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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選自《四個英語現代詩人》       → 普拉絲詩集《精靈》  

普拉絲詩選
Poems of Sylvia Plath
                     
plath.gif (9347 bytes)



陳黎
張芬齡   譯

 

《精靈:普拉絲詩集》 ( 麥田出版社 )  → 全書 41 首詩詳目


[目錄]

巨神像     情書     生命     晨歌     採黑莓

榆樹     事件     蜂盒的到臨     蜂群    

申請人
(  Plath 唸詩 )      爹地 Plath 唸詩 )     高熱一O三度 (  Plath 唸詩    

 
精靈
(  Plath 唸詩 )     拉撒若夫人 Plath 唸詩

夜舞     格列佛     死亡公司     神秘論者     邊緣

對手  New!     偵探  New!      捕兔器  New!       

閉嘴的勇氣  New!     月亮與紫杉  New!     小孩  New!  


鐘瓶裡的精靈雪維亞.普拉絲其人其詩

* 瓶中精靈再起:重探雪維亞. 普拉絲  New!  


 


巨神像
The Colossus

我再也無法將你拼湊完整了,
補綴,黏附,加上適度的接合。
驢鳴,豬叫和猥褻的爆裂聲
自你的巨唇發出。
這比穀倉旁的空地還要糟糕。

或許你以神諭自許,
死者或神祉或某某人的代言人。
三十年來我勞苦地
將淤泥自你的喉際剷除。
我不見得聰明多少。

提著鎔膠鍋和消毒藥水攀上梯級
我像隻戴孝的螞蟻匍匐於
你莠草蔓生的眉上
去修補那遼闊無邊的金屬腦殼,清潔
你那光禿泛白古墓般的眼睛。

自奧瑞提亞衍生出的藍空
在我們的頭頂彎成拱形。噢,父啊,你獨自一人
充沛古老如羅馬市集。
我在黑絲柏的山巔打開午餐。
你凹槽的骨骼和莨苕的頭髮,對著

地平線,零亂散置於古老的無政府狀態裡。
那得需要比雷電強悍的重擊
才能創造出如此的廢墟。
好些夜晚,我蹲踞在你左耳的
豐饒之角,遠離風聲。

數著朱紅和深紫的星星。
太陽自你舌柱下昇起。
我的歲月委身於陰影。
我不再凝神傾聽龍骨的軋轢聲
在碼頭空茫的石上。

 

 

 

情書
Love Letter

很難述說你帶來的轉變。

如果我現在活著,那麼過去就等於死亡,
雖然,像石塊一樣,不受干擾,
習慣於靜止。
你不只是踩到了我一吋,不——
也不只是叫我空茫的小眼
再一次向天空抬起,當然,不敢奢望,
去了解蔚藍,或者星辰。

不是這樣的。我睡著,這麼說吧:一條
於黑岩中偽裝成黑岩的蛇
在寒冬雪白的裂縫中
——
像我的芳鄰,不喜歡
萬千雕鑿完美的
面頰,無時不降下來融化
我玄武巖的雙頰。他們化做眼淚,
那是天使為單調的大自然哭泣,
但這未能使我信服。眼淚凍結。
每一個僵死的頭顱都戴著冰的面具。

我像根彎曲的手指繼續睡著。
我首先看到稀薄的空氣
緊鎖的水滴自露珠升起
明澈如精靈。許多岩塊
堆集,面無表情地環聚著。
我不知道這該如何解釋。
我發光,剝落,攤開
像流體把自己傾出一般
在鳥足和樹莖群中。
我未受愚弄。我立刻就認清了你。

樹石閃爍,沒有陰影。
我的指長透明如玻璃。
我像三月的嫩芽抽放:
一隻手臂和一條腿,手臂,腿。
踏石而上雲,我如是攀爬。
現在我彷彿某種神祇
穿空飄浮於換新的靈魂之中
純潔如片冰。這是天賜。

 

 

 

生命
A Life

觸摸它:它不會像眼球一樣地畏縮。
這卵形的範圍,清澈如淚水。
這兒是昨天,是去年
——
棕櫚芽和百合花色分明在廣闊
無風的針織繡帷裡。

用指甲輕扣玻璃杯:
它會砰然作響像中國的樂鐘,只要空氣稍微動一動
雖然沒有人在其間仰視或者願意回答。
居民都輕如木塞;
人人永無止盡地忙碌著。

在他們腳邊,海浪排成單行鞠躬,
從不會暴躁地闖入:
停留在半空中,
收短韁繩,搔足前進像校閱場中的馬匹。
頭頂上,飾以流蘇的雲朵們坐著,華貴

如維多利亞時代的坐墊。這家族
情人式的臉孔很能討好收藏家:
看起來真實,像上好的瓷器。
其他地方風景比較樸實。
燈光連續地投落,令人暈眩。

有個女人把影子曳引成環形
繞著光禿的,醫院內的茶碟。
像極了月亮,或一張空白的紙張
好似遭受了某種神祕的突擊。
她寂靜地活著。

無所憑藉,像瓶中的胎兒,
廢棄的屋子,大海,平壓成圖片
她多向度的身體無法進入。
憂傷和慍怒,已被驅除,
就由她去吧。

未來是一隻灰色的海鷗
用它貓般的聲音嘀咕著離去,離去。
年歲和恐懼,像護士一般,照顧著她,
一個溺斃的人,抱怨這極端的寒冷,
自海中爬起。

 

 

 

晨歌
(Morning Song)


愛使你走動像一只肥胖的金錶。

接生婆拍打你的腳掌,你赤裸的哭喊
便在萬物中佔有一席之地。

我們的聲音呼應著,渲染你的來臨。新的雕像。
在通風良好的博物館裡。你的赤裸
遮蔽我們的安全。我們石牆一般茫然地站立。

我不是你的母親
一如烏雲灑下一面鏡子映照自己緩緩
消逝於風的擺佈。

整個晚上你蛾般的呼吸
撲爍於全然粉紅的玫瑰花間。我醒來聽著:
遠方的潮汐在耳中湧動。

一有哭聲,我便從床上踉蹌而起,笨重如牛,穿著
維多利亞式的睡袍,滿身花紋。
你貓般純淨的小嘴開啟。窗格子

泛白且吞噬其單調的星辰。現在你試唱
滿手的音符;
清晰的母音升起一如氣球。

 

 



採黑莓
(Blackberrying)

小徑上空無一人,也空無一物,空無一物除了黑莓,
黑莓植於兩側,雖以右側居多,
一條黑莓的小路,蜿蜒而下,海
在盡頭的某處,起浪。黑莓
大如我的拇指,瘖啞如雙眼
漆黑的在樹籬中,腫脹
因紫紅的汁液。它們把這些都浪費在我的指頭上。
我未嘗央求這種姊妹血緣;它們一定很愛我。
為了適應我的奶瓶,它們將兩頭弄平。

黑色的紅嘴鴉自頭頂飛過,聒噪的鳥群——
隨風迴旋於空中的燒殘的紙片。
它們是唯一的聲音,在抗議,抗議。
我想海根本不可能出現。
高聳,綠色的草原泛著火紅,像自內部燃起。
我來到一處黑莓樹叢,豐熟得成了飛蠅的樹叢,
它們把藍青的肚皮和翅膀掛進中國的屏風裡。
這甜蜜的草莓大餐使它們暈眩;它們信仰天堂。
再轉個彎,就到了草莓和樹叢的盡頭。

現在唯一可期待來臨的就只有海了。
山谷間一陣驟風向我襲來,
把它虛幻的衣衫掌摑在我臉上。
這些山丘蒼翠甜美不可能有鹹味。
我沿著其間的羊徑前進。最後的彎處帶引我
到山的北面,上有橙色的岩石
面向空無,空無除了一大片空間
泛著白光,和喧鬧,像銀匠
鎚打又鎚打著頑劣的金屬。

 

 

 

榆樹
(Elm)

我知道底部,她說。我用巨大的主根探知:

這正是你所畏懼的。

但我並不怕:我曾到過那裡。

 

你在我體內聽到的可是大海,

它的不滿?

或者是空無的聲音,那是你的瘋狂?

 

愛是一抹陰影。

你撒謊,哭喊,對它窮追不捨。

聽:這些是它的蹄音:它遠離了,像一匹馬。

 

整個晚上我將如是奔馳,狂烈地,

直到把你的頭跑成石塊,你的枕成一方小賽馬場,

回響,回響。

 

或者要我帶給你毒藥的響聲?

下雨了,這碩大的寂靜。

而這是它的果實:錫白,如砷。

 

我飽嚐落日的暴行。

焦灼直達根部

我紅色的燈絲燒斷而仍堅持著,一團鐵絲。

 

現在我分解成碎片,棍棒般四處飛散。

如此猛烈的狂風

絕不能忍受他人的旁觀:我得嘶喊。

 

月亮也同樣的無情:總是殘酷地

拖曳著我,我已不育。

她的強光刺傷我。或許是我絆住了她。

 

我放她走。我放她走,

萎縮而扁平,像經歷了劇烈的手術。

你的惡夢如是支配我又資助我。

 

哭喊在我身上定居。

每晚鼓翼而出

用它的釣鉤,去尋找值得愛的事物。

 

我被這黑暗的東西嚇壞了,

它就睡在我體內。

我整天都感覺到它輕柔如羽的翻動,它的憎惡。

 

雲朵飄散而過。

那些是愛的面龐嗎,那些蒼白、不可復得的?

我就是因這些而亂了心緒嗎?

