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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斯詩選
Poems of Ted Hughes

陳黎張芬齡  譯


 [目錄]

思想之狐     巫婆     畫一朵睡蓮     鷹之棲息    豬之觀察

薊花     滿月與小弗莉達     蚊之讚美詩     伊絲帖的雄貓

雨中之鷹     雪鈴花     馬群之夢     殘骸     海獺

梭子魚 ( Hughes 唸 "Pike" )     風笛曲     裝飾樂段     修士之夢

子宮入門考試     幼稚的惡作劇    人身牛頭怪物


人類是我的隱喻──英國桂冠詩人泰德•休斯評介
 


 

 

思想之狐

The Thought-Fox

 

我想像午夜此際的森林:

某樣東西仍在活動

伴隨著時鐘的孤寂

以及我手指挪動的這頁白紙。

 

穿窗而望我看不見星辰:

某樣逐漸靠近的東西

雖然越發地深入黑暗,

正走進這孤寂:

 

冰冷、纖柔如黑色的霜雪

一隻狐狸以鼻輕觸枝、葉;

兩眼轉動,就在此時

以及此刻,此時,此刻

 

把整齊的字體嵌進林間的

雪地上,機敏地一跛足的

陰影艱苦地慢行,在那膽敢

穿越墾荒地的身體

 

中空處,一隻眼睛

一種逐漸擴張、深沈的綠意,

燦爛地,專注地,

從事自己的工作

 

直到,它帶著一陣突兀辛辣的狐臭

走進黑暗的頭穴。

窗口仍不見星辰;時鐘滴答,

紙上印滿了字。

 

譯註:
泰德.休斯在提及這首詩時,說道︰

「有一種動物我從未成功地養活過,那就是狐狸。我總是遭受挫敗:有兩次是被一名農夫──在我還沒有來得及阻止之前──殺害了我捕捉到的幼狐;有一次為一名家禽飼養者所破壞──他放走了我的幼狐,而他的獵犬卻在一旁守著。這些事情發生若干年後的一個雨夜,我在倫敦的寓所熬夜。我已經有一年左右沒有寫出什麼東西了,但是在那個晚上,我覺得自己也許能寫出點東西來;幾分鐘之內,我寫出了這首詩:我的第一首『動物詩』,就是這首〈思想之狐〉……

這首詩並沒有你們所謂的意義。很顯然的,此詩涉及一隻狐狸。但是這隻狐狸既是狐狸,又不是狐狸。這隻踏進我的頭部,並坐在那裡對著吠犬獨自微笑的狐狸,該是何種狐狸呢?它是一隻狐狸,也是一個精靈。它是一隻真正的狐狸;當我讀這首詩時,我看到它移動,看到它鋪下它的字體(腳跡),看到它的身影越過不規則的雪面。這些字體把一切顯現給我,將它逐漸引近。對我而言,它是十分真實的。這些文字為它做好了身體,並且騰出空位讓它行走。

如果在寫這首詩的時候,我就已找到了更活的字眼──那些能使我更生動地描繪它的活動、抽動和豎耳的字眼,描繪它懸起之舌頭的輕微顫動和散發出輕淡霧氣的呼吸,描繪它暴露在寒冷中的牙齒,以及它逐步移動時腳墊所撩起的雪屑──如果我已找到字眼形容這些,這隻狐狸或許會給我比此刻讀這首詩時,更真實更生動的感受。然而,每次讀這首詩時,這隻狐狸都會再次自黑暗中走出,踏進我的頭部。我想在我去世之後,只要這首詩的任何一部份存在,當人們在閱讀它時,這隻狐狸將會自黑暗中出現,並且朝他們走去。」

 

 


 

巫婆

The Hag

 

那則古老的故事傳說有個善於誘騙的巫婆

養肥了美麗的公主在有倒鉤的

籬笆內蜘蛛在黃昏時挑出它們的八隻

眼睛,尖端是那麼地靠近,用餡餅

餵胖她而且不讓她

自餐桌向門檻前傾一吋

免得她溜出巫婆的盤子用巫婆的

狹腸去換取廣闊的世界。

這巫婆在夜間必須躺成特定的

姿勢以免那恐怖多角的黑色仇恨

會穿透體側游蕩,嚇壞了那美麗的

深受這愛的姿態所矇騙的公主。

 

現在這裡有一個老巫婆,依我所見,

把這個故事完全扭曲了,

她把她漂亮的女兒從大學拖回家,

把她漂亮的眼睛鎖在磚房裡

並且詛咒她漂亮的小嘴像水果一樣爛掉

在世人將它做成果醬

鋪散在每一塊上顎之前。因而有此一說,

她在夜間必得躺成特定的姿勢

以免心臟穿過體側破碎並且脹裂牆壁

用過多的含淚的愛嚇壞了

她的女兒——她的女兒發覺
不再憧憬充滿愛的世界比較容易,

甚至在黑暗中腐爛亦然,而在九個恨的
門栓底下比在一道愛的束縛之上更為安適。

 

譯註:
泰德.休斯有一回在公開朗誦這首詩時,發現此詩建立在心電感應的作用上;在此種假設下,怨恨才能強悍且集中地反射在另一個人的身上,並且傷害或摧毀他們。

 


 

畫一朵睡蓮


To Paint a Waterlily

 

一大片翠綠的蓮葉

覆蓋著池塘的臥房,鋪設

 

飛蠅們狂囂的競技場:細察

這些,這位女士的雙重心思。

 

首先觀察空中的蜻蜓,

它食肉,它穿射而過

 

或在大氣中靜止瞄準;

其餘同樣危險的在樹底下

 

梳理哼聲。這附近到處有

戰鬥聲以及垂死的叫喊聲

 

但聽不到。所以眼睛祈盼

能見著這些飛蠅們的色彩

 

把弧形變成彩虹,放散火花,或者

冷靜安定如粒粒鎔鑄的金屬球

 

在光譜之間。想來更糟的,

該是塘底的事了;

 

恐龍盤據的史前時代

帶著拉丁學名在黑暗裡爬行,

 

不曾演變出什麼改進,

獵取頭顱的嘴巴,目不轉睛的盯視,

 

對於年代或時刻皆一無所知——

現在畫長頸的蓮花,

 

它深植於兩個世界中,仍能靜止

如繪畫,一點也不顫抖

 

即使有蜻蜓飛下停歇,

不論什麼樣的恐懼推搖她的根。

 

 

 


 

鷹之棲息

Hawk Roosting

 

我坐在樹林的頂端,兩眼閉著。

懶洋洋地,沒有虛妄的夢

在鉤狀的頭和鉤狀的足之間:

或者在睡眠中排演完美的殺戮和吞噬。

 

高樹的便利啊!

