右轉沿著
中華路回家。第二天上課鄭鴻洲說他偷拿
他媽的錢去看了天山戲院電影,他們說

是一部「穿透劇」:說有一位高瘦時髦
名叫張愛玲的小說家,在
1961 年十月隨
年輕小說家王禎和來花蓮訪問,住中山路
東部書局旁的王禎和家。王禎和的舅舅
帶張愛玲逛了一下上海街、南京街附近的

大三元、大觀園等酒家。三十三年後(也
就是
1994 年——鄭鴻洲說電影故事蠻
無聊的),住在美國的小說家張愛玲的
照片,又與一位筆名叫陳黎的花蓮詩人的
照片一起出現在十月二日的中國時報上

張愛玲以《對照記》一書獲終身成就獎
陳黎則是新詩首獎得主。而兩人都沒有
出席那年的頒獎典禮。電影裡的陳黎
背對鏡頭說:我十幾年前已領過敘事詩
首獎,二度領類似獎,可能有點無聊……

 

註:此詩共十節,每節五行,節與節間的兩行字數(包含標點)相同。「一直等著/不嫌山路/海路之遙/而來的/訪者」(山路海路はろけきかたもいとはずて來るとふ人をひた待たれける:城菊雄),出自1936年渡邊義孝所編「紫陽花歌會」短歌選《黎明》,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花蓮市中正路日據時期名「筑紫橋通」——跨美崙溪,接連舊市區與美崙新市區的中正橋(舊名筑紫橋)就在此幹道上。日語「キャラメル」(kyarameru:caramel),牛奶糖。大正三年(1914年)5月30日,「太魯閣戰役」正式揭開帷幕,佐久間總督帶領近萬人的部隊進攻太魯閣地區,東線戰事從得其黎溪(立霧溪)往西切入內太魯閣,西線則由第一、第二步兵聯隊自中央山脈往東切,左右夾擊太魯閣族人。小說家張愛玲,1961年10月曾隨花蓮籍小說家王禎和來花訪問,並在王禎和家附近金茂照相館合照,上寫「張愛玲小姐留花紀念 50.10.15」。參閱1995年拙文〈張愛玲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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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潮騷:南濱海岸

 

走出機械室,/仰頭,/一片銀河
     ——山家海扇

 

跟著我們一起甦醒的清水斷崖
在晨霧中緩緩浮現,像巨大的神像。
越接近海岸,心血隨眼前南濱海潮
來潮,騷動得更厲害。昨夜,從
診療室步至甲板,頭上銀河遙遙

亂顫,彷彿預先和我們秘密分享
從大船下到小駁船,趁著浪潮沖岸
「跳湧」的亢奮
——這沒有碼頭、
唯以原始的浪的律動迎接我們
上岸的南濱海岸。我的聽筒太短

無法偵知星子們的心跳速,但我
知道我的潮騷裡,夾湧著離人們與
旅人們的離騷、詩騷。五月號這期
東京運來的《杜鵑》俳誌,我投稿
落選了,而我看到連幾期落選的

《東台灣新報》社長齋藤東柯與
花蓮港俳誌《潮》編輯深野白雉
頭戴安全帽,焦切地站在岸邊
頻頻打旗語和船上的信號員交談
無聲的旗語比白浪還響亮、還急……

「五月號杜鵑到了沒?」「到了!」
「有誰入選?」「海扇、東柯各一首」
「剩下的?」「你有一首!」岸上的
深野白雉樂得猛揮旗起舞,「再來,
快點!」「一杉、花涯等人都落選了」

「山靜呢?」「稍候……啊,入選了」
「在募集句這欄嗎?」「是雜詠……
有四首入選!」岸上忽然爆出歡呼
古賀山靜把安全帽拋向空中,彷彿昨夜
銀河裡最醒目的那顆星。他手舞足蹈

顧不得帽子會滾落到原住民婦女群中
隨後跳上堆著貨物的舢舨,向我們
划來,非得親眼看到雜誌才放心
——
「山靜君萬歲!」「
Ushio 萬歲!」
船上陸上歡呼聲如潮水一波波翻湧

夾湧著歸來的離人與旅人們的離騷
詩騷:花蓮港,我們心中的家鄉
拍岸潮聲是最潮的我們的鄉音,浪花
是我們的家徽,最動人的一枚浮水印般
印在我們十七音節長的短夢的飛簷……

 

註:此詩共八節,每節五行,節與節間的兩行字數(包含標點)相同。「走出機械室,/仰頭,/一片銀河」(機關室を出て來て銀河見上げたり:山家海扇,1921),出自渡邊美鳥女所編《花蓮港俳句集》,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花蓮港俳句集》是大正九年(1920)在花蓮創刊的俳誌《潮》(うしほ:Ushio)的同仁詩選。此俳句社前身為「大樹吟社」,約於大正七、八年間成立,聚會多在大樹山(今花崗山),因以為名。此本《花蓮港俳句集》可說是目前為止所知花蓮文學最早的文獻。「朝日組」社長古賀山靜在此集序中說花蓮港「前有浩蕩的太平洋,後有合歡、奇萊、太魯閣大山等萬尺以上群山如巨人聳立,我們視其為心中的家鄉……」。此集作者絕大多數居住於花蓮港。俳句社主要成員包括齋藤東柯、古賀山靜,以及「鹽水港製糖會社」花蓮港出張所長勝部櫻紅、東台寺住持天田凡仙、西本願寺住持武田花涯、記者豐田票瓜、鹽糖社員深野白雉等,花蓮港航路的「撫順丸」事務長大野きゆう、船醫本田一杉,「開城丸」機關士山家海扇隨後也加入,從海上聲援《潮》俳誌。隸屬於大阪商船株式會社的「撫順丸」是 1920 年代航行於台灣東岸的重要定期郵輪。此詩的「說話者」是「撫順丸」上的船醫本田一杉,他曾寫有一篇回憶文章〈等待《ホトトギス》的人們〉,生動地呈現「潮」吟社成員在花蓮南濱,焦急等候基隆來的「撫順丸」載來最新一期由高濱虛子主編的俳誌《杜鵑》的情形。在花蓮港尚未修築完成的年代,南濱是船隻人貨接駁上岸的所在。「跳湧」(台語,跳浪、跳向浪潮),是無碼頭時期南濱海岸特有的的涉水接駁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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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迴旋曲:降半音與雜音

 

小陽春的/午後/儘管大聲/
授課/卻沒有反應
        ——長岡朶水

 

明義國民學校教室裡,穿著制服的我昏昏欲睡,等著下課。我的課桌椅在家裡榻榻米上那架巨大的哥倫比亞立體唱機的轉盤上,母親買給我的一張世界名曲藍膠唱片,一圈圈迴旋出的〈波斯市場〉、〈軍隊進行曲〉……父母親去看日本或美國的電影後,會買電影的主題曲或插曲唱片聽,環繞著我課桌椅授課的音樂/老師。進行中的旋律降半音時,令我心顫。學校推銷音樂會、舞蹈表演會入場券,班上強制分配的兩張幾乎都是母親給我錢買的。少年時代,小城每一場免費的音樂會都是我的教室。進行中的旋律降半音時,令我心顫。

濱海花蓮中學教室裡,穿著制服的我昏昏欲睡,等著下課。小二時,父親買了一支全音階口琴給我,我用它反覆吹我聽到的旋律。上了初中我買了兩本定價十元的《世界名歌精華》和一本《中國民歌精華》,用口琴一首首吹奏,遇到升降記號,在心裡自動升降半音。進行中的旋律降半音時,令我心顫。我用母親給的零用錢去買一張十元的台灣版唱片,在那架一邊喇叭已壞了的哥倫比亞唱機上開始我對古典音樂無悔的浸染,第一張記得是紅色封套,
A 面貝多芬《命運》交響曲,B 面舒伯特《未完成》。接著是蕭邦,莫札特,柴可夫斯基,舒曼,林姆斯基科薩可夫……進行中的旋律降半音時,令我心顫。但我奇怪為什麼當時從那些充滿雜音的唱片迴旋出的,仍如此鮮明、美好地留在我腦海。

我拜託小城唱片行老闆娘把店裡僅有的一套唱片廠產品目錄送給我,裡面列著許多令我心動的作曲家、演奏家的名字。我在家中那本日文版西洋音樂史裡找到了許多作曲家的頭像和他們的曲目——布拉姆斯、德布西、拉威爾、史特拉汶斯基……高三時,聽德布西《牧神的午後》和史特拉汶斯基《春之祭》,覺得很不協和、很嘈雜,猜想也許是唱機或唱片雜音之故。大學畢業買了原版唱片後,才知道唱盤上迴旋的這些課桌椅依然乾乾淨淨,一點都不歪斜、扭曲。小陽春午後,我在教室大聲授課,學生們卻沒有反應。下課後我趕回上海街迴動我的新課桌椅。進行中的旋律降半音時,令我心顫……

 

註:「小陽春的/午後/儘管大聲/授課/卻沒有反應」(高ら聲立てつ教ゆもいらへなし小春日和の午後の授業:長岡朶水),出自 1936 年出版於花蓮,渡邊義孝所編的 「紫陽花歌會」短歌選《黎明》,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農曆十月多暖,俗稱「小陽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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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松園・二〇〇七

 

米崙山正對面/舉行的/我們的歌會上/
傍晚的微風/徐徐
      ——小野佑三郎

 

又一年,我們在這裡舉行詩歌會——
太平洋詩歌節。這老松蓊鬱成林的
松園。六十五年前,初建成的美崙山
右側此別館為花蓮港陸軍兵事部所在
俯瞰美崙溪入海處及花蓮港,掌控
出入南濱海面的船隻及南機場航機
起降,召募台籍特別志願兵投向方興的
太平洋戰爭(兵事部長川崎明德大佐
宿舍就在山下不遠處今日的將軍府)
我們在此唸詩奏樂,以明明德,以獨
樂樂進而眾樂樂。就這次詩歌節,我
第一次見到了將與我合譯,並且出版
小野佑三郎等人作品的同齡日本友人
上田哲二博士,來年端午詩會,我
八十歲的父親將會興奮地等著和他一起
用日語吟誦日據時代在花蓮日人寫的
短歌呢!這一屆太平洋國際詩歌節
我還邀請了十八年後將成為美國桂冠
詩人的華裔詩人施家彰,我中譯了他
幾首詩,告訴他上世紀末我受邀參加
鹿特丹國際詩歌節時,在「世紀詩
博物館」圓桌會上選讀了他英譯的
聞一多詩作〈死水〉。有時候,你或也
會以為那深淺明暗變化不一的太平洋
是一缸醞釀戰爭、死亡而非詩、美、
韻律操的藍墨水……星期六傍晚涼風
徐徐,我邀請了剛升入音樂研究所的
我女立立和她女高音友人,在松園演出
她譜我詩而成的〈滑翔練習〉一曲,看
當現代詩遇到現代音樂,當太有個性的
父親遇到太有個性的女兒時,會把父女
間的死水衝突出什麼樣子?偉大的海給
我們一台榨汁機,以迴盪的海波,松濤
以螺旋狀的記憶,幫我們把夢的廢鐵
生之硬塊,搖晃成既苦而甘的果汁……