 

我無法進一步知曉。

這是什麼,這張臉,

如是兇殘地扼殺枝幹?——

 

它蛇陰的酸液嘶嘶作響。

它麻木意志。這些是隔離,徐緩的過失


足可置人於死,死,死。

 

 

 

 

 

事件
Event)

看自然力如何凝聚!——

月光,那白堊的峭壁

在它的裂縫裡我們躺臥

 

背靠著背。我聽見貓頭鷹啼叫

自其寒冷的靛藍。

刺耳的母音進入我心。

 

小孩在白色的小床裡打轉歎息,

張開嘴巴,招喚著。

他的小臉雕刻於痛苦的紅木。

 

然後是星星——無法根絕,堅實。

一觸:發熱,作嘔。

我看不見你的眼睛。

 

在蘋果花凍結夜晚的地方

我繞指環之圈而行,

舊錯磨成的溝槽,深而且苦。

 

愛不能到達此處。

黑色的深溝揭露自己。

在另一片唇上

 

一個白色的小靈魂在揮手,一條小白蛆。

我的四肢,同樣地,離我而去。

是誰肢解了我們?

 

黑暗在融化。我們像跛行者摸索。

 

 

 

 

 

蜂盒的到臨
(The Arrival of the Bee Box)

 

我訂購了這個,這乾淨的木盒

方如座椅而且重得幾乎無法舉起。

我會把它當成侏儒的棺柩

或一個方形的嬰兒,

要不是裡面這麼嘈雜。

 

這個盒子是鎖著的,它是危險的。

我得和它一起過夜,

我無法遠離它。

沒有窗戶,所以我不能看到裡面的東西。

只有一道小小的鐵柵,沒有出口。

 

我把眼睛擱在鐵柵上。

它黑暗,黑暗,

讓人覺得是一群聚集的非洲奴工,

渺小,畏縮,等著外銷,

黑與黑堆疊,憤怒地向上攀爬。

 

我怎樣才能釋放它們?

就是這種噪音最令我驚嚇,

無法理解的音節。

像羅馬的暴民,

卑微,接二連三被捕,但是天啊,一起!

 

我附耳傾聽狂怒的拉丁語。

我不是凱撒大帝。

我只不過訂購了一盒瘋子。

它們可以退回。

它們可以死去,我不必餵食它們,我是買主。

 

我不知道它們有多飢餓。

我不知道它們是否會忘記我

如果我開了鎖並且向後站成一棵樹。

那兒有金鏈花,它淡黃的雙行樹,

以及櫻花的襯裙。

 

它們可能立刻不理睬

穿著登月太空裝,戴著黑紗的我。

我不是蜂蜜的來源。

它們怎麼可能轉向我?

明天我將做個親切的神,還它們自由。

 

這個盒子只是暫時擺在這兒。

 

 

 

 

 

蜂群
(The Swarm)

 

有人在我們的鎮上射擊——

單調的砰,砰聲在星期天的街上。

嫉妒能挑起殺戮,

它能製造出黑色的玫瑰。

他們在向誰射擊?

 

刀刃為你而出

在滑鐵盧,滑鐵盧,拿破崙,

厄爾巴島的隆肉駝在你短小的背上,

而霜雪,引導著它光亮的刀劍

一堆一堆地,說著噓!

 

噓!這些是你所下的棋子,

靜止的象牙形象。

泥濘在喉際蠕動,

法國靴底的踏腳石。

鍍了金的粉紅色俄國圓頂溶解並且飄落

 

於貪婪的熔爐裡。雲朵,雲朵。

蜂群如是呈球狀,逃逸入

七十呎上空,一棵黑色的松樹。

它一定會被擊落。砰!砰!

它竟愚蠢得以為子彈是雷聲隆隆。

 

它以為那是上帝的聲音

赦免狗的鼻,爪,齜牙咧嘴,

黃色後腿的狗,一條馱運的狗,

對著它的象牙骨頭咧笑

像那群狗,那群狗,像每一個人。

 

蜜蜂已飛得如此遙遠。七十呎高!

俄國,波蘭和德國!

溫馴的山丘,相同的古老而紫紅的

田野縐縮成一枚便士

旋入河流,河流受阻。

 

蜜蜂爭辯著,圍聚成黑色球體,

一隻飛行的豪豬,全身長滿了刺。

那灰手的人站在它們夢想的

蜂房下,蜂巢車站,

那兒火車們,忠實地循著鋼鐵的圓弧,

 

離站進站,而這個國度沒有盡頭。

砰,砰!它們掉落

瓦解,落入長春藤的樹叢裡。

雙輪戰車,騎從,偉大的皇軍到此為止!

紅色的碎布,拿破崙!

 

最後的勝利徽章。

蜂群被擊入歪斜的草帽。

厄爾巴,厄爾巴,海上的氣泡!

軍官,上將,將軍們白色的胸像

爬行著把自己嵌入神龕。

 

這多麼具有教育意味啊!

沉默,條紋的身體

蒙眼在鋪有法蘭西之母軟墊的船板前行

墜入一座新的陵墓,

象牙的宮殿,椏叉的松樹。

 

那灰手的人微笑著——

商人的微笑,十足的現實。

那根本就不是手

而是石棉容器。

砰,砰!「不然它們會幹掉我的。」

 

大如圖釘的蜂螫!

蜜蜂似乎具有榮譽的觀念,

一種黑色、頑強的心智。

拿破崙大悅,他對一切都很滿意。

哦歐洲!哦一噸重的蜂蜜。

譯註:
蒙眼在突出舷外的船板上行走而落海(
walk the plank),是十七世紀海盜處死俘虜的一個方式,後來引申為「被迫放棄」之意。休斯為此詩所作的註解如下:「蜜蜂群聚時,有時會在高樹上結成球狀,決定去向。養蜂人會用突來的巨響,譬如槍聲,把它們弄到他構得到的較低位置,將之收攏入箱子。然後養蜂人再將蜂群搖落到一個寬大的表面,讓之滑進新的空蜂巢。蜜蜂會溫馴地進入蜂巢,一如詩末所描述的。」

 

 

 



申請人  

首先,你符合我們的條件嗎?

你是否配戴著

玻璃眼球,假牙或枴杖

吊帶或領鉤,

橡皮乳房或橡皮胯部,

 

顯示什麼東西不見了的線跡?沒有,沒有?那麼

我們怎麼給你一樣東西呢?

不要哭。

張開你的手,

空空的?空空的。這裡有一隻手

 

可用來填補它並且心甘情願

為你端來茶杯驅走頭痛

你怎麼說它就怎麼做。

你願意娶它嗎?

保證絕對

 

在臨終時為你翻下眼瞼

溶解煩憂。

我們用鹽研製出新的產品。

我注意到你赤身裸體。

這一套衣服如何——

 

又黑又硬,但還算合身。

你願意娶它嗎?

防水,防碎,保證防

火且防穿透屋頂的炸彈。

相信我,他們會讓你穿著它入葬。

 

現在你的腦袋,恕我直言,空洞。

我也有這方面的候選名單。

到這兒來,親愛的,走出儲藏室。

嗯,你覺得那個如何?

開始時赤裸如紙張

 

但二十五年不到她就變成銀,

五十年,就成金。

活生生的玩偶,隨你從任何角度去看。

它會縫紉,會烹調,

還會說話,說話,說個不停。

 

它做活,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你有了傷口,它就是膏藥。

你有眼睛,它就是影像。

小伙子,這是你最後的寄託了。

你可願意娶它,娶它,娶它。


 

                  The Applicant    聽 Plath 唸此詩  

First, are you our sort of a person?
Do you wear
A glass eye, false teeth or a crutch,
A brace or a hook,
Rubber breasts or a rubber crotch,

Stitches to show something's missing? No, no? Then
How can we give you a thing?
Stop crying.
Open your hand.
Empty? Empty. Here is a hand

To fill it and willing
To bring teacups and roll away headaches
And do whatever you tell it.
Will you marry it?
It is guaranteed

To thumb shut your eyes at the end
And dissolve of sorrow.
We make new stock from the salt.
I notice you are stark naked.
How about this suit


Black and stiff, but not a bad fit.
Will you marry it?
It is waterproof, shatterproof, proof
Against fire and bombs through the roof.
Believe me, they'll bury you in it.

Now your head, excuse me, is empty.
I have the ticket for that.
Come here, sweetie, out of the closet.
Well, what do you think of that ?
Naked as paper to start

But in twenty-five years she'll be silver,
In fifty, gold.
A living doll, everywhere you look.
It can sew, it can cook,
It can talk, talk , talk.

It works, there is nothing wrong with it.
You have a hole, it's a poultice.
You have an eye, it's an image.
My boy, it's your last resort.
Will you marry it, marry it, marry it.

 

 

 


 

 

爹地

你再也不能,再也不能
這樣做,黑色的鞋子,

我像隻腳在其中生活了
三十個年頭,可憐且蒼白,
幾乎不敢呼吸或打噴嚏。

爹地,我早該殺了你。
我還沒來得及你卻死了
——

大理石般沉重,一隻充滿神祇的袋子,

慘白的雕像:一根灰色腳趾

大如三藩市的海狗,

 

一顆頭顱沉浮於怪異的大西洋,

把豆綠色傾注在藍色之上,

美麗的瑙塞特海灘外的水域。

我曾祈求能尋回你。

啊,你。

 

操德國口音,在被戰爭,

戰爭,戰爭的壓路機

輾壓磨平的波蘭市鎮。

但是這市鎮的名稱是很尋常的。

我的波蘭朋友

 

說起碼有一兩打之多。

所以我從未能弄清楚

你去過哪裡,根在哪裡,

從來無法和你交談。

舌頭在下顎膠著。

 

膠著於鐵蒺藜的陷阱裡。

我,我,我,我。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

我以為每個德國人都是你。

而淫穢的語言

 

一具引擎,一具引擎

當我是猶太人般嚓嘎地斥退我。

一個被送往達浩,奧胥維茲,巴森的

  猶太人。

我開始像猶太人那樣說話。

我想我有足夠的理由成為猶太人。

 

提洛爾的雪,維也納的清啤酒

並非十分純正。

以我的吉卜賽血緣和詭異的運道

加上我的塔羅牌,我的塔羅牌

我或許真有幾分像猶太人。

 

我始終畏懼你,

你的德國空軍,你的德國腔調。

你整齊的短髭,

和你印歐語族的眼睛,明澈的藍。

裝甲隊員,裝甲隊員,啊你——

 

不是上帝,只是個卐字

如此黝黑,就是天空也無法穿過。

每一個女人都崇拜法西斯主義者,

長靴踩在臉上,畜生

如你,獸性獸性的心。

 

你站在黑板旁邊,爹地,

我有這麼一張你的照片,

一道裂痕深深刻入顎部而不在腳上

但還是同樣的魔鬼,一點也不

遜于那曾把我美好赤紅的

 

咬成兩半的黑人。

你下葬那年我十歲。

二十歲時我就試圖自殺,

想回到,回到,回到你的身邊。

我想即便是一堆屍骨也行。

 

但是他們把我拖離此一劫數,

還用膠水將我黏合。

之後我知道該怎麼做。

我塑造了一尊你的偶像,

一個帶著《我的奮鬥》眼神的黑衣人,

 

一個拷問台和拇指夾的愛好者。

我說我願意,我願意。

所以爹地,我終於完了。

黑色的電話線源斷了,

聲音就是無法爬行而過。

 

如果我已殺一人,我等於殺了兩個——

那吸血鬼說他就是你

並且啜飲我的血已一年,

實際是七年,如果你真想知道。

爹地,你現在可以安息了。

 

你肥胖的黑心裡藏有一把利刃,

村民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

他們在你身上舞蹈踐踏。

而他們很清楚那就是你。

爹地,爹地,你這渾球,我完了
 

 

                            Daddy     聽 Plath 唸此詩  

You do not do, you do not do
Any more, black shoe
In which I have lived like a foot
For thirty years, poor and white,
Barely daring to breathe or Achoo.

