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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丁美洲現代詩選1.jpg (49955 bytes)  

 

論瓦烈赫的詩
 

 

  瓦烈赫(César Vallejo,1892-1938)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拉丁美洲詩人之一。他的詩總共不過兩百多首,與後他出生的聶魯達(Neruda,1904-1973)、帕斯(Paz,1914-1998)相較,顯然不算多產,但這些卻钜細靡遺地記錄了一顆受苦的靈魂漂泊、掙扎,挖掘內在自我與人性秘密的經過。在本世紀所有使用西班牙語寫作的詩人當中,瓦烈赫可以說是最具獨創性的一位,這不僅因為他在技巧上對傳統的語言做了革命性的突破,並且因為他的詩在實質上有著豐富、熱烈的情感。他的詩讀起來有時會覺得很困難,甚至無法接近,但它們卻都是有血有淚,最真實而奇異的經驗之詩。

 

  瓦烈赫出生於秘魯北部的 Santiago de Chuco,這是位於高山區靠近杜魯伊羅(Trujillo)的一個小鎮。瓦烈赫的父親母親皆為西班牙後裔與印第安女人所生。瓦烈赫的家庭算是中產階級,但並不富有,特別對於十一個孩子中排行最末的他而言。然而瓦烈赫還是上了杜魯依羅大學,並且有一陣子進入了首都利馬的聖馬可仕大學。他最初的一些詩是他還在讀書的時候寫的,一九一八年這些詩收集成為《黑色的使者》(Los heraldos negros)一書出版。但這些詩對他後來的作品僅具有些許暗示。一九二O年他在家鄉被捕,罪名是「縱火、傷害,企圖殺人,搶劫以及暴動」。這些罪名雖然未經證實,瓦烈赫卻仍然坐了一百一十二天的牢。這次經驗是他生命的轉捩點,給瓦烈赫的人跟詩非常大的影響。他在第二本詩集《Trilce》(1922)裡一些最好、最複雜的詩即是在獄中寫成的。一九二三年他來到巴黎,一直到死都不曾離開歐洲,並且一直過著貧苦的生活。

 

  一九二八、一九二九年,瓦烈赫兩度訪問蘇聯,一九三O年因從事左翼活動被逐出法國。在一九二O年代末期以及三Ο年代開始的幾年間,瓦烈赫因政治激情的驅使寫了一些小說跟劇本,但這些都不是成功之作,因為帶了太多的教誨跟政治宣傳。一九三三年瓦烈赫從西班牙回到巴黎,迨西班牙內戰爆發(1936)又前往西班牙,訪問了共和軍的領區,並且參加國際作家會議。他然後又回到巴黎為共和軍出力,但這個時候,他已經是病魔纏身。一九三八年他在巴黎死去。

 

  在他生命的最後幾年裡,瓦烈赫再一度熾熱地寫詩,這些作品一直要等到他死後才被出版。一九三七年他以西班牙內戰為題材寫成的一組詩,在一九四O年以《西班牙,從我這兒把這個杯子拿去》(España, aparta de mi este caliz)的標題在墨西哥出版。他的其他的詩,共九十五首,則收於《人類的詩》(Poemas humanos)一書,一九三九年在巴黎出版;這本詩集包含了瓦烈赫最感人的一些詩篇,在疾病與那個時代經濟蕭條的陰影籠罩下,他壯盛地寫出了人類面對死亡時作勢的荒謬以及生存於社會中生命的無理性。

 

 

1. 《黑色的使者》

 

