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黎詩作陳黎散文陳黎譯詩陳黎研究陳黎花蓮留言板
人間戀歌 晴天書 彩虹的聲音 立立狂想曲 詠嘆調 偷窺大師       回首頁


隱有波瀾將成潮

試論洄瀾作家陳黎的散文魅力

  許俊雅


一、詩文兼擅的旗手

    截至目前為止,陳黎計出版了七本散文集:《人間戀歌》、《晴天書》、《彩虹的聲音》、《立立狂想曲》、《詠嘆調》、《偷窺大師》,及今年(1977)元尊出版社梓行的《聲音鐘》一書(該書為《人間戀歌》與《晴天書》之合集)。依據作家自擬的散文寫作年表,其寫作、出版的情形如下:

書    名

寫作時間

初版日期

出版者

篇   數

人間戀歌

1974-1989.6

1989. 8

圓神出版社

42

晴天書

1989.9-1991.3

1991. 4

圓神出版社

41

彩虹的聲音

1991.3-1992.6

1992. 7

皇冠出版公司

34

立立狂想曲

1992.8-1993.12

1994. 3

皇冠出版公司

20

詠嘆調

1994.6-1994.9

1994.11

聯合文學公司

100

偷窺大師

1992.6-1997.6

1997. 9

元尊文化公司

29

    如果,我們再分列其致力寫散文的年代,並與詩相比較,大體上可得到以下的事實:

年 代

散文篇數

新詩篇數

1.  1989年

48

15

2.  1990年

17

19

3.  1991年

26

7

4.  1992年

22

13

5.  1993年

25

113

6.  1994年

103

22

7.  1995年

3

22

8.  1996年

3

19

9. 1997年

11

8

    陳黎全力投身散文之創作,大抵是在1989年之後,在此之前他以詩人身分——夢幻騎士、意象魔術師為文壇所重;在此之後,他雖然集中心力寫了258篇作品(可相對看出詩作減產),但眾人仍以「詩人」目之,在散文評論資料中,他幾乎如同一個不存在的人。九年來曾經撰文討論陳黎散文的,只有張芬齡(其妻,署名趙夢娜)、陳家帶、莊裕安、李潼、吳鳴、簡媜、賴芳伶,除了張、賴二氏評文較長外,其餘為三百字的書介或千餘言的導讀,總字數大概一萬五千字左右。 此中緣由當然很多,但詩的光環太耀眼,以致掩蓋了散文的光輝也不無可能;或者是讀者、評論家自我的懶惰,以及通俗媒體霸權的宰制,遂忽略了這位如同余光中、楊牧、葉維廉左右手開弓,散文、新詩齊飛的作家。

   而陳黎——這個人,我們還真搞他不懂,年紀不老,就有一張漂亮的成績單,左右逢源,令人既羨且妒。也許你仍滿臉狐疑說陳黎是誰?誰是陳黎?那麼給你一個公式化的答案:

   陳黎,本名陳膺文,一九五四年生,臺灣花蓮人,臺灣師範大學英語系畢
    業。著有詩集,散文集,音樂評介集凡十餘種。譯有《拉丁美洲現代詩選》
    等多種。曾獲國家文藝獎,時報文學獎推薦獎、敘事詩首獎、新詩首獎,聯
    合報文學獎新詩首獎,梁實秋文學獎翻譯獎等。

也許,你仍是一團迷障,困居迷宮等待救援,那麼就讓我們打開陳黎。以下即分若干部分闡述其散文魅力。


二、陳黎的散文魅力

 黑格爾《美學》第一卷曾將想像視為「最傑出的藝術本領」。在陳黎散文天地裡,我們時時可見詩的小精靈穿戴著五彩斑爛的服裝,手持魔捧,輕輕一揮,就讓人目眩神迷,驚奇不已。文字在他筆下變形,變成更漂亮的組合,難怪作家簡媜說陳黎的散文絕不遜於詩:

     浸淫音樂、文學、繪畫多年的陳黎,已練就自成一格的「蠹魚體」——
    絕對是一種讚美,每一篇看似短小,絕不輕薄,皆是濃縮中的濃縮,剜股剔
    肉只見精髓……幾乎把文字與想像拉拔到與繪畫、音樂等高的境界。

所以細心的讀者,閱讀這類意象繁複,想像豐富的作品時,是需要努力在字裡行間探求他匠心所運,從山尖去忖想冰山,因為他的散文作品不停留在事物現象的表層,而著重在深層的體悟。他對時代、生命、人生、自我有敏銳的感受與深切的思考,但多半採取半藏半露、若隱若現、旁敲側擊、烘托映帶的處理方式,絕不類蚊子的「聲東不擊西」(〈蚊的聯想〉,《人間戀歌》)。當然,他還有另類平實自然、可口可樂而較直抒情感之作。然而不論那一種形態的創作,陳黎的可貴在於永遠能從平凡無奇的事物、日常瑣碎的生活中,看到真摯深刻的道理,因此讀其文最大的享受除想像的飛躍外,便是心靈的洗滌與昇華,以及從而獲得的感動與省思。  

 陳黎的散文著重於生活中隨機的感想,從人生瑣碎細微處下筆,而開發出啟迪人生的悟理。也許伴隨著一些有情節的故事;也許僅是片斷的清唱。這裡頭的人、事在時間的潮汐下,已逐漸消隱,成為渺遠的回音;而新的人生場景卻不停湧進我們的視野和生活中,似乎取代了陳舊的故事、遠颺的夢幻,然而在時光機軸運轉下,永琲犖諯垂o通過我們的感受活躍地留存下來,通過我們的體驗,感覺到它們的賁動,就如同一棵大樹,在不同時刻,從各種角度吹來的風,會使這棵樹顯現出不同的姿態,不同的趣味。