Daddy, I have had to kill you.
You died before I had time─
Marble-heavy, a bag full of God,
Ghastly statue with one gray toe
Big as a Frisco seal

And a head in the freakish Atlantic
Where it pours bean green over blue
In the waters off beautiful Nauset.
I used to pray to recover you.
Ach, du.

In the German tongue, in the Polish town
Scraped flat by the roller
Of wars, wars, wars.
But the name of the town is common.
My Polack friend

Says there are a dozen or two.
So I never could tell where you
Put your foot, your root,
I never could talk to you.
The tongue stuck in my jaw.

It stuck in a barb wire snare.
Ich, ich, ich, ich,
I could hardly speak.
I thought every German was you.
And the language obscene

An engine, an engine
Chuffing me off like a Jew.
A Jew to Dachau, Auschwitz, Belsen.
I began to talk like a Jew.
I think I may well be a Jew.

The snows of the Tyrol, the clear beer of Vienna
Are not very pure or true.
With my gipsy ancestress and my weird luck
And my Taroc pack and my Taroc pack
I may be a bit of a Jew.

I have always been scared of you,
With your Luftwaffe, your gobbledygoo.
And your neat mustache
And your Aryan eye, bright blue.
Panzer-man, panzer-man, O You


Not God but a swastika
So black no sky could squeak through.
Every woman adores a Fascist,
The boot in the face, the brute
Brute heart of a brute like you.

You stand at the blackboard, daddy,
In the picture I have of you,
A cleft in your chin instead of your foot
But no less a devil for that, no not
Any less the black man who

Bit my pretty red heart in two.
I was ten when they buried you.
At twenty I tried to die
And get back, back, back to you.
I thought even the bones would do.

But they pulled me out of the sack,
And they stuck me together with glue.
And then I knew what to do.
I made a model of you,
A man in black with a Meinkampf look

And a love of the rack and the screw.
And I said I do, I do.
So daddy, I'm finally through.
The black telephone's off at the root,
The voices just can't worm through.

If I've killed one man, I've killed two

The vampire who said he was you
And drank my blood for a year,
Seven years, if you want to know.
Daddy, you can lie back now.

There's a stake in your fat black heart
And the villagers never liked you.
They are dancing and stamping on you.
They always knew it was you.
Daddy, daddy, you bastard, I'm through.

 

                   
譯註:
瑙塞特,位於美國麻州東南的科德角,面大西洋。達浩,奧胥維茲,巴森為集中營名稱。提洛爾,奧地利西部山岳地帶。《我的奮鬥》,希特勒自傳。普拉絲曾為此詩做過如下的註腳:「此詩的說話者是一名有戀父情結的女子。她把父親當作神,但是他卻死了。她父親是納粹黨員,而母親可能具有猶太血統,這使得女兒的心情更形複雜。這兩股力量在她心中結合,卻癱瘓彼此——她必須再現可怖的寓言,才能釋放自己。」

 

 


 

 

高熱一Ο三度

純潔?這是什麼意思?
地獄之舌
遲鈍,鈍如遲鈍

 

肥胖的塞伯斯的三根舌頭,

它在冥府大門口喘息。無能

舔淨

 

寒顫的肌腱,罪惡,罪惡。

火種在泣訴。

熄滅的蠟燭

 

驅不散的氣味!

親愛的,這低低的煙霧從我身上

飄出如伊莎朵拉的圍巾。我恐怕

 

有條圍巾會緊緊纏住輪子。

如此黃且陰鬱的煙霧

自己衍生出元素。它們不會上升,

 

只是繞著地球滾動,

悶死老者和弱者,

小兒床裡

 

虛弱的保溫箱嬰兒,

把其空中花園懸於空中的

慘白的蘭花,

 

邪惡的花豹!

輻射使它變白,

不到一個小時就斃命。

 

在通姦者的身上塗抹油脂

像廣島的灰燼,並且吞噬著。

罪惡。罪惡。

 

親愛的,整個晚上

我都閃爍不定,暗,明,暗,明。

被褥變得和色鬼的親吻一樣沉重。

 

三天。三夜。

檸檬水,雞肉

汁,水汁使我嘔吐。

 

我太純潔了不適合你或任何人。

你的身體

刺傷我,就像世人刺傷上帝。我是燈籠——

 

我的頭是日本紙

紮的月亮,黃金槌薄的皮膚

極其纖細,極其昂貴。

 

我的熱度沒有嚇壞你嗎?還有我的光。

自依自在,我是株巨大的山茶,

熠煜閃耀,一收一放,波波亮光泛湧。

 

我想我在上升,

我想我可以升起——

灼熱的金屬珠子飛著,而我,親愛的,我

 

是純潔的乙炔

童貞女,

由玫瑰守護著,

 

由吻,由帶翼的天使,

由這些粉紅色事物所代表的一切涵義。

不是你,也不是他

 

也不是他,也不是他

(我的自我逐漸瓦解,老妓女的襯裙)——

飛向天堂。


 

                 Fever 103     聽 Plath 唸此詩

Pure? What does it mean?
The tongues of hell
Are dull, dull as the triple

Tongues of dull, fat Cerebus
Who wheezes at the gate. Incapable
Of licking clean

The aguey tendon, the sin, the sin.
The tinder cries.
The indelible smell

Of a snuffed candle!
Love, love, the low smokes roll
From me like Isadora's scarves, I'm in a fright

One scarf will catch and anchor in the wheel.
Such yellow sullen smokes
Make their own element. They will not rise,

But trundle round the globe
Choking the aged and the meek,
The weak

Hothouse baby in its crib,
The ghastly orchid
Hanging its hanging garden in the air,

Devilish leopard!
Radiation turned it white
And killed it in an hour.

Greasing the bodies of adulterers
Like Hiroshima ash and eating in.
The sin. The sin.

Darling, all night
I have been flickering, off, on, off, on.
The sheets grow heavy as a lecher's kiss.

Three days. Three nights.
Lemon water, chicken
Water, water make me retch.

I am too pure for you or anyone.
Your body
Hurts me as the world hurts God. I am a lantern

My head a moon
Of Japanese paper, my gold beaten skin
Infinitely delicate and infinitely expensive.

Does not my heat astound you. And my light.
All by myself I am a huge camellia
Glowing and coming and going, flush on flush.

I think I am going up,
I think I may rise

The beads of hot metal fly, and I, love, I

Am a pure acetylene
Virgin
Attended by roses,

By kisses, by cherubim,
By whatever these pink things mean.
Not you, nor him.

Not him, nor him
(My selves dissolving, old whore petticoats)

To Paradise.

 

    

譯註:
塞伯斯,守護冥府的三頭之狗。伊莎朵拉即舞蹈家鄧肯(Isadora Duncan, 1877-1927)。她在參加宴會出來後,踏上汽車,當汽車發動時,她頸上的長圍巾被捲進輪中,將她活活絞死。普拉絲曾為此詩做過如下的註腳:「這首詩講述兩種火——讓人痛苦的地獄之火,以及讓人純淨的天堂之火。隨著詩作的開展,第一種火在飽經折磨之後,提升為第二種火。」

 

   

 

 

精靈  

 

暗中的壅滯。

然後是突岩和距離

空靈、幽藍的傾瀉。

 

神之雌獅,

我們合而為一,

腳跟和膝之樞軸!——犁溝

 

裂開,延伸,像極了

我無法抓牢的

棕色頸弧,

 

黑人眼睛般的

漿果拋出黑暗的

倒鉤——

 

幾口黑甜的血,

陰影。

另有他物

 

牽引我穿越大氣——

腿股,毛髮;

自腳跟落下的薄片。

 

白色的

戈蒂娃,我層層剝除——

僵死的手,僵死的嚴厲束縛,

 

現在我

泡沫激湧成麥,眾海閃爍。

小孩的哭聲

 

溶入了牆裡。

是一支箭,

 

是飛濺的露珠

自殺一般,隨著那股驅力一同

進入紅色的

 

眼睛,那早晨的大汽鍋。

 

 

                       

                  Ariel   聽 Plath 唸此詩

 

Stasis in darkness.
Then the substanceless blue
Pour of tor and distances.

God's lioness,
How one we grow,
Pivot of heels and knees!
The furrow

Splits and passes, sister to
The brown arc
Of the neck I cannot catch,

Nigger-eye
Berries cast dark
Hooks


Black sweet blood mouthfuls,
Shadows.
Something else

Hauls me through air

Thighs, hair;
Flakes from my heels.

White
Godiva, I unpeel

Dead hands, dead stringencies.