  從第一本詩集起瓦烈赫即企圖寫現代人。一開始他的詩仍不出現代主義者(Modernist)的形式與語彙,《黑色的使者》裡有一組關於印第安人的詩——〈宏大的鄉愁〉(Nostalgias imperialest)——使人想起烏拉圭詩人 Herrera y Reissig (1875-1910)的十四行詩,在這裡頭瓦烈赫描繪出一個田園風的 Santiago,充滿了聖經式的傷感,找不到一絲迫害感或者種族與政治的歧視;與現代主義者一樣,他用了許多基督教的辭彙──彌撒、釘死於十字架、基督──來表現個人的激情與苦悶。但即使在第一本詩集�堙A瓦烈赫已寫出了一些完全獨創的詩篇,這些詩的風格可以說是「戲劇性的」,因為感情在其中藉著客觀的衝突表現。譬如〈蜘蛛〉(La arańa)這一首詩,受傷的蜘蛛躺在石頭邊緣,不能移動,眼睛與腿一樣地無助:  

那是一隻巨大的蜘蛛,它的肚子不能

跟隨它的頭。

而我想到了它的眼睛,

它無數隻的腳:

這個旅行者帶給我這麼多苦痛!

但這隻蜘蛛的掙扎卻使我們聯想到人類的困境,當有時候我們因腦與智力的脫離而變得軟弱無力。

 

  在另一首著名的〈同志愛〉(Agape——愛餐,原始基督教的餐禮)中,罪惡感與隔離感經由詩人對走過門外的路人們渴切的詢問變得戲劇化起來:  

今天沒有人來問我問題;

今天下午,沒有人來向我問任何東西。

 

我一朵墳頭的花也沒看到,

在這樣快樂的光的行列裡。

原諒我,上帝:我死得多麼少啊。

 

今天下午,每一個,每一個走過的人

都不曾停下來問我任何東西。

 

而我不知道他們忘記了什麼東西

錯誤地留在我的手裡,像什麼陌生的東西。

 

我跑到門外,

對他們大叫:

如果你們掉了什麼東西,在這裡啊!

 

因為在今生所有的下午裡,

我不知道他們當著我的臉把什麼門砰一聲關上,

而某個陌生的東西抓著我的靈魂。

 

今天沒有人走過來:

而在今天,今天下午,我死得多麼少啊。

當詩人看著人們走過他身旁而不來問他或同他溝通的時候,他感覺到一種空虛的苦惱。那些在「光的行列裡」走過的人是快樂的,而門內的詩人相對的卻是憂思重重。有許多關鍵字具有阻斷感情的作用:「沒有人」、「陌生的」、「死」、「下午」。這些都是否定的字眼,我們找不到肯定的字眼。完滿、充實、和諧,這些情況正因為不存在而被暗示著。門的開關象徵著給予與棄絕——正刻劃著個人與外在世界的關係。個人的「不能參與」引起了一種空虛感,他必須死以求完整地生活著。

 

  這首詩藉兩組相對的事物造成一種張力,這是典型的所謂「辯證法」的詩。瓦列赫詩作的魅力往往來自這種矛盾的情境,譬如在這首詩裡:我們發現乞求者並不是那些走過門外、被期望來敲門的過路人,而反是房子的主人自己——他必須把門打開,乞求將自己給予群眾。

 

  在某些詩裡,基督教聖餐式(communion:靈交)的意象被用來象徵人類的兄弟愛——譬如〈我們每日的麵包〉(El pan nuestro),〈可憐的晚餐〉(Lecena miserable)等詩,但瓦烈赫卻是在家與家庭生活裡找到了他在成人生活裡找不到的整體感與完美感。詩集最末的〈家之歌〉(Canciones de hogar)是一組關於他的家人以及童年的詩篇。父親與母親(「兩條白色的舊路」)代表了他來到這人世的神意——來到一個快樂、溫暖,充滿許諾與童年完滿的世界,而這些東西卻悲劇地無法繼續存在於成人生活裡。母親尤其是生命、萬物的中心,她的在場使得晚餐的麵包變成聖餅。他的哥哥迷古是家中第一個死去的(1915年),而〈家之歌〉裡最感人的詩篇之一即是悼念他的〈給我的哥哥迷古〉(A mi hermano Miguel)。這首詩生動地透過捉迷藏的比喻呈示出主題:哥哥藏起來並且永遠找不到了。結束的詩行可以說是悲劇性的反諷,因為我們知道迷古永遠不會再跑出來了:  

