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語情詩名作100首
[中英對照]
陳黎•張芬齡
譯
部份目錄 ( 詳細目錄 )
英語情詩《有聲地圖》
無名氏
(Anonymous)
四月在我情人臉上
情歌
她一絲不掛躺臥床上
病源
莎士比亞
(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
十四行詩第 18 首
十四行詩第
71 首
十四行詩第
73 首
十四行詩第
129 首
十四行詩第
130 首
噢我的情人
那是一個情人和他的姑娘![]()
姜森
(Ben
Jonson,1567-1637)
給西莉亞
荷立克
(Robert
Herrick,1591-1674)
凌亂自得
茱麗亞的乳頭
新鮮的乳酪和鮮奶油
她的雙足
她的腿
馬威爾
(Andrew
Marvell,1621-1678)
致羞怯的情人
菲莉普絲
(Katherine
Philips,1631-1664)
致我卓越的露卡西亞,談我們的友誼
別離期間致 M.A.夫人
丁尼生
(Alfred Lord Tennyson,1809-1892)
然後深紅的花瓣睡著了
在寇特瑞茲山谷
狄瑾蓀
(Emily
Dickinson,1830-1886)
心啊,我們要忘了他
靈魂選擇自己的伴侶
愛情——你很高
愛情受到打擊了
失去你
暴風雨夜![]()
司馬特
(Christopher
Smart,1722-1771)
為身材短小向某女士辯白
葉慈
(W.
B. Yeats,1865-1939)
當你年老
他想要天國的綢緞
酒歌
活生生的美
在楊柳園畔![]()
史蒂文斯
(Wallace
Stevens,1879-1955)
內心情人的最後獨白
悌絲黛爾
(Sara
Teasdale,1884-1933)
目光
我不屬於你
愛之後
米蕾
(Edna
St. Vincent Millay,1892-1950)
我的唇吻過誰的唇
我,生為女人
無名氏(Anonym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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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ril
is
in
my
mistress’
face April is in my
mistress’ face,
Madrigal
My Love in her attire doth show her
wit,
* She lay all naked in her bed
She lay all naked in her bed,
Her blood still fresh into her
face,
Her breasts, that welled so plump
and high
Her knees lay upward gently bent,
“Dull clown,” quoth she, “Why dost
delay
* Breeder
I want to watch you intimately
|
四月在我情人的臉上
四月在我情人臉上,
我的愛人穿著打扮頗見其妙,
她一絲不掛躺臥床上,
剛浮上臉龐的血色
她那豐滿堅挺的乳房
她的兩膝向上微彎,
「傻小子,」她說,「為何遲遲
*
我想要親密地看你 你每日秘密的持有者—— 且希望這是你在我身上造成的 唯一的病。 |
〈譯註〉
無名氏不是一個人的名字,但他大概是古往今來最突出、最常出現的、壽命最長的一個作者。每一個時代,每一個地域,都有許多作者不明、創作年代不明的詩作。自然,它們的作者並非是姓「無」,名「名氏」的同一位。但一如世界各地許多佚名的詩作,它們質樸、鮮活地呈現了人類共同的情感︰愛的渴望,猜疑,嫉妒……,不因時空、語言的變遷而有所褪色。就此意義而言,無名氏其實是人類共同的名字。
此書選譯的無名氏作品〈西風〉,大約產生於十六世紀,是英國文學史上的名作。短短四行,生動地表現了一個倦遊在外的旅人,對家、對所愛的人的渴望。西風在英國出現時是春天,所以我們可以在前兩行詩中,嗅到他對春雨、對春天氣息的憧憬。而後面兩行更進一步地揭露出最令人心動的春色:兩個相愛的男女共處一床。基督啊,天啊,這是何等美妙的事啊!
〈四月在我情人的臉上〉,簡潔地使用一年冷熱不一的四個月份,來刻劃一位外暖內冷的的酷情人:她的臉是和煦的四月,她的眼睛是燦爛的七月,她的胸部是豐滿的秋天九月,但她的心是十二月寒冬!英國十六世紀名作曲家摩利(Thomas Morley,1557-1602),曾於1594年將之譜成四聲部的情歌(Madrigal),至今仍廣為人唱。
〈晨歌〉也是十六世紀無名氏的作品,但常被誤指為詩人唐恩(John Donne)之作(唐恩的確寫了題材相似的一首〈破曉〉,我們在這本書中也翻譯了)。此詩非常可愛,男的看到天亮,女的說不要動,不要起床,還沒破曉,是我的心破裂,因為你一起床,離我而去,我和你的溫存,我的喜悅,我的快感就會夭折了。《詩經》「齊風」裡有一首〈雞鳴〉,和這首英詩情境正好相反:女的聽到雞鳴,趕緊叫男的起床上朝,男的卻賴床推說不是雞叫,而是蒼蠅之聲(「雞既鳴矣,朝既盈矣;匪雞則鳴,蒼蠅之聲」)。難道西方東方男女對情愛對床第的眷戀有別?
〈情歌〉(又名 “My Love in her attire”)最初出現在1602年出版的一本名叫《狂想詩》(A Poetical Rhapsody)的選集裡,想來是十七世紀初或十六世紀的作品。詩中的說話者說他的愛人很會打扮,很會穿衣服,但他覺得她最美的穿著是當她一絲不掛時。此詩曾被多位作曲家譜成曲,包括美國的 Frederic Ayres(1876-1926),英國的 William Walton(1902-1983),瑞士的 Jürg Wyttenbach(1935- ) 等。
〈她一絲不掛躺臥床上〉是十七世紀異色之作。全詩寫一個夢境:詩中人夢見一裸身而臥的女子向他召喚,要他共享魚水之歡;他狂喜忘形,撲身擁抱,驚醒,才知是一場春夢。整首詩花了五分之四的篇幅仔細描寫女子的身體(從眼,到唇,到臉頰,到肩膀,到乳房,到腿股和小腹,到膝蓋),讀者彷彿在詩人的導引之下瀏覽了人體之美。詩中敘述直接大膽,意象樸拙,用詞充滿情慾色彩,讀來令人臉紅心跳,又不禁莞爾。
最後一首〈病源〉是一首刊佈於網路上的無名氏作品。就內容和形式看,顯然是較近代之作,說不定是從他國文字轉成英語者。愛情的併發症古來以相思、失眠、夢囈、嫉妒等為顯著,「偷窺」一症似乎晚近始流行。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 1564-1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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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net No. 18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a summer’s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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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詩第18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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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 longer mourn for me when I am d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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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詩第71首
當我死時不要再為我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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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net No.
73 That time of year thou mayst in me behold When yellow leaves, or none, or few, do hang Upon those boughs which shake against the cold, Bare ruin’d choirs, where late the sweet birds sang. In me thou see’st the twilight of such day As after sunset fadeth in the west, Which by and by black night doth take away, Death’s second self, that seals up all in rest. In me thou see’st the glowing of such fire That on the ashes of his youth doth lie, As the death-bed whereon it must expire, Consum’d with that which it was nourish’d by. This thou perceive’st, which makes thy love more strong, To love that well which thou must leave ere l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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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詩第73首
在我身上你可看到那樣的景致,
日落西方,餘暉逐漸消匿, 一閃一閃枕著其青春的灰燼, 像躺在終將斷魂的臨終之床, 被原先滋養它的東西所耗盡。 明乎此,你會愛得更堅貞, 會珍愛那你旋將永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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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net No. 129
The expense of spirit in a waste of shame Is lust in action, and till action, lust Is perjur’d, murderous, bloody full of blame, Savage, extreme, rude, cruel, not to trust; Enjoy’d no sooner but despised straight; Past reason hunted; and no sooner had, Past reason hated, as a swallowed bait On purpose laid to make the taker mad— Mad in pursuit, and in possession so; Had, having, and in quest to have, extreme; A bliss in proof; and prov’d, a very woe, Before, a joy propos’d; behind, a dream. All this the world well knows; yet none knows well To shun the heaven that leads men to this 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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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詩第129首
色慾的滿足就是把精力浪費於可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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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nnet No. 130
My mistress’ eyes are nothing like the sun; Coral is far more red than her lips’ red; If snow be white, why then her breasts are dun; If hairs be wires, black wires grow on her head. I have seen roses damask’d, red and white, But no such roses see I in her cheeks; And in some perfumes is there more delight Than in the breath that from my mistress reeks. I love to hear her speak, yet well I know That music hath a far more pleasing sound; I grant I never saw a goddess go; My mistress, when she walks, treads on the ground: And yet, by heaven, I think my love as rare As any she belied with false comp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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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行詩第130首
我情人的眼睛一點也不像太陽; 珊瑚都比她的嘴唇要紅得多︰ 如果雪是白的,她的乳房就是黑的; 如果髮如絲,她頭上長的是黑鐵絲︰ 我見過紅白相間的玫瑰,又紅又白, 但在她的雙頰我看不到這樣的玫瑰; 有些香水散發的香味,要比 我的情人吐出的氣息叫人沉醉︰ 我愛聽她說話,但是我很清楚 音樂的悅耳遠勝過她的聲音; 我承認我沒見過女神走路—— 我的情人走路時腳踏在地上。
但是天啊,我覺得我的愛人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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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賞〈O
mistress mine〉三種演唱: 前兩首作曲者為 Morley,
第一曲
Joanne Lunn
唱;第二曲
(4:32
處)
Robert Tear 唱。
第三曲
(7:26
處)
作曲者為
György,匈牙利無伴奏合唱團演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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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 mistress mine
O mistress mine, where are you roaming?