And now I
Foam to wheat, a glitter of seas.
The child's cry

Melts in the wall.
And I
Am the arrow,

The dew that flies
Suicidal, at one with the drive
Into the red

Eye, the cauldron of morning.

 

 

 譯註:
Ariel 為莎士比亞《暴風雨》一劇中火與大氣之精靈。Ariel 亦為普拉絲 1961 62 年間居於英國得文郡時每週所騎之馬名。普拉絲曾為此詩做過如下的註腳:「另一首騎在馬背上的詩。詩題『精靈』,是我特別喜愛的一匹馬的名字。」在希伯來文中,Ariel的意思是「神的雌獅」。戈蒂娃(Godiva)原是一位英格蘭伯爵夫人。她不斷懇求丈夫減免重稅,丈夫故意刁難她,說只要她敢裸體騎馬繞行市街,他便願意減稅。為了廢止苛稅,戈蒂娃果真裸身騎著白馬穿街而過。在英國傳說裡,她是十一世紀科芬特里之守護神。休斯曾提到:在劍橋大學求學期間,有一回普拉絲與美國友人騎馬時,她的馬突然狂奔,馬蹬脫落,她懸身抓住馬頸,一路疾馳兩英里回到馬廄。

 

 

 

拉撒若夫人

我又做了一次。
每十年當中有一年
我要安排此事
——

 

一種活生生的奇蹟,我的皮膚

明亮如納粹的燈罩,

我的右腳

 

是塊紙鎮。

我的臉是平淡無奇,質地不差的

猶太麻布。

 

餐巾脫落

噢我的仇敵。

我害怕了嗎?——

 

鼻子,眼窩,整副的牙齒?

陰濕的氣息

再過一天就會消逝。

 

很快,很快地墳穴

吞噬的肉體將

重回我身

 

而我,一個面露微笑的女人。

我才三十歲。

像貓一樣可死九次。

 

這是第三次了。

每十年都得

清除一大堆廢物。

 

上百萬燈絲。

嗑花生米的群眾

都擠進來看

 

他們把我的手腳攤開——

精彩的脫衣舞表演。

各位先生,女士,

 

這是我的手,

我的膝。

我可能瘦骨嶙峋,

 

不過,我還是相同,完全相同的女人。

這種事第一次發生在我十歲那年。

那是意外事件。

 

第二次我就決意

支撐下去而不再回頭了。

我搖擺著,緊閉

 

如一只貝殼。

他們得一叫再叫

將蟲像黏濕的珍珠自我的身上取出。

 

死去

是一種藝術,和其他事情一樣。

我尤其善於此道。

 

我使它給人地獄一般的感受。

使它像真的一樣。

我想你可以說我是受了召喚。

 

在密室做這件事很容易。

做完此事若無其事也很簡單。

光天化日下

 

戲劇性地歸返

到同樣的地點,同樣的面孔,同樣野蠻

快意的叫喊:

 

「奇蹟!」

真讓我震驚。

他們標出了價格

 

為了目睹我的傷痕,出價

為了聽我的心跳——

的確還在跳動。

 

而且還出價,出很高的價格,

為了一句話或一次觸摸

或一絲血液

 

或一根毛髮或一片衣物。

好,好,醫生先生。

好,仇敵先生。

 

我是你的藝術傑作,

我是你的珍品,

純金的寶貝

 

熔解成一聲尖叫。

我翻滾發熱。

不要以為我低估了你的用心。

 

灰燼,灰燼——

你攪撥挑動。

肌肉,骨頭,那兒什麼也沒有——

 

一塊肥皂,

一枚結婚戒指,

一撮純金的填塞物。

 

上帝大人,撒旦老爺,

注意

注意了。

 

從灰燼中

我披著紅髮升起

像呼吸空氣般地吞噬男人。


 

                  Lady Lazarus    聽 Plath 唸此詩

I have done it again.
One year in every ten
I manage it

A sort of walking miracle, my skin
Bright as a Nazi lampshade,
My right foot

A paperweight,
My featureless, fine
Jew linen.

Peel off the napkin
O my enemy.
Do I terrify?


The nose, the eye pits, the full set of teeth?
The sour breath
Will vanish in a day.

Soon, soon the flesh
The grave cave ate will be
At home on me

And I a smiling woman.
I am only thirty.
And like the cat I have nine times to die.

This is Number Three.
What a trash
To annihilate each decade.

What a million filaments.
The Peanut-crunching crowd
Shoves in to see

Them unwrap me hand in foot

The big strip tease.
Gentleman , ladies

These are my hands
My knees.
I may be skin and bone,

Nevertheless, I am the same, identical woman.
The first time it happened I was ten.
It was an accident.

The second time I meant
To last it out and not come back at all.
I rocked shut

As a seashell.
They had to call and call
And pick the worms off me like sticky pearls.

Dying
Is an art, like everything else.
I do it exceptionally well.

I do it so it feels like hell.
I do it so it feels real.
I guess you could say I've a call.

It's easy enough to do it in a cell.
It's easy enough to do it and stay put.
It's the theatrical

Comeback in broad day
To the same place, the same face, the same brute
Amused shout:

'A miracle!'
That knocks me out.
There is a charge

For the eyeing my scars, there is a charge
For the hearing of my hear

It really goes.

And there is a charge, a very large charge
For a word or a touch
Or a bit of blood

Or a piece of my hair on my clothes.
So, so, Herr Doktor.
So, Herr Enemy.

I am your opus,
I am your valuable,
The pure gold baby

That melts to a shriek.
I turn and burn.
Do not think I underestimate your great concern.

Ash, ash

You poke and stir.
Flesh, bone, there is nothing there


A cake of soap,
A wedding ring,
A gold filling.

Herr God, Herr Lucifer
Beware
Beware.

Out of the ash
I rise with my red hair
And I eat men like air.

 

                    

譯註:
拉撒若(
Lazarus)的典故出自〈約翰福音〉第十一章。拉撒若是耶穌的好友,因病去世。在他死後第四天,耶穌來到拉撒若墓前,叫眾人把墓碑打開,大聲呼叫,拉撒若竟奇蹟式地從棺木走了出來。


 


 

 

夜舞
The Night Dances 

 

一個微笑掉進草地裡。
無法挽回!

 

你的夜舞將如何地

忘形匿跡。化作數學?

 

如此純粹的跳躍和盤旋——

毫無疑問地它們永遠

 

悠遊於世,我將不會枯坐

而無美相伴,天賜的

 

你細微的呼吸,你的睡眠散發的

浸透的綠草香,百合,百合。

 

它們的肉不相關連。

冷冽的自我之摺層,尖尾芋,

 

以及老虎,自己裝飾著自己——

斑點,開展熾熱的花瓣。

 

 

流星們

有如此好的太空可以越過,

 

如此的冷與遺忘。

所以你的手勢一片片落下——

 

溫暖而人性,它們粉紅的光接著

淌血,剝落

 

穿過天國黑色的失憶症。

為什麼他們給我

 

這些燈火,這些行星,

像福音一般墜落,像雪片

 

六面體,純白

落在我的眼,我的唇,我的髮

 

輕觸,融化。

無處可尋。

 

譯註:
「夜舞」指的是普拉絲的幼兒夜間在其嬰兒床上反覆進行之舞蹈。

 

 

 

 

 


格列佛
Gulliver

雲在你的身體上方行走
高遠,高遠且冰冷

還略微扁平,好像

 

飄浮於隱形的玻璃上。

不像天鵝,

它們沒有倒影;

 

不像你,

它們沒有細繩縛綁。

全然冷靜,全然蔚藍。不像你——

 

你,仰臥在那兒,

兩眼望著天空。

蜘蛛人逮住了你,

 

交織纏繞著他們的小腳鐐,

他們的賄賂——

如此眾多的綢衣。

 

他們多麼恨你。

在你手指的山谷間交談,他們是尺蠖。

他們要你睡在們的櫃子上,

 

這隻腳趾和那隻腳趾,一種遺跡。

走開!

退到七里格外,像旋轉於克瑞委利畫裡的

 

遠方景物,遙不可及。

讓這隻眼成為獵鷹,

讓他嘴唇的陰影,成為深淵。

譯註:
里格(
league)是長度單位,一里格相當於三英里,約四十八公里。克瑞委利(Carlo Crivelli, 1435-1495)是文藝復興時期的義大利畫家。

 

 

 

 

 

 


死亡公司

(Death & Co.)

兩個,當然是兩個
現在看起來非常地自然
——

一個嘛從來不往上看,眼睛覆以眼瞼

且成球狀突出,像是布萊克的,

展示著

 

他當做商標的胎記——

熱水燙傷的疤痕,

兀鷹

赤裸的銅鏽。

我是紅色的肉。他的喙

 

斜向一邊地拍擊:我還不屬於他呢。

他說我拍照真差

他告訴我那些嬰兒

看起來有多甜美,在他們醫院的

冰庫裡,簡單的

 

縐邊在頸部,

然後是他們愛奧尼亞式喪袍的

凹糟紋飾,

然後是兩隻小腳。

他不微笑也不抽菸。

 

另外那個就會了,

他的頭髮長而且像真的一樣。

對閃光行手淫的

雜種,

他需要有人愛他。

 

我無動於衷。

霜成為花,

露成為星。

死亡的鐘聲,

死亡的鐘聲。

 

有人完事了。

 

 

 

 

 

神祕論者
(Mystic)

天空是鐮刀的磨坊
——
無法解答的問題,
閃爍,醺醉如飛蠅
不堪忍受的叮吻
在夏季松下的夜空發臭的子宮裡。

我記起
木屋上太陽腐朽的氣味,
撐緊的風帆,狹長鹹濕的裹屍布。
人們一旦見到了神,還有何補救之道?
一旦陷入困頓

 

沒有一部份殘存,
沒有一根腳趾,一根手指,而且耗盡
完全耗盡了,在烈陽的炙燒中,在
自古代教堂延伸至今的污點裡,
還有什麼補救之道?