啊哥哥,不要讓大家等得太久,

快出來啊,好嗎?媽媽說不定在擔心了。

  《黑色的使者》是一本不穩定的詩集,在新與舊之間,在悲哀與急躁、激憤之間徘徊擺蕩。標題詩《黑色的使者》裡說話者反覆地說「我不知道」,因為瓦烈赫仍舊在為他的苦痛找尋恰當的語言。

 

 

2.  Trilce 七十七首

 

  Trilce 是一本的確令人困惑的詩集。它出版的時間與喬埃斯的《攸力西斯》相當,但卻或要比它來得更深邃,因為瓦烈赫所受的痛苦要比喬埃斯來得深,他生活在更巨大的強度裡,遭遇著更多的事情。在與其他詩人乃至於讀者隔絕的那些獄中的日子裡,瓦烈赫完全自由地實驗著語言,因而得以超越其他西班牙語詩人所立下的界限。放逐與孤離感把他引向自己的形而上學,他創造了許多新字(Trilce 這個字即是!),打破傳統的造句法與排印方式,搗碎了西班牙語修辭法的成規。而早先出現在《黑色的使者》一書裡的辯證的與戲劇性的表現手法在這本詩集裡做了更進一步的伸展,因之使詩變成一種演出或一樣事件。然而瓦烈赫與其他許多前衛主義者不同的是他並不願意只是為實驗而實驗。對他而言,只有源自詩人自身充沛而真摯的脈動的實驗才是有意義的。他斥責那些企圖借新的技巧掩飾內容的空洞的拉丁美洲前衛詩人: 

現今一代的美洲詩人與他們所反對、否認的前幾代詩人一樣地語言浮誇而缺乏精神的誠實。

  Trilce 裡的詩因此都是生自灼熱的情感與真切的苦惱的,而也正因為如此,瓦烈赫才能創出不凡的語彙與技巧!

 

  Trilce 是〈家之歌〉情調的大延伸。性行為把人帶進這個世界。在家裡人處在一種與父母兄弟共有共用的和諧狀態,但時間卻威脅著這個樂園。他或者他的家人,總有一方得離開。當人進入了「無用的成人期」後,他便發覺自己孤單無助地活在一個無意義的世界:

享受啊,孤兒,從隨便一個古舊

角落上的吧台飲用你的水酒。

愛——兄弟愛、母愛、而非性愛——是唯一的結合力。它豐富了童年。母親從烤箱裡源源不斷地取出的餅乾即是這種愛的象徵: 

裝著我的餅乾的通紅的烤箱,

純潔幼兒的軛,不可勝數的,媽媽。

但在成人生活裡,我們得為這付出代價;我們得為

將我們遺棄在它裡面的這個世界付出租金,

還得為啃下去的麵包付出代價。

但為什麼呢?對瓦烈赫而言這正是生命的神秘:人一旦存在於世,即必須以受苦為代價:  

而他們要我們付出代價,當時我們

年紀還小,你是知道的,

不可能從別人身上取走

任何東西;那時是你把它給了我們,

難道不是嗎,媽媽?

人感到有罪,因為某樣他從前擁有的東西被攫走了。他步進了他「無用的成人期」,感覺好像永遠必須為某件過去做錯的事受罰,也許只因為他以前曾經是小孩,懂得愛以及與別人和諧交處。在另一首詩裡,瓦烈赫因是將這種情況比成一個脫離了同學的孩童:  

在兩個黑暗的邊緣之間並且分離

因為我們曾是孩童,並且因為在生命裡

我們一度非常親密地在一起,

他們遂將我們分鎖在孤寂裡過活。

 

要你舉止檢點。

那使他寫出許多詩的監獄變成了他成人生活的象徵,在那裡愛缺而不在。Trilce 第十八首是非常精彩的例子:小囚室的四面牆無論怎麼樣,加起來都是同樣的數字:四;被關在裡面的詩人企望他的愛人能救他離開這「神經的繁殖地,邪惡的裂口」,但他的救星卻聽不到他的呐喊,他因此只能  

……孤單地留在這兒,

右手高高的搜尋著

第三隻手,來

護養,在我的何處與何時之間,

這無用的成人期!