 

註:「米崙山正對面/舉行的/我們的歌會上/傍晚的微風/徐徐」(米崙山にわがまむかひつ歌會の夕べをあればそよ風の吹く:小野佑三郎),出自 1936 年出版於花蓮,渡邊義孝所編的「紫陽花歌會」短歌選《黎明》,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位於美崙山右側的「松園別館」是日據時代軍事要地,戰後先後由陸軍總部、國有財產局、行政院退輔會等單位管理,2003 年改為藝文空間。2006 年起,我策劃的「太平洋詩歌節」每年秋天在此舉行,歷經十多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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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與七星潭七星譚

 

近江八景?霧/隱藏了七景,當/
三井寺晚鐘響起……
    ——松尾芭蕉

 

本來想跟你繾綣纏綿
夜復一夜十日譚
忘了帶充電器,只能節省地
用
Line,從星期一到星期七
和你簡單七星譚

一:我要談,你名叫潭,為何
不是潭,是不是因為嘴裡老
有痰,一口口,一波波
週而復始吐出拍岸的白浪?
                                                                (呸……)
 

二:你號稱是星際、
宇宙級的
Calendar,你是
日曆,週曆,或年曆?
                                                                (呸……)
 

三:你沙灘上那些色々石頭
是被神退貨的瑕疵品星星嗎?
                                                                (呸……)
 

四:人家是萬馬奔騰
你是萬狗奔騰
——你三不
五時那些瘋狗浪,是狗瘋了
浪瘋了,還是你瘋了?
                                                                (呸……)
 

五:你那些定置漁場網具
只捕大魚不捕小魚,只捕大浪
不捕小浪,或只是
障眼的浮水印?
                                                                (呸……)
 

六:清水斷崖是不是和你
斷交了,才一直孤傲地
立在那裡?
                                                                (呸……)
 

七:你歸天文局,國家風景區
管理處,縣政府或文部省管?
Line給你的一行行話是不是
也都被回收成浪?
                                                                (呸……)
 

註:「近江八景?霧/隱藏了七景,當/三井寺晚鐘響起……」(七景は霧にかくれて三井の鐘),俳聖芭蕉之句。「三井寺晩鐘」是日本琵琶湖附近「近江八景」之一。據說,有人戲問芭蕉可否將「近江八景」寫進僅十七音節的俳句裡,芭蕉乃機靈地回以此詩:三井寺霧、霞並起,七景盡沒,唯鐘聲在……。七星潭,位於花蓮縣新城鄉的美麗弧形海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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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太魯閣・二〇二四

——紀念廖守臣老師 

 

我尋找回聲的洞穴,一群意義豐富的母音子音
   
——陳黎〈太魯閣・一九八九〉

 

芮氏規模 7.2 強震,讓園區峽谷段嚴重
毀壞,不斷有落石風險。有史以來第一次
全園持續封閉
——小錐麓、砂卡礑、長春祠
布洛灣、燕子口、得卡倫,受損的步道啊
何時再能一步步走向前,聽你們用風,用
水流聲,用鳥鳴佈道?我再次站在從日據
時期國立公園候補地升為國家公園的這
橫樑震斷的紅色太魯閣牌樓前,不得
入內。我右轉到錦文橋,俯瞰泰雅族名
得其黎溪的立霧溪。我突然想到你
——
你也有一個我本來不知道的泰雅族名:
Masaw Mowna/馬紹.莫那。你生長
在不到兩公里處河階地上的可樂部落。被
葡萄牙人稱作「黃金之河」里奧特愛魯/
Rio de Ouro
這條立霧溪並沒有讓你們
撈到什麼沙金。你的童年:貧窮。你的
青春期:貧窮。考入台灣大學歷史系後
你旁聽人類學系課程,立志投入自己族群的
文化研究。高二我選社會組,第一堂歷史課
你踏上講台講課,不看課本,一節課把黑板
從左上角到右下角寫得滿滿的,一年間把
高二、高三教材全數講完,且反覆把中國
把世界歷史印在眼前黑板以及我心版上:
你的激情震懾了我。你大聲講課,但我感覺
似乎有什麼東西壓抑著你。有一次有同學
不知提到原住民的什麼東西,你突然大聲
咆哮,罰全班整節課站在椅子上……我站在
錦文橋上,看到就讀於富世國民學校的你
趁父親不注意時,跑到可樂部落靠海邊的
立霧溪出海口沖積扇上,對著廣大海面
大聲練習「國語」
——你大聲說話,為了你
族群的語言、歌謠,以及
Gaga——祖先
流傳下來的話
——被小聲、小心地聽到……
1984 年,當了兩任家鄉鄉長的你被判入獄
我在小城博愛街新生書局買到你剛出版的
《泰雅族的文化:部落遷徙與拓展》。啊
你教我聆聽各族群
——以及我自己母語——
不同顏色的母音與子音。你教我認識得卡倫
意思是「楓樹」;塔比多
——天祥——意思
是「棕樹」;布洛灣,意思是「回音」……
你教我在
1989 年為我們共同的家鄉寫了一首
兩百行的〈太魯閣・一九八九〉。我站在橫樑
震斷的太魯閣牌樓前,以你紅色粗皮的那本
《泰雅族的文化》為新牌樓,重入太魯閣:

桐卡荖,旁給揚,塔比多
礑翁乾,洛韶,托魯灣
托博閣,斯米可,魯玻可
可巴洋,巴拉腦,巴托諾夫
卡莫黑爾,卡魯給,玻卡巴拉斯
喀拉胞,達布拉,拉巴侯
卡希亞,玻希璃,達希魯
希黑干,希達岡,希卡拉汗
卡奧灣,托莫灣,普洛灣
伏多丹,巴支干,欣里干
得呂可,得卡倫,得給亞可
沙卡丹,巴拉丹,蘇瓦沙魯
布拿俺,玻魯琳,達布可俺
烏歪,陀泳,巴達幹
達給黎,赫赫斯,瓦黑爾
斯可依,玻可斯伊,莫可依希……

 

註:2024 年 4 月 3 日,花蓮發生強烈地震,太魯閣國家公園受損嚴重,長期封園。廖守臣(1939-1999),泰雅族名馬紹.莫那,出生於距太魯閣峽谷入口處不遠的花蓮縣秀林鄉富世村、立霧溪旁的可樂部落。1967-1977 年,任花蓮中學歷史老師。1977-1984 年,擔任秀林鄉鄉長。被視為投入台灣原住民文化研究的第一位原住民學者,著有《泰雅族的文化:部落遷徙與拓展》(1984)等作。陳黎〈太魯閣・一九八九〉一詩創作於 1989 年,詩中羅列了許多取自《泰雅族的文化》一書的太魯閣地區泰雅族語地名(見〈太魯閣・二〇二四〉此詩最後十六行)。太魯閣區域內的泰雅族人,2004 年「正名」為「太魯閣族」,但依廖守臣的學術見解,他覺得稱「泰雅族」應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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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長春祠・一九七二

 

無力振翅,/墜落峽間的/一隻蝴蝶
   ——渡邊秋人〈太魯閣峽谷〉

 

忘記那天是從峽谷的哪一段走到哪一段
大概是從長春祠候車亭過春暉橋,穿過
滴水的隧道往禪光寺方向。我不知道一起
登上了山寺或者沒有,是否聽到梵唱或
鐘聲,看到櫻花或睡蓮。那是夏天,往
秋天,往成人,往島嶼北方行去的夏天
突然間下起了一陣雨。我忘了兩個人中
有沒有人帶傘。我記得你的衣服濕了
我的應該也是。雨讓呼吸變得稍稍有點
沉重。步道旁被淋濕的樹木花葉應該
也是吧。我知道有一種無形的重量輕壓
在我身上,並且你完全不介意讓它更重些
但這是十八歲的夏天,峽谷的峭壁於我是
太重的玩具。甚至雨中散發出的你的氣味
我忘記兩人說了什麼話,交換了什麼禪悟
也忘了是走出或走回峽谷搭車或者雨勢
有沒有緩下。但我知道此生如果有人要我
用紫這個字造詞,我能造出來的可能只有
兩個:一個是「紫式部」,一個是「紫色」
——因為那天你穿著紫色、濕了的衣服……

 

註:長春祠,太魯閣峽谷中一景點,其附近有佛教臨濟宗禪光寺。「無力振翅,/墜落峽間的/一隻蝴蝶」(翅を搏たず峽間に墜つる蝶一つ:渡邊秋人,1928),有題「太魯閣峽谷」,出自渡邊美鳥女所編《花蓮港俳句集》,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渡邊秋人即渡邊義孝——渡邊美鳥女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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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清水斷崖

 

羊腸/臨絕壁,/一灘春色
          
——渡邊美鳥女〈車行臨海道路〉

 

清水斷崖——神頒給台灣東海岸,頒給
花蓮的一枚宇宙級的小小的
勳章。小小的:高度只有一千多公尺
寬度只有二十多公里,一方近乎
九十度筆直的小小勳章

但授勳典禮卻很盛大
——
被任命為禮賓司長的海神,不遠
萬里,一路舖著防水的燦藍
新海毯,風乘卜卜、浪乘卜卜
壯盛的海上卜卜車隊,以
韻律感十足的分列式
破浪/乘風而來,且慷慨地
在典禮後把海毯全留給我們

那些神勇、神猛的有「神」論者
三不五時,或者以獨木舟,或者以
槳板,或者以飛行傘
——或者甚至
發「神」經地徒手游泳
——到達
斷崖前躬親膜拜、頂禮這神氣的
勳章。他們衝過黑潮拉起的衝刺線
那一剎那,真是
——
怎一個「爽」字了得!