 

聖餐上的錠劑,
死水邊的漫步?記憶?
或在齧齒動物之前,
拾取基督明亮的斷片,
溫馴的食花者,他們

 

希望低微易於滿足——
駝子在他矮小潔淨的茅屋裡
在鐵線蓮的輪輻底下。
難道只有溫和,就沒有偉大的愛?
大海

 

可還記得行經其上的人?
意義自分子間洩漏。
城市的煙囪呼吸著,窗門淌著汗,
孩童在臥床上跳躍。
太陽盛開,這是天竺葵。

心臟尚未停擺。

 

 

 

 

 

邊緣
(Edge)

這個女人已臻於完美。
她死去的


身體帶著成就的微笑,
希臘命運女神的幻像

 

流動於她寬外袍的渦卷裡,

她赤裸的


雙腳似乎在說:
我們已走了老遠,該停下來了。


每一個死去的孩子盤捲著,一條白色的毒蛇,
在每一個小小的

 

如今已空了的奶罐子。
她已將


他們捲回自己的體內像玫瑰
的花瓣關閉當花園


凝結而芳香自

夜華甜美、深沈的喉間流出。


月亮沒有什麼值得哀傷,
自她屍骨的頭巾凝視。


她習於這類事情。
她的黑衣拖曳且沙沙作響。

 

 

 

 

對手
 

如果月亮微笑,她會跟你很像。

你給人的印象和月亮一樣,

美麗,但具毀滅性。

你倆都是出色的借光者。

她的 O 型嘴為世界哀傷,你的卻不為所動。

 

你最大的天賦是點萬物成石。

我醒來身在陵墓;你在這裡,

手指輕叩大理石桌,想找香菸,

惡毒如女人,只是沒那麼神經質,

死命地想說些讓人無言以對的話。

 

月亮也貶抑她的子民,

但白天時她卻荒誕可笑。

而另一方面,你的怨懟

總經由諸多郵件深情地定期送達,

白色,空茫,擴散如一氧化碳。

 

沒有一天可以不受你的消息干擾,

你或許人在非洲漫遊,心卻想著我。  

 

 

 

 

 

偵探

 

 她正在做什麼,當它越過七座山丘,

紅色犁溝和藍色山脈突然造訪?

她正在整理茶杯嗎?這很重要。

她正在窗前凝神傾聽嗎?

火車的呼嘯聲在山谷迴響,彷彿焦躁的靈魂。

 

那是死亡之谷,雖然乳牛興旺。

在她的花園裡,謊言抖出受潮的絲綢,

兇手的眼睛蛞蝓似地斜眼瞄視,

不敢正視手指,那些自我主義者。

手指把女人塞進牆壁,

 

把屍體塞進水管,煙霧升起。

這是歲月燃燒的味道,就在這廚房裡,

這些是欺瞞,釘在一起,像家庭照,

而這是一個男人,請看他的笑容,

致命武器嗎?沒有人喪命。

 

這屋裡根本沒有屍體。

有亮光劑的味道,還有長毛絨地毯。

有陽光,耍弄著它的刀刃,

百無聊賴的無賴在紅色房間,

無線電話像年老的親戚一樣自言自語。

 

它來如箭,還是來如刀?

是哪一種毒藥?

哪一種神經癱瘓劑,痙攣劑?是否帶電?

這是一宗沒有屍體的命案。

屍體根本就不在現場。

 

這是一宗蒸發的案件。 

最先是嘴巴,在第二年

被呈報失蹤。它一向貪得無饜

就讓它掛在外面,像褐色水果一樣

皺縮,脫水,以示懲戒。

 

接著是乳房。

它們更堅硬了,兩顆白石頭。

乳汁流出,先是黃色,而後轉藍,清甜如水。

嘴唇並未失蹤,還有兩個小孩,

但他們瘦骨嶙峋,而月亮在微笑。

 

然後是枯木,大門,

慈母般的褐色犁溝,整座莊園。

我們飄然騰空,華生醫生。

只有月亮,以磷光防腐。

樹上只有一隻烏鴉。請記錄下來。 

 

譯註:
華生醫生是《福爾摩斯探案集》裡的虛構人物。他不僅是福爾摩斯的助手,還是福爾摩斯破案過程的記錄者,
幾乎所有的福爾摩斯故事都以華生為敘述者。

 

 

 

 

 

捕兔器

 

那是個威力十足的地方——
風以我飄亂之發堵塞我的嘴,
撕裂我的聲音,而海
用它的光擋住我視線,死者的生命
在其中卷開,攤展如滑油。

我領教過荊豆的敵意,
黑色的尖刺,
黃色蠟燭花的極烈油膏。
它們有效率,十分美麗,
而且華奢,如折磨。

只有一個地方可以抵達。
一觸即發,充滿香味,
小徑都縮成了坑洞。
而陷阱幾乎都是不曝光的
——
零,關住虛無,

密集安置,彷佛分娩的劇痛。
尖叫聲的闕如
在大熱天形成了一個坑洞,一個空缺。
玻璃似的光是一堵清晰的牆,
灌木靜了下來。

我感受到一種靜止的忙碌,一個意圖。
我覺得捧握馬克杯的雙手,呆滯,遲鈍,
正搖響這白色瓷器。
它們如此癡情等候他,那些小死亡!
像情人一樣等候著。讓他興奮。


而我們也存在一種關係
——
中間隔著拉緊的鐵絲,
釘得太深拔不出的木栓,指環似的心思

滑動,緊鎖住某個敏捷的東西,
這一束緊,把我也殺死了。

 

 

 

 

 

 

閉嘴的勇氣

 

大炮當前,禁閉的嘴依然有的勇氣!

粉紅安靜的線條,一條蟲,曬著太陽。

它後面有些黑色圓盤,憤慨的圓盤,

和天空的憤慨,它被勾勒出輪廓的腦袋。

圓盤轉動,要求聲音被聽見,

 

對私生行徑不滿,不吐不快。

私生,利用,離棄和表堣ㄓ@,

細針沿著紋軌遊走,

兩座陰暗峽谷間的銀獸,

一名出色的外科醫生,而今是紋身師,

 

一遍遍將相同的藍色委屈,

這些蛇,孩童,乳頭,

紋在美人魚以及有兩條腿的夢中女郎身上。

外科醫生靜默,不發一語。

他已見過太多死亡,雙手滿是死亡。

 

於是大腦的圓盤旋轉,彷佛加農炮的炮口。

接著是那把古董鉤鐮,舌頭,

不知疲倦,已呈紫色。必須把它割掉嗎?

它有九根尾巴,具危險性。

還有它自空氣掠奪來的噪音,一旦它開始行動。

 

不,舌頭也已經被擱置

和仰光的版畫,以及狐狸頭,水獺頭,

死兔頭,一同高掛於圖書館。

那是神奇之物——

在全盛期戳穿過好些事情!

 

但是對這雙眼睛,眼睛,眼睛要怎麼辦?

鏡子會殺人,會交談,是恐怖的房間,

折磨在其中不斷發生,而你只能注視。

住在這鏡子堛瑭y孔是一張已故男人的臉孔。

不要擔心這雙眼睛——

 

它們也許白皙害羞,它們可不是線民,

它們的死亡光芒被折迭,有如

某個被遺忘之國的旗幟,

一個在群山間宣告破產的

頑強獨立國。

 

譯注:
「那粉紅安靜的線條,一條蟲
,是嘴巴的暗喻。

 

 

 

 

 

月亮與紫杉

 

這是心靈之光,冷冽,如行星般飄忽。
心靈之樹是黑的。光是藍的。
綠草在我的雙足卸下憂傷,彷佛我是上帝,
刺痛了我的足踝,輕訴它們的卑微。
迷離醉人的霧靄籠罩和我的屋子

僅一排墓石之隔的這個地方。
我完全看不到眼前的去向。

月亮不是一扇門。它自身即是一張臉,
白如指關節,且極度不安。
它拖曳大海,像拖著一樁邪惡罪行;它不作聲,

徹底絕望地張大了嘴。我住在這堙C
禮拜天的兩次鐘聲驚撼了天空——
八根大舌證實了耶穌復活。
最後,它們清醒地敲響自己的名字。

 

紫杉朝向天空,有哥德式建築的風格。
眼睛順著它向上望,就可發現月亮。
月亮是我的母親。她不像瑪麗亞那般可親。
她的藍色衣裳釋出一隻只小蝙蝠和小貓頭鷹。
我多麼願意相信溫柔的存在——
那張肖像的臉,在燭光下顯得柔美,

垂下溫柔的眼睛,特別望著我。

我已墜落得很深很遠了。雲朵正綻放,

青藍又神秘,在群星的臉龐上方。
教堂堙A聖人們都將變藍,
以纖弱的雙腳漂浮於冰冷的長椅之上,
他們的手與臉因神聖而僵硬。
這一切,月亮全都沒看見。她光禿又帶野性。
紫杉的訊息則是黑——黑,以及沉默。     

 

譯注:
普拉絲得文郡的住屋西邊有座墓園,園媞埵酗@株紫杉,普拉絲站在臥房視窗即可看見此樹。某日黎明滿月時分,普拉絲在休斯的建議下以此為題材寫下這首詩。普拉絲曾為此詩做過如下的註腳:
我不喜歡思索我自己不曾寫入詩作中的所有事物——熟悉、有用和有價值的事物。那棵樹以驚人的自我中心意識掌控了全局。它不是小鎮上某個女人住家路上的教堂邊的一株紫杉,不像可能出現在小說中的那種描述。噢,不是那樣。它屹立在我的詩作中央,熟練地操縱著它的黑影,墓園的聲音,雲朵,飛鳥,我凝視它時心中淡淡的憂鬱——所有一切!我鎮壓不了它。最後,我的詩成了一首關於紫杉的詩。這棵紫杉過於驕傲,不會只是一篇小說堸葭M出現的黑色標記。

 

 

 

 

小孩

 
你清澈的眼睛是絕美之物。
我想讓它裝滿色彩和鴨子,
物物新奇的動物園

你不停思索它們的名字
——
四月的雪鈴花,水晶蘭,
無皺紋的

小葉柄,
倒影理當
華美典雅的水塘,

而非這因苦惱而
擰絞的雙手,這暗
無星光的天花板。

 