What is love? ’tis not hereaft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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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是愛?愛不在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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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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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 was a lover and his lass
It was a lover and his lass,
Between the acres of the rye,
This carol they began that h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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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麥田和麥田的中間地帶,
他們那時開始把這歌兒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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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英國最著名的詩人、劇作家。除了 37 部劇本外,寫有 154 首十四行詩,其中大多數是情詩。這些詩有寫給異性戀人的,也有寫給同性友人或愛慕對象的——據說是一位貴族青年。不管是異性戀、同性戀或友情,人間一切美好事物最大的敵人即是時間或死亡。如何對抗或克服時間的威脅,超越死亡,就成為人生,乃至於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的重要主題。中國人所謂的三不朽,立言是其一,莎士比亞也深信文字的力量,認為他的詩將不朽,在他死後繼續發揮效力。此處所譯的兩首詩皆觸及此一主題,然而趣味卻大不同。
在第 18 首十四行詩裡,莎士比亞認為用象徵熱情、美景的「夏天」不足以描述他愛人的美好形象,因為它多變無常且無法逃脫自然遞嬗的法則。唯有他的詩作才能賜予戀人「永恆的夏天」,賦予愛情永恆的生命,以對抗死亡。此時的詩人是神采飛揚的,企圖向世人宣揚他對愛情以及文學的信念,結尾的幾行鏗鏘有力,是幾百年來一再被吟誦的名句。
而在第 71 首十四行詩裡,我們看到的卻是對愛情(或許隱含同性之愛)充滿無奈憂慮、對文學存有些許疑懼的詩人。他希望他深愛的人在他死後不要提起他的名字,唯恐兩人的不尋常關係會因此不經意洩 露,讓世人以庸俗的價 值觀去評斷或曲解他倆的情愛,而平白蒙受屈辱(「免得精明的世人看透你傷心處,/讓你在我死後跟著我一同受辱」 )。雖仍相信文字的力量(諷刺的是,還包括其殺傷力),但此刻的他溫柔自苦地讓愛情的價值凌駕文學之上,因為愛得真切,他願意做個被世人遺忘名姓的詩人。和前首詩相比,這首詩裡的複雜的情愫更令人玩味。
同樣是相信文字的不朽,同樣是「4行 + 4行 + 4行 + 2行」的結構:一首詩堅信能使所愛的人流芳萬古,另一首卻深怕累及所愛,讓其蒙羞萬年,其中境遇看似衝突,其實是有情但能力有限的人類捍衛愛情的不同方式。
第 73 首十四行诗亦是名作,以樹葉凋落殆盡的秋日、日薄西山的黃昏、行將熄滅的火光此三生命之景,召喚所愛之人「珍愛那不久你即將永別的人」。
第 129 首十四行詩,可以說是驚人之作,以有限的十四行篇幅中,把「性愛」如此龐大之題材,維妙維肖、深刻生動、淋漓盡致地表現出。凡為人者,讀後皆驚心,動心,會心,小心。難怪十九世紀英國批評家瓦茨鄧頓(Thedore Watts-Dunton)稱它是「世界最偉大的」一首詩。
第 130 首十四行詩是莎士比亞對其「黑情人」(the Dark Lady)的歌讚,一掃古典詩「明眸皓齒金髮紅唇」之類對戀人陳腔濫調的比喻,令人耳目一新,實在是很現代、很顛覆的妙作。
最後兩首是從莎士比亞戲劇裡選出的情歌。〈噢我的愛人〉出自《第十二夜》(The Twelfth Night)第二幕第三景,是當時流行的歌謠,在伊麗莎白時代許多歌本裡都可以找到,但專家仍推定是莎士比亞之作,似是莎士比亞採舊歌改寫而成。此曲流傳至今,作曲者是莎士比亞的鄰居,有名的摩利(Thomas Morley),可以在許多 CD上聽到。〈那是一個情人和他的姑娘〉出自《如願》(As You Like It)第五幕第三景,歌「及時行樂」,讚青春之美好,在當時亦大受歡迎。1599 年,摩利在《如願》一劇首演幾個月後即出版了他所譜之曲,迭經演唱,迄今不衰。
四百多年來,除摩利外,不斷有作曲家將莎士比亞這兩首歌譜成曲,傑出者如奎爾特(Roger Quilter,1877-1953),瓦洛克(Peter Warlock,1894-1930),芬奇(Gerald Finzi,1901-1956),德玲(Madeleine Dring,1923-1977),喬吉(Orbán György,1947-)等,可以找到多種 CD 版本或從網路上聽到。另外莎士比亞第 18 首十四行詩也被多位作曲家譜過,其中瑞典籍林伯格(Nils Lindberg,1933-)的無伴奏合唱版本頗令人喜愛,網路上可以聽到。
姜森(Ben Jonson, 1567-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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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Celia
Drink to me
only with thine e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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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用你的眼睛與我對飲,
近日我送給你玫瑰花環, 不是它,而是你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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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賞
女高音舒瓦茲柯芙演唱〈給西莉亞〉
(伴奏 Gerald Moore)
↓
〈譯註〉
姜森(
Ben Johnson,1567-1637),與莎士比亞同時代的傑出英國劇作家及詩人。除了抒情詩,他也為詹姆士一世的宮廷戲劇和歌舞劇創作劇本和歌曲。他不善理財,生活隨性,一生清苦,晚境悽涼。蘇格蘭作家卓德蒙(Drummond,1585-1649)曾寫《班.姜森談話錄》,對他的個性有過一些負面的描述:「他極善於自己吹捧,輕蔑他人;他寧可失去一個朋友,也不願錯過一個取笑他人的機會。他猜忌旁人的一言一行(尤其在酒後,而酒對他是不可或缺的),掩飾自己內心的邪惡意念。他誇耀自己並不具有的優點,除了自己和少數朋友的作為之外,他一概不以為。」然而,他的個性並無損於他在文壇的崇高地位,他死後葬於西敏寺,墓碑上題刻著:「啊稀世之才班姜森」(O RARE BEN JONSON)。姜森曾雖在評論文章中自稱自己的詩作是沿用拉丁文學的傳統(羅馬詩人Horace 是他喜歡的作家,也是學習的對象),但他並不是一味地模仿,而是將之靈活運用,轉化成自己的詩風 。他擅用譬喻,選用的意象平易近人,很能引起讀者共鳴;他詩中情感節制,濃烈而不放縱,值得玩味。他在一篇論寫作方法的散文中提到:好的作家對題材必須刻意經營,琢磨再三,一揮而就的作風無法產生好作品的,即便自覺有敏捷文才,也要像給馬加馬勒一般自我克制,因為「好的筆調就好像樂器一樣,必須各部分配搭和諧」。如果說莎士比亞代表依麗莎白時代的絢麗的浪漫風格,那麼姜森則代表該時代的節制的古典之美。
姜森的《短詩集》(Epigrammes)收錄有133首小品詩,詩作多取材自生活,簡潔可誦,風趣中帶有嘲諷;他的抒情詩集《森林集》(The Forest)收錄了許多他自覺滿意的頌歌和情詩,此處選譯的〈給西莉亞〉便是其中之一,也是眾所公認最動人的一首。此詩描述對西莉亞的愛慕之意:她的眼神令他沉醉,勝過美酒,甚至勝過天國的瓊漿玉露;她的氣息具有魔力,可使花朵永保芬芳不凋。這首詩雖然主題頗為常見,但用字、音韻可圈可點。全詩共分兩節,每節八行,奇數行由八個音節構成,而偶數行則由六個音節構成,其韻腳模式為 abcb abcb efgf efgf,形式對稱、嚴整。我們的中譯力求能彰顯原詩音韻之美。
這首詩寫成1616年,原題為〈歌:給西莉亞〉,自然早被譜成能歌之曲,至今仍廣為世界各地的歌者和合唱團所唱。此曲起源何處已不可考,但大約是在1770年左右或之後才出現。有一種說法說是莫札特所作,但並無證據。另有說是梅利胥上校(Colonel Mellish)所作,但似乎不可能,因為大家相信他1777年才出生。英國作曲家奎爾特也曾改編此曲,收於其《三首古老英國民歌》中。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在網路或CD上,找到此曲的不同演唱。
荷立克(Robert
Herrick, 1591-1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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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light
in
Disorder
A sweet disorder in the dress
Upon the Nipples of Julia’s Breast
Have you beheld (with much delight)
Fresh Cheese and Cream
Would ye have fresh cheese and
cream?
Her pretty feet
Her Legs
Fain would I kiss Julia’s dainty
le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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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亂自得
裙衫甜美的凌亂
你曾否看到(十分欣喜地)
你要新鮮的乳酪和鮮奶油嗎?