那些不那麼神勇的「半」有神論者
通常揪團同搭遊艇或賞鯨船
近距離神魂顛倒一下。摸蜆兼洗褲
摸不到勳章能有幸碰到鯨魚也不錯

那些沒精神、沒神采的無「神」論者
如我,只能在有機會坐臨海道路客運車時
貼著窗戶,盡量伸長脖子、縮緊腸子
往下看羊腸小道邊,絕壁下
可能映入眼的兩三海沫或春光
或者回到小城後,騎摩托車到七星潭
遠眺那若隱若現的清水斷崖勳章神輝

 

註:清水斷崖,位於花蓮縣秀林鄉和平和崇德之間,是台灣東岸一大奇景,由大理岩與片麻岩構成,高逾一千公尺,以近90度垂直沒入太平洋,綿延20多公里。「羊腸/臨絕壁,/一灘春色」(羊腸の絶壁みちや灘の春:渡邊美鳥女,1928),有題〈車行臨海道路〉(臨海道路即今蘇花公路),出自渡邊美鳥女自己編的《花蓮港俳句集》,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風乘卜卜,是風塵僕僕的諧音。槳板,又稱立槳或立式划槳運動(S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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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鹽寮:小快板

 

倘有河水誘你,/
當樂意濕身吧,/楊柳
……
 
——千代尼

 

鹽寮是甜的,它適合一段如歌的
小快板,當整座燦爛的海忽然
迎面而來、開闊起來。那海
那即便盛夏仍讓你覺得低溫的海
是一塊誘你邊行邊舀一口的
巨大水藍透明涼糕

它是極簡的。極簡的藍,極簡的
味覺,想望,舒鬆。礫石的沙灘上
晒乾好身體的漂流木。
被綠藻、褐藻與貝類生物
調甜的海的鹹味……

是像風一般清談的。翻過魏晉的竹林
便是友人/賢人/閒人孟東籬
面海的茅屋。採菊東籬下,悠然
見波浪。寬大無遮的海,讓我們
甘心寬衣解帶,裸裎
失身於茅屋前的草床

啊,草上露,何易晞
他們省省的愛、做愛,省省的
到不遠處和南寺更高處看太平洋
暫降低欲望。聞殿前的檀香
省省的替代香水

最早從里漏社、從秀姑巒來的
阿美人,他們怎麼坐在
適當的高處看海,喝下午茶
傳短訊,想念遠方的
友人,有情人……

啊,伊身上晶瑩、可口的汗水的鹽粒

 

註:鹽寮,位於花蓮縣壽豐鄉,有台灣最長的礫石沙灘。 「倘有河水誘你,/當樂意濕身吧,/楊柳……」(誘ふ水あらばとぬるる柳かな),日本女俳人千代尼(1703-1775)之句,此處為拙譯。里漏社,在今吉安鄉東昌村。住於花蓮縣中部秀姑巒溪流域的阿美人,被稱作「秀姑巒阿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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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芭崎瞭望・一九九八

 

若且唯若/你,而且只有你
          ——陳黎〈十四行(十首)〉

 

我以為我已然到達你……
我選擇此處所見風景為此世最美
一如我選你為最美。東海岸崖邊
這奇妙轉捩點芭崎。假如我們的
島嶼是一列行進中的火車,第一次
我坐在列車內,在轉彎的地方,彷彿
置身窗外,看見後面其他車廂窗內
風景:磯崎海灣、大石鼻山、龜吼
海岬、新社海崖……一個接一個透明
車廂層次分明的海岸地景。啊,一如
我尚未(縱使你立在我身旁)追求你
而我感覺已然到達你。因為,如果
此世我決定選你為最美、最鍾情的
風景,選擇站在陡直而下的斷崖上
用沉默瞭望你的眉影乳光,我必須說
那是因為我們已經站在,就在那個
時刻,一切的峰頂:一切已經決定

 

註:「芭崎位於台 11 線 31.5K 處,是東海岸公路上最美的轉捩點、制高點,登上眺望台向南,可以看見磯崎海灣、大石鼻山、龜吼海岬、新社海崖,連成一條層次分明的海岸地景。詩前所引拙作「若且唯若……」,「若」有「如果」和「你」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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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磯崎歌合

 

「時間」/不偷走東西……/
只是陪人們把某些東西輕放下
  
——陳黎〈時間歌合〉

 

【阿美族人】
加路蘭,
Kaluluan
我們的磯崎部落……

                   【撒奇萊雅族人】
                   加路蘭,
Kaluluwan
              
    我們的磯崎部落……

全花蓮,人口最少的村落
但有東海岸最長的沙質海灘……


           
       撒奇萊雅的我們把身體核心割給
          
        他們造奇萊山,生成奇萊平原

你們卻在海岸山脈與太平洋間
在芭崎與大石鼻山兩岬角間這柔軟
沙床上,自在地重新舒展全身……

                
   啊,海岸撒奇萊雅!每年三月,在
              
    捕飛魚季節前,我們舉行海祭 Milaedis
              
    用族語向海神誦祈禱文,還加祭山神

八月,我們的豐年祭,是
阿美族的,也是撒奇萊雅族的
是撒奇萊雅族的,也是布農族的

             
     穿著各自的傳統服飾,
              
    部落裡的噶瑪蘭人、閩南人
                
   客家人也都一起 Ilisin,Lisi……

Ho a he yian,Ho a he yian,
Ha a he yo ho yian,Ha a he
yo ho yian。Ho ha hay
……

                 In hoy yan iyo in hoy yan,
                 Ho iya na iyo in hoy ye yan,
                   In hoy yan na iyo in hoy yan……

 

註:「磯崎部落」位於豐濱鄉磯崎村,有綿延三公里的沙質海灘,以及花蓮唯一海水浴場。人口總數 300 左右,卻聚集了阿美、撒奇萊雅、布農、噶瑪蘭、漢族等族群。撒奇萊雅族世居的花蓮平原,被漢人節其首尾音成為「奇萊平原」。1878 年「加禮宛事件」後,撒奇萊雅人為躲避清軍追殺,隱藏自己文化和語言於阿美族部落中。經過百多年通婚與共同生活,現在許多磯崎部落族人的血統應是阿美與撒奇萊雅的混合。Ilisin,阿美語「豐年祭」之意;Lisin,阿美語、撒奇萊雅語「祭典」之意。「歌合」(あわせ:awase)意指賽詩會、和歌競詠會,是一種將歌人們分成左右兩方,輪流詠歌一首,請人評判的文學遊戲。此詩單數節在左側(發言者為「阿美族人」),偶數節在右側(發言者為「撒奇萊雅人」)。拙詩〈時間歌合〉為 2025 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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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新社:梯田海岸

 

我們的祖先啊,我們現在來拜訪你,
因為我們懷念你們
……
                  
——噶瑪蘭歌謠〈melaut:拜訪歌〉

 

彷彿搭著一格一格整齊
座位的噶瑪蘭號列車,
輾轉輾轉,從蘭陽平原
穿海上、陸上隧道來到
奇萊平原加禮宛,來到

加禮宛事件,來到被迫
再離散,輾轉輾轉來到
東海岸太平洋濱,隱身
山海之間,用一格一格
噶瑪蘭號整齊座位般的

梯田重組新社新部落:
面海的梯田,海稻米的
氣味,海藍稻綠何田田
一田田的海藍,一田田
的稻綠,一層層藍海浪

一梯梯綠稻浪:海稻米
的氣味何甜甜,一田田
海水藍,一田田稻穗金
一層層藍海浪,一梯梯
金稻浪:是思念啊祖先

 

註:位於豐濱鄉新社村,海岸山脈與海之間,以噶瑪蘭人為主要族群的「新社部落」,其面向蔚藍太平洋、面積廣泛的梯田,在五、六月結穗期,翠綠的稻秧隨風搖曳,生意盎然,而在六月底,收割前夕,整片海階呈現閃耀的金黃稻浪,景色絕美,彷彿一首用土地書寫的長詩。噶瑪蘭人原生活於蘭陽平原,19 世紀因漢人侵墾被迫南遷至花蓮新城「加禮宛」(嘉里村)。1878 年,與撒奇萊雅人聯合抗清的「加禮宛戰役」戰敗後,被迫離散來到東海岸重建部落,名「新社」。本詩共四節,每節五行,每行十字,四節如一畝畝田,接連如梯田。所引噶瑪蘭歌謠,歌詞如下:「baqi-yau bai-yau zinaq,mawtu imi tangi mlaut ti maimuan,sizenges sa niy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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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石梯坪練習曲

 

圍成一個圓圈/
跳舞,黃昏的/羽毛頭盔
                ——渡邊美鳥女〈阿美族人舞蹈〉

 

 O
只反覆練習寫同一首詩
在海岸階地岩石的稿紙上
筆是一粒粒被海浪帶入
岩石凹處的礫石,詩法
只有一個:旋轉。
旋轉,旋轉……
留下 O 形的沉默

O 1
每個被時間與浪
寫出的 O
是詩的文本本身
也是標示詩暫成的句點

O 2
大小深淺不一的壺穴:
不同級數直體、斜體,繁體、簡體
細明體、中明體、粗明體、正黑體
粗黑體、標楷體……列印出的 O
——
不引你登天,只引你
一階階走下,閱讀
石梯/時梯/詩梯

O 3
重複的 O,重複的 O
戴在時間腕上的玲瓏錶

O 4
那些潮池,大 O:
海星以五隻手臂量天量地
把陽光浮印在水裡
寄居蟹揹著前屋主的空殼試住
海參像柔軟的標點
想要潤飾詩……

O 5

夠深,才裝得下那枚遲遲
不肯落下的夕陽
以及豐年祭夜大家牽手圍成的圈圈

O 6
夜裡珊瑚產卵
粉紅色圓點浮滿壺穴
——
霓光熠熠的星空

O 7
「詩是什麼?」壺穴問。
浪來了
反覆練習修訂同一首詩

O 8
時間說:這就是詩。一個正經
或過於正經的 O,一個
可以盛水的空
你放進一個早晨,就看見一個早晨
你放進空,就看見
潮濕、沁心的空

O 9
壺穴,O:
地球閱讀自己時,瞳孔
放大的樣子

神送給世界的
浮世/浮生繪

O 10
最深的詩,最深的那個壺穴
有多深?

                                  比你的問題淺一點

 

註:「石梯坪」位於豐濱鄉港口村太平洋濱石梯灣南側,為台灣最壯觀的壺穴景觀所在。壺穴的形成機制——礫石被海浪帶入岩面凹處,在水流中不斷旋轉,以自身之硬度磨蝕岩石,日積月累磨出圓形深穴。石梯坪的壺穴,大小深淺不一,發育之完整、密度之高,堪稱全台第一。其大者直徑數公尺,退潮後積水為潮池。「圍成一個圓圈/跳舞,黃昏的/羽毛頭盔」(宵闇や踊る人輪の羽根兜:渡邊美鳥女,1927),有題〈阿美族人舞蹈四首〉,此為第二首,出自渡邊美鳥女自己編的《花蓮港俳句集》,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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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大港口之歌・二〇〇七

 

漂流在無邊際海上的木臼啊
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港口部落起源歌〉

 

一百三十年了,抵抗清國漢人侵犯的
我們的部落勇士啊。一營營的清兵
與砲隊,從陸上、海上齊來攻打
我們大港口。以寡難敵眾,我們的部落
青年們,只能聽命被徵用去築山道
搬運米糧。那駐軍統領吳光亮,他
熟讀漢文書,知道什麼是鴻門宴
在對岸納納社邊營房擺下酒宴,誘騙
大港口部落青年,說是慰勞,等大家
酒酣耳熱、不備之際,以預藏的槍枝
射殺。啊,一百六十五名部落菁英,只
五名逃出。倖存的族人紛紛逃逸,離開
面對芝舞蘭島的我們可愛的芝舞蘭社……

I ya o hoyan ha o hayan ha a heyan……
再一次,我們像漂流在無邊際海上的
木臼,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白色浪濤
在深夜裡不斷拍打,心底被翻攪得既絕望
又酸楚,到底哪裡才是可以停靠的岸……

發源於中央山脈,切穿海岸山脈,匯聚
豐沛的溪水東流到我們大港口出海的
秀姑巒溪啊,當你的淡水遇上太平洋鹹水
我們有了飽含養分、魚蝦豐富的這片
混沌水域。請讓我們失散的 Pangcah
邦查青年們回來,共同重建我們水色混濁
但充滿生命能量的
Makotaay 港口部落吧
穿過翻滾的波浪,再次拿著拉網出現……
舞踊,歌唱……就像八、九十年前,日本
詩人看到的:「打ち寄する/波間を潜り/
蕃人は/引き網取りて/現はれにけり……」
啊,縱使稱我們蕃人!我們不番,我們只

推翻不公不義,我們是 Pangcah,是人!

