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黎詩作陳黎散文陳黎譯詩陳黎研究陳黎花蓮    回首頁

[2011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特朗斯特羅默 詩譯
 Tomas Tranströmer (1931-2015,瑞典)

陳黎張芬齡  譯


[目]

序曲       風暴       夜與晨       石頭       早晨與入口

他跟著飄過屋頂的歌聲醒來       路上的秘密       足跡

垂憐經       監獄俳句詩 9 首)       樹與天空       C大調

Espresso       悲歌       快板       里斯本       晨鳥

夏日平野       一個北方藝術家       致邊境後面的友人

一九六六年雪融時節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晚上

五月末       哀歌       船與村莊       黑山       回家

森林某處       一九七九年三月       記憶注視我       回信

藍色銀蓮花       黑色明信片       火之書       尾曲

巴得倫達的夜鶯       上海街道       十九世紀仕女圖

航空信       牧歌       四月與沉默       夜之書的一頁

一九九O年七月       詩三節       正如孩童時

光湧入       俳句詩11 首)       鷹岩       牆面       十一月

雪下著       簽字       巨大的謎俳句詩 45 首)

*  

巨大的謎——閱讀特朗斯特羅默的短詩、俳句
 




序曲

   

醒來是一次躍出夢境的跳傘。

掙脫令人窒息的漩渦,旅行者

朝早晨的綠色地帶降落。

萬物灼耀。以顫抖的雲雀之姿,

他察覺盤根錯節的樹根世界

無數搖晃的地底的燈。而地面上,

一片熱情的噴發,蓊綠的植物

高舉手臂站立,彷彿傾聽

一具隱形抽水機的律動。他

向夏天降落,墜入

它耀眼的隕石坑,墜入

在太陽渦輪下顫動的

濕而綠的萬古坑穴。隨後停住,

這筆直而下穿越瞬間的旅程,展翅而為

一隻棲歇於急流上的魚鷹。

青銅時代的號角

不安的音符

懸宕於深淵之上。

 

在一日之初的數小時裡,知覺足以環抱世界

如隻手握住一顆日暖生煙的石頭。

旅行者站在樹下。當

墜入死亡漩渦急降時,可會有

巨大的光傘在他頭頂張開?

 

 

 

 

 

 

 

 

 

風暴

   

行路者在此突遇巨大的橡樹:

像一頭石化的麋鹿,鹿角

幾百公尺寬,在九月海洋

       墨綠堡壘前。

 

北方的風暴。花楸漿果結實
纍纍的季節。在黑暗中醒著

聽:群星在它們的廄內跺蹄

       樹頂的上方。

 

 

 

 

 

 

 

 

 

夜與晨

   

    月的桅杆已腐爛,船帆皺縮。

海鷗歪歪醉醉地掠過水面。

碼頭,厚重的矩形焦黑。灌木叢

       黑暗中被壓低。

 

外面台階上。黎明敲打敲打

海的花崗岩大門。太陽大冒火花

靠近世界。快窒息的夏神們

       在海霧中摸索

 

 

 

 

 

 

 

 

 

石頭

 

我聽見我們丟出的石頭

掉落,清晰如玻璃般穿過歲月。山谷中

撲朔迷離的瞬間之舉

尖聲地從樹梢

飛向樹梢,在比此刻

稀薄的空氣中逐漸變安靜,燕子般

從山顛滑翔

向山巔,直到它們

沿著存在的邊緣

抵達最遠的高地。那兒

我們所有的行為都落定,

清晰如玻璃,

再無他處可落,

除了我們自己

 

 

 

 

 

 

 

 

 

 

早晨與入口

   

黑背海鷗,太陽船長,堅守其航向。

它的下方是水。

世界仍酣睡,如一塊

五彩繽紛的水中石頭。

未知的日子。日子——

像阿茲特克人的文字!