她美麗的雙足
我樂於親吻茱麗亞優美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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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立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英國詩人,與班.姜森和約翰.唐恩齊名。他出生倫敦中產階級,父親為倫敦最富有的金匠之一,在荷立克出生後不久即去世;1607年,荷立克隨事業同樣有成的金匠叔父入行學藝,至1613年轉向進入劍橋大學就讀,於1620年獲碩士學位。1623年,荷立克成為一名神職人員。但是他的神職生涯並不單調枯燥,因為寫詩使他鎮日有想像中的諸多仕女(茱麗亞、科琳娜、派莉亞、雅典娜等)相伴。1648年,他將詩作出版,不過未引起注意,因為當時英國人民正陷入審判和處死查理一世的激情之中。
雖然這本《金蘋果園》(Hesperides)是荷立克出版過的唯一詩集,但所有他感興趣的題材盡在其中——從女子的酥胸,到他與上帝的關係。這本詩集包括了兩個部份,一為世俗題材之詩歌,一為被他稱為「聖詠集」(His Noble Numbers)的宗教詩——這些宗教詩並不奧秘,明白淺顯一如他的非宗教詩。他對政治、人類在宇宙的位置、人類情感的黑暗面等重大主題並不感興趣,反而將觸角伸向生活週遭細節。他觀察細膩深刻,意象鮮活精準,切入事物的角度獨到,看似平淡無奇的事物,到他筆下,往往搖身一變成為興味十足的藝術品,因此有評論者稱他為「日常瑣事的雕琢大師」與「語言的金匠和珠寶匠」,他化腐朽為神奇的功力,在英語詩壇難覓匹敵者。
在〈茱麗亞的乳頭〉一詩,他一口氣用了「自白玫瑰背後偷窺的紅玫瑰」,「百合花中間的櫻桃」,「半身浸泡在鮮奶油裡的草莓」,和「羞紅著臉穿過光潔珍珠的紅寶石」等意象寫少女的乳頭。這四組視覺、味覺、觸覺效果交融的意象,有情色的影射,卻又一派純真無邪,把女體的描述提升到藝術的層次。另一首〈新鮮的乳酪和鮮奶油〉,顯然是同一主題的小變奏,但更口語而直接。
在〈凌亂自得〉一詩,他歌讚女子凌亂的衣衫勾撩起的別具風情之美。他將衣服的細部擬人化,賦予其生命力,將「凌亂自得」的景象一幕幕呈現在讀者眼前——鞋帶粗心大意,繫帶不安於室,袖口怠忽職守,而絲帶隨意飄垂,襯裙騷動不已……。藉由這些意象,他歌頌「野性的文雅」( wild civility ) ,認為不整的衣衫反而使女子更增添魅力,脫軌、引人遐想的穿著「對我的魔力,遠勝/一切中規中矩時」(Do more bewitch me, than when art/Is too precise in every part.)。在〈她的雙足〉短短五行詩裡,他用「蝸牛玩躲貓貓」的意象,寫女子慢步輕移時,鞋尖在裙襬下若隱若現的「景緻」。另一首〈她的腿〉更短,只有兩行,但把茱麗亞的圓潤的美腿比做是一顆白淨無毛之「蛋」,實在令人莞爾難忘。這些詩作的語調帶有幾分戲謔但不失莊重,慧黠幽默卻不流於輕浮,在在證明了荷立克是自成一格的「女性風情的文字畫師」。
十九世紀英國詩人史溫本(Swinburne)稱荷立克是「英語民族最偉大的歌曲作者」,荷立克的詩幾百年來自然獲得許多作曲家的青睞,Hindemith、Britten、Delius、Warlock、Carter、Rorem等德、英、美名家都譜過。先前提到的英國作曲家奎爾特,就有一組歌曲集叫《給茱麗亞》(To Julia,Op.8),譜了六首荷立克的茱麗亞詩,可惜此處譯的幾首他沒有譜進去。
馬威爾(Andrew Marvell, 1621-16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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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His Coy Mistress
Had we but world enough, and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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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羞怯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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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馬維爾(Andrew Marvell,1621-1678)巧妙地融合了伊麗莎白時代抒情詩的優雅以及玄學詩派的嚴謹知性,在十七世紀英國詩壇地位不容忽視。出身清教徒家庭的他,十二歲進入劍橋大學三一學院就讀,奠定良好的古典文學基礎,十八歲獲學士學位,隨後到歐洲旅遊四年,對法文、義大利文、西班牙、荷蘭等國文學也略有涉獵。 1657 年,他曾擔任當時已雙目失明的米爾頓(John Milton)的拉丁文書記助理,並於 1659 年起擔任國會議員達二十年之久(據說米爾頓在復辟事件中得免一死,馬維爾是功臣之一)。
1660年之後,馬維爾的著作主要是抒發政治理想、諷刺時政的詩文,鮮有個人內心探索之作;他的抒情詩主要寫於 1650 年代。他想像力豐沛,詩句帶有一種精練、冷靜的特質。他曾在詩中觸及如下的主題:物質世界和性靈世界的對應關係(〈靈魂與身體的對話〉 [A Dialogue Between the Soul and Body] );藝術的虛妄與無力感(〈冠冕〉 [The Coronet] );男性的情慾想像世界(〈畫廊〉 [The Gallery] );真愛難尋的消極愛情觀(〈愛情的定義〉 [The Definition of Love] );以「及時行樂」對抗生之短暫的愛的呼籲(〈致羞怯的情人〉)。
〈致羞怯的情人〉這首詩的主題和許多愛情詩是相通的:「把握當下,及時行樂」,也就是拉丁文所謂的「carpe diem」(等於英文「seize the day」)。此詞雖是羅馬詩人賀瑞斯所創,但在古今文學裡屢見不鮮。早在希臘時期,詩人Asclepiades就已寫下這樣的詩句:「你守護你的處女膜,有何好處?在冥府,你是找不到愛人的,姑娘。生命到處是愛情的歡娛,但是姑娘啊,躺在地底時,就只剩骨骸和塵土了。」在十六、十七世紀英語愛情詩裡尤其常見。荷立克在他的〈勸少女們善用時光〉(To the Virgins, to Make Much of Time)一詩開頭,就以「 採彼玫瑰花蕾趁汝能,/時光這老東西不停飛逝」(Gather ye rosebuds while ye may/Old Time is still a-flying)點出此一主題,這和中國古詩句「有花堪折直需折」所用意象如出一轍。
〈致羞怯的情人〉的主題雖無新意,但其呈現方式層次分明,以感性為裡,知性為表,是一首頗具特色的抒情詩。整首詩以三段式的說理架構,企圖說服愛人相愛要趁早,勿再羞怯矜持。一開始,詩人似乎說他願意花上數百、數萬年仔細地歌誦愛人的美,耐心地陪伴她,等候她點頭答應,不過此一情況是建立在一個假設前提之上:「如果我們的世界夠大,時間夠多」,而事實是——人生的空間和時間都是有限的。即便詩人未明白說出,即便詩人語氣溫和誠懇,但閱讀至此,我們已清楚地知道其中的弔詭:當前提不成立時,後面的推論自然也就被推翻了。接著,詩人一改前面溫柔敦厚的甜蜜語氣,代之而起的是以「墓穴」、「蟲蛆」等陰森可怖的意象,呈現冷峻的現實:在時間的驅迫和死亡的陰影之下,一切的美與愛都將化為烏有。最後,在旁敲側擊的的邏輯推理之後,詩人開始正面出擊,以渴切的語調,一口氣拋出青春如朝露、靈魂散發火焰、猛禽大口吞噬、甜蜜滾成圓球衝破生命柵欄等意象,要愛人接受他的求愛,勿辜負青春年華。
詩中第七行提到的洪泊灣(Humber)在英格蘭東部,為 Ouse 河與 Trent 河之河口。
菲莉普絲(Katherine
Philips, 1631-16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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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My Excellent Lucasia,
on
I did not live until this time
For as a watch by art is wound
Which now inspires, cures and
supplies,
No bridegroom’s nor
crown-conqueror’s mirth
Then let our flames still light and
shine,
To Mrs. M. A. upon Absence
’Tis now since I began to die
’Tis not thy love I fear to lose,
What angry star then governs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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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卓越的露卡西亞,談
我一直到現在才算活著
這身軀會呼吸,走路,睡覺,
如同錶,機械地靠著上發條
你的靈魂激發,治療,滋養
任何新郎或帝王的歡愉
讓我們的火焰繼續燒著照著, *
我痛不欲生至今已四個月,
我並非害怕失去你的愛,
是什麼憤怒的星左右了我,
如今我依舊乾枯死寂,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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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菲莉普絲(Katherine Philips, 1631-1664),十七世紀英國女詩人,本名凱薩琳.佛樂(Katherine Fowler),生於倫敦,為商人之女,就讀寄宿學校,16 歲那年下嫁 54 歲的詹姆士。詹姆士多半住在威爾斯沿岸,而菲莉普絲則長居倫敦。詹姆士不但鼓勵她從事文學創作,更讓她享有極大的個人自由。菲莉普絲於 33 歲那年感染天花過世,第一本詩作於 1667 年正式出版。浪漫派名詩人濟慈(John Keats)曾在致友人的信中推崇其作品。