A、俯拾即是的喜悅

 生命中的喜悅俯拾即是。這些喜悅可以淡淡的,像午後的輕風;可以濃濃的,像化不開的蜜汁;可以是一種完成——一種對自我、對眾人的完成,更可以是一種嚴肅的傳導或折騰……,這一切只因:喜悅的不只是結局,過程的快樂也是人生的樂趣之一。那種敬穆就像水底的泡泡,能夠一顆顆地,鼓滿心胸。作者曾道:「這些唱片,放在唱盤上,也許再也發不出像雷射唱片般潔淨、明晰的聲音。但誰說一定要放在唱盤上發出聲音?如果把它放在櫃子裡或記憶裡用看的、用想的,不也可以有同樣美妙的音樂?」(〈寂靜之聲〉,《晴天書》)這不就提醒我們換個角度看:無聲的唱盤也能帶給我們想像的妙音。〈立立的牆壁〉傳達了牆壁上留下的痕跡不只是學習的痕跡,還有看不見的,成長的痕跡;〈賣春聯隊〉也教我們體會純粹的喜悅;〈地震進行曲〉儘管地震的動盪、不便,也不能教作者捨棄對家鄉的喜愛。

 他說「只要換一個角度看東西,你隨時可以找到新風景;只要固定一個角度看東西,你遲早會發現大樂趣。」 維持對美好事物或美好感動的追求,是作者一貫的生活智慧,在〈小津安二郎之味〉一文中,陳黎說:「喜愛小津電影的觀眾都很容易為他電影中傳遞的對無常、不如意的人世的悲嘆,對維持生命中美好記憶的努力而感動。」而陳黎本人不也是喜愛小津電影的忠實觀眾?不也是常常努力捕捉生命中美好事物的作家?所以在〈聲音鐘〉一文中,他說:「我喜歡那些像鐘一般準確出現的小販的叫賣聲。」這些聲音,一般人不是司空見慣,不以為怪,就是嫌其吵雜、喧囂。但在陳黎筆下,這各式各樣的叫賣聲,都可以成為藝術描寫的對象。古今中外,以叫賣入詩、入文的,屢見不鮮,夏丏尊〈幽默的叫賣聲〉就說「每種叫賣聲,差不多都有著特殊的情調。」陳黎此文以流盪著濃重音樂節奏的筆調,神態畢呈,描繪了各種美妙的叫賣聲,細膩抒寫自己獨特的內心感受和體驗,它是時鐘,日曆,月曆,像陽光、綠影、花兒一樣,是這有活力的城市,有活力的人間,不可或缺的色彩。這一幅神韻天成、多彩多姿的叫賣圖,寫來溫馨洋溢,又不落窠臼,頗有新意。

 這種出其不意的喜悅,新鮮美好的快樂,就像一道清澈的小溪,流過晦暗、枯燥、沉悶、痛苦、疲倦的生活牆角。它可能是廟前老者沉思、清談的椅子;可能是從自家樓下傳來的甜美溫馨的「城市之光」的音樂;可能是愛力生G蒜頭精公司免費贈送的臉盆;可能是朋友精心設製的「感情的月曆」;可能是學校中的「這些女人、那些女人」;可能是左胸印有肥豬的「歐羅肥」夾克;可能是換一部輪椅需五千張的條碼;可能是十元可得「二明治」的「人性販賣機」;更可能是賣那古老、鮮活的春聯行列。作者興味無窮捕捉周遭一切風景,哲理的體會、人性的刻畫、生命本質的揭示,任何事物一經渲染,即呈全新的意趣。「用心」可能是他與生俱來的秉賦,讀其文,讓我們體會到亦應留意自己的日常生活。

 生活中即連蚊蠅亦可管窺世界,體會樂趣。試看他在〈蚊的聯想〉,如何自由出入生活與想像世界的聯想力。蚊子,從來是人們所憎惡的小東西,被視為與老鼠、蒼蠅、跳蚤等同類的害物之一,其外形,毫無讓人喜愛之處,然而作者卻把這一醜陋、令人討厭,眾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蚊子寫得情趣盎然,具有獨特的藝術。作者首先引用辭海的解釋,帶出主角蚊子的特徵,接著以對比、反諷手法強調「踏實」是蚊子哲學的基本精神,作出令人哭笑不得卻又不能不苟同的荒謬結論。作者以排比句式「不與蒼蠅為伍」、「不學跳蚤顛簸」、「不同蜂群狼狽」,以突顯蚊子之異,並馳騁想像將蚊子比擬為飛將軍、書法家、醫師、作家,這些聯想、想像都抓住了它們之間的一些特徵,既合理合情,又生動活潑。然後又說蚊子智勇雙全,才藝兼備,善書吻字。為蚊子所咬,就如被蘸紅墨水的筆輕點,如被沾了胭脂的嘴唇輕吻;「針炙」之下,一視同仁,那一顆顆斑紅,正說明了它「到此一遊」最惹眼的一種標記。作者緊接著又從蚊子聯想到蚊帳,仍是諧趣寫法,不先說蚊帳是用來擋蚊子,卻先無關緊要虛寫「傷風克是用來克傷風;感冒靈是用來去感冒」,「所以雨來嘛,傘擋;蚊子來嘛,蚊帳擋。」而「昨宵,芙蓉帳暖,一隻潛伏的蚊子,夜半起來,同我枕邊細語。並且,趁熟睡,對我做出種種肉麻的舉動。」作者蚊帳中的這隻蚊子,說不定就是寂寞的化身哩。簡媜在〈寂寞像一隻蚊子〉一文中說:「寂寞像一隻蚊子,孳生在自己體內的,深更半夜才飛出來報仇。」梁實秋寫〈雅舍〉蚊蟲之災,所用比喻,如「來客偶不留心,則兩腿累累隆起如玉蜀黍」自創巧喻,令人會心微笑。而陳黎此文,以蚊為聯想焦點,所以凌空想像,更是特異多姿,甚具情趣,寫來生動傳神。在看似漫不經心,語帶幽默的色調下,反覆玩味,可發現作者實際上卻費了推敲。過去寫蒼蠅的作家,有魯迅、周作人、鍾理和、林文月等人,而寫蚊子的則不多見,在題材的選擇上,作者另闢蹊徑,自有一定的意義。