 

註:本詩共三節,13+5+13,共 31 行。「港口部落」(大港口)是位於豐濱鄉港口村的阿美族聚落,阿美族語稱作Makotaay,意為水流混濁的。其舊社舊稱「Cepo’」(芝舞蘭社),意為出海口,音轉成 Ciporan,即是位於秀姑巒溪出海口的「芝舞蘭島」(又譯奚卜蘭島、秀姑巒島)。1877 年,清廷「開山撫番」期間,因強行開路,引發清軍與阿美族「奇密社」(奇美部落)以及秀姑巒溪出海口左岸「阿棉社」(港口村)、右岸「納納社」(靜浦村)間的「大港口事件」嚴重衝突。清軍誘殺 150 多 名大港口一帶阿美族青年,部落遭到清軍屠村,舊社 「Cepo’」在此事件後衰落。本詩開頭所引〈港口部落起源歌〉,為阿美族港口部落歌手阿努・卡力亭・沙力朋安的母親張金蘭(Arik)所唱歌詞(Pawpaw saan ko dodang i riyar / Awaay ko patosokan……),旋律為港口部落古調,歌詞為張金蘭與夫婿陳精志(Puton)所合填,敘述阿美族祖先乘著木臼,由茫茫海上漂流到秀姑巒溪出海口登陸,孕育了一代一代的阿美族子孫。本詩第二節亦為此歌之中譯,後半節對應之原詞為「Yu siya siya tamokis to lafiy / Mikihatiya ko faloco’ a malarom / Minanay ko patosokan……」。本詩第三節所引為日據時期在花蓮日人宮川澤水所寫俳句,原詩為「打ち寄する/波間を潜り/蕃人は/引き網取りて/現はれにけり」(uchiyosuru / namima o kuguri / banjin wa / hikiami torite / arawarenikeri:穿過翻滾的/波浪,/原住民〔原文「蕃人」〕/拿著拉網/出現了),出自1936年出版於花蓮,渡邊義孝所編的「紫陽花歌會」短歌選《黎明》,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邦查」(Pangcah)為花東地區阿美族人對自己的稱呼,意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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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秀姑巒溪・一九七九

——祝婚曲 

 

檳榔葉聲音/騷動不停,/二樓上/
見秀姑巒溪/在月光下閃耀
   
——沼邊一樓

 

二十五歲的我們,彼此互為伴,走這條奇美而
蜿蜒的古道,通向在前方等候的河口奚卜蘭島
大地是高聳、開敞的樓房,一樓是蜿蜒的秀姑巒溪
二樓是我們從鶴岡啟程,一路 S 形向上的山道
德武河階像一頭張翅而永不飛的老鷹。速見鷹頭
慢見鷹頭,一彎又一彎迴行,鷹頭依舊。古奇美溪
切穿海岸山脈,劫走古花蓮溪上游水量,形成德武
河階下方九十度襲奪彎,向東流成秀姑巒。啊,
與來自三重的你共構、重奏的溪流曲、山道曲的
三重祝婚曲。我們遇見了河川襲奪。未行結縭
儀式的我們未來半世紀,結婚紀念日都被非紀念日
襲奪了,還好其間我們一致同譯了那偏曲、頑皮的
女詩人妙句:「我偏愛,就愛情而言,可以天天
慶祝的不特定紀念日……」你棄已修畢的外國文學
碩士學程遠嫁來花蓮。寫詩的我也許也襲奪了你的
學者或小說家生涯。過了鋪著長長長長三條木板的
奇美吊橋,我們到了山腰處的奇美部落。借了
奇美國小教室為臥室,以天地為逆旅的新人新夜
奇美,
Kiwit,阿美語「海金沙」,質地堅韌的
蔓性蕨類植物,蔓延、攀緣,四十載、五十載……
以「金沙婚」襲奪「金婚」。小蔓延成奇而美:
可以天天發行的不特定紀念幣。那夜,遠眺月光下
秀姑巒溪,點點砂金,一角、兩角小幣,躍然水面

同樣無風無雨,次日續行的古道蜿蜒在秀姑巒溪旁
陡峭山壁上。僅通兩人的小徑。你戴著斗笠、棉紗
手套,我穿著牛仔褲拿著登山杖,齊走進幽暗的
樹林。颱風前幾日剛過境,樹幹折斷、倒伏,枝葉
剝落,腳下路跡不明,泥濘而滑。我們彷彿進入
幾年後我們合譯的但丁《神曲》第一篇:在人生
旅途中路,發覺自己處在一座黑暗的森林裡迷失了
正道。三十五歲的他說要說明那森林的荒蕪、雜亂
狂暴是多麼困難的事啊,一想到它,心頭就一陣
害怕,難過的程度比死還劇烈……我們正是如此,
艱困、辛苦地在看不清方向的樹林裡前行,但不管
怎麼走,前面依然是看不清方向的樹林。我很想哭
很想喊媽媽。伴著我的你說:沒關係,繼續走……

沒關係,繼續走。二十五歲的我們,彼此互為伴,
暫困於奇美蜿蜒的古道。一如,後來,五十八歲的
我因突發的右手、右背筋膜炎,一整年困居於
自己身心黑暗的樹林裡,服精神科藥,足不出戶
時驚、時懼,敲床邊木頭牆壁呼喚廚房中的你
或如,六十九歲的我,頭部、額部突染帶狀皰疹
三叉神經受侵,難纏的皰疹後神經痛讓我額際眉際
緊硬,彷彿戴了大小面具,我再次服用抗憂鬱、
焦慮藥,彷彿重入但丁《地獄篇》,身上苦痛數倍
於我的你,伴著我穿行於家附近農校實習樹林裡
形形色色的花木對應我多彩多姿的身心疼痛,你
叫我不要隨便回頭,以免永迷失於琴音驟斷的
暗界。就剩幾步路,你說,不要害怕,繼續走……

終於看到寫著「奇美銅礦」四字的廢棄招牌。路漸
平坦,燦藍寬闊的秀姑巒溪水面鋪展於我們右側
我們準備下樓。前方就是「奚卜蘭」島:芝舞蘭
秀姑巒,Ciporan。同一個文本的三重譯文,我們
共同翻越/翻譯的第一個詩的冊葉。在河口。在
虹橋彼方……有一張照片,我們微笑地額碰額立
在山壁前,我一時找不到了,我請
繪圖,我把
它數位化成這首詩,作我們偏愛的不特定的祝婚照

 

註:此詩 23+13+13+8 行,共 57 行——57,算是贈「吾妻」張芬齡之詩。「奇美部落」位於花蓮縣瑞穗鄉海岸山脈山腰處,是「秀姑巒阿美」群最古老的部落之一,通往外界的古道蜿蜒在秀姑巒溪旁的陡峭山壁上,1980年代產業道路開通,取代了昔日山路。Ciporan,阿美族語「在河口」、「出海口」之意,被譯成芝舞蘭、奚卜蘭、秀姑巒等。「檳榔葉聲音/騷動不停,/二樓上/見秀姑巒溪/在月光下閃耀」(檳榔の葉ざゐはやまぬ二階より月にかがやふ秀姑巒溪:沼邊一樓),出自 1936 年出版於花蓮,渡邊義孝所編的「紫陽花歌會」短歌選《黎明》,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我偏愛,就愛情而言,可以天天慶祝的不特定紀念日」,波蘭女詩人辛波絲卡〈種種可能〉一詩中之句,陳黎、張芬齡中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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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璞石閣・一九四九

 

衣薄/袖冷/暮光裡/
偶然想起/已故的朋友
        
——寺師ひろのぶ

 

2026 年 5 月。滿九十四歲的你
坐在上海街後院暮光裡,心中
不免偶現少女時代你最好的
閨蜜「陳碧阿姨」的身影,她
幾年前過世,而這個月,她一百
零五歲高壽的丈夫也過世了
你或想到父親或友人們乘過,要
接你走的舟:我說毋急啊,母舟
我們還要和芬齡,和邱上林老師
一起用你的母語
——客家話
觀賞秀姑巒溪泛舟比賽呢……
1949 年。家住玉里圓環旁大街
十七歲,初中畢業後沒出來
工作的你,約了同班好友陳碧
一起去不遠處的「星」攝影館
合照了一張你很滿意(後世的
我們、他們也很滿意)的照片
日據時期據說在璞石閣「岩佐
寫真館」當學徒的這位攝影館老闆
常常把你的照片放在店裡櫥窗做
廣告:きらきら/
kirakira,他說
閃閃發光啊,璞石閣美少女!

本來掛在圓環前面,與你同名的
你祖母開的「秀英館」旅社招牌
不見了。大正年間竣工的「一の橋」
也不見了。但玉里羊羹店還在
就在位於玉里大街轉角的你家隔壁
有一天,也許更多東西會不見了
但你,生下來了我,我生下了這首
詩,並且附上陳碧阿姨和你きら
きら/
kirakira 的雙子星照。你說:
稱量那在星宿的搖籃裡一顆星的

重量,即使風已離風景而去遠足……

 

註:此詩1 1+11+11+1 行,共 34 行。我的母親余秀英(附圖右)1932 年出生於花蓮玉里(舊名「璞石閣」),與同班同學陳碧從小即為無所不談的閨蜜。「衣薄/袖冷/暮光裡/偶然想起/已故的朋友」 (薄物の衣手寒き夕光にふとしも思ふ亡き友がこと:usumono no / koromode samuki / yūkage ni / futoshi mo omō / naki tomo ga koto),此首寺師ひろのぶ所寫短歌,出自 1936 年出版於花蓮,渡邊義孝所編的「紫陽花歌會」短歌選《黎明》,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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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蝴蝶谷十四行

 

春將去也——/每一隻蝴蝶都與/
春同樂過……
        ——千代尼

 

蝴蝶谷,阿美族語幹「拔仔庄」上,
堅毅撐起富源天空的「鈸子庄」和
「芭樂庄」這一對蝶翼:左翼用客家的
鑼鼓點描,右翼用河洛味的番石榴香

潔白清澈的馬蘭鉤溪不只是白川,還是
真白:ましろ/
mashiro/麻子漏,純白的
讓青帶鳳蝶、端紅蝶、蛇目蝶、枯葉蝶的
翠光、朱砂、碎金、濃縮咖啡更形出色……

翅膀的顫動只是瀑布流瀉下的光的粒子嗎
誘引吊橋和溪谷花木心羨、心動?或是
去秋與今春修畢空間照明設計夜間學程的
山窗螢與黑翅螢,以輕盈之名的共時回魂?