菲莉普絲創立了一個以女性為主體名為「友誼會社」(The Society of Friendship)的半文學團體,每一成員皆有一出自古典文學的筆名。菲莉普絲以「歐琳達」(Orinda)自居,她在詩裡每每以筆名指稱自己以及她的友人。
菲莉普絲的詩作多達 260 首,在當時評價頗高,她因此獲得「無雙的歐琳達」的封號。她的詩作內容多半述說她與女性友人們的關係,被認為是某種形式的女性主義與女同性戀的前驅。
菲莉普絲的詩作有半數題獻給本名安妮.歐文(Anne Owen)的露卡西亞(她們的關係維持了十年之久),此處所譯的〈致我卓越的露卡西亞,談我們的友誼〉即是一例。在這首詩裡,我們讀到了濃烈的情感表達,近乎吶喊的情愛告白,看到了充滿隱含情慾的官能性字眼,但菲莉普絲仍將詩中情愛定位為柏拉圖式的愛情:「歐琳達從來沒找到靈魂,/在找到你的靈魂之前」(But never had Orinda found/A soul till she found thine)。儘管如此,詩中傳遞出的坦率、勇敢、自身俱足的同性愛宣言,在三百多年後的今日觀之,仍覺新鮮動人。這首詩一個有趣處是,面對女友,菲莉普絲潛意識裡似乎視自己為男性:在第五節詩裡她說「任何新郎或帝王的歡愉/都無法跟我的相比」。
〈別離期間致 M. A.夫人〉一詩標題亦可譯做〈致 M. A.夫人談別離〉,是菲莉普絲題獻給另一名親密女友——被她在許多詩裡暱稱為「羅莎妮亞」(Rosania)的 M. A.夫人(Mrs. Mary Aubrey Montagu)之作,寫於菲莉普絲離開倫敦赴威爾斯期間。在這首詩裡,菲莉普絲以時而近乎自虐(第一、四節),又時而企圖以理性說服自己(第二、三節)的口吻,敘說與愛人別離時的身心煎熬,全詩就在這樣的矛盾情緒間擺盪著。菲莉普絲擅長使用意象,使詩中的情感顯得豐沛飽滿:在第一詩節,她將自己比喻成從「被逐出樂園的亞當」(又是男性觀點!);在第二節,她將別離期間的愛比喻成「被鎖了起來的」金子,用處盡失;在第三節,她用「囚禁」寫被思念牽絆之憂傷;在最後一節,她說自己是寂寥「冬日」的化身,見不到心愛的人,她失去了生存的活力。最後兩行是全詩最有趣的地方。在掏心掏肺訴說離情之後,竟然拋出了自暴自棄的字句:「別再愛我,因為我已變得/死氣沉沉,不配被你擁有」(Love me no more, for I am grown/Too dead and dull for thee to own.)。然而自憐自艾的表象背後,流露出的卻是幾分霸氣的撒嬌口吻,讓讀者親眼目睹了一計「以退為進」的求愛高招。只要是愛情,同性愛也好,異性愛也好,都是苦樂交錯,憂喜參半,也因此高潮迭起,好戲連台。
司馬特(Christopher Smart, 1722-17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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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uthor
Apologizes to a Lady Yes,
contumelious fair, you sco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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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身材短小向某女士辯白
外表越是不起眼,
你年輕的心是否渴望名聲:
照照鏡子,端詳那臉頰——
年輕的阿蒙的確征服了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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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特(Christopher Smart,1722-1771),英國詩人。他的父親(曾任貴族的管家)在他十一歲時去世。1739年,他進入劍橋大學就讀,以創作拉丁文詩作聞名,並於1745年獲選為特別研究員。大學畢業後,他定居倫敦,以編輯刊物、投稿、為劇場創作歌曲維生。後來他染上酒癮,加上花費無度,於1747年因債務而坐牢。1752年他出版第一本詩集《多重場合之詩》(Poems on Several Occasions),並且娶 Anna Maria Carnan 為妻。羅馬詩人賀瑞斯是司馬特心儀的作家,對他日後的創作生涯影響甚鉅;1756年,司馬特將賀瑞斯作品譯成英文。
1750
年代,司馬特陷入宗教狂熱,無時無刻不進行禱告。約翰生曾說:「我可憐的朋友司馬特在街上和其他怪異的場所雙膝跪地祈禱,顯見他內心騷亂不安。」1756年,司馬特一場大病初癒,隨即出版《給至高無上主的讚歌》(Hymn to the Supreme Being)。不久,他被送進聖路克醫院和波特瘋人院,直到1763年才出院。在住院療養期間,他寫下《大衛王之歌》〈A Song to David〉 以及「輪唱讚美詩」形式的長篇詩作 Jubilate Agno——手稿於 1939年始被人發現 ,而以《歡樂羔羊:瘋人院之歌》(Rejoice in the Lamb: A Song from Bedlam)之名出版。他生前最後五年被貧困和不斷高築的債務纏身;1770年,他又因債務入獄,於翌年死於獄中。《大衛王之歌》是司馬特最著名的作品,被許多評論家視為司馬特最具原創性和傳世價值的作品。在這部作品裡,他歌頌《詩篇》〈Psalms〉的作者大衛王,說他是神聖詩人的典型代表。布朗寧(Browning)和葉慈(Yeats)等詩人曾提過此作品,認為在物質化取向日濃的世界,它代表著發自心靈的信念。因為這作品對精神層面的探索,司馬特也因此被認為是對克萊爾(John Clare)和布萊克(Blake)等詩人具有啟蒙之功的先驅作家。
〈為身材短小向某女士辯白〉是一首亦莊亦諧的妙詩。詩人想傳遞是我們熟知的「勿以貌取人」或「內在比外在更重要」這類理念,但是他不呼口號,而是以生動活潑、詼諧有趣的方式向心儀女子辯白。詩中不乏令人絕倒的妙句,譬如詩中這位多情的矮子稱自己是「具體而微的大自然成品」,譬如他用「乳房是用來輕按,不是猛壓的」,來反證名身材巨大之無用。詩人的說話語氣剛柔並濟,時而動之以情,時而訴之以理,時而以問句咄咄逼問對方,時而透過譬喻去說服對方;他的用詞時而淺白搞笑、誇大造作,時而義正辭嚴、真誠動人。閱讀此詩,我們看到「人小志氣高」的自信,「為愛越級挑戰」的勇氣,以及「以內涵取勝」的智慧,這對世上所有個子矮小的男士們應該具有不小的激勵作用!
司馬特的作品頗為二十世紀某些創作者所看重,英國作曲家布瑞頓(Britten),美國詩人金斯堡(Ginsberg)皆在其列。1943年,布瑞頓曾將《歡樂 羔羊》中的詩譜成曲,共八首(Op.30)。不知如果將〈為身材短小向某女士辯白〉一詩入樂,會是何樣貌?
丁尼生(Alfred
Lord Tennyson,
1809-1892)
〈譯註〉
丁尼生(
Alfred Lord Tennyson,1809-1892),英國桂冠詩人,1883 年受維多利亞女王冊封為男爵,幾乎經歷整個維多利亞時代,是其代表性作家。在劍橋大學就讀時,他有幾項獨特事蹟:養蛇當寵物,在寫詩比賽中得獎,未能取得學位。但是他在這段期間和亞瑟.哈藍(Arthur Hallam)所建立的情誼,對他的一生和創作都具有深遠影響。哈藍於 1833 年突然中風去世,使丁尼生感情受到重創;他在後來的十年過著隱遁的生活,一方面思索死亡的深層意義,一方面鑽研詩藝,試圖用抽離、超然的角度去處理個人的憂傷和渴望。1842 年他的《詩集》出版,大有進步,頗獲好評;1847 年,長詩《公主》(The Princess)出版,講述一則以喜劇收場的浪漫愛情故事;1850 年,哀悼摯友哈藍,探討人生、心靈和宗教課題,抒發個人情思的輓歌系列詩作《悼念集》(In Memoriam)出版,奠定了他在文壇的地位。這一年,他終於如願和相戀十四年的 Emily Sellwood 結婚。1855 年,實驗色彩濃厚的長篇獨白詩劇《莫德》(Maud)出版,丁尼生說這是「小型的《哈姆雷特》」;1859 年到 1885 年間,他陸續完成長達十二卷的史詩鉅作《國王軼事》(Idylls of the King),故事取材於亞瑟王和他的圓桌武士,但是丁尼生除了敘事,也側重心理層面的描寫。在維多利亞時代的讀者眼中,丁尼生不僅是文字創造者,作風獨特的個人,也是對政局、世事適時提出看法的智者。赫胥黎(
T. H. Huxley)認為丁尼生是一名思想家,深諳當代的科學發展及其衍生出的問題。他心思縝密,著重知性思考,時間對人類的威脅、人類在地球上的處境、人類與自然和上帝的關係,都是他關注的課題。他的許多詩作雖是知性取向,但他對音韻和節奏的營造下過不少功夫,無怪乎奧登(Auden)稱讚他說:「在所有英國詩人當中,丁尼生擁有最好的耳朵。」朗讀他的詩,是一種音聲交響的動人經驗,也因此作曲家們很喜歡將他的詩譜成音樂。〈然後深紅的花瓣睡著了〉擷自丁尼生長詩〈公主〉,英國作曲家奎爾特、布利頓,美國作曲家羅倫都曾將之譜成歌曲,廣受歡迎,奎爾特所作尤其動聽。富麗動人的性愛意象,披上靜謐而官能的聽覺、視覺與觸覺的描繪,具有令人難以抗拒的催眠效果。每一詩節都是一個場景的呈現,紅花、白花、柏樹、噴泉、魚、螢火蟲、孔雀、大地、流星、百合、湖泊等諸多美麗的意象輕柔地滑過眼前,為此詩營造出浪漫唯美的氣氛。當週遭萬物都在黑夜的魔力下睡著了、歇息了,愛人豈有拒絕對方求愛的理由?詩中「戴納漪」
(Danaë)為希臘公主,被其父拘禁於鐵塔內以防追求者接近,不意天神宙斯仍成功地化作一陣金雨,親近了她。〈在寇特瑞茲山谷〉是丁尼生五十一歲之作。寇特瑞茲(
Cauteretz)是位於法國靠西班牙邊界庇里牛斯山區的美麗山谷,丁尼生曾於 1830 年與哈藍同遊此地;1861 年 8 月,丁尼生再次造訪,寫下了這首詩。丁尼生睹物思人,細聽山谷中的水流聲,回憶起逝去的友人,詩人對著山谷說:「你活生生的聲音於我如死者的聲音」;而逝去的友人並未真的消逝,他無所不在,始終在詩人心中流動,詩人想著亡友說:「死者的聲音於我曾是活生生的聲音」。這兩句迴旋行進的詩句宛如迴蕩山谷的回聲,反覆誦讀,我們彷彿跟著詩人回到了寇特瑞茲山谷,感覺到生與死,現在與過去在此有了美好的交集。
(Emily Dickinson, 1830-18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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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rt! We will forget him!