B、詠嘆彩虹人間的聲音

 陳黎六本散文集的表現手法,嚴格說來是不太相同的,雖然書名似都與聲音、戀歌有關。較特殊的兩本應是《詠嘆調》與《偷窺大師》,前者文體特異,頗有散文詩味道,有詩的內容、詩的意境。卻有一種極內斂的張力,即使奔放的感情,也用極冷峭的文字達成,而內外音樂性又十分圓潤輕巧,呈現出玲瓏精致的完美形式,深邃而蘊藉的精神世界,透過本書事實上常可以窺見作者本人的思想。有時假設一個敘述對象「你」,而這個「你」其實與敘述者重疊,時常是作者本人「我」。這種特殊的寫法,頗有內心獨白,自演自唱的戲劇化成分,以此種方式來寫,事實上頗能收到內容、形式互相搭配的功效。作者曾自述是「融情書、情詩、藝術筆記、密碼、日記、唱片指南……於一體。一百則戀人絮語,彷彿一百片色彩交應、呼吸相通的色塊,組合成一幅迷人的鑲嵌畫。」可知副標題這「不存在的戀人」是他「信仰詩、音樂、愛情」的來源,這一百則色塊,呈現了世間暖色風姿與景致,絕不類八○年代以來湧現的「輕薄短小」之體裁。此書每篇篇幅都不長,也不必考慮連貫與否,不用斟酌是否有意義而意義往往自出,且開發出雜揉哲思、情思、音樂、繪畫於一爐的語錄散文,其中詩句的豐富想像,音樂的節奏與散文詩的情調,使得「曾經有過的美好事物,能夠永琣a被詠嘆、擁有。」(《詠嘆調——給不存在的戀人》)在對客觀事物的審美觀照中,陳黎用心捕捉各種感覺意象,尤其是聲音的描繪。看不見、摸不著的聲音,是抽象而難以捕捉的,只有憑藉各種技巧去刻畫形繪。他在〈雷鬼與香頌〉(《晴天書》)描述茱麗葉•葛雷柯的歌,說:

   一隻隻言語的獸素樸地從她的嘴裡爬出來。她真的像是一個馴獸師,催眠
    般驅使她的歌聲、她的聽眾。 

比擬奇巧,令人讚嘆。陳黎散文有不少篇章都與音樂有很大的結合性,藉其筆觸,色彩之於音樂也常在取象設喻上翻新出奇,如「柔美橙藍色的和弦瀑布」如「虹的水滴」,聲音形象化了,彷彿可以用視覺、觸覺……等其他方式去感受沒有形體、只存在一定時空中的樂音。

 對藝術的欣賞及熱愛,在陳黎散文作品中,一直佔有頗重的分量,而且包含種類極為廣泛,文學、音樂、繪畫、電影、動畫,這些就猶如他的「寵妾」,他對之都有極誘人的描寫,又如〈佛瑞,德布西,魏爾崙〉(《偷窺大師》)一文:

          同樣譜魏爾崙的〈淚落在我心中〉,佛瑞彷彿隔窗看雨落,在雨水迷離的
    窗玻璃上映見淚落在自己心上,德布西的雨和淚,則一滴一滴直打在心上,
    德布西感覺它們不同的形狀、重量以及聲音。

用文字心靈與音樂溝通,將抽象的音符具體化,猶如一場音樂狂歡節,此之所以為「彩虹的聲音」、「人間戀歌」、「音樂精靈」。面對生活,陳黎觸目所及,皆是繽紛靈動的色彩與聲音,作為詩人、散文家,陳黎生活中千姿萬化的色彩與聲音,是必須經由文字相互印證的。他寫下不少篇章,所有靈動的思緒,常在偶然之際,翻攪出驚天動地的巨浪。此處僅舉〈四叔〉、〈大師〉二篇看陳黎如何以彩筆畫人生。