空氣的浮力和陽光

都對我有利;

大地還翻仰起臉龐供我檢閱。

 

我的雙腳緊鎖著粗糙的樹皮。

造物主費盡全神

才造出我的腳,我的每一根羽毛:

現在我用單腳就掌握了宇宙

 

或飛升,或任意緩慢地旋轉——

我一高興便隨便殺戮,因為這一切都屬於我。

我的體內不存在任何詭辯:

我的習性就是撕裂頭顱——

 

分配死亡。

因為我飛行的唯一路徑是直搗

生物的骨頭。

無需任何論點來維護我的權益。

 

太陽在我的後面。

自我出道以來什麼也沒有改變。

我的眼睛不容許任何改變。

我打算讓這情況繼續下去。

 

 

 


 

豬之觀察

View of a Pig

 

這條豬死死地躺在獨輪車上

稱起來,聽人說,有三個男人那麼重。

它的眼睛閉著,粉紅透白的睫毛。

它的蹄筆直地向外突出。

 

這等重量和碩大的粉紅軀體

一扯上死亡似乎就不只是死亡而已。

比無生氣還要死寂,

它像一袋麥子。

 

我重重地敲擊它,絲毫不覺懊悔。

當一個人踏上墳墓侮辱死者

他會覺得罪惡,但這條豬

似乎無從控訴。

 

太僵死了。就這麼多

論磅計數的豬油和豬肉。

它最後的尊嚴已完全消失。

它不是逗樂的角色。

 

現在太僵死了無法令人同情。

去回憶它的活力和嘈雜——這曾經是

人間歡樂的大本營——

似乎是錯誤的努力,而且不切題意。

 

太要命的真實。它的重量

壓抑著我——怎樣才能搬動它?

還加上切割它的麻煩!

喉際深深的裂痕令人震驚,但不叫人哀憐。

 

有一回市集我在鬧聲中奔跑

去捕捉一隻塗滿油脂的小豬——

它比貓更迅速敏捷,

它的尖叫是金屬的割裂。

 

豬必定有熱騰的血,它們摸起來像火爐。

咬起來比馬還厲害——

它們把半只月亮乾淨俐落的剁下。

它們吃餘燼,吃死貓。

 

高超和仰慕——譬如

這一隻——早已殆盡。

我凝視它許久。他們打算烹煮它,

烹煮它,並且像門階一般地搓洗它。

 

 

 

 


 

薊花

Thistles

 

面對牛群的橡皮舌頭以及人們鋤鎬的手

薊花釘錘夏日的天空

在深藍的壓力下噼噼啪啪地爆開。

 

每一株都是一種深藏仇念的

復活的宣告,緊緊握住一撮

劈裂的武器以及冰島的霜柱,刺起

 

自腐爛的北歐海盜地下的羞辱。

他們像蒼白的頭髮以及方言的喉音。

每一株都掌管一柱血。

 

而後他們跟人一樣變得花白。

被刈除。那是世仇。他們的兒子出面

堅硬,帶著武器,在相同的土地上反擊。

 

 

 

 


 

滿月與小弗莉達

Full Moon and Little Frieda

 

一個涼爽的小黃昏收縮成一聲狗叫與水桶的叮噹——

 

以及傾聽的你。

一張蜘蛛網,因露水的滴觸而緊張。

一隻吊桶懸著,靜止而盈滿的鏡子,

引誘第一顆星顫抖。

 

母牛正沿著那邊的小徑回家,們用溫暖的呼吸圈飾著樹籬。
一條暗黑的血河,許多大的鵝卵石,

平衡著身子不叫牛奶溢出。

 

「月亮!」你突然叫出來,「月亮!月亮!」

 

月亮舉步後退,像一個藝術家驚訝地凝視作品——

作品也驚訝地指著他。

 

 

 

 


 

蚊之讚美詩

Gnat Psalm
 

 

蚊子的血統比人類久遠。」——諺語
 

 

當蚊子在黃昏舞蹈

在空中胡書亂寫,節約地出拳攻擊,

編纂它們瘋狂的字典,

曳舞它們啞默的猶太神祕哲學,

在葉影底下

 

葉子,只有葉子

在它們與陽光明亮的重擊之間,

葉子蒙住夕陽塵粒的刺戳,不使它們

脆弱的眼睛和夕暮的氣質受到侵犯

 

舞蹈

舞蹈

在空中書寫,擦掉它們所寫的一切

把字母急推做一結一結,一簇一簇

其他任何任何人的玩具梭

 

繞著一個中心點毆鬥的無邊的磁鐵

 

不是寫字也不是毆鬥而是歌唱

唱說這個宇宙的星體循環無關緊要

唱說它們不怕太陽

唱說這唯一的太陽靠近了

它炸開它們的歌,全體太陽的歌

唱說它們是自己的太陽

自己的滿盈

逍遙於虛無中

它們的翅翼遮蔽烈火

歌唱

 

唱說它們是釘子

是蚊神舞動的手腳裡的釘子

唱說它們聽見風在

草叢裡受苦

聽見黃昏的樹受苦

 

風拉長如泣如訴的弦音

揚長而去的塵土

在風中舞著

風之舞,死之舞,進入山中

叫牛糞的村落塵灰滾滾

 

但蚊子可不會,它們的機敏

已躍過了那門檻

把它們掛在比青草的爪稍微高一點的地方

舞蹈

舞蹈

在大楓樹手套形的陰影裡

 

永遠不會被改變的一場舞蹈

交出它們的身體以供焚燒的一場舞蹈

 

它們木乃伊的臉將永遠不會被耗損

 

它們生有鬍鬚的小臉

依著虛無穿梭跳動

在空中被搖撼,搖撼,搖撼

而它們的腳擺盪著,一似受害者的腳

 

哦小小的猶太聖徒

被你們自己的身體騎到死

把你們自己的身體騎到死

你們是來自唯一天堂的天使!

 

而神是一隻萬能的蚊!

你們是所有銀河系裡最偉大的!

我的手在空中飛,它們是蠢貨

我的舌頭懸置在葉中

我的思緒爬進隙縫裡

 

你們的舞蹈

 

你們的舞蹈

 

把我目瞪口呆的腦袋緩緩滾進外太空

 

 

 

 

 


 

伊絲帖的雄貓

Esther’s Tomcat

 

一整天這隻雄貓伸長懶腰平躺著

好像一張又粗又舊的草蓆,沒有嘴,也沒有眼。

接連不斷的戰爭跟妻妾

扯爛了它的耳朵,敲碎了它的頭。

 

彷彿一捆舊繩子和鐵

一直睡到薄暮青青。然後再睜開

寶石一樣綠的眼睛:一個呵欠把嘴巴張得紅紅開開的,

它的牙齒尖得像仕女的繡花針,並且發亮。

 

有一隻雄貓向騎馬的武士撲去,

套鉤般地圈鎖住他的脖子

當武士邊騎邊抵抗著它的咬和抓。

幾百年後污點留在

 

他跌倒的石頭上,因貓而死:

那事發生在穀倉鎮。而雄貓依然

秘密襲擊零星之狗

準把你無知的小母雞的頭連根拔起,

 

它是殺不死的。自狗的憤怒,

自直射的炮擊,它

毫髮未傷地逃開,逃開

煙灰缸堆裡貓頭鷹似夜遊嬉戲的

 

月亮。它躍起並輕輕地

行走於睡夢之上。它把心思擱在月亮上。

每個夜晚越過圓圓的人世,

越過屋頂,它的眼睛和尖叫又來了。

 

 

 

 


 

雨中之鷹

The Hawk in the Rain

 

我溺斃於鼓噪的耕地,我往上牽引

接踵出於大地之口的吞噬,

逃離那抱我足踝阻我步伐

有著墳墓般頑強習性的泥土,而兀鷹

 

輕鬆地在高處懸掛起他靜止的眼睛。

他的雙翼把整個宇宙置於毫無重量的寧靜中,

安穩如浮動在空氣中的幻影。

當敲擊的風殘害這些固執的灌木,

 

揉搓我的眼睛,拋擲我的呼吸,跌絆我的心,

並且當雨水由頭至腳劈砍著我時,兀鷹懸掛起

意志的鑽石尖端指引

海上溺泳者的耐力:而我,

 

血淋淋地被攫取,暈眩,大地之口

最後的一份糧食,奮力攀向暴力的

主支點——兀鷹靜止懸掛的地方。

或許他正好趕上搞錯方向的

 