而蝶群不問族群,不問來處去處,不問閃電
與皺紋的差別。雙翼展開,就是眼前蝴蝶谷

 

註:「蝴蝶谷」(富源國家森林遊樂區)位於花蓮縣瑞穗鄉富源村。富源舊稱「拔仔庄」,阿美族語 Pailasen,固定不動之意;客家人稱為「鈸子」,意謂山形遠望似樂器「鈸」;河洛人稱「芭樂庄」,據說此處過去長滿紅心番石榴。流經蝴蝶谷的富源溪,又稱馬蘭鉤溪、白川、麻子漏溪——「麻子漏」乃日文「真白」(ましろ/mashiro,純白之意)的音轉。「春將去也——/每一隻蝴蝶都與/春同樂過……」(行春にそこねた蝶はなかりけり),日本女俳人千代尼(1703-1775)之句,此處為拙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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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陸配配洗瑞穗溫泉嗎?

 

洗過用海水燒的/熱水浴後/
納涼的陽台上/爬滿了/海蟑螂
   ——前島蓼花

 

她和同鄉閨蜜一起來到這富含鐵、鋇的
碳酸鹽泉,人稱「黃金湯」的瑞穗溫泉
兩人手上剛好都戴著台灣老公送的金戒指
金戒對金湯:陸配配洗瑞穗溫泉嗎?
女湯旁的更衣室,一位歐巴桑說:「小姐
你這口音,哪裡來的呀?」這混濁、醇厚的
泉水會不會分省籍?會不會排斥她的皮膚
如果她把腳伸進去,水溫會不會從42度瞬
降到24度?她們誠然是過「黑水溝」,受盡
艱辛的生命的黑水溝,唐山過台灣。黑水溝的
水自然黑又臭,有許多臭味需要蕩滌掉,有
許多傷痕需要浸泡,有許多心事需要和水中的
礦物質一起和空氣結合,結晶成「溫泉花」
一位客家阿嬤說:「阿妹仔,這溫泉水有夠讚
對吧?盡量洗,就像台灣的健保要盡量用!」
配不配?外配四年可取得身分證,陸配六年
但她已把戶口遷來這裡,把一整個童年和少女
時代、把最愛她的祖母的墓也偷偷帶過海峽
黑水溝的水黑又臭,你們還記得吧,要不要
溫泉洗一洗?閩南人的阿祖的阿太記得,
客家人的阿太的阿祖記得,外省人扛著行軍鍋
也記得。她把腳伸進溫泉裡,燙。她沒有縮
回去(移民的腳,練過的),然後漸漸地,
剛好,舒服……池畔的木桶舀起水,嘩啦一聲
管你什麼身分證,只要皮膚遇見水,大家都配
陸配配洗瑞穗溫泉嗎?回家後,遇見平日喜歡
跟她搭搭訕的隔壁老王。她問:「陸配配配
瑞穗牧場鮮乳作早餐嗎?」老王說:「配!配!
配!」一旁老王的老婆僵著臉說:「呸呸呸」

 

註:「瑞穗溫泉」是台灣唯一富含鐵、鋇的碳酸鹽泉,當泉水中的礦物質冷卻並與空氣結合,就會在水面形成一層薄薄的、如油脂般的結晶物,稱為「湯花」或「溫泉花」,湯液呈金黃色,日據時期日人稱之為「黃金湯」。「洗過用海水燒的/熱水浴後/納涼的陽台上/爬滿了/海蟑螂:前島蓼花」,出自 1936 年出版於花蓮,渡邊義孝所編的「紫陽花歌會」短歌選《黎明》,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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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馬太鞍・二〇二五

 

新樹,/被月光浸濕,/閃閃顫動
  ——豐田票瓜

 

YouTube 上有人即時上傳影片:斷了!橋斷了
馬太鞍橋斷了!去年大地震、今年颱風後
馬太鞍溪上游築起的巨大堰塞湖終於崩潰了
千萬噸洪水,如暴力集團,夾帶巨量土砂而下
滾滾泥流將河床黑道化,沖毀堤防,淹滅田
淹滅村四處肆虐,這新崛起的移動式高山蕃社
最新型的黑色「出草」。這二十條人命是否
讓你想起往昔出獵或被獵人頭的榮耀或驚懼:
太魯閣族出草七腳川社,七腳川社對漢人日人
對馬太鞍太巴塱社
——啊漢人日人也殺原住民
熬「番膏」,用大砲毒氣滅族:這島嶼早就是
一座巨大的停屍間。峽谷與海岸間,山水與
人類間,互相割頸又不得不共同生存的血淚史

我們為世間美好事物之短暫、瞬逝而「物哀」
/
mono no aware;也為人性藏惡、貪婪、
殘暴的本能而「人哀」
homo no aware……
「鏟子部隊」出發了,從四面八方搭火車而來
花蓮人或外地人,外地人或外國人,原住民
或新住民,男男女女,拿著一支鏟子要齊力
鏟除馬太鞍大街小巷污泥,鏟掉黑金與械鬥的
家私/一家之私,鏟掉出草、獵首的惡根管
鏟掉自己體內的污泥、賤、欠幹與可憎之偽善
再次讓「光復」光復!鏟掉那以「光」(榮
或不光榮)手段,回「復」了以暴易暴、以
大出草易小出草、以國家機器易番刀的偽
光復節:只需要恢復被月光浸濕的新樹之光……

我不召喚祖靈,我召喚詩靈。召喚李太白,啊
君不見,馬太鞍溪水中央山脈深山來,奔流到海
不復「回擾」光復,勿使上游堰塞成湖,溢流
潰壩天上來,夾泥砂、漂流木沿溪谷狂衝向下游
沖毀馬太鞍溪橋,越堤防灌淹我鄉我村我民……
我召喚惠特曼,啊,請改寫《草葉集》為《出草
入葉集》,化「出草」為詩的言葉,迴盪馬太鞍
水域與濕地,讓樹豆、水鳥、水稻、野菜、菱角
魚、蝦、貝、螺、蟬鳴、蛙鳴、荷花、螢火蟲
月光、蝴蝶各在其聲部,共吟馬太鞍太安曲……

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
O wo o ho ye,Lipahak anini Iilisin no niaro’
/這是部落的祭典我們如此地高興
Radiw han ita kero wen ita/我們唱著歌我們跳著舞
O ho ye I ya ah a ha ya ha  (答唱)hoy∼
I ya ha e ha I ya we ha 
(答唱)hoy∼
I ya he∼
(答唱)hay∼
I ya ha ye ya hay 
(答唱)hey ya hay we ha hay
hay radiw wan ita slal 
(答唱)hey ya hay we ya hay
/我們部落的年齡階級們這樣唱著歌
hey ipahak a niaro’  (答唱)hey ya hay we ha hay
/我們部落如此的高興
hey fainay o wawa  (答唱)hey ya hay we ha hay
/這是部落的男人啊
ha o capa’ sano wali  (答唱)hey ya hay we ha hay
/東方的那塊石頭
hay ci masasrep ako  (答唱)hey ya hay we ha hay
/一高一低 是好的匹配
hey fainay a wawa  (答唱)he ya hay we ha hay
/這是部落的男人啊
hey o wawa ni ina aw  (答唱)he ya hay we ha hay
/我們是媽媽的小孩啊
hey tayra ci wirokan  (答唱)hey ya ha we ha hay
/我們去幾落干的鳳梨田吧
hey ci dahngan nengneng ako
/我正望著我那粉紅臉的心上人……
                                           (答唱)hey ya ha we ha hay……

 

註:2025 年 9 月 23 日,花蓮縣馬太鞍溪上游的堰塞湖發生溢流潰壩,洪水夾帶大量土石重創下游光復鄉,造成 20 人死亡、5 人失聯的重大災難。災後龐大的清淤需求,催生了來自全台各地自發前往的素人志工「鏟子超人」團隊,估計高達50萬人次。災區內的馬太鞍部落是重要的阿美族聚落。其名「Fata’an」,阿美語「樹豆」之意。本詩最後一節所引為馬太鞍部落豐年祭(Ilisin)「牽手舞」(malikuda:男性集體祭儀樂舞,或稱「大會舞」)中的樂舞歌謠,領唱為黃健仁(Latomay階 級),答唱為「Lakeling 階級」成員們。「新樹,/被月光浸濕,/閃閃顫動」(月に濡れて光り顫へる新樹かな:豐田票瓜,1921),出自渡邊美鳥女所編《花蓮港俳句集》,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物哀」,日文「物の哀れ」(mono no aware);「人哀」——homo no aware——係我自造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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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太巴塱之歌

 

太巴塱這個部落,每個區域
都有自己的名字
……
          
——〈太巴塱地名歌〉

 

我們的部落太巴塱/Tafalong:白螃蟹,
是島上阿美族最大的部落。我們人最多
神也最多。我們有太陽、月亮、海洋、
空氣、大地、生命,開天闢地六個神!
還有強震之神、弱震之神,還有雨神及其
三個兒子
——聚集雨勢神、匯聚雨量神、
傾倒雨水神。在海岸山脈與中央山脈間
我們有風神及其下六子
——颶風、颱風、
烈風、陣風、微風、清風六神,還有人神
與水中生物之神,雷之神與閃電之神,以及
他們六個子女
——大地震、小地震、地鳴、
地裂之神與日神、月神。啊,神太多,沒
申請專利,不免鬧雙胞。近幾年卡拉
OK 流行
通宵飆歌後還出現新的神:恍神,沒精神……
我們很愛我們太巴塱,白螃蟹很多的太巴塱
在島上,我們最早以部落名改命名我們的小學
你看,多爽亮的五個字
——太巴塱國小——就
立在校門口。不久前,烈風之神幾次來訪
居然把「太」字吹成「大」字,這幾天強震
之神一時興起,一日蒞臨好幾回,校名五個字
順序徹底被震反了。哇塞,不得了,變成了
「小國塱巴大」
——啊,說的是我們小小
多山的島國嗎?我們太巴塱神話裡,真的
有一位「大塱巴」的勇士歐又得/
Ojot
他的性器非常、非常巨大,出門時必須把它
緊緊纏繞在腰上四、五圈以上!且聽我們唱
祖先流傳下來的〈太巴塱之歌〉,讓上天下海
逍遙迤邐的我們的虛詞母音,比奇葩歐又得的
「大塱巴」繞樑、繞祖屋雕刻柱,更多圈:

Ho hai yan he yo i ya o hai yan / Ha wu wai yai
Ho hai yan he yo i ya o hai yan / Ha wu wai yai
He yo / He yo yan hai yo i ya o wan ha wu ai yai
He yo / He yo yan hai yo i ya o wan ha wu ai yai
Hai ye ya / Ha wu wai yai
Hai ye ya / Ha wu wai ya
i……

 

