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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台北國際詩歌節
與會國外詩人作品展

埃斯普馬克 四首
Kjell Espmark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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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 書       西安兵馬俑      語言死亡的時候…       加勒比海四重奏


陳黎•張芬齡 譯


   埃斯普馬克,瑞典詩人、小說家、文學史家。一九七八到一九九五年間,於斯德哥爾摩大學擔任比較文學教授;一九八一年,獲選為瑞典學院的一員;一九八八年迄今,擔任其諾貝爾委員會的主席。

  他出版有十一本詩集,八本小說(包括《遺忘的年代》系列小說七冊,以及最近出版的《伏爾泰的旅程》,七本評論集(最著名者為《諾貝爾文學獎:選擇標準的探討》)。他的作品曾被譯成包括中文在內的十多種語言。

  埃斯普馬克具有雙重身分:一是博學多聞、嚴謹有度的學者,另一則是有著豐富想像和不安靈魂的詩人。他能自旁徵博引的典故中,創造出反映眼前現實,富含生命力,又充滿張力的詩句。他對中國文化、歷史的興趣與同情,生動地呈現在此處所譯的〈焚書〉與〈西安兵馬俑〉二詩中。然而他更在意的也許是人類共同的命運,以及文字或詩歌的力量。

  他多次獲獎,包括薛克(Schuck)文學批評獎和貝爾曼(Bellman)詩獎,最近獲得的是凱格倫(Kellgren)獎以及九人團(De Nio)大獎。
 




你翻讀我的經歷,
這些我早該焚燬的書頁。
然而你一無所獲。你不懂嗎?
你想從老師傅李贄的作品中
找尋一行可引用的句子,那是
徒勞無功的。沒有人明究
我的文字。寫作時我輕躍如野兔
出擊如獵鷹。不迎合讀者,
也不容我的毛筆寫出你們稱之為

傑作的那類引句。
我在別人書冊頁邊的空白處寫字,
在字裡行間質問,
在未書寫的空白頁上辯駁論證。
所以你絕不要同意我。要懷疑我的字句
並且在愈辯愈明的作品中認清
你的角色——
但要快快溜出那已然洞悉
你身份的新陷阱。
獵鷹又重新展翅高飛。

我自己住在一個更大的文本,
置身諸多不值得一讀的官員之中,
喃喃道出君王的天職,
而在他背後
嚴峻的文體被形塑出,
不含一絲個人的聲音。
我為摧毀那文本而誕生。
時機在豬年成熟。
然而我的語字,一向習於攻擊,
卻躊躇不前。如此多的藉口。
我的機敏寄託於抄寫者的筆端。
我自身慢慢推進,像一群粟蠶,
絕不孤單,不會的,依兩腳而立的氏族,
有三十張嘴要餵的頭。

三十個奔向同一職位的靈魂——
我怎能置那飢餓於不顧?

此外,反叛只能造就出新句法,
英雄總是一個樣。
在頭髮的最尖端
他們再次立起廟宇。
眾多藉口聚集在我家門前,
時機消逝。
我來不及理解真正的理由。
我希望以此一時機的意義
換取我頁邊注釋的永恆。
我被祈禱的應驗所詛咒。
我將我的行徑包裹於一粒灰中
而後抵達,如穿著鐵鞋的法輪。

在他人思想空檔處匆匆記下的筆記
已被蒐集,名之為《焚書》。
我相信那些被我舉發揭露者
會向我索命。如今我知道
文字比那還要危險,
幾個世紀來它們一直是火尋找的對象。
真正的訊息
已然在筆鋒間焚燒。
好的思想都有煙的味道。

我真想念你,我的朋友,無時無刻
不駁斥我的作品,飽受和我所受
一模一樣的不耐與憤怒之折磨。

我代你取得永恆:
虛假、肯定的訊息之一。
是的,我想如此!但空乏如我,
我想摧毀一切結論。
當我的同僚仍致力於道之追求
我勸阻他們,要他們何妨
終日享受生育之樂,
而後和他們的妻妾在月下散步,
聆賞琵琶樂音,
感受涼風拂掠頸間。
無怪乎
我被朝廷視為異端
進而啷鐺入獄。落得
以剃刀為我唯一友人。

我還有個結論要下:

歷史上你的時刻來臨時——
不要找藉口,
它們鐵定在你的樓梯上列隊等候。
進入那帶著悶燒邊緣等候的文字。
或者接收我的死亡:
我會將它拋擲過你逃逸的背
像一具狗屍。