譯注:
此詩寫於 1963 年 1 月 28 日,普拉絲自殺前兩週。

 


鐘瓶裡的精靈
雪維亞.普拉絲其人其詩

陳黎張芬齡

        雪維亞.普拉絲(Sylvia Plath,1932-1963)出生於美國麻薩諸塞州,父母皆為教員,她的童年是在波士頓近海的小鎮溫索普度過的。從她的詩裡,我們可以看出她父親的德國血統和死亡始終困擾著她。她八歲那年,父親去世了,這是她一生中的大轉捩點。當母親告訴她父親的死訊時,她說:「我絕不再和上帝講話了。」那天放學回家後,她遞給了母親一張誓約,要她在上面簽名:「我發誓絕不再改嫁。」

        普拉絲把生命看得過於認真,「絕不再」三個字總是很快就湧到唇邊。她在感情上的執著使她自殺前的詩作令人不忍卒睹:她用單音節的字描繪憤怒和絕望的形像。她的自傳體小說《鐘瓶》(The Bell Jar就是青春時期精神崩潰的殘酷記錄,「對鐘瓶裡的人來說,黑暗且停滯如死嬰一般,世界本身就是一場噩夢」,而普拉絲努力地想掙出 這個鐘瓶,她深入探討心靈之黑暗痛苦的層面,這在任何小說都是罕見的。然而這部小說對她的母親來說,是一項痛苦的打擊,像書中的其他人物一樣,這位器量狹小但辛勤工作的母親被殘酷地扭曲了——女主角在企圖自殺前曾注視母親的睡態:「髮捲在頭上閃爍,像一排小小的軍刀」。為了調整這本小說所創造的母女關係,她母親出版了普拉絲寫回家的信——從一九五O年入史密斯學院就讀到她自殺以前的信。這些信札雖然抹掉了《鐘瓶》裡的諷刺描述,但是卻呈現給讀者普拉絲活栩深刻的另一面。

        在信中她表達了對母親的感激:「你是世上最好的媽媽,我希望能把更多的桂冠舖放在你的腳邊」。金髮,姣好的容貌,修長的玉腿(這是她最引以自豪的部份)和創作的天份使她在大學裡風頭很健。她擔任《史密斯評論》雜誌的編輯委員,陸續在《十七歲》雜誌上發表小說及詩作;她的一個朋友描述此一階段的普拉絲,說:「雪維亞似乎等不及人生的來臨……她衝出去迎接它,促使事情發生。」但是她並沒有找到合乎標準的白馬王子;她在尋找一尊「巨神像」。最後在劍橋紐漢大學就讀時,她找到了她的巨神──英國詩人 休斯(Ted Hughes。就連在最初的狂喜中,也籠罩著不幸的陰影:「我已極端地墜入愛情裡,這只能導致嚴重的傷害,我遇到了世界上最強壯的男人,最碩大最健康的亞當,他有著神一般雷電的聲音。」其後兩年可能是她最快樂日子。

        他倆於一九五六年六月十六日結婚。婚後,在劍橋住了一年,就遷往美國教書,日子從沒有安逸過。他們住在貝肯山上的一間小公寓裡,不停地工作,只能騰出一些時間寫作。一九五九年,搬回英國居住,一女一兒相繼出世。不久婚姻開始瓦解。休斯移情別戀,使普拉絲被嫉妒吞噬著,而且數度發燒感冒。她母親恐怕她精神再度崩潰,曾要求她回家居住,但為她所拒:「我一旦開始了奔跑,就不會停下來;我這一輩子都要聽到泰德的消息,他的成功,他的才賦。」在最後的幾個月裡,她夢見「倫敦的沙龍,我是那兒著名的女詩人」。她不尋求避難所還有另一個原因,她曾告訴母親:「有段時間我沒有勇氣見你。在我還沒獲致新生活以前,我再也無法面對你。」

        在這段絕望病痛的日子裡,她的詩作仍源源而來。對她的朋友來說,她似乎很開朗、雀躍而且充滿了希望;但是,一九六三年二月十一日的早晨,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普拉絲在二十歲那年就曾企圖自殺,她抓住母親的手叫道:「這個世界太腐敗了!我想要死!讓我們一起死吧!」很顯然地,普拉絲最後的自殺不僅僅是因為失去了休斯的愛,同時也因為她再也抓不住那隻手了!

        普拉絲生前出版的詩集有《巨神像》(The Colossus),死後出版的有《精靈》(Ariel),《渡河》(Crossing the Water)和《冬樹》(Winter Trees。人性經驗被描繪成恐怖且無法駕馭,人際關係也像傀儡似地毫無意義,這兩大主題左右著她的想像;她的詩具有獨特的風格和技巧,憂鬱的氣質和苦痛的經驗瀰漫其間。

        普拉絲的詩多描寫內心世界,交織著苦痛、抑鬱、嘲諷和淡淡的喜悅,尤其她晚期的作品是在一種極端神經質和創作力旺盛的情況下寫成的,有時意象轉換扭曲得很厲害,我們讀她的詩作時,似乎只是及時抓住了幾組意象,而無法掌握全詩。她曾這樣形容自己晚期的詩:「瘦瘦長長的,像我自己一樣。」當然,絕不僅止於形體上的相像,這些詩是普拉絲企圖反擊並超越那些縈繞其心的許多感情鬱結的記錄,在英文作品中幾乎很難找出與之匹敵者;我們可以說她的作品往往是一個小小的寓言,她企圖透過寓言的建立來超越原來的處境或心境,正如艾佛瑞茲(A. Alvarez)所說:「這種秩序的詩作是殘酷的藝術。」如果普拉絲活得久些,這類詩是否會更上一層樓,誰也沒法預言,因為她的詩作和死亡是密不可分的。如今她的詩名和作品都被人們渲染上幾分傳奇的色彩,和第一次世界大戰初布魯克(Rupert Brooke)的詩名相當。由於她是近代作家,我們無法騰出時間的距離來評估她在文學史上的最終地位,她詩中過於狂烈、過於內塑的語調是否對後代讀者也具有同樣的衝擊力,我們留待時間來裁定。

        普拉絲在一些詩作裡,如〈事件〉、〈格列佛〉、〈採黑莓〉、〈晨歌〉,不斷地探討自我和某一感知對象(或內在或外在)的關係而從中獲得啟迪。譬如在〈晨歌〉,普拉絲用親切的口吻描寫獲子的喜悅,繼而探討生命的起落。初生之兒正像一日之晨,是一座「新的雕像」,但是他的到來先是帶給詩人喜悅,接著他們只是「石牆一般茫然地站立」,因為對照之下,她想到了生命的消失:

我不是你的母親
一如烏雲灑下一面鏡子映照自己緩緩
消逝於風的擺佈。

烏雲灑下雨水而後消失,生命的消長也是如此,新舊交替著。全詩的時間由黑夜寫到黎明,正象徵大自然生命不斷地更新。至此普拉絲對生命仍抱持樂觀的態度。然而在另一些詩作裡(晚期的作品尤然),她挖掘最深刻的內心世界,使作品成為苦痛的自白,如〈榆樹〉、〈高熱一三度〉、〈拉撒若夫人〉等詩;因此,情緒經驗實為普拉絲的一大主題,而父親的死亡和德國血統又是左右此類經驗的一大因素。〈爹地〉這首詩可以說是最著名的詩了,這首詩點出了她和父親的關係,宣洩了埋藏心中的情緒(在其他作品裡,她也曾直接或間接探討這層關係,如〈守蜂者的女兒〉、〈巨神像〉)。全詩以一名具有戀父情結之女孩的口吻來敘述,父親被描寫成了法西斯主義者:

我始終畏懼你,

你的德國空軍,你的德國武士。

你整齊的短髭,

和你印歐語族的眼睛,明澈的藍。

裝甲隊員,裝甲隊員,啊你——

 

不是上帝,只是個卐字

如此黝黑就是天空也無法呼嘯而過。

每一個女人都崇拜法西斯主義者,

長靴在臉上,畜生

如你,獸性獸性的心。

卻把自己寫成遭受迫害的猶太人:

一個被送往達浩,奧胥維茲,巴森的猶太人。
我開始學著猶太的談吐。
我想我有理由成為猶太人的。

兩者的關係處於一強一弱,一壓迫一抗拒的局面,這層意象一方面很適當地表達出愛恨的矛盾關係,另一方面也影射了歷史上納粹的壓迫。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這首詩使用兒歌的韻和節奏,以一 個韻直押到底,用以強調詩中這女孩心理上的未成熟,以及她在此關係中所處的附庸地位。普拉絲很可能藉此暗示我們詩中的悲劇性:整首詩雖然是想藉感情的記載來超越此一「可怖的小寓言」(套用艾佛瑞茲的話),然而這縈繞的噩夢並沒有得以蛻除,詩中人物在心理上仍活在童年期,所受的創傷或許永遠無法抹掉。父親在她心中成了破碎敗落的偶像,一座廢墟:

我再也無法將你拼湊完整了,
補綴,黏附,加上適度的接合。

而她仍日夜蹲在神像的背後,讓自己的「歲月和陰影互相結合」,再也泛不起一絲對自然的喜悅,再也不去「凝神傾聽龍骨的軋轢聲╱在碼頭空茫的石上」了。

        普拉絲似乎在以詩神排遣情緒失敗之後,找到另一種更有效,更直接的方法——自殺。她在二十歲就企圖自殺。〈拉撒若夫人〉一詩就是藉一名假想女子的死而復生(和聖經中的拉撒若一樣)來敘述自殺的衝動和死亡的經驗:

我又做了一次。
每十年當中有一年
我要安排此事
——

全詩為一種不祥、巫術般陰鬱神奇的氣氛所籠罩:「像貓一樣可死九次」,「我使它給人地獄一般的感受」,「從灰燼中╱我披著紅髮升起╱像呼吸空氣般地吞噬男人」,不但表達出死亡的恐怖和迷人,也傳達給讀者以企圖自殺作為關注自我的戲劇性。