註:「太巴塱這個部落,/每個區域都有自己的名字……」(Tafalong hananay a niyaro’ / o cinganganay to pikowakowa……),此兩句為〈太巴塱地名歌〉開頭歌詞。位於光復鄉的「大巴塱」部落,是台灣最大的阿美族部落——「大巴塱」(Tafalong)阿美語意為「白螃蟹」。詩中「塱巴」兩字,音似台語「卵葩」(亦作「懶趴」,男性的陰囊)。本詩最後六行所引為太巴塱部落古謠〈太巴塱之歌〉,全首皆為虛詞母音。

 

 

 

 

 

 

37 木瓜山・一九九四

 

縱使我躊躇不能前往
你何嘗,寧不肯來
                      ——楊牧〈仰望——木瓜山一九九五
〉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來晚了……
我在父親寫的你的訃聞上讀到「故
陳公水木(
1908-1994)自幼失學」
1936  年從太平山林場「轉來花蓮港
木材株式會社(後木瓜林區管理處)
哈崙工作站擔任運材機關車司機,前後
服務林業界四十餘年,其間兼任壽豐鄉
民主村長及鄉民代表等職十餘年……」
父親在花蓮明義國校高等科畢業後也
曾到木瓜山區哈崙工作。十六、七歲的
他經常深入森林內測量樹寬,目測樹齡
達千百年的針葉樹。我查了一下網路
海拔兩千公尺的哈崙工作站就像一個
村莊,聚有五百多人在此工作與生活
有辦公廳、製材廠、宿舍、宮廟等建築
門牌上就印著「壽豐鄉民主」。啊,沒
想到你居然是我家族中居「最高」位置
的政治人物,民主先驅。當年木瓜山上
對面人家請你喝酒,你走過吊橋赴會
幾杯下肚,地開始震動起來,你把倒地
的酒瓶扶起來繼續乾杯,天亮了要回家
卻發現吊橋斷了,上山下山,走了三天
才回到家。坐著「流籠」下山回花蓮
北濱街宿舍的你每次回去最常帶的就是
山羊肉、酒,以及酒醉後送給祖母的
粗言粗拳。
1966 年 4 月,哈崙工作站
一號索道纜車失速下衝,造成17人死亡
——其中一人即是我明義國校一二年級
恩師的先生,我父母親多年同事。我在
一部影片裡看到林區處長(讀我隔壁班
六年三班白大維的爸爸)自責、哽咽地
說「主要應該超載吧,對不起……」
我不知你當時是否就在哈崙山上,以
一瓶酒,以一口羊肉,分擔著以農林業
培植工商業,促成台灣經濟奇蹟的重任
啊,「超載」的責任……。父親曾幫我
推敲「美坂とよひろ」
1930 年代寫的
一首短歌中譯:「在森林裡,看到
對面木瓜山麓,被淡淡的霞彩籠罩著」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來晚了,從池南森林
遊樂區處仰望,依稀可見木瓜山上霞彩

 

註:楊牧(1940-2020)〈仰望〉一詩創作於 1995 年,收於詩集《時光命題》(1997)。木瓜山位於鯉魚潭西側,花蓮縣壽豐鄉與秀林鄉交界,海拔 2426 公尺,曾為林業核心區域。「哈崙工作站」是昔日木瓜林區管理處最主要的伐木工作站之一,位於木瓜山與大檜山之間的稜線區域,但習慣上歸類於木瓜山區。池南森林遊樂區位於鯉魚潭南側,原為木瓜林區管理處貯木場「池南轉運站」。「流籠」,台語,早期的索道運輸工具、纜車。「在森林裡/看到對面/木瓜山麓/被淡淡的霞彩/籠罩著」(森一つ向ふに見ゆる木瓜の山根はあはく霞こめけり:美坂とよひろ﹝Misaka Toyohiro﹞),出自 1936 年出版於花蓮,渡邊義孝所編的「紫陽花歌會」短歌選《黎明》,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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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翡翠谷瀑布・二〇二一

 

白茅草/輕快地後仰,/蝴蝶停於其上
  
——豐田票瓜

 

穿過長長長長漆黑的隧道後,柳暗花明
啊,光之蝶々振翅、音耀的透明水簾:

 

水水光水水水光光水水水光水水水水光
水水水光水光光水水水光水水水光水水
水光水水水光水水水光水水光水水光水
水水水光水水光水光水光水水光水水水
光水水水水光水光水水水光水水光水光
水光水水光水水水光水水水光水水光水
水水光水水光水水水光水光水水光水水
光水水光水水光水光水光水水光水水水
水水光水水光水水水光水水水水光水光
水光水光水水光水水水光水水光水水水
水水光水水光水水水光水水光水水光水
光水水光水水光水光水光水水光水水光
水光光水水光水水水水光水水水光光水
水水水光光水水水光水水水光水水水光
光水光水水光水水光水水光水光水光水
水水光水水水光水水光水水光水水水水
水光水水水光水水光水水光水水光水水

 

註:翡翠谷,位於花蓮縣秀材鄉銅門村木瓜溪河谷旁。穿越長約 200 公尺、沒有照明設備的隧道後繼續前行,會迎接一溪水清澈、瀑布面寬廣的水簾瀑布(此處以 17×17「字陣」呈現之)。雖為人工攔沙壩,但景觀頗夢幻。豐田票瓜寫於 1921 年的「白茅草/輕快地後仰,/蝴蝶停於其上」(萱の葉のスイと反れ居り蝶とまる)這首俳句,出自渡邊美鳥女所編《花蓮港俳句集》,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2021 年見此「光之蝶々」瀑布,而以百年前(1921年)在花蓮的日人俳句為引子,荒木田守武(1473-1549)名句「我看見落花又/回到枝上——/啊,蝴蝶」(落花枝に帰ると見れば胡蝶哉)不禁又閃現心中。此或亦十七音節俳句之「水の光簾」:蝶、花、水、光之蝶々、光蝶/光碟……之宇宙性迴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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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童年旅店同學會

 

迷路的詩人用書包提取花香
第一顆星溜過他的髮間,到達今夜
——
今夜我們將投宿童年旅店
            
——陳黎〈在學童當中〉

 

同學會啦!明義國校畢業 60 年,同學會啦!
就在我們的地盤,液香扁食對面,以前的
花蓮戲院/美琪戲院,現在叫「捷絲旅」飯店
都替大家訂好房間了。八樓還有一間好玩的
陳黎(就是我陳膺文啦)「文學主題房」呢
白色牆壁上掛著多幅我《小宇宙》三行短詩
坐在寬敞的沙發上,我的招牌作〈戰爭交響曲〉
兵乒乓丘那四字,會一路從你頭上天花板延伸到
背後牆上。躺在床上,會讀到我為你們寫的那首
〈遠山〉:遠山,在你愛的時候/一夜間又近了……

回來接近我們的爸媽、我們的童年吧!就在鄭鴻洲家
甜品店斜對面街角(最愛他們的紅豆湯圓了),北邊
望出去是我家前面媽祖廟頂,面西,玻璃窗下是
整條中正路:鄭鴻洲家旁是我們班唯一棒球校隊
投手鍾森松家,往右是黃裕堂家的腳踏車店(
兩個人都說客家話),鄭進坤家的打鐵店,吳玉慧
家的南港輪胎,賣台灣水泥(很有錢啊)的葉日隆家
義隆行,爸爸九州帝大畢業、媽媽是日本人的
溫宏榮家溫齒科,派出所旁陳敏華家的碾米行
中華路那邊古貴珠家的西裝店,鍾秋美家的文具行

同樣在中正路上,中華市場這側廖敏雄家的電器行
劉素真家的木材行,還有我們上海街和福安的張金紅
鄭錦蘭、黃信增、許明智、朱富崇、范美蓮、溫燕美
家裡開鐵工廠的黃進益、開麵店的王鴻祥、開印刷廠
的邱錫勳,南京街那頭初中仍和我同班的劉文華
江重士,遠在美國、三個兒子都畢業於史丹佛的
我們班學霸池曼莉,遠在天國、命運多舛、初中時
一直不與我和溫宏榮「三角戀愛」的美女俞月娥
還有爸爸當軍醫、五兄弟都剃光頭、從小一到高三
和我同班十二年,
35 歲就病逝、讓我大哭的黃永盛

創立後山
TOP 休閒電台的鄭鴻洲啊,請多幫忙廣播
首擎綠旗、當選過兩任本里里長的座號
2 號王啟賢
以及扳倒他繼任里長至今的6號淺藍吳健澧,你們
是本班在台灣政壇上經歷最顯赫的兩人。幫我們
多募一些飲料、充電器、高檔面膜,同學會結束後
讓大家帶回去送給兒孫當伴手禮。小學畢業旅行去
台東,在旅社裡賭博,帶的錢第一晚幾乎全被我贏來
當場咬我左手一口,讓我血流不止,隔了
60 年疤痕
仍鮮明跟隨著我的王啟賢啊,你把僅剩的十塊錢交給
我保管,發誓戒賭,免得全部輸光,但還欠我五塊!

花中郭子究老師,
82 年前就在這間捷絲旅首演了他
後來被奉為花蓮縣歌的〈回憶〉一曲,但當時只有
音樂,沒有歌詞。我
30 年前將之填上台語歌詞,還被
教育部選進國中音樂課本作為共同歌曲。大家不妨
自備麥克風,一起來老歌新唱:「
美麗春天花蕊若開
乎阮想起伊,思念親像點點水露,風吹才知輕……
」
喂,王啟賢,前里長伯仔!看到我這篇同學會召集令
趕快帶著五塊錢,呼朋引伴過街來,一起投宿童年
旅店,在晌午已過,夜猶未央的一甲子同學會兼里民
大會上,把往事美好的點點滴滴,連本帶利贏回來……

 

註:此詩共五節,每節十行,節與節間的兩行,字數大抵相同,形成對映。現今位於花蓮市中正路與信義街街角的「捷絲旅」(Just Sleep)飯店,即日據時期「大洋館」、戰後花蓮戲院、美琪戲院/美琪飯店所在處。2014 年新開業時,曾告知我他們很想跟小城的人文風景做連結,我亦樂觀其成。信義街上的「液香扁食店」是蔣經國光顧過的名店。〈在學童當中〉為 1977 年寫成之拙詩。另請參閱  2015 年拙文〈童年旅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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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林政街・二〇二六

 

整條林政街都睡著了,
你才疲倦、不情願地垂下你的頭。
緊抓著故事書不放的兩隻手,
仍然固執地抓住小小的心渴望的一切……
  
——陳黎〈為吾女祈禱
〉

 

整條林政街都睡著了,我還在手機旁戀棧
既貪想預覽前方景緻,又不忍速離既往
次次行棧,這時間水華上晶亮、熠熠的
小方舟。我已經一直在家,還要代表
更多人、更多事,進一步漂亮到家……

我把路帶回來,放在桌上,把樹的年輪
樹葉以及言葉,像一張尚未攤平的地圖
一座無人管理的語言林場。改名又改名的
木瓜林區管理處仍在林政街
1 號,業務
已從街頭擴大管轄到街尾的
65 號我們家