When you have done, pray tell me *
The
Soul selects her own Society
The Soul selects her own Society—
Unmoved—she notes the
Chariots—pausing—
I’ve known her—from an ample nation—
Love—thou art high—
Love—thou
are deep—
Love’s stricken
Love’s stricken, “why”
* To lose thee—
To lose thee—sweeter than to gain
The Caspian has its realms of sand, *
Wild nights! Wild nights!
Futile the winds
Rowing in E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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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啊,我們要忘了他
心啊,我們要忘了他!
靈魂選擇自己的伴侶——
無動於衷——她看到馬車——停歇於
愛情——你很高——
愛情受到打擊了,why
失去你—— *
↓
暴風雨夜!暴風雨夜!
風吹不到
划行於伊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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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狄瑾蓀(Emily Dickinson,1830-1886)是美國女詩人。她一生幾乎都在麻薩諸塞州安默斯特鎮(Amherst)家中度過,在女子學院就讀一年後,即因想家和健康問題輟學。在她五十六年生命中,這段短暫的求學生涯,以及幾趟波士頓、費城、華盛頓之行,是她僅有的離家時刻。隨著年歲日增,狄瑾蓀的生活更形隱遁,幾乎足不出戶:她不再上教堂,待在房間寫詩的時間越來越長。狄瑾蓀似乎安於這樣的生活,也自得其樂。她曾在一篇短文裡寫道:「我在生活中找到狂喜,光是活著的感覺就足以讓人歡喜。」她死後,家人依其吩咐將她葬於住家視線範圍內的墓園。
狄瑾蓀一共寫了 1775 首詩,但生前只發表過七首。她死後,家人在閣樓發現她的詩稿——若干本用針線縫合的小本詩冊。1890年到二十世紀中葉,她的親朋好友陸續將其詩結集成冊,出版了九本,卻將若干詩作改寫或變更標點符號。一直到 1955 年,她的詩全集(由 T. H. Johnson 編輯)才得以最佳面貌問世。
雖然出身父權至上的保守家庭(父親為知名律師,擔任過國會議員),狄瑾蓀悄悄構築自己的世界,反叛精神在詩中依稀可見。她文體簡潔有力,感情坦率強烈,雖然多從日常生活取材,但敏銳的觸角使她能自其中創造耐人玩味的意涵。她寫自然景象、家居生活、日常雜感,對人類情感、死亡、人生價值的探索也頗感興趣。詩中所呈現的獨創手法、感官經驗及心理深度,是她成為十九世紀重要詩人的主因。狄瑾蓀終身未嫁,但應該曾和至少一位以上的男士(譬如父親助理班.紐頓,以及牧師查理.魏德斯)發展出浪漫關係。狄瑾蓀情感對象究竟是誰,或許永遠無法為人得知,但我們可以從她留下的若干影射私密情感的詩作去感受她曾經散發出的熱情。
此處選譯的幾首情詩,或可讓我們一窺她平靜生活底下暗潮洶湧的情感世界。〈靈魂選擇自己的伴侶〉一詩讓我們領略詩人執著的愛情觀。一旦心有所屬,則心房關閉,容不下其他任何人,絕不因利誘或權勢而改變初衷。這樣的愛情堅定如金石,本質上幾乎是一則愛情神話。
而在〈愛情——你很高〉(詩中的欽博拉索山是厄瓜多爾最高峰),狄瑾蓀認為愛情高高在上又深不可測,但她相信只要兩人有心,愛情的極限是可以挑戰的。然而她並不因此天真地信仰愛情,她以為人類是難以窺見愛情全貌的(「愛情——你蒙著面紗」)。她也曾為愛所苦,在〈我的生命在結束前關閉過兩次〉一詩,她就以「死亡」暗喻痛苦的的失戀經驗。她為「天堂」和「地獄」這兩個一般人認為全然相反的事物找到了交集:離別(「離別是我們對天堂認知的全部,/也是我們所需知曉的地獄全貌。」)。要升上天堂,勢必得告別愛人與親人,然而離別或失去至愛的痛苦卻使人有如置身地獄。失去了愛情,讓死後的永恆有 了缺憾(「極樂——將成古怪東西——如果少了你」)。
〈愛情受到打擊了〉一詩短短四行,卻傳達出對失戀心情的理解,讀者可以將「why」這個單音節字無限擴展成各種問句,相信每個問句都可能是對愛情變質的不解或不甘。要如何面對失戀,狄瑾蓀可是有獨門秘方的。在〈心啊,我們要忘了他〉一詩,她和「她的心」密謀今晚就展開行動,速戰速決幹掉過去的甜蜜回憶。
在〈失去你——〉一詩,她以圓融的角度看待生命。她宣稱「失去」愛人比「得到其他所有」她認識的人更令她愉悅,因為她知道:即便美好愛情的經驗無法長久,「失去」的另一個定義可以是「曾經擁有」(「乾旱讓人貧瘠,/但,我有露珠」),而生命的本質之一即是「缺憾」(一如少了沙子,「�堮�就不成為�堮�」了)。
美國作曲家柯普蘭(Copland)曾譜過〈心啊,我們要忘了他〉,收在其歌曲集《十二首狄瑾蓀詩》。羅倫譜過〈愛情受到打擊了〉。〈我的生命在結束前〉則有 Ernest Gold、Ezra Laderman 之曲。
葉慈(W. B. Yeats, 1865-1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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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You Are Old When you are
old and grey and full of sleep,
*
* A Drinking Song Wine comes in at the mouth And love comes in at the eye; That’s all we know for truth Before we grow and die. I lift the glass to my mouth, I look at you, and I sigh.
The Living Beauty I bade, because
the wick and oil are spent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s my love
and I did meet;
In a field by the river my love and
I did stand, |
當你年老,灰白,睡意正濃,
多少人愛你愉悅丰采的時光,
而俯身紅光閃閃的鐵欄柵邊,
假如我有天國的錦緞,
*
酒從唇間進,
*
我請求——因為燈芯和油都已耗盡
*
在楊柳園畔,我的愛人和我相見,
在河邊地上,我的愛人和我並站,
|
→
觀賞〈在楊柳園畔〉原詩朗讀 &
假聲男高音 Andreas Scholl (0:52 處) 演唱 / 吉他伴奏:John Williams
〈譯註〉
這五首詩是 1923 年諾貝爾獎得主,愛爾蘭大詩人葉慈(W. B. Yeats,1865-1939)精妙的情詩小品。第一首〈當你年老〉寫於1892年葉慈二十七歲時,是十六世紀法國詩人龍薩(Ronsard)十四行詩〈當你老時〉的變奏。龍薩要愛人把握當下,勿到年老才懊惱年輕時未能珍惜詩人對她之愛。葉慈大致保存了龍薩詩作前三行(「當你老時,在黃昏,點著燭火/坐在火爐旁邊,抽絲紡紗/吟詠著我的詩篇……」)的意象和氛圍,但主題卻更細膩深沉。他訴說他對愛人的情意異於常人,他愛她聖潔的靈魂,甚至憂傷。詩末「愛……逡巡於頭頂的高山上/且將他的臉隱匿於群星之間」,正是他內心的寫照:時光流逝,即便兩人無法結合,但他會化身愛神在遙遠的某處默默守護她。此詩的對象是葉慈一生的最愛——熱中革命運動的愛爾蘭女伶莫德.龔(Maud Gonne)。葉慈二十四歲遇見才色雙絕的莫德.龔,為其傾心不已,數度求婚被拒,終其一生對其念念不忘。他甚至在五十二歲時,還轉而向其女兒伊索德(Iseult)求婚,失敗後才抱憾與別的女子結婚。
第二首〈他想要天國的綢緞〉收於 1899 年出版的詩集《蘆葦間的風》,相當清新而浪漫。貧窮的詩人說他無法用諸般天光為愛人編織地毯,只能舖下自己的夢,讓愛人行走其上。窮人的夢或許脆弱,但其充滿憧憬的色澤應可媲美華麗的「天國的錦緞」。此詩讓人想起普契尼歌劇《波西米亞人》中詩人的詠嘆調:「我雖然窮困,卻富有詩句與愛,說到夢想、遐想和空中樓閣,我的心有如百萬富翁……」。
第三首〈酒歌〉寫於 1910 年,四十五歲經歷滄桑後依然天真之作。詩人舉杯注視者,莫非是令其受苦的「致命女性」(femme fatale)——莫德.龔?