在此處,我們隱約察覺到瓦烈赫對數位與它們的屬性所抱持的一種近乎神秘的觀照;這種敏感甚至延伸到骰子、紙牌以及星期的名稱上。他對數位3的特別感情,以及對慈愛的三位一體(trinity)的渴望可以從書題 Trilce 上得到暗示。他企求第三只手來護養他,因為3的組合對他是最安全、幸福的。跟他的母親(「失去的聖母」)或愛人(能夠「將一切混亂弄藍熨平」的歐蒂里亞 [Otilia])在一起時,他是2,這也能使他感受到安適。但這種2的組合卻往往已成為過去:瞭解他的母親死了,而對於那在一九一九年他們分手以前能夠用她「歐蒂里亞的血脈」(見Tricle第六首)使一切妥善的歐蒂里亞,詩人也只能遠遠地回想。尤有甚者,此種2的和諧令他厭膩(〈拒絕忠實的對稱〉),他在第三十六首裡如是宣稱),並且無法帶回基督教信仰一度給他的希望。而在單獨的時候,他是陰莖一樣的一個赤裸直立的整數,但也只有在極少數血氣充沛的時刻他才能真正享受那種充實(如第三十六首詩:「為這新的男性數字讓路吧/孤單然而強大!」);大多數時候,他必須痛苦地尋覓愛以解除他的孤立。「愛;這正是我缺乏的框架。」少了它,生命成為一片灰色的平原,歷史與事件變得枯燥,時間也只是無意義的連續:  

哦,萬物死睡,不見巍峨高頂的山谷

可怕的半調色,沒有清涼的溪流也沒有愛的洞穴。

哦在一根被拉得長長、指向光禿單一的手指上

急奔而過的聲音與城市啊。

而始終,在那三個緩慢的空間後面

屬於一根巨大、聰明的肋骨的工人們

走動著。

今天  明天  昨天

(不,人)。

最後一行是詩人對過去、現在與未來構成的三個鐵的空間所做的絕望的抗議。

 

  對瓦烈赫來講,時間是無限複雜的,�琱[地它將我們逼向死亡,或者讓我們誤以為能藉記憶再次捕捉過去的事情。他詩�媢鴾暾薑狤堜坁漕洏�——「十一月二日敲響了」,「那是七月十四日」,「六月你是我們的」,「在一九二一年」——往往暗示著生存是不能以日期標出的。在一首突出的詩裡,他客觀地表現了人性互辯的兩面:  

這溪流叫我驚慌

好心的記憶,強悍的主,執拗無情

冷酷的甜美。它令我驚慌。

這讓我感覺舒適的房子,它是舒適的

對於那不知道何處可以棲身的。

 

我們不要走進去吧。我害怕這份禮物,

在幾分鐘內回頭跨過破毀的橋樑。

我不想走下去,親愛的主,

勇敢的記憶,悲傷

吟唱的骨骼。

 

這被蠱惑的房子裝著什麼奇怪的東西。

他們給我許多水銀的死,而我

用鉛焊接我所俘獲的乾枯的現實。

 