 

那音樂。我被其壁毯

所獲,高舉

雙臂——彷彿

民間藝術裡的人物。

 

 

 

 

 

 

 

 

 

 

他跟著飄過屋頂的歌聲醒來

 

早晨。五月雨。城市依然安靜

如山區農舍。街道悄然。而空中

飛機引擎發出藍綠色隆隆聲——

       窗戶開著。

 

沉睡者舒身枕臥其中的夢境

變得透明。他翻身,開始

摸黑尋找助抵心之所向之器——

       幾及太空。

 

 

 

 

 

 

 

 

 

 

 

路上的秘密

 

日光打在熟睡的男子臉上。

他的夢更加鮮明,

但他並未醒來。

 

黑暗打在行走的男子臉上,

他和其他人一起走在太陽焦躁不耐的

強光中。

 

天色突然暗了下來,像暴雨來襲。

我站在一間包容了所有瞬間的屋子裡——

蝴蝶博物館。

 

然而太陽依熾烈如昔。

它焦躁的畫筆正塗抹世界。

 

 

 

 

 

 

 

 

 

 

足跡

 

凌晨兩點。月光。火車停在

平原中央。遠方城市的點點燈火

冷冷地閃爍於地平線上。

 

如同一個深深沉入夢鄉的人,

重返房間時

記不得曾到過該處。

 

或者如同一個病入膏肓的人,

前塵往事化做幾粒光點,地平線上

冷而小的一團。

 

火車全然靜止。

兩點:月明,星稀。

 

 

 

 

 

 

 

 

 

 

垂憐經

 

有時我的生命會在黑暗中張眼。

感覺好似看到群眾盲目且不安地

穿越街道,朝奇蹟之路前行,

而我,隱身其中,站在原處不動。

 

好似在驚恐中入睡的小孩,

聽著自己心臟沉重的腳步。

許久,許久,直到早晨把光線插入鎖中,

黑暗之門終於開啟。

 

 

 

 

 

 

 

 

 

 

監獄

   

     ——黑爾畢少年監獄俳句詩九首

 

他們踢足球

突來的混亂——

飛越高牆

 

他們不時喧鬧

好讓時間因為驚嚇

加快腳步

 

拼錯的人生——

美依然鮮活

如刺青

 

偷跑被逮

口袋裡搜出

一大堆野蘑菇

 

工場的轟響

和瞭望台沉重的腳步聲

讓森林困惑

 

大門徐啟

我們步入獄中空地

新的一季

 

牆上的燈亮起——

夜間飛行員看到一抹

奇幻的光影

 

—— 一台大貨車

駛過,囚犯們的夢境

震動

 

男孩喝著牛奶

安睡於他的囚室:

石頭母親

 

 


 

 

 

 

 

 

樹與天空

   

有一棵樹在雨中四處走動,

在傾盆而下的灰暗中匆匆經過我們身旁。

它有任務在身。它自雨水採集生機

如同果園裡的黑鶇。

 

雨停息,也隨之止步。

看看它安靜地在清朗的

夜晚等待,一如我們等待

雪花在空中

 

 

 


 

 

 

 

 

 

C大調

   

他在幽會之後下樓走到街上,

此時空中白雪紛飛。

在他們互相依偎之時,

冬天已然來臨。

夜晚白光閃耀。

他的步伐輕快愉悅。

整座城都是下坡路。

身旁滿是笑意——

豎起的衣領的後面是一張張笑臉。

自由自在!

所有的問號開始歌讚上帝的存在。

他如是想著。

 

音樂突然響起

在飛舞的雪中

邁開大步。

一切都朝音前進。

一個指向顫抖的羅盤。

超脫痛苦的一個小時。

輕輕鬆鬆!

一張張笑臉在豎起的衣領後面。 

 

 

 


 

 

 

 

 

 

Espresso

       

桌椅鮮艷如昆蟲的

露天咖啡座這黑濃咖啡

 

珍貴蒸餾出的一小杯

充滿和「是」與「否」同樣的力道。

 

它自昏暗的廚房送出,

不眨眼地直視太陽。

 

日光下一丁點仁慈的黑

快速流入蒼白顧客的喉間。

 

它彷如一滴滴黑色奧義,

不時被靈魂捕獲,

 

化作仁慈的一擊:出發!