第四首〈活生生的美〉選自 1919 年出版的詩集《庫爾的野天鵝》,即是向莫德.龔女兒伊索德求婚未遂之後的感嘆。「活生生的美是給更年輕的人的」,詩人自覺歲月的凌遲。伊索德對他沒有忘年之愛的衝動,而他的衝動已開始枯竭:「燈芯和油都已耗盡」。詩人知道自己再也沒有「狂野淚水」可獻給正值青春的她,只能要求自己「不滿足的心」安於孤寂。老年的智慧逼他選擇「大理石中的美」,而非活生生的肉體之美。
第五首〈在楊柳園畔〉作於 1889 年,葉慈二十四歲浪漫風格猶在之作,是葉慈根據一首愛爾蘭古老民歌殘詞重組而成的,他自愛爾蘭一鄉間老婦處聽到記憶不全的三行詞。作曲家布列頓(Benjamin Britten,1913-1976)曾為此詩披上音樂,旋律亦來自愛爾蘭傳統民歌,流傳頗廣。
葉慈的詩被譜成歌者甚多。〈當你年老〉有 Frank Bridge、Yehudi Wyner、Garth Baxter所寫之曲。〈天國的綢緞〉有 T. F. Dunhill、Dilys Elwyn-Edwards、Ivor Gurney、瓦洛克(Peter Warlock)及女作曲家 Rebecca Clarke 等的版本,皆極動聽。
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 1879-1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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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nal Soliloquy of the Interior Paramour
Light the first light of evening,
as in a room
Out of this same light, out of the
central 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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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情人的最後獨白
點起夜晚的第一道光,如同在一個房間
此時此地,我們彼此相忘,也忘卻了自己。
在它生機勃勃的疆域內,在心中。
借這同一道光,借這同一個專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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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 1879-1955),美國詩人。受到父親(賓夕維尼亞州的律師)的影響,他進哈佛大學和紐約大學法學院就讀,並於1904年考取律師資格。1916年之前,他在紐約市開業當律師,後來在康乃狄克州的一家保險公司工作,並於1934年當上該公司的副總裁。在哈佛大學期間,他修德文和法文,結識哲學家桑塔亞納(George Santayana),並且編輯學校文學刊物《鼓吹者》(The Advocate)。1914年,他開始發表詩作;1923年,出版第一本詩集《簧風琴》(Harmonium,1923),當時他已四十三歲。十二年之後,他才出版第二本詩集《秩序的觀念》(Ideas of Order)。史蒂文斯一生共出版十一本詩集,《帶著藍色吉他的男子》(The Man with a Blue Guitar,1936),《運往夏天》(Transport to Summer,1947),以及最後一本《秋之曙光》(The Auroras of Autumn,1954)都是知名的作品。
將寫作視為純屬個人興趣的史蒂文斯和文壇關係並不密切,也不攀附任何文學派系。他認為在這個缺乏信念的時代,詩人的責任是用文學手段和風格提供信念,以滿足讀者。這種與宗教本質相近的追尋是他創作的中心思想之一,因此他的作品多半頗富哲理(晚年詩作甚至出現冗長沉悶的論述)。現實世界本質,想像與現實的關係,信仰和秩序是他詩作中常見的主題,他稱得上是哲學與美學、理性與感性兼備的作家。史蒂文斯企圖在紛亂的意象中,理出高度的秩序,以超然客觀的角度去觀照現實世界,他曾說:「有關地球的偉大詩篇尚待書寫。」他的作品通常具有幾個特質:用字精準,意象令人驚喜(他像個戲耍杯、盤、瓶、球、水果的魔術師,轉眼間將日常事物轉化成抽象概念),音聲效果迷人,語調多樣(有時充滿哲學思維,有時瀰漫感官情慾暗示,有時帶點詼諧,有時陷入陰鬱冥想)。但是他最動人的作品不是形上冥想的詩作,而是大玩文字遊戲、表現生動情感、跳脫抽象思維的詩作。此處譯的這首〈內心情人的最後獨白〉即是他晚年佳作之一。
這首詩是的訴說對象不一定是詩人的情人,也不一定真有其人,誠如詩題中「內心情人」所暗示的,她可能是詩人虛擬的理想情人,也可能是能夠理解詩人所企圖傳遞出的訊息的任何讀者,也可能是詩人自己——自己與自己的約會、對話、妥協、交合。以此觀之,詩中的「最熱烈的幽會」可能真的發生過,但也可能只存在想像中,可能是戀人們的肉體接觸,也可能是知己者心靈的交流。在這首詩裡,史蒂文斯這位魔術師的道具是緊裹著戀人們的「一條圍巾」。一如我們在其名作〈瓶之軼事〉(Anecdote of the Jar)一詩中讀到的,詩人把一個瓶子擺在田納西的山上,凌亂的荒野頓時產生秩序;現在詩人將一條圍巾放在貧困的生活、放在有殘缺的現實世界,它竟然幻化成「一絲溫暖」,「一道光」,「一點力」,一種「不可思議的影響」。一如藝術可以統領自然,想像可以引領困頓、攀爬於不完美塵世中的我們,藉著信念之光(「那點亮黑暗的最高的燭火」),暫離地面,在依然慈悲的宇宙找到歇息的空間——「我們棲身於夜空中,/那兒,能待在一起就是滿足」。「人生如寄」這個成語,在這首詩裡找到最豐美、最善意的 詮釋。
這樣曠達的生命觀與愛情觀,並不是年輕戀人們可以輕易驟得的。史蒂文斯寫這首詩時早已過了知天命之年,這是內心情人的「最後獨白」,唯有飽讀過人生的滄桑,唯有相信「上帝和想像合而為一」,才能為如戲、如夢的人生,寫出這樣的閉幕台詞,告訴所有 世人們「想像的世界才是終極的善」。
悌絲黛爾(Sara Teasdale, 1884-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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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ook Strephon
kissed me in the spring, Strephon’s
kiss was lost in jest,
I Am Not
Yours I am not
yours, not lost in you, Oh plunge me
deep in love—put
out
After Love
There is no
magic any more, |
目光
史崔封在春天吻我,
我不屬於你,不會在你身上溶失,
你愛我,我覺得你依然
不再有魔力了,
這潭水雖不虞風暴之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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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悌絲黛爾(Sara Teasdale,1884-1933),美國女詩人。悌絲黛爾出生於密蘇里州的聖路易城,自小成長於傳統保守家庭,受到父母過度的保護。她先後進入洛克伍德夫人學校(Mrs. Lockwood’s School)和瑪麗大學(Mary Institute)就讀,1903 年,畢業於Hosmer Hall女子學院。她在大學時期開始寫詩,於 1907 年發表首篇詩作。1904 到 1907 年間,悌絲黛爾曾和一群朋友創辦了一份頗獲好評的文學月刊《陶匠的轉輪》(The Potter’s Wheel)。她遊蹤廣闊,並多次前往芝加哥,後來成為哈麗葉.孟若(Harriet Monroe)所辦《詩刊》的成員,結識不少詩人。詩人林賽(Vachel Lindsay,1879-1931)對她展開熱烈追求,但因他作風行徑過於狂野大膽,悌絲黛爾最後拒絕了他的求愛。1914 年,悌絲黛爾嫁給商人菲爾辛格(Ernst Filsinger)。丈夫對她呵護倍至,可是她個性孤僻,情緒不穩,再加上體弱多病,和丈夫關係漸行漸遠;1929 年,她與丈夫離婚。之後,她離群索居,健康狀況日益惡化,並患有精神衰弱症。1933年,她服用過量的安眠藥,死於紐約寓所的浴缸裡。
悌絲黛爾的第一本詩集《給杜斯的十四行詩及其他》(Sonnets to Duse and Other Poems)於 1907 年出版,之後陸續出版了《奔流入海的河流》(Rivers to the Sea,1915),《戀歌》(Love Songs,1917),《火焰與陰影》(Flame and Shadow,1920),《月亮的黑暗面》(Dark of the Moon,1926),和《奇異的勝利》(Strange Victory,1933)等詩集。1918 年,《戀歌》為她贏得美國詩協會年度詩人獎,以及哥倫比亞大學詩協會獎(這是普立茲詩獎的前身)。
歲月的消逝,愛情的喜悅與幻滅,往事的追憶,人生的孤寂,死亡的沉思是悌絲黛爾詩作中常見的主題。她的作品情感節制、冷靜,語調溫柔、含蓄,但她用字精練且擅長營造氣氛,因此詩的密度頗高,十分耐讀。她在寫給一位友人的書信中提到:詩人應該設法使自己的詩作具有火焰般安祥、敏捷的特質,如此才可讓讀者在閱讀時不假思索地立即感受,而在讀畢之後不斷思索。在此處譯的三首詩當中,我們可以看到她此種詩觀的實踐。
〈目光〉一詩點出三段戀情,詩中人雖與史崔封和羅賓的愛情進展到親吻的地步,但這些親吻都未能讓她回味;柯林從沒吻過她,但是對她而言,他深情的目光即是一種親吻,而且是一種讓她朝思暮想的親吻。此詩讓人聯想起濟慈在〈希臘古甕頌〉第二節的所暗示的:聽不到的樂聲反而更美,追不到的戀人永遠美麗,得不到的親吻讓你愛不止息。存在於渴望的事物如摘不到的星星,永遠讓人仰望;一旦獲得,便無法逃脫「無法永恆」的自然法則。
〈我不屬於你〉的前兩節似乎閃現一絲女性主體的自覺:她不屬於愛人/男人;她是一個自身俱足的個體(「……我是我,渴望/溶失如光溶失於光」)。但這樣的自覺畢竟是脆弱的,終究敵不過愛情的魔力:為了愛,詩中人還是願意卑微地做個沒有自我意識的小女人,如一根被疾風吹熄火苗的小蠟燭。
在〈愛之後〉一詩,詩人用「男人是風而女人是海」的意象比喻愛戀中的兩性關係:風和海可一起創造出最壯觀卻也可能最危險的景象(譬如微風吹海面泛起漣漪,而狂風卻會掀起巨浪),即便有風暴,也是因愛而起。她用「海岸邊的一潭止水」比喻愛情消失之後的心境:當兩人不再爭吵時,「雖不虞風暴之害/ 而且不再受潮汐影響」,但這樣的平靜比洶湧的波濤還讓人痛苦,因為那表示愛情死亡了。悌絲黛爾以淡漠的語調道出對愛情本質的深刻理解,這稱得上是一首「舉重若輕」的好詩。
米蕾(Edna St. Vincent Millay, 1892-1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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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Lips My Lips Have Kissed What lips my
lips have kissed, and where, and why,
I, Being Born a Woman I, being born