譯註︰
李贄(1527-1602),號卓吾,明代思想家、文學家。曾任雲南姚安知府,五十四歲辭官。中年後受王陽明學派和禪學影響。晚年著書講學,揭露當時假道學。屢遭迫害,後自殺獄中。他以異端自居,反對儒家禮教,痛斥道學家之表裡不一。著有《焚書》、《續焚書》等,在明代被列為禁書

  〔回目錄〕

 

 

西安兵馬俑

我們搖搖晃晃走向
什麼樣噬人的強光?毫無武裝。
掌中的劍虛幻不實,
木柄已腐蝕,
銅刃已墜地,青綠,
易碎一如蛋殼。在我臉上
我感受到他人驚惶的表情。
我痙癵的肌肉在他們體內翻轉
卻找不著我們的狂喜:
在我們嘴唇上方僵住的叫喊,
使我們無法和解的狂言囈語。

無鎧甲可披掛上陣的先鋒部隊——
在與未來的遭遇戰中
醺醉是我們的盔甲。
我們顫抖地等候著,相扶
相依的一堆斷片,無恥地
尋求他人的支援。我全然不解:
我們的軍隊當真無敵?

緊靠我身旁
我感知馬的腹側:
地面揚起的只是僵硬的嘶鳴聲。

我仍半睡半醒。
就在瞬間之前
我還擁有知覺,有人追尋我,
她親如肌膚,跪地,
濃密的髮束,梳得勻整
垂落地面

當雙唇搜尋我跳動的鼠蹊——
她仍守著她的名節
在我離去的這些個世紀:
一張逐漸溶化的臉龐,
一個逐漸糢糊的聲音,
唯一了解我寂寞的人。

而今只剩下這一道光。
沒有什麼事情發生。

附近一名弓箭手,跪地,
弓弩對準跳動的光,
沒有托柄,沒有弓弦,銅袨陷釭
箭頭墜落地面。
他一定有個名姓。或竟
連個讓人遺忘的名字也沒有?
而依情勢判斷
他是我們最好的弓箭手:
他腐朽的箭不曾虛發。
但他的標的是什麼?
目光中只見恐懼。
雙唇因眼前景象而緊抿。
黏土燒成的緊張的黑唇。
他的背上有一片與手等寬的狹長肌膚,

毫無防護,冒泡,發黑——
無人看得懂的剝落的文本。
這是終極的寂寞。

有三十八種隊形變化的寂寞。

我衝向前方,我的帽子
是一隻鳥,自頭頂起飛。
秩序潰散,我們踉蹌
栽入增強的光中。
以疼痛的瓦片為眼
我看到閃光中形影錯落,
熾熱的白。
他們帶著沈醉的面容迎面而來:
冷酷無情。我認得他們!
我認得自己的面容。

我只剩一個念頭,
更像是額頭後面一團蠕動的空無,
難以捕捉。
而我明白信賴我們的你們
必須感受到我們的無助。
自我頭頂,自這些
碎片起飛的鳥,
為你們攜來我們無助的訊息。

  〔回目錄〕

 

 


 語言死亡的時候……

語言死亡的時候
死者又死了一次。
在潮濕閃耀的犁溝
翻動土壤的尖銳字眼,
裝著冒著熱氣的咖啡的有缺口文字,
曾片刻反射出
窗戶和窗外嘈雜榆樹的
明亮但略為剝落的語字,
以含羞帶怯的自信
在暗處摸索的
隱密芳香的語字:
這些賦予死者生命
之外的生命
讓生者分享更大記憶的語字
剛剛才被揚棄於歷史之外。
何其多的陰影散落!

無名姓可安身
他們被逼入最終的流亡。

  〔回目錄〕

 

 


加勒比海四重奏

貼近如額上之汗但卻生存於
時間的另一摺層的你啊︰
抓住我們,以免我們被風攫走
四散於不同的世紀。
在夜間以內省的
眼睛,以識途的微笑
守護田野的你,
在我們入睡時修補
斷籬,防患未然的你,
在我們等候黎明時擦亮語字的你啊︰
不要對我們失去耐心。
沒有你,麵包不成麵包,
沒有你,土地易碎如糖,
沒有你,語言將背我們而去。
你的死造就了我們生命的活力。
用你冰冷的手抓緊我們。
 

 


2001 台北國際詩歌節
國外詩人作品展
聖露西亞 瓦科特(Derek Walcott)
瑞典  埃斯普馬克(Kjell Espmark)
日本  吉增剛造(Gozo Yoshimasu)
泰國  瑙瓦拉.蓬拍汶
(Naowarat Pongpaiboon)
 
美國  施家彰(Arthur Sze)
馬來西亞  林天英(Lim Swee Tin)
德國  葛瑞夫(Dieter M. Graf)
荷蘭  林德納(Erik Lind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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