讓你開眼的靈感。 

 

 

 


 

 

 

 

 

 

悲歌

   

他將筆擱放一旁。

筆靜靜躺在桌上。

筆靜靜躺在空洞的房間。

他將筆擱放一旁。

 

有太多無法寫也無法沉默以對的東西!

遠方發生的某件事讓他癱軟無力

雖然漂亮的旅行袋依然如心臟砰砰跳。

 

屋外是初夏。

哨聲自綠樹傳來——是人或鳥?

盛開的櫻桃樹擁抱返家的貨車。

 

幾個星期過去了。

夜緩緩到來。

飛蛾停在窗玻璃上:

世界傳來的蒼白小電報。

 

 

 


 

 

 

 

 

 

快板

   

陰暗的一天過後彈海頓

感覺單純的暖意在我手中

 

琴鍵欣然相依,琴鎚溫馴地敲擊

琴聲綠意盎然,生動而幽靜

 

琴聲說自由在焉

說有人拒向獨裁者納稅

 

我把手放進我的海頓口袋

假裝以冷眼觀看世事

 

我升起海頓旗——表明

「絕不投降,要求和平」

 

音樂是山腰上的玻璃屋子

石塊飛向它,石塊砸向它

 

石塊直直地砸穿過玻璃

而屋子依然完好無損 

 

 

 


 

 

 

 

 

 

里斯本

   

在阿爾法瑪區,黃色電車在陡坡上歌唱。

那兒有兩座監獄。其中一座是小偷專用。

他們隔著鐵絲網窗戶揮手,

高聲說想要被照一張。

 

「但是這裡啊,」司機像個分裂者咯咯地笑著說,

「這裡關的全是政治人物。」我看見牆面牆面牆面

有個男子站在高高的窗口

舉起望遠鏡眺望大海。

 

洗好的衣物晾在碧藍空中。牆壁發燙。

蒼蠅在閱讀顯微鏡下才看得見的信函。

六年後,我問一位來自里斯本的女人:

「那是現實,還是我的夢境?」

 

 

 


 

 

 

 

 

 

晨鳥

   

我叫醒那輛轎車,

擋風玻璃上一層花粉。

我戴上太陽眼鏡。

叫聲變暗。

 

此時另有人在火車站

買了份報紙,

附近有輛大貨車

鏽得發紅,

陽光下閃耀著。

 

此處無留白餘地。

 

一條冷的走廊直穿過春日的溫暖,

有人急急走來

有人向上頭

誣告他。

 

一隻喜鵲從畫面中的後門

飛來,

黑白相間地獄鳥。

而黑鶇快速地飛來飛去

直把一切都變成一幅炭筆畫,

除了晾衣繩上的白衣服:

一個帕勒斯替那合唱團。

 

此處無留白餘地。

 

妙知我的詩在我自身

縮小時長大,

它長大,取代我。

將我推到一

將我拋出巢外。

詩作就位。

 

 

 


 

 

 

 

 

 

夏日平野

   

已經歷了很多。

現實已耗損我們如此多,

還好夏天終於來了:

 

一座大型機場——調度員正引領

一批又一批凍僵的人

從空中降落。

 

草和花——我們登陸了。

草有位經理。

我向他報到

 

 

 


 

 

 

 

 

 

一個北方藝術家

   

我,愛德華.葛利格,在人群中來去自如。

愛說笑,看報,四處旅行。

帶領樂團。

吊燈閃爍的音樂廳在喝采聲中顫動如靠岸時的火車渡輪

 

我來此地,為求與寂靜一同閉關。

我的工作屋很小。

鋼琴擠在裡面像屋簷下的燕子。

 

美麗的陡坡多半時候一語不發。

沒有廊道

但偶爾有一個小窗會打開

一道從山妖巢穴的奇異亮光。

 

削減

 