死去
是一種藝術,和其他事情一樣,
我尤其善於此道。

她把死亡提昇到藝術的層次,這是一般人無法體會到的。他們以觀看一幕鬧劇或脫衣舞的心情(「嗑花生米」的觀眾!)前來觀看,而詩中人則像推銷專利品似地現身解說此種藝術;現實生活中為人們畏懼排斥的死亡,被普拉絲以一種嘲諷的輕鬆語調說出,主題和語調上的差距形成了某種張力。我們對普拉絲企圖超越苦痛所表現出來的勇氣和客觀感到讚佩。普拉絲還在詩中穿插了 對納粹集中營的影射以及集中營裡醫生對死亡的觀點,來豐富全詩的涵義,增加詩的深廣度。她把醫生描寫成珠寶商人,把自殺身亡的病人視為自己的財產,展示供人觀賞以獲利;甚至在屍體焚化之後,還翻攪爐中的灰燼想找尋值錢之物。這影射了集中營內對人性尊嚴的抹煞(在第二詩節裡的「我的皮膚明亮如納粹的燈罩」即暗指集中營內納粹軍官用人皮做成的燈罩)。這首詩以個人(一個三十歲女人)的死亡為經,以集中營之集體死亡為緯,交織成一首令人心悸又心動的詩。

        在〈高熱一三度〉裡,普拉絲似乎以一娼妓對「純潔」和「愛」的幻滅來替這人世間的兩大美德下註腳(這幻滅不正或多或少代表了普拉絲對愛的失望?)。她始終被那黃色、陰鬱、低層的「愛的煙霧」所造成的「罪惡」裹捲著,發燒到華氏一三度實際上是由內心不潔淨之感所引發的,一直要等到她藉著身體的高熱來擺脫一切不純潔的感覺,她才感受到昇華的喜悅;其實這精神上的飛昇極可能只是高熱的暈眩所形成的錯覺,而普拉絲運用了並置的手法,把這兩種高熱合而為一,造就成淨化的意象。

        除了用高熱的意象描寫內心世界,普拉絲也使用外在的意象來表達內在經驗。父親是養蜂專家,她的詩作多少受此影響而寫出了若干首以蜜蜂為主題的詩,〈蜂盒的到臨〉即是一例。一大群蜜蜂被關在蜂盒裡嘈雜不休,黑暗不可見使她聯想到「是一群非洲奴工」;無法理解的音節使她想到一群「羅馬暴民」,而因此覺得自己正扮演著凱撒式的暴君角色。整首詩意象的轉換循著感情發展的邏輯,很技巧地包容了恐懼、憐憫、憤怒和親切之情。我們很容易從詩中找到「閉鎖」或「受挫」的意象:「沒有窗戶……╱只有一道小小的柵門,沒有出口」,「它黑暗,黑暗……╱渺小,畏縮等著外銷」,「卑微,接二連三地被逮捕」,這些意象雖是直指蜜蜂而言,但是如果說這群蜜蜂的困境正是詩人心境(鬱積、受挫)的寫照,也是十分恰當的。

        一個對父親存有矛盾情感,品嚐過愛的幻滅以及人性尊嚴被抹煞的女子要如何才能獲得補償,如何才能結束這痛苦的歷程呢?答案是令人心悸的「死亡」。這在〈邊緣〉——精神崩潰或自殺之死亡邊—— 一詩的開頭就已指出:

這女子已臻於完美。
她死去的
身體帶著成就的微笑……

只有死亡,她才感覺到是歇腳的時候了。這首詩裡病態但寧靜的氣氛正是普拉絲許多詩作的共通特點。

        除了情緒經驗之外,空洞無意義的人際關係也是她的主題之一。在〈申請人〉一詩裡,她以婚姻介紹所為背景,讓介紹所之主持人以推銷員之口吻帶動全詩的發展,來暗示現代社會精神價值之喪失。介紹所主持人正代表著社會的聲音。第一句話:「首先,你是否符合我們的條件?」就點出了現代生活之危機——社會的力量要求每一個個體與社會規則認同,要求個體埋藏起個人特質,成為同一規格的「集體人」。很諷刺地,介紹人把婚姻的價值建築在物質條件上,認為娶妻如購物,你需要的只是一隻端茶杯的手,一件還算合身的衣服,一部會縫紉烹調的機器,或者一服療傷的膏藥,而不是一個女人,一個具有感情的個人;不是「她」,而是「它」。易卜生的娜拉出走一百年後的今天,現代社會似乎 又大量製造出走前的娜拉(「活生生的玩偶」),易卜生地下有知,當會揮袖拭淚。

        綜觀普拉絲之詩,形式嚴謹,探討內在經驗深刻,即使是痛苦的表白也不流於無病呻吟,這種美學的距離是值得國內詩壇效法的。她的意象往往循著情感的邏輯發展,這是她的詩作難懂之處,也正由於此點,讀者在每次翻閱她的詩作時,都能獲得新的挑戰性的愉悅。
 

 


瓶中精靈再起
重探雪維亞.普拉絲

陳黎張芬齡

        今年是美國「自白派」女詩普拉絲(Sylvia Plath, 1932-1963死後五十年。多本關於她的傳記和論述又陸續問世。Carl Rollyson 新出的《美國的豐饒女神:普拉絲生平與藝術》一書,劈頭就說普拉絲是「現代文學的瑪麗蓮.夢露」,頗引發各方議論。我們從1979年開始發表普拉絲詩中譯,算是最早將其譯介到中文世界者。因緣際會,今年應麥田出版社之邀,費了相當力氣把她最受矚目的詩集《精靈》(Ariel)譯成中文。此詩集是普拉絲自殺前最後遺稿。2004年,HarperCollins 公司出版了收錄普拉絲生前所選定的41首詩作,且依其排定順序付印的還原版《精靈》。這位名震大西洋兩岸、只活了 31 歲的天才女詩人,和夫婿泰德.休斯(Ted Hughes, 1930-1998)兩人,可說是英語現代詩壇的金童玉女,她的自殺身亡,她與休斯間的恩恩怨怨,更成為當代文壇持久不衰的熱門話題。

        普拉絲出生於美國麻州,父親是波士頓大學生物教授,大黃蜂權威,在她八歲時去世;母親比父親小 21 歲,任教中學。普拉絲天資聰穎,八歲時就寫了一篇蟋蟀和螢火蟲的故事發表於《波士頓先驅報》。姣好的外形和創作才華使她進入史密斯學院風頭健。1951 年,她獲得婦女雜誌《小姐》的小說獎隔年暑假獲邀前往紐約實習採訪1953 年秋天,她吞服大量安眠藥企圖自殺,被送往精神病院接受電擊治療(她後來在詩作〈爹地〉中寫下「你下葬那年我十歲。/二十歲時我就試圖自殺/想回到,回到,回到你的身邊。/我想即便是一堆屍骨也行」這樣的字句)。1955 年,她以全校最佳成績畢業,獲富爾布萊特獎學金前往英國劍橋大學深造,次年結識了泰德.休斯,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他倆於 1956 年結婚婚後休斯在劍橋一所男校任教,普拉絲則忙於學位考試、家務、寫作、將休斯的詩作投寄給文學刊物。

        在劍橋住了一年之後他們遷往美國,休斯任教於麻大學,普拉絲在史密斯學院教大一英文,被同仁譽為「英語系有史以來最棒的兩、三位講師之一」。1958 年春天,他倆決定離開教職,靠寫作維持生計。為了突破寫作瓶頸和擺脫憂鬱症的陰影,她到麻州綜合醫院精神科擔任祕書,也開始接受心理治療。1959 年底,搬回英國住在廉價社區狹小公寓,兩人共用一部打字機,日子過得並不安逸。1960 4 月,女兒弗莉達(Frieda)出生。當時休斯已出版兩本詩集,備受文壇推崇,普拉絲則隱身其背後,扮演稱職的母親與家庭主婦角色。1961 2 月,普拉絲二度懷孕卻不幸流產(在〈不孕的女人〉一詩,她將未能受孕成功的身體比喻成一座有著圓柱、柱廊、圓形大廳卻無雕像的空蕩有回音的博物館)。 9 月,他們搬到得文郡(Devon)一間屋頂以葺草鋪成、有著寬闊庭園的老舊農莊,種了一些蘋果和櫻桃樹,一株金鏈花,還有一畦菜園,以及普拉絲戲稱為「史前陵墓」的小土丘——後來在〈十一月的信〉一詩,那陵墓成了「陳年屍骨堆砌成的牆」;在〈蜂螫〉一詩,它變成「殺害她的引擎」,她企圖逃脫的婚姻象徵。1962 1 月,兒子尼可拉斯(Nicholas)出生。因為與養蜂人為鄰,普拉絲在  6 月開始養蜂——這或許象徵她與父親親密關係的延續,也或許是她將父親自死亡召回的一種方式。

        1960 年,普拉絲第一本詩集《巨神像》(The Colossus)出版。在這本詩集,普拉絲展現出技巧的完整性,語言的精確度與張力,對韻律的敏感度,讓她建立了一些名氣與自信,不再只是活在丈夫高大身影下的小女人。標題詩充滿死亡的意象和空虛寂滅的情緒。普拉絲將父親比喻成一具坍塌的「巨神像」,試圖重建這位在她童年就已離去的守護神形象,表達出在怨懟和憎恨的背後對父親無法忘懷的依賴和依戀。1962 5 月,加拿大詩人大衛.威維爾(David Wevill)偕妻子阿西亞.格特曼(Assia Guttman, 1927-1969)來訪,普拉絲察覺到泰德.休斯與阿西亞之間有某種異樣的親切感。7 月,普拉絲無意中發現泰德.休斯與阿西亞的情。丈夫的背叛形同生命中另一尊「巨神像」坍塌,讓普拉絲深受打擊,被嫉妒、憤怒和絕望所吞噬,數度感冒,持續發燒,普拉絲的母親在這段期間前來陪伴、協助照料生活起居。兩個月後,她提出分居,獨自帶著兩名幼兒住在得文郡。她母親恐怕她再度精神崩潰,曾要求她回家居住,但為她所拒:「我一旦開始了奔跑,就不會停下來;我這一輩子都要聽到泰德的消息,他的成功,他的才賦。」在最後的幾個月裡,她夢見「倫敦的沙龍,我是那兒著名的女詩人」。休斯在他後來出版的書信集中提到普拉絲當時的心態:「她堅持離婚。她高傲的敵視和恨意以及傷人的舉動只是想表達:若我不回她身邊,她就活不下去。我很清楚,她是那種愛你越深就傷你越深的人。」