那不知道我們走得有多快的溪流

叫我們害怕,驚慌。

勇敢的記憶啊,我不想走下去。

蒼白而悲傷的骨骼,哨聲,哨聲。  

在這裡記憶使詩人充滿恐懼。他拒絕步入那將他帶回「破毀的橋樑」的時間的溪流,他辯稱他非常滿意他的現況。過去好像一具唱著歌或吹著口哨的骨骼,呼喚他回去,而這只是為了要讓他瞭解一切過去的都已真正死去。然而現況卻也是「被蠱惑的」,在這裡他同樣隨著每一時刻的消逝受著死亡的苦痛。瓦烈赫比別的詩人要高明的是:在別人可能只是對記憶或時間的消失做抽象的感歎的,在他手裡卻變成充滿戲劇感的情境。在這個情境裡,詩人和讀者緊緊的參與在一起,詩人是演員,讀者是欲助而不能的旁觀者。

  抽象或籠統的概述是與瓦烈赫整個人生觀相乖離的。人的理性對他而言是不足為憑的,因為它雖然教我們計算,測量,為萬物命名,但萬物的真正本質卻逃避它。就像他對日期的使用,瓦烈赫之使用許多非常科學的字眼也是含有反諷的意思的:「雙子葉植物」,「滲透分析」,「乳腺」;這些也許是科學上有用的術語,但它們對於瞭解人類的存在經驗卻無助益。理性只顯示給我們事情的外貌。因之當詩人在「理性的禮拜一」省察自己的時候,他發現到的只不過是掛在衣櫥裡的一堆空洞的衣服:  

在我們著裝的側廂裡,

沒有,什麼人也沒有:只有

    敞開的門。

以及那些總是從掛鈎上自動掉下來的

衣服,仿佛一些

怪誕,指引著的指頭,

無軀,空洞,

    指向那無翼的

巨大燕尾服謹慎的陰影

以及煎炸的極限。

直入骨骼!

這首詩似乎懷疑自我以絕對的本體存在的可能。在衣櫥裡,詩人找到的只是一堆一直掛到腐朽、混亂而罷的衣服。

  瓦烈赫曾經表示只有新的感性才能產生新的一種詩歌,他說: 

現代生活所提供的材料必須被心靈同化並且溶入新的感性裡。舉例來說,無線電報並非只是讓我們說出「無線電報」這幾個字而已,它實在是要在我們身上喚醒新的緊張,讓感情變得更機敏,來增廣我們的想像與理解力且使我們對愛的感覺變得更具體……

  瓦烈赫詩裡「戲劇性」的表現手法,乃至於對科學字彙或口語的運用都是跟這種創作態度息息相扣的。即使在實驗詩的排印效果時也是一樣,雖然乍看之下我們也許會以為那只是前衛主義遊戲的一部份。因此在 Trilce 第二首,〈時間,時間〉(Tiempo, tiempo)裡,他讓我們看到如何時間使無意義的名詞相等語煞有介事地存在著。他問了一個沒有適當答案的問題:「那令我們汗毛聳立的一切叫做什麼呢?」面對這個矛盾而無法的問題他用了一個名字回答──「它叫做同樣受著名字名字名字之苦的」(Se Ilama Lomismo que padece nombre nombre nombrE)。通常用來表示專有名詞的大寫字母被置於無意義的 Lomismo 一字開首以及 nombrE(名字)的末尾,也因此暗示我們:名字與它們所指示的經驗意義實際並不應合!同樣地,瓦烈赫有時候之把字故意排開,也是因為這些視覺效果確實有助於全詩的表現;例如第十五首的最末:  

兩扇在風中來來去去的門

陰影  對  陰影

 在這裡他用門的開啟暗示性行為;陰影兩字的排列正加強了「來來去去」的動感。

 

 

3. 《人類的詩》

 

  排字的技巧在《人類的詩》一書裡比較少見。把衝突加以戲劇化的表現手法仍然被運用著,但整本詩集則呈現著一種啟示與預言的色調。死亡在許多詩篇裡似乎已具體地觸及了詩人:  