    〈四叔〉一篇,以「他用生命刻印、蓋印,一顆顆鮮明血紅的印章」一句貫串全文。四叔,一位有著蹇滯命運的人,從周歲起就面臨了荒謬的人生情境。他的不幸顯然不是自己造成,就如同王禎和〈嫁菑@牛車〉裡的萬發,其耳聾全拜庸醫以治陰道方式所賜;四叔的腿殘,亦是「昏庸的全能醫師,在治療過肺炎後,很慷慨地操刀順便為他割去腳上的爛瘡,一刀把大腿的筋也割斷了。」作者以嘲諷筆調襯出命運之神播弄的玩笑,實際上一點也不好笑,而人間的溫暖,也隨之很早就被割斷了。母親視之為眼中釘,他是「低賤、不為人愛的印材」,「彷彿他比別人多一隻手,而不是少一隻腳」。然而四叔的生命並未因右腳整個萎縮,而自暴自棄;也不因陰雨籠罩而憎惡抱怨別人,他有如陰濕之隈一株柔弱的薇蕨,企圖攀住強幹,努力伸向有陽光的天空。他先扶著一張木頭椅子走路,其次拄著一枝拐杖上學,然後騎著腳踏車四處遊玩——他沒有因印材的平庸而減少對生命的用心專注。全篇讀來令人動容。

 作者以「低賤不為人愛的印材」譬喻四叔,手法令人耳目一新,既形繪了四叔扶木頭椅子走路時,一歪一歪地像印章般往地上蓋的樣子,也雙關了四叔堅毅不屈的生命形態,那是既深且紅的永遠印記,生命中一記記重要的刻痕。「鮮明血紅」、「生命」巧妙運用,深深重擊了讀者的心靈,也使文章氛圍由陰暗轉為鮮明。

 在〈大師〉中的這位姊姊因童年時,為證實智障的女孩不是自己的妹妹,竟加入同伴行列,以石頭丟擲妹妹,致終生以雕刻來贖愆罪疚。本文頗有鄭清文小說〈三腳馬〉的味道。承負罪疚而殘活的吉祥叔,終生以木雕馬匹的方式來寄託悔恨,一隻三腳跪地,一腳已斷「神情苦極」的馬,說明了他痛苦、贖罪的心情。〈大師〉中女雕刻家一系列主題相同的女童雕像,也流露一則心痛的陳年往事。人生最傷感無奈的,恐怕是那些永遠追不回來的事物吧!在我們生命的過程中,父母、子女、夫妻、兄弟、姊妹各種親密的關係,總多少留存一些這樣的經驗:心靈如微火煎炙,隱隱作痛,為了某些不該做卻做了的事耿耿於懷,而那些陳年往事卻早已逝去,無從挽回或變更。在了解愛與生命之後,藝術的泉源及動力方汨汨流瀉,從本文亦可看出作者對生命與愛的思索。

 在《聲音鐘》書背上清晰打出這樣的文字:   

      無論是短小精練的浮世繪,詼諧感人的人間喜劇,無論是自嘲嘲人的現代
    寓言,翻新變體的成人童話,陳黎的散文始終具有一種化苦為甘,化平凡為
    神奇的創意。筆觸簡潔、銳利,出入生活與想像的世界。融合荒謬與希望,
    哀愁與喜悅,卑微與尊嚴。

    作者本人在接受訪談時,亦曾自述道:

      我的散文主要是閱讀經驗,加上生命感受;而表現方式,則融合真實與虛
    構。
——「虛構」二字顯然極易使人起疑,但我所謂的虛構,其實只是文學
    創作必要的轉化,我縱容自己加入虛構,這是一種戲劇性的維生素,但我的
    創作宗旨,仍是反映「真實」
——想像的,抽象的,寫實的……不同層次的
    諸般真實。……我相信,只有累積對生命的關懷,讓閱讀經驗與個人氣質交
    流激盪,某些深刻的感受,普遍性的真實,才得以藉適當形式完整顯露。

    或許我們可以說由於對生命的本能熱愛,和冥覺到生命與他生存於其間的宇宙休戚之情,作家內心時時昇起一種迫切的渴望,想要對他自己和生活周遭的世界賦以豐富的意義,這是作家心靈發出的第一個訊號,所以他說「我必須創作,藉由文字傳遞理念,讓生存的意義更為清晰,讓生命貼近永琚C」 而他對人生、人性的關注與批判嘲諷,其背後正是此一「用心」的悲憫胸懷。


C、土地、歷史與愛

    陳黎是花蓮人,島嶼後山大好風光是他生命中最驕傲的印記:

       但當你攤開地圖,發現臺灣東岸那綿長優美的孤形海岸線絕大部分屬花蓮
      所有;或者更進一步地,當你實際坐在花蓮海邊,面對一望無垠的太平洋驚
      呼「婆娑之洋、福爾摩莎」;當你實際走進奇巖絕壁、鬼斧神工的太魯閣峽
      谷,震懾於那無可名狀的異麗雄偉;當你實際縱走或盪舟於蜿蜒的秀姑巒溪,
      並且為每一顆路過的玉石讚美驚嘆時
——你就會為這塊土地感到驕傲!

 花蓮是乳汁豐沛的母親,縱使作者負笈北上,終究又戀戀地回到花蓮教書,因為只有雙腳踏在這片土地上,他的生命方得以從容豐美。於是他寫下了〈寂寞紅〉、〈尋找原味的花蓮舞曲〉、〈小城攝影家的愛情〉及親朋學生、榮民、山胞,所有認識以及不認識的。每一題材雖有不同的主題,但整體觀之,陳黎散文對生命、時間的省思、對周遭人物的關注,則是一條貫而串之,輕輕流瀉的長河。他在〈寂寞紅〉(《晴天書》)中說:「他(王禎和)對小人物的同情以及他鮮活大膽的語言給初學寫作的我很大的啟發。」作者時常化苦難為歡樂,以明亮、潔淨的情懷為讀者打開一冊晴朗的天書。