天氣,忍受這空氣,被拋得上下倒置,

沈重的州郡自他眼中摔落,搗碎在他的身上,

地平線設陷阱誘捕他;天使般圓形的眼

破裂,將他心中的血和陸地的泥濘攪混在一起。

 

 

 

 

 


 

雪鈴花

Snowdrop

 

如今地球緊緊收縮在

老鼠暗晦過冬的心的四周。

黃鼠狼與烏鴉,彷彿用黃銅鑄成,

移動過表面的黑暗

心神不怎麼安適,

跟著其它的死亡。她,同樣,追逐她的目標,

野蠻得像這個月的星星,

她蒼白的頭重得像金屬。

 

 

 

 

 


 

馬群之夢

The Dream of Horses

 

我們是天生的馬伕,在廐草堆上安靜地睡著,

我們全部的財富是馬糞和刷落的鬃毛,

馬的病因是我們僅有的話題。

 

自宮門外黑夜的深淵

奔騰而出的是馬群的蹄聲,蹄聲,蹄聲:

我們的馬群撞擊馬廐;它們的眼睛猝然變白。

 

於是我們衝出,老鼠在我們的袋裡,稻草在我們的髮間,

奔入那片向馬群崩落

令馬蹄顫抖的黑暗。我們的燈籠散發著微弱的橘光

 

為每一張惺忪的睡臉罩上面具,

沒有身體,或者只有馬的身體——

那把世界叫離、咬離、炸離本位的馬群。

 

高聳的皇宮是如此地潔白,月亮是如此地圓,

此外就只有馬群衝撞入我們那對

努力搜尋聲音的形象的眼眶。

 

提著燈籠匐身前進,我們的身體啜飲著喧囂,

渴望死於馬蹄的踐踏下

彷彿每一顆大地的穀粒都長出了蹄與鬃毛。

 

我們一定是像醉鬼般墜入了聆聽的

酣夢,被雷鳴似的馬聲哄睡。

我們僵硬地醒來;白天已經到來。

 

宮門外人跡罕至的沙漠朝石塊

和蠍子伸展;馬廐裡的馬匹

躺在稻草上,淌著冷汗,倦怠又可憐。

 

就讓我們綑綁著被這群可憐的馬匹分屍,

只要世界末日的火焰是巨大的馬群,

永恆的本身即是馬蹄的迴轉。

 

 

 

 


 

殘骸

Relic

 

我在海的邊緣找到這塊顎骨:

那兒,蟹和小鮫,被拍岸的浪濤搗碎或拋起

流盪了半個小時終於變做一塊碎片

重新再開始。海底是冷的:

在那黑暗深處同志愛是無法持久的:

一旦觸及,即緊緊抓住,吞噬。而那些顎部,

在它們滿足慾望或者張緊的意志鬆弛

之前,吞食顎部;直到吞噬殆盡。兩顎

吞噬同時也被毀滅,它的顎骨漂流到海濱:

這就是海的成就;隨著貝殼

脊椎骨、爪、甲殼、頭顱。

 

時間在海裡吃著它的尾巴,茁壯發育,拋棄這些

不能消化的東西,這些遠離表面

挫敗的檣桅。沒有東西能在

海底致富。這塊彎曲的顎骨不曾嘲笑

它只是緊握,緊握,而現在成了一座紀念碑。

 

 

 

 

 

 

 

 

海獺

An Otter

 

1

水底的眼睛,鰻魚

油滑的水身體,海獺既非魚類亦非獸類:

長有四條腿卻又天生適水,睥睨魚族;

有蹼的足和長長的魚尾

和一個老雄貓似的圓頭。

 

帶著自己的傳奇

自戰爭或葬禮之前,儘管有獵犬和惡獸;

不像獾一樣定居生根。遊蕩,哭喊;

在他不再屬於的陸地上奔馳;

溶解後再度進入水裡。

 

既不屬於水也不屬於陸。尋覓

某個他首次潛入後即無法歸返的失落的世界,

帶著改變了的身體進入湖穴;

像瞎了一般,劈開河流的衝力直到他舔食

源頭的小圓石;花了三夜

 

越過接二連三的海洋

像一個藏匿的國王。對著星光照耀的陸地舊貌哭泣,

在蝙蝠旋轉的下陷農莊之上,

沒有答案。直到鳥語跟著

牛奶篷車沿路奔馳而來。

 

2

狩獵隊追失了他。肉墊踏在泥土,

蘆葦間,鼻孔是平面的唸珠,

海獺仍然活著,數個時辰。大氣,

環繞地球,受到污染卻又不可或缺。

 

混合了煙草的迷霧,獵犬和香菜,

小心地來到陷落的肺臟。

自我如是地躺在眼底,

隨行卻又退縮。海獺屬於

 

雙重的搶劫和藏匿——

於載舟覆舟的海水,於賜他

身長的陸地以及獵犬之口。

在影像靠以維生的透明外皮裡

 

他保持肥胖。心跳急遽,

大鱒魚奮力游出極端的寒冷;

血液是邏輯的腹部;他將舔淨

魚骨。而且還能偷偷地捉住

 

一隻母海獺在滿是

緊張馬群的田野上,卻無處可逗留。

在獵犬之上激烈地扭動,根本無法歸返,

倒成了椅背上這層長長的毛皮。

 

 

 

 

 

 

梭子魚
 

梭子魚,三吋長,全身完美的

梭子魚,綠色金黃的虎斑。

未孵化前即是殺手:古老惡毒的咧嘴。

它們在蒼蠅群聚的水面跳舞。

 

或者移動,訝異於自身的壯偉,

在瑪瑙的河床上,海底的

纖柔和恐怖的剪影。

在它們的世界裡長達一百呎。

 

在池塘,在中暑的荷葉底下——

它們靜止的幽暗:

木頭般藏身於去歲的黑葉,向上觀望。

或者懸身於雜草的琥珀巨穴

 

顎部鉤狀的鉗和尖牙

到這時期不可能改變了;

受制於器官的一生;

魚鰓安靜地揉搓,以及胸腔。

 

我們把三隻養在玻璃箱內,

以雜草為叢林:三吋長,四吋,

和四吋半:餵它們魚苗——

突然成了兩隻。最後剩下一隻

 

有著下陷的肚皮和天生的咧嘴。

它們的確不饒過任何人。

兩隻,各六磅重,超過兩呎長,

擱淺僵死在柳草裡——

 

一隻用它的鰓堵住另一隻的食道:

外邊的眼凝視著:像罪惡上了鎖——

同樣的鐵在這隻眼裡

雖然眼膜在死亡中皺縮。

 

我在五十碼寬的池塘釣魚,

池中的蓮花和強壯的鯉魚

比養殖它們的修道院內每一個

可見的石頭還要長壽——

 

靜止的傳奇性深度:

和英格蘭一樣地深。它孕育了

量多數眾,不受驚動的梭子魚,如此地龐大古老

過了黃昏我不敢垂釣

 

只能安靜地垂釣搜尋——

毛髮凍結在頭頂——

每一件可能移動的事物,可能轉動的眼睛。

靜寂灑落黑暗的湖上,

 

貓頭鷹輕哄著浮動的樹林

在倚著夢的耳邊微弱地響起

夜晚黑暗底下的黑暗已經解放,

緩緩地向我升起,注視著。

          

                  Pike     聽 Hughes 唸此詩   

 Pike, three inches long, perfect
Pike in all parts, green tigering the gold.
Killers from the egg: the malevolent aged grin.
They dance on the surface among the flies.