啊感覺如何竟縐成這個樣子,

啊一個揮不去的意念如何已走進我的指甲。

但另外有一樣新的元素。瓦烈赫如今已不再討論一個概括的「無用的成人期」,而乃是指向一個特定的情境。經濟不景氣的陰影籠罩著整個歐洲,街上滿是失業者,工業社會突然泥陷不前,令千萬人受苦:  

可憎的制度,替支氣管和破產的天空出面的氣候,

貧窮所付出的代價何其昂貴。

 「氣候」在這兒暗示著經濟危機不安的氣象,而詩人所企求的卻是「天空」的穩定與永恆。在這些詩裡,饑餓與苦難包圍著他,並且每況愈下致使人類無力應付。在〈九隻怪物〉(Los nueve monstruos)一詩裡邪惡因人類無法控制住自己所造成的世界而自動滋長:  

邪惡不知道為什麼滋長蔓延著,

它是一場自生的洪水

帶著它自己的泥土,自己的固體雲。

在這首詩裡,世界真的上下顛倒了,自然不再發揮功能,剩下的只是不斷增加的苦難和痛楚。而該受責備的不僅是制度。《人類的詩》是對人的挫敗,對人類虛華不實的計畫以及被肉體需欲奴役而永不得解放的慘態的一個大諷刺。在〈受肉體折磨的靈魂〉(El alma que sufrio de su cuerpo)一詩裡,人且哭且喝,一邊流血一邊吃東西,因為他無論遭受著任何身心之苦,他肉體的欲求仍需要被滿足。人只是一隻不幸的猴子,「達爾文的男孩」,「被你們無饜的自由所俘擄,被你們自主的赫鳩力士所驅使」。而這種對生命的奮鬥——顯見於工業社會以及「狼群擁抱一處」的城市——卻只有把人類推向饑餓、失業,推向對貧富不均的城市生活的恐懼: 

失業者,走來走去,看著

紀念碑似的(城市),他的絕食藏在凹窪的頭裡,

他非常乾淨的蝨子在胸間,

而在那底下

是他骨盤(靜待於兩項偉大的

決定之間)發出的細小聲音,

而在那底下

在更底下的地方

是一張小紙,一根鐵釘,一根火柴。

在紀念碑似的城市的陰影底下,失業的人茫然坐著,飢餓,骯髒,在「生與死兩項偉大的決定」之間平衡自身。在他的腳下是文明的碎片——紙、鐵釘、火柴——這些正是如今已然停頓的工業所留下來的紀念品。

 

  在這種情況下,人的生命遂降格到全然不足為道。在〈飢餓者的刑輪〉(La nueda del hambriento)一詩裡,詩人將自己與那些飢餓的人認同為一。但如同在 Trilce 一書,瓦烈赫在這�堜珝P覺到的飢餓並不只是肉體上的,那同時還是對生命的意義,對認同的飢求。在這首詩裡他激動地要求「一點終於可以喝,可以吃,可以生活,可以休息的東西」,但並沒有半個人給他回諾。他悲劇地結束這首詩:

我找到了一個奇怪的形體,我的襯衫

襤褸而邋遢

而我什麼東西也沒有,真可怕哪。

在某些詩裡,瓦烈赫以幹誚的幽默處理這種找不到任何能使生命值得一活的東西的不幸事實。  

在經過了

十五年;然後又一個十五年,再一個

十五年之前,你感覺到,事情,真的很可笑;

那卻也是必然的,你能夠怎麼樣呢!

你如何能夠遏止那變得更壞的事情,

除了活下去,除了想辦法

活在那數以百萬計的

麵包當中,在數以千計的酒瓶,數以千計的嘴巴

在太陽以及它的光亮——月亮

以及在彌撒,麵包,酒與聖靈當中。

詩人只是幾百萬人當中的一個。基督教的彌撒,聖餅,聖酒一度給人的生命予意義,但現在人只能叫自己屈身於無足輕重的角落。在某些詩裡,我們清楚地看到一種對往昔天主教信仰所曾經帶給人的尊嚴的懷念。「今天是禮拜天,」瓦烈赫寫著,「這意念進入我的頭腦,而悲傷佔據了我的心。」相對地,如果是在禮拜一:

這意念將進入我的心裡,

進入我的腦子裡,哭泣

並且進入喉嚨裡,一個恐怖的欲望,企圖窒息

在此刻——

對這個存在、受苦的我的感覺。

如果禮拜天象徵著失去的信仰的話,禮拜一則使他認識到現代人所生存的灰色、悲苦的世界。在這個世界裡,理性變得無能而智力在啜泣。

 

  對逐漸逼近的死亡的察覺給瓦烈赫的詩添加了一種即迫感。在著名的〈白石上的黑石〉(Piedra negra sobre una piedra blanca)一詩裡,瓦烈赫真切地預見了自己的晚景:  

我將在豪雨中的巴黎死去,

那一天早已經走進我的記憶。

我將在巴黎死去——而我並不恐懼,

在某個跟今天一樣的秋天的星期四。

此首詩裡雨、下午的意象,乃至於整個哀傷的情調都是瓦烈赫詩裡常見的。但獨特的是瓦烈赫對時間的運用:瓦烈赫巧妙地把過去、現在、未來羼合一起,將深印在腦海裡,但尚未實現的死的念頭,說成仿佛已經發生過。因為他是那麼樣的渴望經由死亡來解除他長期的悲慘。這種悲慘的生活即是他在〈巴黎•一九三六年十月〉(Paris, Octubre 1936)一詩裡反諷地告別的「偉大的境況」:  

在這一切當中我是唯一離去的,

從這張椅子我離去,從我的褲子,

從我偉大的境況,從我的角色,

從我裂成了兩片的號碼,

從這一切當中我是惟一離去的。

 

從香榭大道,並且穿過了

奇異的月亮街,

我的死亡走去,我的搖籃留著

被包圍於人群當中,孤獨,隔絕

我的人類兄弟打轉著,

一個個卸下他的影子。

 

而我從每一樣東西離去,因為每一樣東西

都是被當做遁詞留下來;

我的鞋子,鞋孔,還有它的泥巴,

甚至扣著鈕扣的我的襯衫

它肘部的襯裡。

香榭大道,「奇異的月亮」,他的鞋子,襯衫都具有一種他自己所缺乏的�琱[性。與這些真實的物體相對照,他自己只是由一些抽象的東西——他的「境況」,「角色」,「號碼」,「影子」——所構造成脆弱的組合。瓦烈赫在這本詩集裡如是剝光了人的認同對象。生命已無意義,除了死亡所賦予的。「總而言之,」瓦烈赫斷言,「我只能用我的死亡來表達我的生命。」

 

  《人類的詩》對生命做了比 Trilce 一書還要悲觀的呈示。在 Trilce 裡,他領悟到成人的苦難;而在《人類的詩》裡,死亡已然蹲踞在他身上,讓他瞭解到生命原來什麼東西也沒有。

 

4. 《西班牙,從我這兒把這個杯子拿去》

 

  《西班牙,從我這兒把這個杯子拿去》這本詩集裡的十五首詩其寫作時間與《人類的詩》相當,但卻有著更預言性與樂觀的語調,雖然瓦烈赫因為自己不克更加積極參與西班牙的戰事而有一種深沉的罪惡感。詩集的標題來自馬太福音26章39節,基督在客西馬尼的花園所說的話:「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將這個杯子從我這兒拿去。」全本詩集的主題仍然是死亡,雖然死亡在此處或要比《人類的詩》一書裡所描繪的那些死於飢餓的工人們之死來得有意義些:

我注視著屍體,注視著它迅速,可見的常態

以及靈魂非常緩慢的混亂;

我看見他復活;在他的嘴裡是

兩張嘴巴混雜的年歲。

他們叫著他的號碼——碎片。

他們叫著他的愛;這要好一些!

他們叫著他的子彈:仍然死著!