 陳黎的散文與詩自有其緊密的關聯性,文類不同,但詩的技法常融入散文中,同時保持了作者一向關注、省思的對象。在散文世界中他沈潛自己,深思人與藝術、生命的聯繫,透過故事,非故事展示生活中隨機的感思,相同的執著。在作者一系列詩作中,評者(張芬齡)就曾明確指出他「將想像世界的營建以及美好經驗的捕捉,落實到對土地的愛,將對時間及生命的思索,擴大到對歷史的關懷。」

 陳黎散文中有不少篇常借題發揮介入對政治的諷刺,《人間戀歌》中的〈家書〉、〈街角的故事〉、〈新衣的王國〉、〈寫給阿Q〉,《偷窺大師》中的〈銅像幽靈〉、〈校勘大師〉等等,他從不劍拔弩張、血脈賁張擿伏發奸,而是以調侃之筆致揶揄這些人,活畫出引人莞爾的形象,或新奇銳利的觀點。

 因為對土地的愛戀,〈地上的戀歌〉表現了作者對臺灣本土文化遭受侵剝發出深沈的浩歎,尤其在「……我架子上的唱片:從巴哈到巴爾托克,一大堆用臺幣買來的異國經典,卻沒有幾張自己鄉土的音樂遺產。」雖作者僅從音樂唱片上「發難」,但卻狠狠地「一針見血」,讓人不得不隨之省思,到底臺灣還存留多少自己的文化遺產?在〈日夜國傳奇〉(《彩虹的聲音》)藉(李登輝總統)君民同樂的「王宮音樂會」,指出臺灣缺乏本土音樂的緣由,所以在《偷窺大師》裡,他「詠歎南管」,在「燈火闌珊處探盧炎」,為我們打開本土音樂的無限風景。


D、小人物的臉譜——文學中的女性

 在不同文化氛圍中的人群,自有她(他)們的思維模式和生活形態,也自有她們存在的生活哲學。生活由於人的流動(尤其是一群女人),而不呆滯,作家冷觀人生舞臺群像,揉和感思與嘲諷的熱情,對周遭女性有生動傳神的描繪,讀來極有趣味,或令人拍案,或動人心魂,實足以另闢一花園,展現這些文學中的女人(也是現實生活中各式女人的寫照)。在散文裡,作者如何以其狂想的幽默,童話的天真,色彩的繽紛與意象的超奇來雕塑女人?想像女人?……這也是我們極欲偷窺的。

 在〈這些女人、那些女人〉一文中,他如頑皮的小精靈先從坐在左前方的女老師寫起,然後,談這些喜鬧劇型的女人,那些悲壯史詩型的女人,似乎所有的女人都逃不過他的慧眼,她們或「從衣服談到身材,從身材談到運動,從運動談到丈夫,從丈夫談到星座,從星座談到星雲法師,從星雲法師談到懷孕,從懷孕談到小孩,從小孩談到身材,從身材又談到衣服。」作者以頂真手法,表示了談論內容的廣泛,而從星座到星雲;星雲到懷孕,不相干事物的並列,更是呈現了這群女人的聊天本事。頂真句式的運用,其實也挺適合一群女人聚在一起交談的情境,尤其語調、節奏的流暢感,似乎耳際充滿麻雀叫聲。這些女人的對話:「我從來不做臉,不保養,可是奇怪得很,就是不長青春痘或黑斑!」「沒辦法,我從小就愛美,對衣服的品味就像藝術、文學一樣,是我的第二生命。」令人忍俊不住。而另一些女人「成天抱怨時間不夠用,作業改不完,學生不用功,孩子不成器,晚上睡不著。」連用五個「不」字,也讓讀者不禁搖頭。最後他說「溫柔之必要,肯定之必要,正正經經看一名女子走過之必要!」引用了 弦〈如歌的行板〉一詩,餘味無窮。

    在《人間戀歌》卷三「人間喜劇」裡有四篇以女性為題材之作品:〈子與母〉、〈我的丈母娘〉、〈姊妹〉、〈素娥願〉。前兩篇分別寫他的母親與丈母娘。寫切身的人,原是最難落筆的,過去臺灣的散文幾乎千篇一律雕塑出慈母的樣板,在尊重、美化的壓力下,母親形象多半慈藹可敬而不可親。作者寫法卻頗特殊,〈子與母〉一篇處處出之以反語,明明關愛母親,卻以「我的母親從小被我罵到大」貫串全文,而所謂「罵」,事實上是愛之深的表現。當母親自己吃著剩菜剩飯時,他又罵了:「你沒有讀數學是不是?」你今天吃昨天的剩菜,明天還不是要吃今天的——為什麼不乾脆今天吃完今天的,明天再吃明天的?」在看似有理的邏輯推論下,暗藏了不願母親吃剩菜剩飯的心情。作者後來說「我的數學也許太好了,我沒有算到小家子氣、省之又省的我母親是怎麼樣也不敢把眼前的菜吃完!」如同朱自清在〈背影〉裡所說「那時真是太聰明了!」一樣,都是用正面的話表達反面的意思。從作者用反語諷刺自己,吾人自可體會在威嚇、責罵、挑釁表象下,那關心與包容的深情,所以他先斬後奏買了一台新錄音機給母親,讓她也能「母承子志」盡興遊玩。本文以自嘲口吻記述了現代版的母子關係,題為「子與母」(非「母與子」),巧妙顛倒前後關係,足見作者的巧思。