Or move, stunned by their own grandeur,
Over a bed of emerald, silhouette
Of submarine delicacy and horror.
A hundred feet long in their world.

In ponds, under the heat-struck lily pads

Gloom of their stillness:
Logged on last year's black leaves, watching upwards.
Or hung in an amber cavern of weeds

The jaws' hooked clamp and fangs
Not to be changed at this date:
A life subdued to its instrument;
The gills kneading quietly, and the pectorals.

Three we kept behind glass,
Jungled in weed: three inches, four,
And four and a half: fed fry to them

Suddenly there were two. Finally one

With a sag belly and the grin it was born with.
And indeed they spare nobody.
Two, six pounds each, over two feet long
High and dry and dead in the willow-herb


One jammed past its gills down the other's gullet:
The outside eye stared: as a vice locks-
The same iron in this eye
Though its film shrank in death.

A pond I fished, fifty yards across,
Whose lilies and muscular tench
Had outlasted every visible stone
Of the monastery that planted them


Stilled legendary depth:
It was as deep as England. It held
Pike too immense to stir, so immense and old
That past nightfall I dared not cast

But silently cast and fished
With the hair frozen on my head
For what might move, for what eye might move.
The still splashes on the dark pond,

Owls hushing the floating woods
Frail on my ear against the dream
Darkness beneath night's darkness had freed,
That rose slowly toward me, watching.

 

                    

譯註:
泰德.休斯曾經如此地表示:

「我一向對垂釣梭子魚十分熱衷,現在只要有機會,我仍然如此。我早年釣魚大多是在一座安靜的小湖,一座真正的大池塘。這池塘有一處特別深邃。有時候,在炎熱的日子裡,我們可以看到近表面處有鐵路枕木般的東西躺著,那表示那個池塘裡確實有巨大的梭子魚。我想它們現在應該更大了。最近我覺得想去釣梭子魚,但是苦無機會。因此,每當我憶起此消遣在那些日子裡所帶給我的極度喜悅時,這首詩的一小部分就開始湧現。你可以想見,當我在記憶中用心仔細地觀看這個地方,使用那些自然出現於我記憶中之圖片及感性的字眼時,我所捕捉到的不僅僅是一條梭子魚,而是一整座池塘,甚至還包含了我從未釣過的怪物。」

然而在後來的一封書信裡,他卻如是地描繪著這座池塘:「現在成了一片毫無價值的垃圾場,再好不過了,池底還有一層油質的泥漿呢!」

 

 

 

 


 

風笛曲

Pibroch

 

大海用它空無的聲音呼嘯

對死者和生者一視同仁。

經過數百萬年沒有睡眠,

沒有目的,不曾自欺的長夜,

它或許已厭倦了天堂的外貌。

 

石塊亦然。一塊小圓石被監禁著

宇宙間無物可比擬。

因黑色的睡眠而誕生。或者偶而

感知太陽的紅色斑點,

夢想它是神的胎兒。

 

風自石上湧過

無法和任何事物相混,

如同盲石自身的聆聽。

或者翻轉,彷彿石塊的心靈感覺到

四方的幻想。

 

啜飲海洋,吞噬石塊

一棵樹奮力掙出新葉——

一個自太空墜落

不知所措的老婦。

她硬撐著,因為她已喪失神智。

 

分分秒秒,世世代代,

沒有事物停止或者進展,

而這既不是壞的轉變也不是一種試驗。

這是耀眼的天使穿越之地。

這是眾星膜拜之地。

 

 

 

 


 

裝飾樂段

Cadenza

 

提琴手的影子消失。

 

蚱蜢的外殼

吸吮遙遠的旋風而後升起。

 

涉水的女子豐滿帶刺的喉嚨,

裝載死者的河口。

 

我就是棺木裡的

貨物有燕子隨行。

 

我是河水

背負著不肯安靜的棺木。

 

雲層充滿了手術和碰撞

但是棺木逃脫了——像一顆黑色的鑽石,

 

斟滿血液的紅寶石,

拍打岸邊的瑪瑙,

 

海水高舉燕子的雙翼,猛然

推開一座夏天的湖泊,

 

啜飲它的影像並且感到迷惑,

直到整個天空潛入關閉像燒燬的土地又冒出火花——

 

一隻蝙蝠把鬼魂含在口中

被寂靜的閃電襲擊——

 

憂鬱地淌著汗,提琴手

撞入管絃樂團,將之引爆。

 

 

 

 


 

修士之夢

The Brother’s Dream

 

在藍色,致命的光輝,在岩石,塵灰焦灼的瘋狂

以及血液撞擊的痛苦之中

我向上攀行

進入恐懼的山嶺世界

和堅韌似革的草地。

松樹,枯萎如絞架,

伸出滿拳的松針,在樹枝的尾端綑綁成束,

林立著,靜止如珊瑚礁。

一座山把我扛入顫慄。

伴著碎石的嘈雜

我向永恆爬去。

我的影子尾隨著我。

我是出於自願來到這裡。

我的聲音已準備好在必要時呼喊。

像一座墳墓,洞口注視著,

在駭人的寂靜中。

我站立,寂靜的一部分——

不是蜥蜴警覺時的寂靜。

是幾顆頭顱散置於曠野的寂靜。

而紫丁香腐爛的氣味

像一層薄紗,懸在視網膜上。

一陣尖叫持續不斷,過於強勁耳神經無法承受,

過於深入大氣的沈寂中。

隱蔽的山丘想要告訴我,拉緊了它們的寂靜。

蒼蠅漫飛出入洞穴。

它們在陽光照耀的岩石上定居好清洗手腕和頭部背後。

它們在我的襯衫定居。

這些岩塊,穿過末端凝視

深深地凝視著我

用它們最終的臉孔。

我非常脆弱,幾乎虛脫。

不在這裡,卻又在這裡。前一分鐘,還不在這裡。

突然向洞穴喊叫:「出來!」

而「出來!出來!」的回聲

像炸彈的閃光照亮了整個山丘。

在地底某處,那隻熊正待在家裡。

頭腦輕快地顫動,比這些飛蠅都快;

綑綁的爪,心滿意足;

尖牙,在自己的國度裡,

而快樂的血液——

這口黑色的天井

深得無從閃爍

我回響於空曠山嶺的喊叫

早已在此被消化。

 

對松樹而言,

對放牧影子的連綿山丘而言,

這是一個普通的早晨。

 

而這隻熊正在填塞它洞穴似的口。

對準咽喉,直接襲擊,炸裂

我的臉,騰躍而起的熊

走過來擁抱我,

以武器般的尖叫,

旋轉直入我的橫膈膜,

以肋骨為頂的裂口打量著我的頭,

我看到黑色的嘴唇,逐漸擴張的唾液的布簾,

緊鎖於毀滅之狂熱中

棕褐潮濕且充滿邪惡的小眼,

舉起的爪向外開展如糞叉

伸出將天空拖

至我的眼睛上方,這熊碩大的軀體

像松柏一般跌壓在我身上

 

就在那個時候我抱住了它。

我推開那些眼睛,那些瘋子,

和粗齒大鋸般的尖叫,

劇痛般的仇恨,

可怖的傷痕像雙顎,逐漸變寬,變寬——

 