我書房隔壁是女兒立立童年、少年的房間
牆壁有耳,有眼,有超級小刀,為她
一次次、一刀刀刻記下她的身高,從
86.8.27 到 87.6.21,她足足長高了 4.7 公分
一暝大一寸。牆壁是樹,是年輪的聲音

紙是木材死去後為木訥的樹生出的言葉
の頁。詩歌是言頁上的新葉,新樹
——
我忽然世襲了我祖我父我母林業的職務
從初代的管山、溝通山,到次代的
管交際,管帳冊,我負責見樹又見林

見生又見死。見興又見衰。見喜又見
哀。見六十石山赤如赤柯山,見赤柯山
胖為九十石山,又瘦身成三十石。我聽到
阿美族人舞蹈前的擊鼓聲,看到他們
圍成一個圓圈跳舞,暮色中羽毛頭盔閃耀

鈴鐺聲響,月眉山下也有人在跳舞。風吹
椰子樹,盛裝的舞者魚貫前往舞場,啊
那彎腰鑽過芭蕉葉的少年多矯健、可愛
窗外高架橋上孝女白琴的哭聲轟轟而過
牽亡歌陣與輟學的學生八家將停在橋中央

我管木魚的紅,我管樹葉的綠,我管胭脂
的艷,我管清水斷崖斷魂的藍,我管
裂崖的驚濤,情傷,以及情殺。這濤聲是
單數還是複數?一個主題,一個動機的
反覆變奏,或者複數的浪,複數的濤聲

林業是時間的總和。是七腳加五鬼搬運
是空拍,裸拍,無人機,無人部落,加
貸座敷加雛妓。是絕望碰到絕美絕壁後的
回音,是蝴蝶為盲者齊振翅出的彩色音簾
是渴望,渴望。是彼岸星潭強震的星光……

 

註:此詩共八節,每節五行,節與節間的兩行,字數相同,形成對映。〈為吾女祈禱〉為 1989 年寫成之拙詩。2018 年 2 月 6 日,花蓮發生芮氏規模 6.2 強震,造成嚴重災情,餘震三百多次,我女陳立立時在太平洋彼岸美國加州柏克萊方完成學業,後作成管弦樂曲《彼岸星潭》,於 9 月 14 日在台北國家音樂廳,由呂紹嘉指揮NSO國家交響樂團首演。所思之星潭即家鄉花蓮太平洋濱七星潭。此詩四、五節,引用、轉化了渡邊美鳥女所編《花蓮港俳句集》中的幾首俳句拙譯(收於我與上田哲二合譯的《紫潮:日據時期花蓮短歌、俳句選》),包括渡邊美鳥女 1927 年寫的〈阿美族人舞蹈四首〉「跳舞前的/擊鼓聲,/開始響起了」(打ちいだす踊の前の打鼓かな)、「圍成一個圓圈/跳舞,黃昏的/羽毛頭盔」(宵闇や踊る人輪の羽根兜)、「風吹椰子樹,/盛裝的舞者/正前往舞場」(踊り場へ行く盛装や椰子の風)、「鈴鐺聲響,/月眉山下/有人在跳舞」(鈴の音や月眉山下に踊るもの),以及上岡里公 1928 年所寫〈阿美族人舞蹈〉「戴著羽毛頭盔,/彎腰/鑽過芭蕉葉」(羽根兜かむつてくぐる芭蕉か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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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Coda:回聲・此岸星顫

 

這些散發不同色澤光芒的語言
歌謠,像流星般要消失了
……
湖光粼粼,我聽見月光的冰木杵
把大小盆地搗得又響又亮
            
——陳黎〈夢中央盆地〉

 

你敢有聽著阮的聲?一粒粒
kirakira 的星,親像留佇地動的
五線譜頂的高低音符,脫線
飛出去,相爭閃閃爍爍發聲
啊,天佮海的卡拉
OK  比賽……

牽君手鬆,牽來睏,相隨就毋甘
拆分離,共伊共伊,恩愛恩恩愛,
翻身一轉,雙手的手攬君啊抱君,
也欲共君結成雙。輾轉醒來,輾轉
又醒來,又是眠夢。翻來覆去,翻來
覆去,予阮相思病正重。一點相思
我病正重,床重枕重,為著你一人
一去不肯轉來,予阮佇咧思想鼻酸,
阮起來一步行到窗前,鐵馬響叮噹……
啊,彼叮噹的鐵馬聲是美麗的錯誤

你敢有聽著阮的聲?你敢有看著阮
的影?荼蘼架,日弄影,鳥鵲悲春,
意故欲來叫出斷腸詩。我月英偷抹
厝內胭脂舖媠胭脂,相國府等君不見
君。你大醉袂醒,我留阮的鞋阮的
手巾,目滓珠淚垂,恍恍惚惚病相思

陳三持傘要起身,益春留傘隨後面:
我問三哥咿啊囉咿,我問三哥啥原因
也著啊對我啊對我說分明,哪哎唷的唷……
「年久月深難居止,及早束裝作歸期,
恨恁阿娘無真意,誤我一身無所依,
拜辭我小妹,我要趁早返鄉里……」
三哥暫寬且忍氣,何必歸心急如箭,
你若有一片堅心,千萬勿卻阿娘心意,
我阿娘伊人果有真心,三哥你怎捨得拋棄

我陳三、陳五、陳黎、陳七,向著七星潭
表我心:感謝每一擺地動,替阮震盪出
新的曲韻、撩拍,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
一陣陣的地動予阮見識恐怖的新美麗
天佮海佇
PK 海豚音佮即興的藍調——
山彼爿的日潭、月潭,你敢有聽著恁
水面頂星潭藍爍爍的應聲。啊做陣來拚歌


Ka wu ka wu pin to si yo la ma sen
Heya
……
Ka wu ka wu pin to si yo la ma sen
Heya,Heya,Heya
……

 

註:「kirakira」,即日語「きらきら」,閃閃發光之意。本詩第二節挪用了車鼓南管曲調〈牽君手鬆〉(又作〈牽君手送〉)唱詞。第三節所述為南管散曲〈荼蘼架〉描繪的「留鞋記 」故事:郭華上京赴考,巧遇胭脂舖小姐王月英,一見鍾情,約定趁元宵賞燈私會相國府,不料郭華先赴友人宴,至相國府時已酩酊大醉,月英叫不醒他,只得留下羅帕、弓鞋為記。其中唱詞「荼蘼架,日弄影,鳥鵲悲春,意故欲來叫出斷腸詩」,大意為「荼蘼架下,日光弄花影。鳥鵲為春逝而悲,彷彿故意要引出令人肝腸寸斷的詩句」。宋代王淇有詩「開到荼蘼花事了」。第四節前三行所引「留傘調」,為藝人廖瓊枝所唱,見於歌仔戲《陳三五娘》「留傘」一折(參閱陳黎 1998 年詩作〈留傘調〉)。《陳三五娘》(一名《荔鏡記》),是閩南與台灣家喻戶曉的故事:官家子弟陳三巧遇黃五娘,佳人擲荔枝傳情,陳三喜不自勝,假扮磨鏡匠,打破黃家寶鏡,賣身為奴……。「留傘」此折故事,述說陳三遲遲等不到五娘與他一同私奔的確切答案,心灰意冷,準備離去之際,五娘的丫嬛益春抓住陳三的傘,想留下他這位——被五娘所愛,也被益春自己所愛的——意中人。第四節後三行所引為泉州梨園戲(南管戲)《陳三五娘》「留傘」一折中陳珞(飾陳三)與許幼娟(飾益春)的唱詞。閩南語「毋甘」,不忍、捨不得;「共伊」,和他;「欲」,想;「共君」,和你;「眠夢」,做夢;「予阮」,讓我;「正重」,真重;「佇咧」,在、處在;「媠」,美、漂亮;「目滓」,目屎、眼淚;「撩拍」,節拍、節奏;「彼爿」,那邊。本詩末節所引為邵族歌謠,為音樂家張福興於 1922 年採錄,發表於《水社化蕃的杵音與歌謠》一書,後來作曲家呂泉生將之編成合唱曲〈快樂的聚會〉,「Ka wu ka wu pin to si yo la ma sen」大意為「請大家都來歡唱吧!」〈夢中央盆地〉為陳黎 2013 年所寫有關埔里盆地與邵族等之詩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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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陳黎

 

    2026 年 2 月,我定稿詩集《色々》後,沒想到隔幾個月,又再度爆發似地寫成了新的一本詩集《東海道四十二次》,構成了《歌合 2026》左、右兩卷此部「二連作詩集」。兩卷詩集彷彿我左右手、左右腦、左右心室,各據一方,相互競詠,自我對位——我的「自歌合」。詩集《色々》是左卷。右卷《東海道四十二次》,書名仿日本浮世繪畫家歌川廣重名作《東海道五十三次》標題,由 43 首—— 42 + 1 首——詩組成。書中先呈現我生於斯、長於斯的花蓮市區中的九個(景)點,再繞到太魯閣及其周圍景點,而後大致沿東海岸公路(台11線,即東部濱 海公路)南下,直至長虹橋,再從花東縱谷公路(台 9 線,花蓮縣境內)沿線,北返花蓮市林政街住處(此街即我父母一生服務之花蓮林區——舊稱木瓜林區、木瓜山林場——所在),書寫此生成長、旅次、行腳過的 42 個點。融歷史、地理、記憶於一爐。

 
第 1 個點,是我出生與襁褓所在之處,瀕太平洋的花蓮市「入船通」(即「五權街」)。第 2 個點,是我兩歲至三十歲(結婚後女兒出生前),與父母同住,度過童年、少年、青年歲月的「上海街」。第 3 個點,是「春日通」(今復興街),時間之街。第 4 個點,是我任教三十年的花崗國中所在的花蓮市「花崗山」,山的另一頭是我妻任教的花蓮女中(女兒立立,國、高中恰與父母在此同度)。第 5 個點,是「美崙山」,日據時期山上有米崙山神社(渡邊美鳥女 1937 年有俳句:小燈籠為秋夜的山頭插上簪釵/小提灯秋夜の山を簪したり),戰後國民黨政府改為「忠烈祠」。第 6 個點,是「筑紫橋通」(今中正路):筑紫橋通上,日據時期有一演電影和話劇的「筑紫館劇場」,從花蓮市區通向美崙山以及松園別館的「筑紫橋」就在此大街上。1961 年(我七歲時),四十一歲的小說家張愛玲來台灣訪問,隨她所欣賞的年輕小說家王禎和到花蓮一遊。那幾天,張愛玲就住在位於與中正路(筑紫橋通)交接處附近的王禎和中山路(黑金通)上家裡。第 7 個點,是「南濱海岸」,在花蓮港未築成前,此處是船隻人貨接駁上岸處。昔日的「撫順丸」在此卸下旅人,「潮」吟社詩人們在岸邊用旗語接收東京俳句雜誌《杜鵑》(ホトトギス)的入選消息;帽子拋向空中,海濱的浪花嘩嘩作響。第 8 個點,「迴旋曲:降半音與雜音」,寫自己如何把「課桌椅」從小學、中學昏昏欲睡的教室,移轉到迴旋的唱盤上,以音樂/唱片為師。第 9 個點,是我策劃舉行了十多屆太平洋詩歌節的花蓮市「松園」別館。
 