    〈我的丈母娘〉一個「毀譽參半」的形象,她是中國婦女的綜合體。作者以先總後分的方式娓娓細說,首先以兩兩相對的方式拈出其「純樸然無知;善良又好管閒事;嘮叨、粗俗,同時勤奮、天真;常常想省錢、佔小便宜,常常卻弄巧成拙,吃了大虧」,這段文字連續用了四組雙襯句,看似矛盾,其實並不衝突,反而使人印象深刻,讀之趣味盎然,同時丈母娘那無傷大雅的雙重個性,作者也發揮得淋漓盡致。接著作者借日常生活中瑣事(賣菜、買肉、搬免費牛奶、出外遊行、搭會等)小題大作,使得丈母娘充滿鮮活的人味,種種行徑無不令人捧腹,所以「你可以不要五車八斗的嫁菕A你可以不要傾城傾國的老婆,卻不可以不要一個樂觀、知命的丈母娘。」文筆生動幽默,所以張芬齡說:「讀者不但會愛上這位有趣的丈母娘,也會愛上這位風趣的女婿。」

 〈姊妹〉處理一對過氣酒家女共處屋簷下的故事。生命中顯然具有一種相反又相成的本質。過去文學中的妓女姘婦(或同性戀),因了肉體周旋於酒杯、床笫間的緣故,註定要接受作家的天譴,但〈姊妹〉一文的可貴處正在於推翻了約定俗成的「管」見。在風趣之餘透出辛酸的一面,使人領略到人生中酸鹹之味,以致酸鹹之外。

 在〈素娥願〉中,我們看到一位活力充沛的女子,自幼不斷立志做大事,在願望少數實現而泰半落空之後,她仍樂此不疲;即使丈夫以離婚威脅她,她仍不改其志。充分呈顯現實與理想拔河過程中的艱辛無奈。尤其缺少厚實的雙翅,如何能自由翱翔於彩虹的天空,最後免不了成為折翼的天使。

 《偷窺大師》裡的〈保母頌〉,以嬰兒為核心,串起保母、生母之間的奧妙關係,同時也攤開保母與保母間相互競誇的對話;作者觀察細膩,又生動敏捷反映了目前的社會實況,寫來跌宕多姿,令人歎賞。對母親、丈母娘、女同事、風塵女子……,對自己和生活周遭的世界,他的感情就像永遠溢滿的泉水不停湧現。而對自己的獨生寶貝——立立,我們看到了《立立狂想曲》作者對女兒濃郁強烈的愛,他們用愛的音符編了這部書,當我們傾耳聆聽時,我們會發現愛的樂符也同樣在耳際跳躍。

 書的「後記」裡,這麼說:

   《立立狂想曲》是一首以「我女立立」為主題,包含二十段變奏曲以及兩
      段裝飾奏
——〈立立的作文簿〉和〈立立的作曲簿〉——的童年狂想曲,也
      是一座由回憶的積木、微笑、歌聲和嘆息的光影所構築成的親子城堡。

 其實本書很有條理分類著,大約可分三部分來看,第一部分以「我女立立」為序曲,對立立有概括性的介紹。〈立立的牆壁〉和〈立立的書房〉則是描寫立立成長的外在環境,然後以〈立立的作文課〉帶出第二部分〈立立的作文簿〉;第二部分多為立立的創作,由這些作品及遊戲中,我們可以看出小女孩的純真及豐富的想像世界。〈立立的音樂生活〉又帶出第三部分〈立立的作曲簿〉;第三部分著重描寫立立和外在環境的交流,例如:〈立立的體育課〉(和學校互動)、〈立立和爸爸〉(和家人互動)、立立的寵物狂歡節(和玩具互動),最後以〈為吾女祈禱〉作結。這個想像力豐富、創造力充沛的小腦袋,時常蹦出令人意料外的點子,使人無法抵擋這股天真的魔力。小女孩的心就像小王子一樣,沒有太多的雜質,澄澈如水。眼睛是看不到的,得用心靈去看,成長無法一眼望穿,就如心靈的滋長不能用眼睛直視。立立的父母用心、用筆記錄了她的成長,他們並不是專重於身高、體重的成長,而是她的行為、思想的成長。這本書呈現了立立成長的寫真,父母用最細膩的文字,最深刻的觀察,最多的包容和愛,將其天真之態、自然之情、爛漫之趣、創作之奇,寫得趣味盎然,令人莞爾。


E、走進童話王國

 透過機智創意,他精心獨到改編現代寓言,翻新變體為成人童話,雖然這些文章看似新編的童話故事,但其中蘊意深長。作者多半出之以一種自嘲嘲人及誇張、滑稽的手法,譬如〈白雪公主〉中,作者透過白雪公主懷孕的童話事件來檢討現代社會的弊病和本末倒置的現象。文中,校長回答潘老爹說道:「童話?教啊!高年級的課本這學期不就有一課〈七隻機器鳥與試管美人〉的故事嗎?中年級也有一篇〈股票小飛俠〉呢?」筆法誇張而詼諧幽默。又如〈新龜兔賽跑〉中,再次獲得雪恥機會的兔子,若非吸入太多工廠廢氣,必定料不到學會一百零二種避免打嗑睡的方法後,居然還會落在龜甚至鱉之後。作者藉著這個耳熟能詳的童話故事,間接地帶出工業污染的警訊,及其對自然生態所造成的嚴重影響。作者運用寓言的這種手法,比那些直敘污染如何嚴重,如何危害生態的文章似乎更具說服人心的力量。