我用左手抓緊它的粗毛

和喉間的繩索,與它保持著

我緊鎖的雙臂的距離,並且用另一隻手裡的

短劍自腹部

直劈而上——往上,往上,往上

我撕裂它。我是難纏的瘋子。

熊的尖叫鋸蝕著我的思考

但是我一直向上撕扯直到心肌

抵到了刀柄。

而我已開通了一條河流。

熊自我的身上滑下像一件被我割斷

細繩的長袍。我自昏眩

跋涉而出。

我站立許久

像逐漸甦醒的人。

岩塊

等待著我,陸標

退回巨大的山野寂靜。

時間試著移動。

我注視著血液

匍匐前行觸摸我的靴子,緩緩地,盲目地

品嚐著塵土。

 

而林梢擺動。

藍色的山雀忙碌且多事。

 

但是這些石塊,和被鏤刻的山丘,都改變了。

它們不可理解的臉龐凝視著我

帶著新的恐懼。

 

我穿過樅樹回到

那些害怕與我同行的

我的同伴和狗的眼睛。

我血淋淋的像剖腹取出的嬰兒——不是我的血液。

我派遣它們前去剝扯屍體。

我睡著了,精疲力竭。

 

 

 

 


 

子宮入門考試

Examination at the Womb Door

 

這骨瘦如柴的小腳是誰的?  死亡。

這剛毛叢生、黑如焦炭的臉是誰的?  死亡。

這些仍在運作的肺是誰的?  死亡。

這多用途的肌肉外套是誰的?  死亡。

這些不堪形容的腸子是誰的?  死亡。

這些問題重重的腦袋是誰的?  死亡。

這些亂七八糟的血液呢?  死亡。

這些效率最低的眼睛呢?  死亡。

這邪惡的小舌頭呢?  死亡。

這偶然的覺醒呢?  死亡。

 

審問已過去,已逃脫,或是在進行?

在進行。

 

誰擁有整個多雨,多石的大地?  死亡。

誰擁有所有的空間?  死亡。

 

誰比希望更強大?  死亡。

誰比意志更強大?  死亡。

比愛更強大?  死亡。

比生命更強大?  死亡。

 

但誰又比死亡更強大?

是我,無庸置疑。

 

過關,烏鴉。

 

 

 

 

 


幼稚的惡作劇

A Childish Prank

 

男人和女人無靈魂的軀殼躺臥著,

無趣地打著呵欠,痴傻地對望著,懶洋洋的

在伊甸園的花上。

上帝沈思著。

 

這問題太大了,百思不解中上帝睡著了。

 

烏鴉大笑。

他把蟲,上帝的獨子,

咬成蠕動的兩截。

 

他把尾端塞進男人的體內

受傷的一截懸在外頭。

 

他把前端頭朝前地塞進女人的體內

它向更深處鑽爬,爬到上方

穿過她的眼睛向外細瞧,

呼喊尾端趕緊,趕緊與它接合

因為噢好痛。

 

男人醒來被拖到草地的另一端。

女人醒來發現他正向前走來。

他倆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上帝繼續睡覺。

烏鴉繼續大笑。
 

譯註:
休斯的《烏鴉》系列詩作主要是建立在神話、寓言和聖經典故上,休斯創造了一個怪誕、可憎、邪惡又好嘲弄的半人半鳥的角色。在〈子宮入門考試〉一詩裡,休斯為我們準備了十六道題目,每一題的答案都是「死亡」。透過這一問一答,我們清楚地看到死亡主宰著人類世界
──人的肉體和靈魂。而全身漆黑、聲音刺耳、嗜吃腐肉、目睹暴力也進行殺戮的烏鴉卻自傲地認為自己比死亡更強大(這令人想起〈鷹之棲息〉一詩裡的老鷹)。透過這樣一個夢魘般的生物,休斯呈現出人類無助的困境。在《烏鴉》系列詩作裡,我們看到一個被暴力撕扯、作弄的世界,一個善惡交戰的宇宙。在這個世界,撒旦的力量似乎比上帝更勝一籌。在〈幼稚的惡作劇〉裡,我們看到魯鈍的上帝睡著了,撒旦的化身──烏鴉──開心地在無靈魂的男女體內進行他的「性」實驗,仇恨、痛苦、貪婪、肉慾、恐懼、死亡這些負面的因子瀰漫其間,苟延求生似乎成了唯一的生存原則。透過這組詩作,休斯企圖挖掘人類文明華衣背後的暴力、野蠻和侷限

 

 

 


 

人身牛頭怪物

The Minotaur

 

你砸壞掉的桃花心木桌面

是我母親祖傳的餐具櫥

寬厚的木板頂蓋,

上頭佈滿我一生的傷痕。

 

它被拍賣了。

因我晚二十分鐘

照料小孩,那一天你發狂

揮舞著的高腳凳。

 

「棒極了!」我叫著。「繼續吧,

把它砸碎燒光。

那是你詩裡頭沒有的東西。

稍後,熟慮且冷靜下來:

 

「把那些力氣化成詩吧,

我們就離開了。」在你耳穴深處

小鬼輕蔑地彈著指頭。

我給了他什麼?

 

讓你的婚姻得以解開的

一團亂麻血污的末端,

留下你的孩子像迷宮裡的

隧道不斷發著回聲。

 

留給你的母親一條死巷,

置你於你復甦的父親

被牛角牴觸,吼聲連連的墳裡——

你自己的屍體也在其中。

 

譯註:
人身牛頭怪物(
Minotaur),食人肉,飼養於克里特島的迷宮中,為Theseus所殺。此詩選自休斯最後的詩集《生日信函》,集中的 八十八首詩,除兩首外,皆為休斯寫給亡妻普拉絲之作。休斯與普拉絲的婚姻糾葛,可謂20世紀最大的文學公案之一。1963年休斯拋妻棄子,另結新歡,在辦離婚手續過程中,普拉絲自殺身亡。休斯從此成了評論家,尤其是女性主義者抨擊的對象。至少有五十本書以此為題材,質疑休斯應為普拉絲之死負責。面對世人的責難,休斯一直保持沉默,除了為普拉絲整理詩全集出版並作序外,並不多言,在《生日信函》中,始見其對普拉絲自殺身亡的看法。書中揭示了兩人婚姻中的恩恩怨怨,表明了他非世人眼中的絕情丈夫。這些詩係30多年間亡妻生日時寫成,可算是未寄的生日卡。詩集題獻給他們的子女弗莉達與尼古拉斯,並以如今已長大成人,自己也是詩人與兒童文學作家的弗莉達的畫為封面。顯然休斯想透過此書尋求生之和解,家之重圓。在這首詩中,休斯把抓狂的普拉絲比做「人身牛頭怪物」,說明其不穩定的情緒如何威脅著兩人的婚姻、親人和她自己的生命。算是無奈的休斯對世人責難的答辯。

 



 

人類是我的隱喻
 

英國桂冠詩人泰德.休斯評介

 

 

        泰德休斯(Ted Hughes,1930-1998)出生於英國東北之約克郡(Yorkshire),在麥克伯勞(Mexborough)中學和劍橋大學完成教育。他曾經做過園丁、守夜員和拍片廠的劇本審查者,並在倫敦動物園當過洗滌工人;他寫過兒童詩、廣播劇本,並且有意動筆寫作詩劇。他和菲利浦.拉金(Philip Larkin)和唐.幹(Tom Gunn)同為二次大戰後英國最重要的詩人。如果說拉金是五Ο年代詩壇的聲音,那麼休斯可稱得上是六Ο年代的聲音。七Ο年代以後,休斯的聲譽仍不斷地上升,可說是以英文創作的詩人中最引人注目者。一九八四年,被任命為英國「桂冠詩人」。

 