        休斯離去後,普拉絲與絕望、病痛為伍,憂鬱症隱隱浮動,但是她的創作動力卻源源不絕。身心越是痛苦,她的創作能量反而更形豐沛;自毀慾望越是蠢動,自指尖流洩出的文字反而更形激越、清澄。她的寫作時間多半在凌晨四點,在白日與黑夜交接的安靜時刻,在「公雞啼叫之前,嬰孩啼哭之前,送牛奶人尚未置放瓶罐發出玻璃音樂之前的靜止、清藍、幾近永恆的時刻」,那是一段她可以不受生活現實箝制、攪擾的純真又自在的時刻。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她寫了四十首多詩,以宣洩心中飽和的情感。二十多首她稱之為「十月詩作」的詩就寫成於這段時間,譬如〈拉撒若夫人〉,〈爹地〉,〈高熱一三度〉,〈深閨之簾〉,〈精靈〉,以及〈蜂盒的到臨〉、〈蜂螫〉等「蜜蜂組詩」。她將這些詩作投寄給雜誌社,幾乎都被退稿,但她仍持續寫詩。在給母親的一封信裡,她寫道:「我是作家,我是有天賦的作家,我正在寫一生中最好的詩歌,它們會讓我成名。」英國詩評家艾佛瑞茲(Alvarez)在聽了普拉絲「著了魔」似地談論自己寫作的新動力後,推斷她和休斯的婚姻問題不在於外遇事件或個性不合,反而是彼此之間強烈的相似性:「當兩個有企圖心、多產又才華洋溢的全職詩人結為夫妻,其中一人每寫出一首詩,對另一人而言,彷彿自己的腦子一點一滴被掏空。對創造力旺盛的心靈而言,繆思對你的不忠遠比配偶因外在誘惑背叛你更難以忍受。」

        1962 12 月,她帶著孩子搬進倫敦的一間公寓(葉慈曾居住於此),聘雇了鐘點工幫忙料理家務,試圖展開新的生活,卻不幸遇到英國 150 年以來最寒冷的冬天,水管凍裂,大雪封路,能源短缺,經濟拮据,精神苦悶,讓普拉絲的憂鬱症更形惡化。她未能實踐〈過冬〉(「蜜蜂組詩」最後一首詩,也是詩集《精靈》最後一首詩)詩末對自己的期許和對未來的願景——「蜜蜂在飛翔。它們品嚐春天」。1963 2 11 日清晨六點,她拋下睡夢中的兩個幼兒,在自家住宅開瓦斯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起身上樓,到孩子們的房間,在桌上放了一盤奶油麵包和兩杯牛奶,怕他們自起床後到打工女孩到來之前會覺得肚子餓。然後,她下樓,走進廚房,用毛巾盡可能地將門窗的縫隙封住,打開烤箱,將頭伸了進去,打開瓦斯。」

        普拉絲自殺前兩個星期,她的小說《鐘瓶》(The Bell Jar——或譯《瓶中美人》—— Victoria Lucas 筆名出版。這本半自傳體小說是青春時期精神崩潰的殘酷記錄,刻畫一名初入社會的女大學生在面對角色認同與生命抉擇時內心的衝突、抑鬱與掙扎。「鐘瓶」具有死亡隱喻,瓶中的嬰兒屍體一絲不掛、面無表情、令人驚懼。對普拉絲而言,世界像裝滿福馬林的鐘瓶,是一場噩夢,自己則像浸泡中的死嬰,無法呼吸也難以逃脫。

普拉絲和休斯的愛恨糾葛並未隨她的去世而畫上句點。休斯彷彿受到詛咒般,始終困鎖於背叛的罵名與妻子自殺的夢魘,至死都不得解脫。1969 年,他的外遇對象阿西亞帶著她與休斯所生的兩歲稚女,採取與普拉絲同樣的方式(開瓦斯)自殺身亡。他與普拉絲所生的兒子,在美國阿拉斯加擔任大學水產學教授的尼可拉斯,也於 200947時)在家上吊身亡。此外,休斯還做了兩件讓讀者和學者質疑、批判其動機的事情——擅自調整詩集《精靈》的內容和詩作順序,改變了詩集原本的基調(讓「蛻變再生」變成了「自我毀滅」),並且以「不想讓孩子們讀到」為由銷毀了普拉絲生前最後三個月所寫的日記,還聲稱 1959 年晚期到 1962 年秋天(《精靈》寫作關鍵期)普拉絲所寫的日記「失蹤」了。休斯後來將普拉絲遺產管理權交給姊姊歐爾溫(Olwyn,而歐爾溫普拉絲生前關係並不和睦。普拉絲的母親認為這形同將其作品「穿上了壽衣」。面對外界的誹謗和撻伐,休斯從不辯解。1998年,他於死前數月出版了詩集《生日信函》(Birthday Letters),詩集中的 88 首詩是他自 1963 年以來每逢普拉絲生日寫給普拉絲的 88 封信,以虛擬的手法與亡妻對話,回憶兩人過往的點滴,抒發心中的愛意、歉疚與哀傷:「你的鬼魂與我的身影密不可分」;「原意不是為了傷害/只為留存快樂的回憶」。他倆因詩歌結緣,他或許希望也能藉由詩歌和解。

        我們譯的這本《精靈》,書前有普拉絲女兒弗莉為此還原版這本詩集以「愛」(love)字開頭(第一首詩〈晨歌〉第一個字),以「春天」(spring)結尾(最後一首詩〈過冬〉最後一字),普拉絲似乎有意藉此告訴讀者此書涵蓋了她從婚姻破裂前到最後決定展開新生的心靈狀態,充斥其間的則是絕望、苦痛、抑鬱、嫉妒、焦躁、怨恨、憤怒、復仇、嘲諷、無助……等諸多複雜情感。這本普拉絲親訂版《精靈》裡有一些詩作頗為赤裸地呈現出內心底層最私密、幽微的情感和情緒,她以極殘酷、惡毒的意象、字眼或語調,影射她丈夫,母親,父親,丈夫的情婦,丈夫的叔叔,她的鄰居,以及熟識的友人。這也是何以當初休斯在編選《精靈》時會將十多首「具有個人針對性」的詩作抽換掉:〈捕兔器〉、〈沙利竇邁〉、〈不孕的女人〉、〈一個祕密〉、〈獄卒〉、〈偵探〉、〈蕾絲伯斯島〉、 〈另一個人〉、〈嘎然而逝〉、〈閉嘴的勇氣〉、〈深閨之簾〈失憶症患者〉。弗莉達說她母親之所以挖掘這不堪的一切,其實是為了擺脫過去,以便繼續生活。弗莉達說她母親在寫作時是獨特非凡的與糾纏其一生的憂鬱症奮戰,將每一個情感經驗當作可以拼湊成一件華服的小布塊,絲毫不浪費任何一點她的感覺,在駕馭這些混亂騷動的情感時,將驚人的詩的能量發揮到極致。她母親在一觸即發的情感狀態和懸崖峭壁的邊緣力求平衡,追求的絕非「墜落」的藝術。這些詩是她母親情感遭受巨大騷亂期間,試圖駕馭、平衡自我內在力量的成果。

        有趣的是,弗莉達說她在 35 歲之前從未讀過其父母親的詩作。她刻意拒絕閱讀,一方面因為也寫詩的她不想受到父母親詩風的影響,一方面自然因為心中存在的陰影。一直到答應為還原版《精靈》寫序,她方鼓起勇氣,進入母親的詩歌與生命內層,與母親重新對話。

        《精靈》裡有一首廣為人傳誦的詩〈對手〉。有人說是針對普拉絲之母寫的,有人說針對情敵,或歐爾溫。反覆讀之,讀者應該會同意這首詩精練、生動地傳遞出這對夫妻詩人互怨互斥又互相憐惜、互為寫作「對手」的微妙情境: 

如果月亮微笑,她會跟你很像。

你給人的印象和月亮一樣,

美麗,但具毀滅性。

你倆都是出色的借光者。

她的O型嘴為世界哀傷,你的卻不為所動。

 

你最大的天賦是點萬物成石。

我醒來身在陵墓;你在這裡,

手指輕叩大理石桌,想找香菸,

惡毒如女人,只是沒那麼神經質,

死命地想說些讓人無言以對的話。

 

月亮也貶抑她的子民,

但白天時她卻荒誕可笑。

而另一方面,你的怨懟

總經由諸多郵件深情地定期送達,

白色,空茫,擴散如一氧化碳。

 

沒有一天可以不受你的消息干擾,

你或許人在非洲漫遊,心卻想著我。

 


.
 

《精靈:普拉絲詩集》

全書 41 首詩詳目


晨歌

信差

         捕兔器  New!    

沙利竇邁

申請人

不孕的女人

   拉撒若夫人

    鬱金香

   一個秘密

   獄卒

   割傷

   榆樹

   夜舞

            偵探  New! 

   精靈

   死亡公司

   東方三賢士

   蕾絲伯斯島

   另一個人

   嘎然而逝

十月的罌粟花

        閉嘴的勇氣  New!  

   尼克與燭台

   伯克海濱

   格列佛

   到彼方

   梅杜莎

   深閨之簾

        月亮與紫杉  New!  

   生日禮物

  十一月的信

失憶症患者

       對手  New!

爹地

你是

  高熱一三度

   養蜂集會

   蜂盒的到臨

蜂螫

蜂群

過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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