 不管是散文〈新衣的王國〉、〈新龜兔賽跑〉、亦或是〈白雪公主Ⅱ〉中的童話人物,倘使不幸和我們一樣生長於這個想像力枯竭的年代,沒有不遭機械、政治、商業、文明的愚弄、擺佈。於是清純的白雪公主,可以在流言的波及下,變成圖書館史料或放浪的豔婦,善良的七矮人,也可以貪溺白雪公主的美色,將純真情誼,淪為曖昧的關係。在看似荒謬的情節中,作者將成人世界中殘酷的現實予以濃縮或誇大,但背後它卻具備了人性原始之善、追求理想的特質,處處啟人深思,提供我們生命的方向。


三、散文的語言藝術

 閱讀陳黎散文,我們很容易感受其語言魅力,他以精確的文字展現思想內容,以想像的飛躍展示其靈視,此中表現突出者固然很多,但大抵可從其想像、節奏、反諷及修辭意象諸方面切入。由於例子太多,一一羅列縷析,勢必有所不能及不免枯躁乏味,反而斲傷其文章本有的機趣。因此僅簡略敘說如下。

  陳黎散文喜出之以嘲弄反語,綿裡藏針,話中有刺。此類例證相當多,僅舉一、二明之。如〈股票頌〉(《晴天書》):

   以前為了學生成績爭得你死我活、誓不兩立的老師們,現在居然因為發現
    彼此買的是同一家股票而突然友愛互憐起來。這偉大的慈暉不但化敵為友、
    返老還童,並且使頑者廉、懦者立。

以「偉大的慈暉」諷指股票族在拜金光輝下,盡棄昔日恩怨,似譽實貶,諷刺若干教師們追逐金錢,(不改作業、不讀書、溜班到證券公司)競玩股票的怪現象。有時作者也並用重出技巧,既突顯音節之美,也使諷寓警策生動,如〈麻糬〉(《人間戀歌》)一文說:

   百十年來,物換星移,許多在課本裡、在牆壁上、在升降典禮裡被大家高
    呼萬歲的大人物都萬歲、千古了,只有這卑微的麻糬,仍然鮮活、甜美地存
    在於這土地上人們的嘴裡、心裡。

香甜柔軟的麻糬遠比生硬權威的教條更迷人,「被大家高呼萬歲的大人物都萬歲、千古了」,對被高呼「萬歲」,但實際上無法「萬歲」的真實,意含微諷,畢竟所謂的「萬歲」都已被時間巨河吞噬,而存在人們心中活生生的口碑才能傳諸久遠,歷久不衰。

 而在〈小津安二郎之味〉一文,看似即興揮灑,彷彿閒談般地鬆散,但細讀咀嚼,可以發現結構縝密,章法謹嚴,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嚴整細密。全文善用頂真法(或謂連珠法),使文思變化有跡可尋。如第一段末句為「父親說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看起來都很像。」第二段首句即為「的確,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看起來都很像。」第四段末句說「用餐」第五段即承沿「用餐」。不過「用餐」除了是相連的媒介,還有時間今昔的對比關係,亦即由電影《秋日和》中母親與女兒的用餐,拈連到作者本身過去的經驗,而這段經驗又分為我與父親、我與妻女的用餐情景。此外,第二段末句說「你會覺得不耐或打瞌睡」,第三段末句同樣呼應「母親邊看邊打呵欠」。平淡中蘊藏豐富的情韻,內容題材亦如小津安二郎之味,使人如憶舊夢般回味無窮。本文亦是從生活瑣事、人生細微處下筆,透過以上手法隱約可見社會時代的刺激變化、傳統的消逝與生命的無常。

 段與段的頂真,使文章的結構更加緊密,文句踵接自亦是陳黎看家本領,在〈後現代鳥巢〉(《晴天書》)中,他說:「這隻鳥無疑是胸懷古典、立足工業文明的後現代主義鳥。我向她的創意致敬。」下一段作者以頂真相聯繫:「但單單一次致敬是不夠的。」然後語氣一轉「她忘了通知我她還有表兄弟姊妹住在我家的其他角落。」俏皮諧趣,有起伏波瀾。又如〈我的霍洛維茲紀念會〉(《晴天書》)亦同樣以「他要去睡了」相連屬。

 陳黎的散文亦喜用句子的排偶、複疊,以排山倒海的氣勢襲捲而來,他在〈一萬枝李仔糖的春天〉文末,以「我願意」一詞為啟頭,一連二十句復沓,隨著「我願意」所帶上的賓詞變化,使感情層層推進,在參差的句式中又顯出整齊的和諧美,最後一句以「我願意我的歌有愛,我的土地有歌」收束全文。此一寫法,如張曉風〈我喜歡〉,全篇以「我喜歡活著,生命是如此充滿了悅愉」為核心,述說三十多種喜歡之事。陳黎此處述說,頗能見其奔放熾熱的心情,如大江東去,一瀉千里。他同時也是譬喻高手,如「張大嘴巴的臉像極了圓圓的臉盆」(〈臉盆之旅〉,《彩虹的聲音》)、火車「是藏著各種不同聲音和生命風景的魔術盒子」(〈魔術火車〉,《彩虹的聲音》)、「股票像一隻毛毛蟲爬進辦公室」、「以前從不打招呼的同事,現在碰面都像相遇的螞蟻般駐足交換情報」(〈股票頌〉)。他也喜歡採用首尾呼應的結構,使血脈貫暢,節骨靈動。在〈聲音鐘〉、〈風〉、〈四叔〉、〈條碼事件〉、〈播種〉皆是如此,他也用雙關手法,如〈推銷員精神〉中的「生意」,不僅是做生意,也是生命的意義;〈賣春聯隊〉不但是賣春聯,還有賣春意的意思,而朗讀時你可以唸成「賣春聯——隊」,也可以唸成「賣春——聯隊」,別有機趣的他的「賣春」是賣「古老、鮮活、綿延不斷的春」,取譬生動,韻味深長,這些都可以看出作者的巧思。