        休斯的詩作線條粗獷,風格狂烈,即使在早期就隱約可見他的詩人太太 雪維亞.普拉絲(Sylvia Plath)晚期的影子。休斯的父親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戰火的洗禮,哥哥是獵場的看守者,休斯的詩作因此似乎受到兩種經驗的影響:其一是第一次大戰的聽聞以及戰後歐洲在文化、歷史和心理各方面的混亂;其二是他對自然的認知以及動物世界對他的吸引力。此外,他個人對考古人類學的研究也是決定他早期詩作的一個重要的因素。關於寫作的內容和著眼點,休斯有一段詳細的自我剖析:

 

        在審視詩作之後,我決定這麼說:激發我想像的是活力與死亡之間的戰爭,我的詩可說是讚頌任何一方鬥士的功績。同時,我的詩企圖先透過我和它們間真實感之建立,來證實世界之真實和自我之真實。用另一種方式來——我的詩讚揚我對這個世界所持幻象的純粹堅實感,並且——或許這才是較像樣的實話——它們是我使自己超脫束縛(像六月的牡牛咆哮而去)的唯一方式。

 

        在每一首詩裡,除了主題目之外——在我的詩作裡,詩題顯而易見,正如詩中的美洲虎就稱做美洲虎——總有一些事物很難加以說明,即使只是籠統地;那就是每一詩作中活栩和獨特的成份。我指的是詩人所有的情感和勁力——自身體、心和腦各部派遣好手雲集於詩之戰場——和諧地融合在一起的方式。我所採取的是音樂作曲家的方式。我把每一戰鬥員變成一個音符,然後盡可能地把整個狂囂轉變成正式且均衡的旋律和韻律。當每一個字都能清楚地聽到彼此的聲音,當每一個音節都能感受到另一個音節,當一切都滿足時——這首詩就完成了。
 

壯琱x經花了一些篇幅說明詩創作中的組織問題,並且也描述了我個人寫作的特殊經驗。但是我希望我已經替某種特殊形式的詩創作下了定義。在許多英語詩中,音樂的成份——張力的內在特質——並不像其他因素那麼受到重視。對我而言,不論一首詩是玄想上的說理或是可界定的哲學,它最珍貴獨特之點就在於其核——張力的內在特質。在創作這些詩歌時,我都用心地賦予它們——除了姣好的臉龐,清晰的頭腦和強勁的雙手之外——健全的心。

 

        從上面這段自白中,我們可以看出休斯企圖透過詩的媒介來協調兩股互相衝突的勢力——活力與死亡,喧囂與和諧。他在自然界找到了與人類世界相通的模式,而寫了一連串的「動物詩」和「植物詩」。在他的第一首動物詩〈思想之狐〉裡,他描寫創作時靈感湧現到詩之完成的內在經驗。他把創作比喻成穿越墾荒地的艱苦跛行,和寂寞是不可分的。他捨棄了抽象的說理,而採用具體的動物意象——由狐狸的午夜造訪到離去來比喻靈感的來臨,一場詩歌的秘密洗禮就在無聲無息中完成了。如果說休斯的繆司是一隻動物,即使是一隻帶有強烈狐臭的狐狸,也是十分適宜的,因為他在動物身上找到了創作的題材。

 

        如果一首動物詩或植物詩只關注自然世界,而未能將觸鬚探向詩以外的人性世界,其內容仍是相當貧瘠的。誠如「運動派」詩人(崛起於一九五Ο年中葉,致力於復甦傳統之藝術形式,重振富有文化價值之人文傳統,揚棄一切壞的主義和教條,如僵硬的艾略特式的教條,華麗的形式主義,浪漫的文學傾向,以及過於知性之結構和語言)所標示的,詩應該和生活相連,使讀者能夠從字句中嗅出泥土的氣味和強烈的人性氣息,當然亦包括腐敗的惡臭。休斯的自然詩的另一特色是——動物世界是人類世界的縮影,而動物的殘酷掠奪和人類歷史經驗密不可分。

 

        譬如在〈鷹之棲息〉一詩裡,老鷹懶洋洋地蹲坐在樹林的頂端發表其戲劇獨白。它傲視天下,目中無人:「……大地還翻仰起臉龐供我檢閱」,「造物主費盡全神╱才造出我的腳,我的每一根羽毛:╱現在我用單腳就掌握了宇宙」,「我的習性就是撕裂頭顱╱分配死亡」,「我的眼睛不容許任何改變。╱我打算讓這情況繼續下去」。讀完全詩,我們無法只把它視為一隻驕傲嗜殺的大鳥,因為休斯所使用的字眼明顯地賦予了老鷹人的生命,把人和鳥很自然地貫串在一起。老鷹不僅僅是一隻老鷹,更像是歷史上的梟雄希特勒一類的人物。休斯自己也曾經說:這首詩是針對法西斯主義者的心理研究。這首詩語調狂野冷靜,充滿了權威性的自負和自尊,批評家認為這在英詩中是相當新穎且令人興奮的。這種「權威感」正是休斯詩作的標記。而且在佈置其想像力的舞台的當兒,休斯注入了相當的「準確性」,使得讀者不會去爭辯他的詩作是否貼切。〈思想之狐〉裡的狐狸以及〈鷹之棲息〉裡的老鷹各有其獨特的風格,而且都活栩如生;〈馬群之夢〉裡的馬群強悍狂暴,成為恐懼和激情的融合體。讀者在閱讀時,其心思完全和詩中的說話者一樣被這些動物所佔據,在他還沒有來得及決定是否接納它們之前,狐狸、老鷹和馬群就已一步步地走進他的心裡了。

                                                                                                                 

        休斯對自然的看法,不是純華滋華斯式的,而是建立在雙重的層次上。幾乎在每一首「自然詩」裡,都隱含著崇拜自然的因子,由此不難看出他對自然界的第一層情感。泰德.休斯崇拜那股支撐海獺、薊花、雪鈴花、雄貓、老鷹、睡蓮生存下去的機敏、野性和剛毅的性質,這或許是他的詩作剛性十足的原因。現在讓我們拿他的三首「植物詩」來印證他對自然的第一層情感。〈 雪鈴花〉一詩在另一個詩人的筆下很可能被寫成一首纖柔且浪漫味十足的抒情詩,但是到了休斯的手卻成了具有目標的頑強植物,她似乎戴上了鋼盔——「她蒼白的頭重得像金屬」——準備應戰,雖沈重疲乏,仍追逐著目標,儘管那目標可能只意味著在寒冷中死去。休斯透過植物的媒介還寫了一首〈薊花〉來詠嘆不可磨滅的美德——英雄氣概。他以薊花在牛群的吞噬和農人的鋤頭下仍能生生不息地生長繁殖,來暗示這種剛毅的特質在自然界和人類世界中都必定永遠流傳下去。〈畫一朵睡蓮〉描寫睡蓮深植於水面和水底兩個世界,儘管這兩個世界都充滿了不安和粗野,她仍能「靜止/如繪畫,一點也不顫抖」。這首詩不僅僅是「出淤泥而不染」的變奏,休斯更賦予了睡蓮比陰柔更多的陽剛。

 