a woman and distress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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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唇吻過誰的唇
我的唇吻過誰的唇,何處,為何,
我,生為女人,且為我族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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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註〉
米蕾(
Edna St. Vincent Millay,1892-1950),美國女詩人。在她八歲時,父母離異,由母親獨力撫養她和兩個妹妹。原本是音樂家的母親為她們姊妹佈置了一個洋溢書香與樂聲的成長環境。米蕾在大學時代就已展現創作和演戲的才華,也開始注意到女性主義和婦女參政權的議題。1917 年自瓦薩爾(Vassar)大學畢業後,她移居紐約,開始她的詩創作、編劇和演員生涯。
1917 年,她的第一本詩集《再生及其他》(Renascence and Other Poems)出版,引起美國詩壇的注意。1920 年和 1921 年,《荊棘叢中的幾顆無花果》(A Few Figs from Thistles)和《第二個四月》(Second April)相繼出版。1923 年出版的《豎琴織工及其他》(The Harp Weaver and Other Poems),為她贏得該年度的普立茲詩獎,使她成為第一位得到此項殊榮的女性作家。此後她陸續出版的詩集有《雪中牡鹿》(The Buck in the Snow,1928),《致命的會晤》(Fatal Interview,1931),《這些葡萄釀出的酒》(Wine from These Grapes,1934),《午夜對談》(Conversation at Midnight,1937),《獵人,所獵為何》(Huntsman , What Quarry,1939),《明亮的箭》(Bright These Arrows,1940),以及《理岱思謀殺案》(Murder of Lidice,1942)。
米蕾的一生多采多姿——無論在創作、生活或情感方面。1918 年到紐約後,她住進格林威治村,一頭栽入崇尚藝術、文學、學術自由的波希米亞式的世界,她的女性主義意識和政治狂熱在此時更形茁壯。她的情史豐富:曾和數名男性和女性有過轟轟烈烈的戀情;曾有多位男士向她求婚;曾為一名法國小提琴家而墮胎。1923年,她愛上一名荷蘭鰥夫尤金.波賽凡(Eugen Boissevain)。他是一名紐約進口商,也是女性主義的支持者。該年七月,他們結婚;婚後不久,米蕾便因病住院,她的得獎詩作有些就是在這段療養期間完成的。192 5年,他們在紐約鄉間買了一座農場,在那裡他們度過了後半生。
雖然我們在米蕾的一些抒情詩裡看到浪漫主義的影響,雖然有批評家將她和十七世紀的唐恩(John Donne)相提並論,但是她敢於特立獨行,以實際行動挑戰傳統的性觀念和社會禮教,並且不時在作品中傳遞出反叛精神和男女平權的觀念,在她那個時代可謂相當前衛。在女性主義發展史上,米蕾無疑佔有一席之地。
〈我的唇吻過誰的唇〉似是詩人複雜情感經驗的投射之作。究竟和哪些人在哪裡親吻或做愛,詩中人已不復記憶,午夜夢迴,對逝去的戀情感到心痛、惆悵。枝頭鳥兒紛紛飛離的孤寂冬日之樹,是詩人境遇和心情的寫照;再輝煌的情史也終會雲煙盡散(「只知道夏天曾經在我的身上/短暫歌唱過,而後不再歌唱」)。這首詩道出了在愛情世界摸索卻找不到出口或歸屬的落寞與寂寥。
在〈我,生為女人〉一詩,米蕾的敘述策略相當獨特:她模擬演說或解說的方式,採取超然又冷靜的語調。詩人首先表明自己的性別屬性,接著以「我族類」指稱女性,暗示女性是地球物種之一,有著該物種與生俱來的一切特質與侷限,也為詩作的主題預留伏筆:身體對情慾的反應即是本能之一。然後,她像產品解說員一般,說明情慾在體內運作的詳細流程。最後她做出結語:身體反應與內在心智無涉,雖然與她發生親密關係的男士讓她留下美好回憶,但她奉勸他不要自作多情(「這一時的狂放不足以成為/再度碰面時我們交談的理由」)。這首宣告女性情慾自主、奪回女性對身體的自主權的詩作寫於八十幾年前,我們不得不佩服米蕾的遠見。
009
譯
序
無名氏(Anonymous)
014 西風(Western
Wind)
016 四月在我情人的臉上(April
is in my mistress’ face)
018 晨歌(Aubade)
020 情歌(Madrigal)
022 她一絲不掛躺臥床上(She
lay all naked in her bed)
026 病源(Breeder)
斯賓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
030 我的愛人像冰,而我像火(My
love is like to ice, and I to fire)
032 有一天,我把她的名字寫在沙灘(One
day I wrote her name upon the strand)
勾吉士(Arthur
Gorges,1557-1625)
036 她的臉(Her
Face)
040 疲憊的夜(Weary
Nights)
杜雷頓(Michael
Drayton(1563-1631)
044 一切只有不和我,以及哦和不?(Nothing
but No and I, and I and No?)
046 既然沒有辦法了,就讓我們吻別(Since
there’s no help, come let us kiss and part)
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1564-1616)
050 十四行詩第18首(Sonnet
18)
052 十四行詩第71首(Sonnet
71)
New!
十四行詩第73首(Sonnet
73)
054 十四行詩第129首(Sonnet
129)
New!
十四行詩第130首(Sonnet
130)
056
噢我的愛人(O
mistress mine)
058 那是一個情人和他的姑娘(It
was a lover and his lass)
姜森(Ben
Jonson,1567-1637)
062 給西莉亞(To
Celia)
唐恩(John
Donne,1572-1631)
066 破曉(Break
of Day)
068 愛的煉金術(Love’s
Alchemy)
072 影子的一課(A
Lecture upon the Shadow)
荷立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
078 凌亂自得(Delight
in Disorder)
080 茱麗亞的乳頭(Upon
the Nipples of Julia’s Breast)
082 新鮮的乳酪和鮮奶油(Fresh
Cheese And Cream)
084 她的雙足(Upon
Her Feet)
086 她的腿(Her
Legs)
088 茱麗亞的汗(Upon
Julia’s Sweat)
馬維爾(Andrew
Marvell,1621-1678)
092 致羞怯的情人(To
His Coy Mistress)
菲莉普絲(Katherine
Philips,1631-1664)
098 致我卓越的露卡西亞,談我們的友誼(To
My Excellent Lucasia, on Our Friendship)
102 別離期間致M.
A.夫人(To
Mrs. M. A. upon Absence)
葛蘭威爾(George
Granville,1667-1735)
108 愛(Love)
史威夫特(Jonathan
Swift,1667-1745)
112 牡蠣(Oysters)
頗普(Alexander
Pope,1688-1744)
116 兩三:戴綠帽秘訣(Two
Or Three: A Recipe to Make a Cuckold)
司馬特(Christopher
Smart,1722-1771)
120 為身材短小向某女士辯白(The
Author Apologizes to a Lady for His Being a Little Man)
布萊克(William
Blake,1757-1827)
126 病玫瑰(The
Sick Rose)
128 不要企圖訴說你的愛(Never
seek to tell thy love)
彭斯(Robert
Burns,1759-1796)
132 紅紅的玫瑰(A
Red, Red Rose)
136 噢,口哨一吹我就來會你(O,
whistle and I’ll come to ye)
138 小麥田(Corn Rigs)
杭特(Leigh
Hunt,1784-1859)
146 珍妮吻了我(Jenny
Kiss’d Me)
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
150 致──(To—)
152 當溫柔的聲音消逝,音樂(Music,
when soft voices die)
154 愛的哲學(Love’s
Philosophy)
濟慈(John
Keats,1795-1821)
158 明亮的星(Bright
Star)
160 這隻活生生的手(This
Living Hand)
勃朗寧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1806-1861)
164
如果你一定要愛我(If
thou must love me)
166 我如何地愛你?(How
do I love thee?)
愛倫坡(Edgar
Allan Poe,1809-1849)
174 安娜貝爾.李(Annabel
Lee)
丁尼生(Alfred
Lord Tennyson,1809-1892)
176 然後深紅的花瓣睡著了(Now
sleeps the crimson petal)
178 在寇特瑞茲山谷(In
the Valley of Cauteretz)
勃朗寧(Robert
Browning,1812-1889)
182 當下(Now)
184 在平底輕舟上(In
a Gondola)
惠特曼(Walt
Whitman,1819-1892)
188 噢,褐臉的草原男孩(O
Tan-faced Prairie Boy)
190 美麗的泳者(The
Beautiful Swimmer)
192 一瞥(A
Glimpse)
阿諾德(Matthew
Arnold,1822-1888)
196 渴望(Longing)
198 多佛海濱(Dover
Beach)
羅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1828-1882)
204 頓悟(Sudden
Light)
狄瑾蓀(Emily
Dickinson,1830-1886)
208 心啊,我們要忘了他(Heart!
We will forget him!)
210 靈魂選擇自己的伴侶(The
Soul selects her own Society)
212 愛情——你很高(Love—thou
art high)
214 我的生命在結束前關閉過兩次(My
life closed twice before its close)
216 愛情受到打擊了(Love’s
stricken)
220 失去你——(To
lose thee—)
克莉絲汀娜.羅塞蒂(Christina
Rossetti,1830-1894)
222 第一天(The
First Day)
224 歌(Song)
226 記得(Remember)
哈代(Thomas
Hardy,1840-1928)
230 小城暴雨(A
Thunderstorm in Town)
232 在有拱形圓屋頂的走廊(In
the Vaulted Way)
234 聲音(The
Voice)
浩斯曼(A.