 而作者豐富的想像力、聯想力,更是使文章變化莫測,波瀾起伏,跌宕有致。他的散文題目除了一般平實的〈四叔〉、〈姊妹〉、〈大路〉、〈盒子〉、〈火車〉、〈山胞〉外,通常有一個不落俗套的題目,如〈25種成為正人君子的方法〉、〈墓誌銘學校〉、〈我在街上看到許多卓別林〉、〈淚水祭司〉、〈月光小丑〉、〈防空洞同盟〉、〈除濕機手冊〉、〈《最新犬儒英漢雙解字典》舉要〉、〈有綠樹,檸檬和時間的風景〉、〈如果在六月,一輛公車〉等等。在文字的園圃裡,本就佈滿各種可能性的種子,而陳黎家的菜園圃,可能灌溉特豐,許多奇花異卉逮著機會便用心開花吐蕊,所以這麼恣肆奇異的題目,除了陳黎,誰家養得出來?

 又如〈魔術火車〉一文,作者說藏著各種不同聲音和生命風景的火車,就像是一只魔術盒子。象徵青春、喜悅、希望的魔術火車;象徵歲月、哀愁、夢幻的魔術火車,一節一節的車廂,人們去去又來來,如同一個年代一個年代接續而流,小小的車廂,坐滿了各式不同的人,就像一個小小的社會。本篇時間換場,乾淨俐落,火車駛過的路途,童年往事一一浮現而起。然後火車從台東方面開回來時,作者已是在台東機場數饅頭,火車再走,作者又回敘去年冬天一個晚上,遺落畫冊在火車上。

 在〈愛情慢遞〉一文,運用葉子的意象,闡述愛情傳達的方式,在不同的季節裡,化作「書裡的標本」,是「金黃的陽光中不時顫動的綠色的樹葉」,全文充滿詩情般的氛圍,頗符合愛情慢遞的感覺。只要情人用心體會,必然會感受到他那徐緩、迂迴遞送的愛情,他的愛情,隨著時間慢慢地加深,在這講求速度的年代,作者的愛情觀,顯得細膩而珍貴,一顆愛人的心,毫無隱瞞的呈現在空氣之間,在這講求快遞的年代,那舒緩的節奏,反而成為一種情操。

    在《詠嘆調》、《晴天書》,隱約可感受作者敘述情愛的輾轉、深邃、恬靜,在苦澀中尋找淡淡的甜密,在甜密中體會苦澀的深刻。沒有熔點的火焰,但卻粹鍊出如此精緻的文字。

 至於《偷窺大師》在其散文中是個異數,其中不乏知性的筆調、思考,而多篇作品則又屢出之以反諷,在這本書裡作者繼續「對知識與對人性的好奇,偷窺大師之作,偷窺人生情境,也偷窺他自己。……雙重的偷窺,陳黎在他居住的濱海小城偷窺世界,而小城生活本身即自身俱足、另一個被偷窺的世界。」打開《偷窺大師》,我們也在偷窺作者,偷窺其思想、寫作手法,馳騁想像與他一同飛翔。


四、結語

 閱讀陳黎的散文,讓我們特別感受到的是他的語言魅力,而其中表現最突出的是其豐富的想像力、聯想力和流暢的節奏及諧趣生動的反諷手法。他有時用仿擬、雙關、譬喻以助其幽默諷刺的寓意,有時用詩歌鮮明的節奏和韻律,傾注其感情﹔有時潑墨如水,細膩描寫,縱橫往復充分鋪陳;有時惜墨如金,不加多說,簡潔凝鍊。他巧用寓言方式,使得作品不拘泥在某事某人的批判上;他不拘傳統散文型模,恣意穿越時空,極盡幻設能事,時見魔幻寫實手法,無限展露了創造的天真。要實際品出味來,就不能走馬看花地跳章躍段。千古文人都喜歡層層鱗剝,不讓我們一下子就看穿他的心事,只有撥開水面的浮萍,才能看見水底那尾躍動的銀魚。陳黎的散文之所以吸引人,便在於那層層文藻之下的敏銳的心。我們看見他用心感應,感應他所感應到的,也留一方空間給讀者去感應他沒有感應到的。

 整體而言,陳黎的散文給人一種簡單和複雜之間的平衡感覺,這很不容易。在混濁的人世,每個人都習慣一大堆養料、一大堆絢麗的色彩,彷彿這樣才能確定自己的存在。閱讀陳黎的散文,讓我們在那些庸俗的雞同鴨講之外,意外地發現一甕深不見底,卻又伸手可及的,澄澈的感動。

                                                            ——發表於第一屆花蓮文學研討會(1997年12月)


 


關於 許俊雅

國立台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現任該校國文系教授。
講授台灣文學、現代散文等。著有《日據時期台灣小說研究》、
《台灣文學散論》、《台灣文學論─從現代到當代》等。


 

回  陳黎研究 目錄

陳黎散文評論
王威智/偷窺者陳黎  

 





   回首頁      陳 黎文學倉庫      MailMail me....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