杖坏薶給鴷耵囿熊嘆表現得最直接、最明顯的要算是〈蚊之讚美詩〉了。簡單地說,整首詩歌頌蚊的飛舞和哼聲,而休斯自其中體會出新的意義。他使用舊約讚美詩歌那種重複的句型,譬如在第五、六詩節裡,他連續用了六個類似的句型(均以連接詞 that 開頭),在其他詩節也有重複二到三次的句型出現,使得整首詩的詠嘆效果一層層地累積,其間又有「舞蹈」、「歌唱」這類簡單有力的字眼貫串,因此就語言的音響而言,這應該是一首很好的朗誦詩。休斯在詩的子題就已點出對蚊的禮讚:「蚊子的血統比人類久遠。」因此蚊子必有自己的「文明」,其悠久(且相當優良)的傳統必有值得人類借鏡之處。休斯認為蚊子是一種自足、自信的生物,他一層層地為它披上讚美的外衣:他形容蚊子的飛舞時,所用的意象由胡書亂寫和編纂字典演變到玩具梭和磁鐵,在第五節又否定了前兩者,而肯定地說出那是一種歌唱:

 

            不是寫字也不是毆鬥而是歌唱

            唱說這宇宙的星體循環無關緊要

            唱說它們不怕太陽

            …………

            唱說它們是自己的太陽

            自己的滿盈

            逍遙於虛無之中

            它們的翅翼遮蔽烈火

            歌唱

 

為了烘托蚊子的古老文明的神祕氣氛,休斯使用了宗教的意象。他把蚊子比喻成瘋狂的文人,神祕哲學的信徒,焚燒祭典的禮拜者,猶太聖徒,更將它提昇為神祇。在把蚊子逐步提昇到最高點之後,他緊接著貶謫人類的各種官能:

 

            我的手在空中飛,它們是蠢貨

            我的舌頭懸置在葉中

            我的思想爬進隙縫裡

 

這提昇和貶謫之間的差距,清楚地反射出休斯對自然界生物之崇拜。在提及他的動物畫像時,休斯曾如此比較人類與動物:「每一動物都過著救贖了的愉快生活。它們處在充滿活力的狀態,而人類唯有在瘋狂時才能如此。這股力量源於它們本身和所具神性之間的完整秩序。」他似乎在動物身上找到了人類所欠缺的特質。

 

        然而在崇敬之中,休斯也透露出自然界的殘酷和冷漠。譬如在〈梭子魚〉和〈殘骸〉等詩裡,他呈現給我們的是吞噬、侵略、適者生存的世界。自然界這種冷酷的傳統似乎是相當古老且根深柢固的,一如池塘是如此的寬廣,梭子魚是如此的眾多,連垂釣的詩人也感受幾分恐懼。每一塊漂流到海邊的「殘骸」代表著在這個傳統下又多了一個犧牲者,每一片顎骨即是為其主人所豎立的「紀念碑」。

 

        在另一些詩裡,我們可清楚地看到這種雙重的情結同時呈現,〈雨中之鷹〉便是一例。詩中的敘述者是一個在大雨中企圖跋涉出泥濘的人。他的處境和高處的兀鷹恰成對比:前者狼狽奮力地向上攀爬,後者則安然輕鬆地居高臨下。對說話者而言,兀鷹「懸掛起╱意志的鑽石尖端指引╱海上溺泳者的耐力」,無疑是他在困境中的精神導師,他以兀鷹那股在雨中仍能平穩安詳的精神做為自己掙扎的目標。從另一觀點而言,老鷹輕鬆、平靜地看著人類掙扎,卻無法分攤其一絲焦慮,暗示出大自然對人類苦難和脆弱的冷漠旁觀,在對比之下,人類顯得更無能、狼狽了。在詩末,休斯暗示出兀鷹和人類處境互易的可能性。或許有一天兀鷹會處在和眼前這個人相同的困境,「被拋得上下倒置╱沈重的州郡……搗碎在他的身上」,正如它現在「毫無重量」的重量正沈重地壓在掙扎中的人類的心上。(或許兀鷹已遍嚐類似詩中人的困境,才磨鍊出目前在風雨中平穩的神態;如果此種說法成立,則自然界中遍存人類之楷模。)詩題雖為〈雨中之鷹〉,而休斯始終把著眼點放在人類身上,他實踐了狄倫.湯瑪斯(Dylan Thomas)的藝術座右銘:「人類是我的隱喻。」

 

        休斯所描寫的動植物往往具有人類的傾向或脾氣性格,與其說休斯把人類獸性化或獸類人性化,倒不如說他把兩者融成一體,使我們在人類中嗅出動物的氣息,在動物中看到人類的影子。在過去,沒有一位詩人能夠像休斯這樣用客觀且經濟的手法把自然界之殘酷或秩序「內在化」,並賦予新的詮釋。休斯在寫作時是如此具體且徹底地深入他所深思的動物,因此他的許多好詩都具有一種神奇咒語的效果,好像想從動物身上咒召回另一種可能的自我。譬如在〈海獺〉一詩裡,休斯對海獺存在之神祕性流露出敬畏的情感,他所使用的語言賦予了海獺超自然的屬性,雖與人類相異,卻又在在暗示出和人類相通的因子。海獺具有水陸雙重屬性,休斯用兩棲的海獺來比喻人類的雙重本性——消極的接受(如生活在水中的海獺)以及積極的攻擊(如在陸地上尋覓歸屬感的海獺),兩者的張力在海獺的生命中顯現。但是,從詩的語調來看,休斯並非歌頌海獺,而是把著眼點放在海獺的失落。從某一角度而言,海獺具有雙重屬性;從另一角度來看,它「既非魚類亦非獸類」,「既不屬於水也不屬於陸」。它是隻失去寄託的海獺,像個「藏匿的國王」尋覓著它那已失落的王國,對著原本屬於它的陸地哭泣。這情景令人想起皮藍德羅(Luigi Pirandello)的劇本《亨利四世》(Henry IV)裡的主角。在一次化妝遊行途中失足墜馬之後,他喪失了記憶,醒來時卻與自己遊行時所扮演的角色——亨利四世——認同,於是成為一般人眼中的瘋子。十二年之後,他突然恢復了記憶,卻發現人事全非,原先在正常世界所擁有的一切都不復存在。該劇結束時,他又戴起了他那「永恆的面具」,回到亨利四世的世界,繼續扮演那唯一能給他安全感的角色。當他恢復記憶的那一刻,他內心的惶恐、不安和失落感是可想而知的。海獺在發覺自己再也無法歸返陸地時,正是同等的心情。所不同的是,這隻海瀨不像《亨利四世》的主角那樣永遠退離原來的世界,它急急追求原來的「根」。海獺的追尋正代表著人類企圖和潛伏於最深層的自我認同,企圖尋回一些已失落的本性。海瀨的處境對人類實具啟示作用。休斯詩作最成功之處即在於他能夠不露痕跡、不洩感傷地以動物題材為踏腳石,把讀者帶進人性的主題。

 

        即使在涉及死亡的主題時,休斯仍能忠於他詩的原則。在那首類似葬禮演說辭的〈豬之觀察〉裡,他儘可能地掌握自己的情感,使之客觀、節制、準確。他不歌頌死亡;他排除了人們對死亡所抱持的敬畏和虛飾,以死豬為媒介,描寫出最真實、最赤裸的死亡。面對著一條死豬,「我重重地敲擊它,絲毫不覺懊惱」,因為「它最後的尊嚴已完全消失」,而且「太僵死了無法令人同情」。從人們對死豬的態度來看,叫人覺得生命是一切意義的先決條件,死後即使獲得同情或尊敬,往往含有虛偽的成份。休斯在倒數第二、三詩節描述了豬生前的衝勁,它的奔跑、它的尖叫以及它的潑辣,但是這一切很快地就被最後一節所否定了。死亡是太真實的事物。詩人「凝視它許久」,眼看著別人就要「烹煮它,並且像門階一般地搓洗它」,他必定由死豬的處境想到了人的死亡。死後,活力消失,尊嚴也相對地喪失;而人類死後似乎比死豬享有較多的禮遇,這是因為人類擁有更多的虛飾抑或人性?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豬之觀察〉這首詩在許多方面還影射了近代歷史上納粹集中營的經驗,以人們對死豬的冷漠殘忍來暗指納粹對人性的藐視。在這類文字裡,休斯和他的太太普拉絲是最相近的。