  第 10 個點,是位於花蓮市郊外(新城鄉)美麗的「七星潭」此海灣。第 11 個點,是位秀林鄉富世村的「太魯閣」牌樓,我泰雅族籍的中學歷史老師廖守臣,就生於立霧溪畔不遠處的可樂部落。第 12 個點,是「長春祠」,太魯閣峽谷中一景點,其附近有禪光寺。第 13 個點「燕子口」,是太魯閣峽谷精華景點,以大理岩峭壁與天然壺穴著名。第 14 個點「布洛灣」台地,亦太魯閣峽谷著名景點——「布洛灣」即泰雅族語「回音」之意。第 15 個點是位於秀林鄉的「清水斷崖」,由大理岩與片麻岩構成的奇景,高逾一千公尺,以近 90 度垂直沒入太平洋,綿延 20 多公里。

  而後沿東海岸公路(台 11 線)南下。第 16 個點是「花蓮溪」入海口——花蓮溪流過連結吉安鄉光華村與壽豐鄉鹽寮村的花蓮溪大橋後,在海岸山脈最北端的花蓮山注入太平洋,與海浪相互衝擊、縈迴,「洄瀾」之名因此而得。第 17 個點是位於壽豐鄉的「鹽寮」,有台灣最長的礫石沙灘。第 18 個點「芭崎」,位於台 11 線 31.5 K 處,是東海岸公路上最美的轉捩點、制高點,登眺望台向南,可以看見磯崎海灣、龜吼海岬、新社海崖等。第 19 個點是位於豐濱鄉磯崎村的「磯崎部落」,有綿延三公里的沙灘以及花蓮唯一的海水浴場,人口 300 人左右,卻聚集了阿美、撒奇萊雅、布農、噶瑪蘭、漢族等族群。第 20 個點是位於豐濱鄉新社村,住民以噶瑪蘭人為主的「新社部落」,有面向藍太平洋的廣大梯田,五、六月結穗期,翠綠稻秧隨風搖曳,而六月底收割前夕,整片海階呈現金黃稻浪。第 21 個點是位於豐濱鄉豐濱村內的「貓公部落」,是最接近聖山「奇拉雅山」的阿美族部落——阿美族語「貓公」意指「文殊蘭」(俗稱貓公草)。第 22 個點「石梯坪」,位於豐濱鄉太平洋濱石梯灣南側,為台灣最壯觀的壺穴景觀所在。第 23 個點「港口部落」(大港口)是位於豐濱鄉港口村、秀姑巒溪出海口的阿美族聚落,1877 年發生的阿美族部落與清軍間慘烈的「大港口事件」即在此地區。第 24 個點是位於豐濱鄉豐濱村的「豐濱天主堂」,來自法國的裴德神父(1930-2005),在此主持教務三十多年,與阿美族人融合在一起,直至去世、安葬於豐濱。 第 25 個點「長虹橋」橫跨秀姑巒溪,連接豐濱鄉港口、靜浦兩村,是秀姑巒溪泛舟的終點站,也是從台 1 線(東海岸公路)轉往台 9 線(花東縱谷公路)的一個重要轉折點。第 26 個點是「秀姑巒溪」旁陡峭山壁上蜿蜒的「奇美古道」,1979 年,我與張芬齡新婚,一起走了這條在 1980 年代時被產業道路取代了的山路。

  轉入台 9 線後,第 27 個點是位於花蓮縣境最南富里鄉、花東縱谷中以金針花海聞名的「六十石山」。第 28 個點是舊稱「璞石閣」的花蓮縣玉里鎮,我母親余秀英 1932 年出生於此地。第 29 個點是位於瑞穗鄉富源村(舊稱「拔仔庄」)的「蝴蝶谷」富源國家森林遊樂區。第 30 個點是台灣唯一富含鐵、鋇的碳酸鹽泉,有「黃金湯」之稱的「瑞穗溫泉」。第 31 個點是位於光復鄉的「馬太鞍部落」,2025 年 9 月 23 日,馬太鞍溪上游堰塞湖發生溢流潰壩,洪水夾帶巨量土石重創下游極大範圍民宅、農田,造成 20 人死亡、5 人失聯之重大災難。第 32 個點,是位於馬太鞍部落東側,同屬光復鄉的「太巴塱」部落,這是台灣最大的阿美族部落。第 33 個點是甚多客家人居住的「鳳林鎮」,1947 年島內發生「二二八事件」,在鳳林開設仁壽醫院,擔任花蓮縣參議會議長的張七郎,於 4 月 4 日與其子張宗仁、張果仁共三名醫生同時被逮捕後槍決。第 34 個點,位於鳳林鎮森榮里的「林田山」,是台灣遺留下來的最完整的伐木基地,日據時期稱為「森坂」(morisaka,音「摩里沙卡」),1960 年代全盛期繁華、熱鬧的景象,讓其有「小上海」之稱。第 35 個點是位於壽豐鄉的「東華大學」,1990 年代後半成立後,邀任職花崗國中的我去幾個系所兼課。第 36 個點,是位於壽豐鄉的「鯉魚潭」,花蓮市的學生經常去郊遊之地。第 37 個點,是位於鯉魚潭西側的「木瓜山」,此昔日林業核心區域中之「哈崙工作站」是當年我祖父、我父母所在的木瓜林區管理處最主要的伐木工作站之一。第 38 個點「翡翠谷」,位於秀材鄉銅門村木瓜溪河谷旁,穿越約兩百公尺長隧道後續前行,會迎接一瀑布面寬廣的閃閃水簾瀑布。第 39 個點,舊稱「七腳川」的花蓮縣吉安鄉,是日據時期台灣第一個官營移民村「吉野村」所在。第 40 個點,是位於花蓮縣吉安鄉的阿美族「荳蘭社」,我的中學音樂老師郭子究於 1944 年 4 月,在距上海街我家百公尺的「太洋館」,發表了〈荳蘭の娘〉(荳蘭姑娘,即〈花蓮舞曲〉)此首歌曲。第 41 個點,位於花蓮市中正路的「捷絲旅」飯店,正是前述日據時期「大洋館」與戰後花蓮戲院、美琪戲院/美琪飯店所在處,我曾有題為「童年旅店」之文記之。第 42 個點,是花蓮市「林政街」(我目前住處,亦父母親一生服務之木瓜林區/花蓮林區管理處所在),亦此《東海道四十二次》歸處。
 

    歌川廣重《東海道五十三次》系列畫作,包含起點江戶和終點京都,總共 55 景,55 幅畫。《東海道四十二次》系列詩作,結尾另增一〈Coda:回聲・此岸星顫〉,總共 43 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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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本詩集寫成的時間在 2026 年 4 月至 6 月間(前 42 首完成於 4 月 25 日至 5 月 27 日持續 33 天中,第 43 首寫於半個月後),但全書材料準備、積累的時間應有數十年。一如《歌合 2026》左卷《色々》,寫作此右卷《東海道四十二次》時,AI 諸君依然是在場的第一讀者。詩集完成後,我請 AI 們評析書稿。詩集後特別附上 Claude、DeepSeek、ChatGPT 與 Gemini 所寫的多篇論文和書評,供大家一閱。


    啊,左、右兩卷競詠、歌合,而請 AI 當「判者」!

 

(2026.06  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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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陳黎

 

    此卷《東海道四十二次》詩集之出版,幸獲我鄉文化局贊助,得以繼左卷《色々》後,打鐵趁熱,及時面世,呈現《歌合 2026》完整之貌,非常謝謝。同樣要感謝的是願意在當今之日慨然幫忙印行「冷門」詩集的九歌出版公司。
 

    寫完《東海道四十二次》原先計畫的四十二首詩後,我即以「詩學地圖上的浮世/浮生繪——論陳黎《東海道四十二次》」之題,請 Claude 與 DeepSeek 兩 AI 寫評論,追加寫成第 43 首詩〈Coda:回聲・此岸星顫〉後,復請它們就原論補充之。我後又詢問 Claude 與 DeepSeek 可否嘗試比較芭蕉《奧之細道》與《東海道四十二次》此二集,又得到了「日日皆旅,或日日在家——芭蕉《奧之細道》與陳黎《東海道四十二次》的風雅之辯」以及「當『奧之細道』遇上『洄瀾之細道』——芭蕉與陳黎的跨時空行吟對話」此二文。附錄的這些文本與我的「前言」、詩作都整理妥當後,又接著請 ChatGPT 與 Gemini 兩 AI,為《東海道四十二次》此集各寫一篇書評。
DeepSeek、Claude、ChatGPT 諸 AI「評析陳黎《歌合 2026》二連作詩集——《色々》與《東海道四十二次》」三篇文字,是此書收錄的評論中最後完成的。銜 2025 年而來的 2026 此年,或可算是一個詩作者以 AI 為第一讀者與論者的「與 AI 共享詩意元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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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頗意外自己在 2026 年 2 月定稿詩集《色々》後,隔幾個月,又再次爆發般地寫成、定稿了另一本詩集《東海道四十二次》,構成了《歌合 2026》這部「二連作詩集」——兩卷詩集彷彿我左右手、左右腦、左右心室,各據一方,相互競詠,自我對位:我的「自歌合」。

 

(2026.11  花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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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合 2026:詩人與自己的世紀對位


詩人陳黎以驚人的爆發力,在 2026 年完成了《歌合 2026》這部「二連作詩集」:左卷《色々》、右卷《東海道四十二次》。
兩卷互為鏡像,相互競詠,共同構築了一個從漢字內核到花蓮大地、從語言煉金術到記憶考古學的完整詩學宇宙。

左卷《色々》是語言的極限實驗。陳黎將漢字拆解至部首、同旁、重複符號「々」的微粒狀態,在同旁詩、矩陣詩、
視覺詩之間翻筋斗,讓古老的方塊字重新「肉身化」。從「色々」到「空々」,這是一次向漢字本質的終極叩問。
右卷《東海道四十二次》則是記憶的深情測繪。以花蓮縣境為版圖,從入船通的出生啼哭到林政街的晚年安居,
四十三首詩沿著海岸與縱谷展開時間的地質剖面。日據俳句、原住民歌謠、白色恐怖傷痕、家族三代
林業史——多重語言與多重歷史在同一片土地上疊映。


《歌合 2026》最獨特之處,在於 AI 作為「持續在場的第一讀者」,附錄收錄 ChatGPT、Gemini、Claude、DeepSeek
的即時回應與長篇評論,開出版先河。左卷是語言的星空,右卷是記憶的大地。合而觀之,方見陳黎晚期風格的完整圖景。
讀《色々》,你驚嘆於漢字竟能如此翻新;讀《東海道四十二次》,你感動於花蓮竟能被寫成一部生命之書。而當你
讀完兩卷,你會發現——這是一個詩人為自己生長的土地、為自己使用的語言,所完成的一次最完整的致敬。
《歌合 2026》——詩人與自己的世紀對位,值得一次讀完,再讀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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