E. Housman,1859-1936)
238 當我一又二十歲(When
I was one-and-twenty)
240 噢,當我和你熱戀(Oh,
when I was in love with you)
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
244 當你年老(When
You Are Old)
246 他想要天國的綢緞(He
Wishes for the Cloths of Heaven)
248 酒歌(A
Drinking Song)
250 活生生的美(The
Living Beauty)
252 長久沉默之後(After
Long Silence)
賽門斯(Arthur
Symons,1865-1945)
256 曲調(A
Tune)
258 白色向日花(White Heliotrope)
道森(Ernest
Dowson,1867-1900)
260 我已不復是賢良的賽娜拉統治下的我了(Non
Sum Quails Eram Bonae Sub Regno Cynarae)
266 短暫的生命禁絕我們持久的希望(Vitae
Summa Brevis Spem Nos Vetat Incohare Longam)
史蒂文斯(Wallace
Stevens,1879-1955)
270 內心情人的最後獨白(Final
Soliloquy of the Interior Paramour)
悌絲黛爾(Sara
Teasdale,1884-1933)
276 目光(The
Look)
278 我不屬於你(I
Am Not Yours)
280 愛之後(After
Love)
勞倫斯(D.H.
Lawrence,1885-1930)
284 綠(Green)
286 第戎市的榮耀(Gloire
de Dijon)
288 密友(Intimates)
米蕾(Edna
St. Vincent Millay,1892-1950)
292 我的唇吻過誰的唇(What
Lips My Lips Have Kissed)
294 我,生為女人(I,
Being Born a Woman)
湯瑪斯(Dylan
Thomas,1914-1953)
298
我的行業或陰鬱的藝術(In
My Craft or Sullen Art)
303 詩人索引
305 延長音——《400年英語情詩名作選》有聲地圖
情牽四百年 ( 譯序 )
陳黎•張芬齡
幾年前,我們譯著了一本《世界情詩名作100首》,頗獲一些愛詩朋友的肯定和鼓勵。書中選譯了莎士比亞、拜倫、葉慈等多位英語詩人之作,有幾首被譜成曲傳唱的,還特別附上英語原詩,以利讀者閱讀或聆樂。只是該書所選詩人包羅東西方,要一一附上原文可能有些不切實際,但讀詩,特別是閱讀名詩,如能在翻譯外對照自己能通的原文,將有助於閱讀者更細膩地領略詩人創作之妙。於是我們乃思索編選、翻譯一本中英對照的 「英語情詩名作選」,且為詩作加上適當譯註,書末並附一張費心編製的「有聲地圖」,列出我們在CD或網路上所能找到的相關詩作朗讀或歌曲版本,讓讀者能各取所需,立體地從英文/中文、音/樂,閱聽、感受這些情詩名作的情韻、聲韻之美。日以繼夜選擇、推敲、琢磨的結果,即是這本收錄 38 個詩人、91 首詩作的選集。
情詩的題材本不該只限於男女之間的愛情,凡指涉人間情愛、情慾、情色、情感、情誼的詩作皆可稱作情詩。或有人說:情詩,不就跟愛情一樣,就是「愛來愛去」而已?沒錯,「愛來愛去」的確是人間情愛或情詩的本質,但其中卻大有學問。「愛來愛去」有時是哀聲嘆氣,不言不語;有時是「high 來 high 去」,舉止若狂;有時是矮來矮去,偷偷摸摸;有時是疑神疑鬼,輾轉難眠;有時是愛恨並濟,黑白不分;有時是活來死去,沒完沒了……。與愛有關之事,之詩,豈可等閒視之?
我們始終相信:好的情詩也是寫詩高手在寫作競技場上「高來高去」的出色演出,好的情詩也絕對是一首呈現人生體驗,值得細細咀嚼的好詩。在這本書裡,我們選了許多文學史上的知名詩作,也選了英語詩選中鮮少收錄的傑作。前者如莎士比亞的多首十四行詩,馬維爾(Marvell)的〈致羞怯的情人〉,愛倫坡(Allan Poe)的〈安娜貝爾.李〉,阿諾德(Arnold)的〈多佛海濱〉……等。後者包括十七世紀無名氏的〈她一絲不掛躺臥床上〉,勾吉士(Gorges)的〈她的臉〉,杜雷頓(Drayton)的〈一切只有不和我,以及哦和不?〉,司馬特(Smart)的〈為身材短小向某女士辯白〉,以及十七世紀女詩人菲莉普絲(Philips)的作品等——相信都是第一次被譯成中文的特異之作。這些詩作,一方面呈現了我們平日閱讀的傾向,一方面也反映了從21世紀初回看過往詩歌的現當代趣味。這裡面,有像菲莉普絲或米蕾(Millay)這樣的女性主義先驅者的詩作,也有歌詠同性之愛的作品(如男性的惠特曼,女性的菲莉普絲);更有許多讓人讀之眼睛立刻為之一亮的小詩人的精采大作,或者大詩人的動人小品——譬如頗普(Pope)的〈兩三:戴綠帽秘訣〉,勃朗寧(Browning)的〈當下〉,荷立克(Herrick)情趣盪漾、色香味俱在的短詩……這些都是似乎被忽略了的佳作。
我們希望讀者能讀到不同的情詩題材(或是兩情相悅的男歡女愛,或是含蓄隱晦的同性情愛,或是曠男怨女的情愛糾葛,或歌讚肉體之美,或頌揚精神之愛);看到不同的敘述策略(或情感澎湃,深情告白,或假借隱喻,以景寄情,或尖酸嘲諷,嘻笑怒罵,或冷眼旁觀,淡然以對);深入不同的情感層次(或深情浪漫,甜美歌讚,或青春洋溢,青澀懵懂,或哀婉淒美,痛苦掙扎,或怨懟不滿,苦澀嘲諷,或追尋摸索,深沉體悟);領受不同的語調(或感性,或知性,或激昂,或冷靜),不同的觀看角度(或從男性觀點,或從女性觀點,或從同性觀點)。總之,我們希望這本書的詩作能夠在年代、題材、風格、形式、情調、技巧上呈現多樣性。這樣,即便是一本情詩選,也等於是一本具體而微的四百年英語名詩選集。
在每一位詩人詩作的後面,我們幾乎都寫了長達兩頁的譯註,言簡意賅地介紹詩人的生平背景與寫作風格,深入淺出地詮釋作品,提供閱讀觀點,希望讓這本書不只是情詩的選譯,同時是一本袖珍的英語詩歌簡史,以及瞭解詩歌藝術的工具書。翻譯這些詩時,我們自然也碰到一些周旋於信、達、雅之間的基本問題。我們兩人雖有多年寫作或翻譯所謂現代詩的經驗,但在翻譯這本書中的某些詩時卻也不避格律——或者說,試著融合自由詩與格律詩的某些特點,為我們的譯作翻轉出一些「陌生化」的美感效果。
陳黎在一篇名為〈甜蜜的辛苦:譯詩雜記〉的舊文中曾經提到,在翻譯《世界情詩名作100首》時「我們試著在一些譯詩中適當呼應原詩的格律,以增加趣味。但如果因為形式而錯失內容的精準,我們寧以自由詩的形式再現原意,再現我們的感動。」這樣的看法在譯此本《致羞怯的情人:400年英語情詩名作選》時並無多大改變。相對於美國詩人龐德(Ezra Pound)式的「活譯」或「曲譯」,我們傾向直譯;我們認為:只要做到信、達,原詩張力在焉,雅自然在其中。翻譯者不該是企圖美化或改變原作面貌的美容師兼造型師,他該盡量保留原作精神,不加油添醋,不妄加粉飾,不稀釋,不濃縮,讓作品本身去為自己發言,譯者不宜多嘴干預。
翻譯像猜謎或拼圖遊戲。但,是有謎面而無確定謎底的猜謎——你必須自己發明答案,並且讓你的讀者信服;是割裂以後,無法也不許拼回原貌的拼圖遊戲——你必須拼出一幅既是又不是原圖的新圖。這是曖昧的遊戲,傷腦筋的樂趣,辛苦的甜蜜。
譯著這本《致羞怯的情人:400年英語情詩名作選》的我們,期待我們不足為道的辛苦,能帶給讀者具體有徵的喜悅或收穫。每一首情詩的背後都有一個愛情故事,每一個愛情故事都代表著不同的人生體驗或不同的愛情觀點,蘊含著對愛情或生命本質或多或少的認知——融合這些體認,我們或可衍生出讓身心安頓的愛的哲學。翻開這本《致羞怯的情人:400年英語情詩名作選》,或者用它多讀一點英文,或者用它多讀一些詩歌,多接觸一些音樂,或者用它——如果你覺得愛和人生都還可愛——多愛一點人生,多愛一點愛。
附錄的「有聲地圖」,結合平面閱讀與有聲媒體、網路資訊,企圖多向度地擴展這本情詩選的閱讀版圖,讓讀者看見情詩也聽見情詩,愛上詩歌也愛上與之合而為一的音樂。鑒於這些有聲資料日新月異,不斷增新,我們特別把整個「有聲地圖」另外貼在「陳黎文學倉庫」這個網站上:一來,電腦上檢索,游標一點就可立刻連結到所要的網頁,比從紙上上網方便許多;二來,我們可以在網路上隨時更新資訊,使有興趣的讀者不斷聽見新的聲音,讓這張「有聲地圖」,讓這本書,永遠活下去。莎士比亞在他的 第18首十四行詩 裡對他的愛人說:「只要人們能呼吸或眼睛看得清,/此詩將永存,並且給予你生命。」我們也要說:「只要人們能呼吸或者網路上得去,/此書將永存,並且不斷給你樂趣。」
2005 年 4
月 1
日 .花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