 

        在表達思想和意象的同時,休斯還顧及了詩的趣味。他把抽象的意念放入具體的表達模式中,前面討論過的〈思想之狐〉即是一例。他的詩作有時具有某種敘述性和戲劇性的成份,步調是跳動活潑的,敘述者技巧地控制著全詩,不急於做任何毫無作用的描繪或評論。在〈鷹之棲息〉裡,我們已看到老鷹如何透過戲劇性的獨白去刻劃自己的性格。在〈伊絲帖的雄貓〉裡,休斯賦予整首詩一種具衝擊性卻又饒富趣味的情況,來描述老雄貓過去的英雄事蹟,它的英武,它的剛強:

 

            有一隻雄貓向騎馬的武士撲去,

            套鉤般地圈鎖住他的脖子

            當武士邊騎邊抵抗著它的咬和抓。

 

然而過去的活力和現在的情況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現在的老雄貓懶洋洋地躺著,它的戰鬥對象已由健碩的騎馬武士,轉變為自己的老婆;它再也不能掌握戰局,「接連不斷的戰爭跟妻妾,╱扯爛了它的耳朵,敲碎了它的頭」。它只好躺成一綑舊繩子和鐵,從前咬人的利齒現在只用來打呵欠,休斯在此還用了女性的意象——「尖得像仕女的繡花針」——來形容它的牙齒,這個看似不經心的小隱喻很諷刺地點出了雄貓的晚景:雄偉的氣魄喪失,「陰」氣取代了「陽」剛。然而被壓抑的剛性卻是怎麼也撲滅不了的:

 

            ……它躍起並且輕輕地

            行走於睡夢之上。它把心思擱在月亮上。

            每個夜晚越過圓圓的人世,

            越過屋頂,它的眼睛和尖叫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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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晚,它的活力以另一種形式(妥協和隱密的形式)得到了發洩的快感。這首詩可說是對雄貓的禮讚,也可說是對雄貓的哀悼。休斯在這首詩裡表現了陽剛的詩風,也揉入了陰柔的一面,因此,我們可以用一句話來做結論:他的詩作具有戲劇性的抒情張力。

 

        論者每將休斯納入「運動派」旗下,然就技巧和主題而言,休斯的詩作是駕乎其上的。他的詩呈現出創意,流露出喜悅,以及充滿悲憫的新奇。在越近期的作品裡,他對意象的控制力越強。他更把象徵的手法融入了早期剛勁有力的詩風裡,因此我們看到的詩作是一件件用強悍且人道的想像力所塑造而成的藝術品。在〈裝飾樂段〉裡,我們聽到的是一種飄浮卻又搥打人心的音樂。死亡的意象繞著河水發展,詩的節奏以一種冷酷卻又高漲的步調把意象帶向最後感情的引爆。休斯企圖勾勒出一連串類似由小提琴樂音所撩起的印象,一如詩題〈裝飾樂段〉所指出。批評家羅森薩(M. L. Rosenthal)認為這首詩的氣勢可以和普拉絲的最佳詩作〈精靈〉(“Ariel”)等詩相抗衡。的確,在讀這首詩時,我們很難不和普拉絲發生聯想,很難不把它想成一首悼念普拉絲的輓歌:

 

            涉水的女子豐滿帶刺的喉嚨,

            裝載死者的河口。

 

            我就是棺木裡的

            貨物有燕子隨行。

 

            我是河水

            背負著不肯安靜的棺木。

 

        在另一首詩〈修士之夢〉裡,休斯仍把主題指向人類,自然界的意象只作為強化或輔助之用。這是一首敘事詩,休斯將人與獸的搏鬥及其背景描寫得非常生動,這種戲劇化的敘述功力是整首詩成功的先決條件,而整個事件的基本張力還是建立在象徵的層次上。從象徵的觀點來看,「熊」代表人類心中的獸性;說得更明確些,它是潛伏於我們的內在、隨時準備起身攻擊的邪惡或弱點。「修士」則代表人類內在崇高的一面。修士並非以溫和的手段去馴服野熊,而是「以暴制暴」才贏得這場戰爭的,這說明了人類唯有訴諸冷酷剛強的意志力才能抑制或排除內在的邪念。整首詩是個夢境,就現代的觀點來看,夢中的情節和事物往往都具有象徵作用,有興趣的讀者可就心理學的觀點(甚至性心理學的觀點)去分析禁慾的修士和野性的大熊之間的抗爭,相信必有所得。

 

        休斯在意象的運轉上也有相當成功的例子。在〈滿月與小弗莉達〉一詩裡,他描寫黃昏時分月將升起以及小弗莉達(休斯的女兒)看見月升時的驚叫。黃昏之後,天空是一張「因露水的滴觸而緊張」的蜘蛛網,半空中的月亮則是一隻「吊桶」,一面「靜止而盈滿」的鏡子。休斯在地面上找到了和天堂景象對應的意象:一群歸返的母牛小心翼翼地走在小路上,深恐身上的奶汁溢出。如果說溫柔的月亮是母性的象徵,那麼將升起的月亮和漫步回家的母牛應該是相當理想的呼應,而滿月的月光,吊桶裡盈滿且即將潑出的水,和母牛身上豐沛的乳汁更形成三重的對應。讀此詩時,把聯想放在月亮和母牛,月光和乳汁的對應關係上,自能覺得興味盎然。前八行純寫景的文字,在最後三行裡有了突破性的發展:

 

            「月亮!」你突然叫了出來,「月亮!月亮!」

 

            月亮舉步後退,像一個藝術家驚訝地凝視作品——

      作品也驚訝地指著他。

 

「月亮像一個藝術家」的隱喻把全詩提升到另一個層次,使我們不得不重新探索前面寫景文字的用意。天上的月亮(藝術家)自地上的母牛(藝術家的素材)汲取奶汁而發散出月光(作品),從這種奇妙的關係來看,這首詩可解作藝術家的創作過程,這對休斯來說是十分適宜的,因為休斯的確自大自然中(狐狸、鷹、馬、鼠、蚊、 雪鈴花、薊花、睡蓮、熊、母牛等生物)汲取了豐富的素材,而月升時天空和地面所呈現的豐飽狀態,不正是藝術家創作時全神貫注的寫照嗎?難怪在小弗莉達大叫「月亮」之時,月亮會因驚愕而舉步後退了。
 

        休斯出版的詩集包括《雨中之鷹》(The Hawk in the Rain1957),《天狗星》(Lupercal,1960),《沃德沃怪物》Wodwo,1967),《烏鴉》(Crow,1970),《季節之歌》(Season Songs,1974),《高黛特》(Gaudete,1977),《穴居之鳥》(Cave Birds,1978),《愛密特遺跡》(Remains of Elmet,1979),《荒野鎮》(Moortown,1979),《河》(River,1983),《花與蟲》(Flowers and Insects,1986),《觀狐》(Wolfwatching,1989),《給公國的雨咒》(Rain-Charm for the Duchy,1992),《奧維德故事集》(Tales from Ovid,1997),《生日信函》(Birthday Letters,1998)。他於一九九八年十月二十八日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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