  

而他的消化系統仍然完好無損,

他混亂的靈魂徒然地留在後邊。

他們離開他,並且聽著,而就是在那個時候

在一瞬間

他的身體幾乎秘密地活著:

但是他們聽他的腦袋,而——日期!  

戰士的身體器官顯然仍然完好,但是靈魂卻陷入了「混亂」。他的身份,他的「號碼」丟失了,而當他們自精神上檢視他的時候,他們找到的只是一些日期!這首詩雖然也包括在戰爭詩中,但在裡面我們仍然可以發現瓦烈赫自《黑色的使者》一書以來所執持的某些念頭,人存在的重要性是他在這些內戰詩中所同樣關切的。在另一首〈為一位共和軍英雄的小祈禱文〉(Pequeno responso a un heroe de Ia Republica)裡,瓦烈赫藉一連串的意象來敍述英雄的葬禮:

一本書長留在他死去的腰際,

一本書自他死去的身體萌芽,

他們帶走了英雄,

而他有血有肉而不幸的嘴巴進入我們的呼吸。

內戰的英雄死了,但他的道德勇氣就像他身上帶著的書一樣,將繼續活在世間,並且他的死滲透進了「我們的呼吸」,讓活著的人因他而結合在一起。這種企求全人類團結的理想,在〈群體〉(Masa)一詩裡表現得更清楚:  

戰事完畢,

戰鬥者死去,一個人走向前

對他說:「不要死啊,我這麼愛你!」

但死去的身體,唉,仍然死去。

 

另外兩個人走過去,他們也說:

「不要離開我們!勇敢活過來啊!」

但死去的身體,唉,仍然死去。

 

二十個,一百個,一千個,五十萬個人跑到他身旁,

大叫:「這麼多的愛;而沒有半點法子對付死!」

但死去的身體,唉,仍然死去。

 

成百萬個人圍繞在他的身邊,

眾口一詞地請求:「留在這兒啊,兄弟!」

但死去的身體,唉,仍然死去。

 

然後全世界的人,

都圍繞在他的身邊,悲傷的屍體感動地看著他們;

他緩緩起身,

擁抱過第一個人;開始走動……

戰鬥者死去的身體聚引來了全世界的愛,而這起死回生,能叫屍體「走動」的愛同樣地也將振聾啟聵,喚醒人類為創造、生活於一個更美好公平的社會而共同出力。

 

  在他最長、最具抱負的〈給共和國志願軍的讚歌〉(Himno a los voluntar ios de la Republico)一詩裡瓦烈赫如是唱著:

擁抱著的啞者將說話,而跛者將行走!

走回來的盲者如今將看見,

而顫抖的聾者將聽到!

愚昧的人將變得聰明,聰明的愚昧!

以前沒有能力給出的吻將被給出!

只有死亡會死!對於

圈鎖在它殘酷的精緻裡的大象

螞蟻將帶給他麵包屑;流產的孩子

將再度完好、巨大地降生

而所有的人將工作,

所有的人將生殖,

所有的人將諒解!

   瓦烈赫的詩可以說是非常的複雜。從上面有限的討論舉例裡,我們或能稍窺到他創新技巧以適應新現代詩需要的一些苦心;他將語言解體、重組,以求暴露原本隱藏的經驗的神經;他記錄、鑒照了他個人以及整個時代的恐懼、孤寂、希望、挫敗與理想。瓦烈赫並不是理智型的詩人,對他來講,每一首詩都是以他的苦難做成發條,充滿「奇異而必然的真理」的果實。

 

 

※ 本文據 Jean Franco 教授 An Introduction to Spanish-American Literatur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75)及氏所編

      Companion to Latin American Literature(Penguin Books, 1971)擴充而成,並參考企鵝版《拉丁美洲詩選》、
《瓦 烈赫詩選》及 Stanley Burnshaw 所編 The Poem Itself(New York, 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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