的鎚聲傳來

傳來

傳來

在春夜偽裝成心跳

傳入我們的房間。

 

死前一派遣四首聖歌去追尋上帝。

但由此起步

關於不遠之處之歌

 

不遠之處

 

我們體內戰場——

在那裡,我們,死者之骨,

為生而戰

 

譯註:
愛德華.葛利格(Edvard Grieg, 1843-1907),挪威作曲家,作品包括知名的《皮爾.金特組曲》《霍爾堡組曲》

以及成於 1906 年為混聲合唱與男中音的《四首聖歌》(Fire Salmer, Op.74

 

 

 


 

 

 

 

 

 

致邊境後面的友人

   

 1

我給你們的信是如此貧瘠。但無法下筆的

卻膨脹又膨脹如一艘舊式的飛船

終於穿越夜空飄浮而去。

 

2

這封信正在檢查員手中。他點亮燈。

強光下我的語字飛升如鐵格子上的猴子,

嘎嘎作響,而後沈寂,齜牙露齒。

 

3

請讀出言外之意。兩百年後我們將見面

那時旅店牆上的麥克風已被遺忘

我們終能安然入眠,睡成三葉蟲。 

 

 

 

 

 

 

 

 

 

一九六六年雪融時節

   

洶湧洶湧的水流轟轟轟轟響的古老催眠。

小河淹沒了汽車墳場,在那些面具後閃閃發光。

我牢牢抓著橋欄。

橋:飄飛過死亡的一隻巨大鐵鳥。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晚上

   

 

我來了,隱形人,也許受雇於

一個「大記憶」,在現在存活。我駛過

上了鎖的白色教堂—— 一個木製的聖者站在裡面,

微笑,無助,彷彿眼鏡被人拿走一般。

他孤零零的。其餘都是現在,現在,現在。壓著我們

白天工作、晚上睡覺的地心引力定律。戰爭。 

 

譯註:

此詩標題所指乃 1972 12 18-29 日這段時間。「越戰」中的美國與北越在巴黎和談破裂,美國總統尼克森於 12 18 日重啟空襲行動,
代號「中後衛球員
II」,密集轟炸河內和海防地區,持續至 12 29 日,是二次大戰後美軍所發起的最大規模轟炸行動。
詩中提到的教堂是位於瑞典中部西曼蘭省(
Västmanland)的蒙克托普(Munktorp
)教堂。
 

 

 

 

 

 

 

 

 

 

 

五月末

   

盛開的蘋果樹和櫻桃樹暗助這城市漂浮於

甜美汙濁的五月夜晚,白色救生衣,思緒遠颺。

綠草和雜草沉默頑強地鼓翼。

郵筒靜靜亮著,寫出的東西無法收回。

 

涼風習習,寬我衣,入我懷。

蘋果樹和櫻桃樹,它們暗暗嘲笑所羅門,

它們在我的隧道開花。我需要它們,

不是為了遺忘,而是為了記住。

 

 

 

 

 

 

 

 

 

 

哀歌

   

我打開第一扇門。

一間灑滿陽光的大房間。

一輛大而重的汽車自街上駛過,

瓷器輕輕顫動。

 

我打開第二扇門。

朋友啊!你們飲了一些黑暗,

不再隱而不見。

 

第三扇門。狹窄的旅館房間。

面向一條後街。

一柱路燈照亮瀝青。

經驗的美麗熔滓。

 

 

 

 

 

 

 

 

 

 

船與村莊

   

一艘葡萄牙漁船,藍藍的,航過之處的渦流捲動一小塊的大西洋。

遠方的藍斑點,但我在那裡,船上的六人未察覺我們是七人。

 

我看過這種船的建造過程,它像一把巨大、無弦的魯特琴躺臥於

貧寒谷,那裡的村民憤怒地、耐心地、憂傷地洗又洗。

 

岸上黑壓壓的群眾。集會結束,擴音器被運走。

士兵們引導演說者的賓士車穿過擁擠的人群,話語在金屬車身上咚咚跳。

 

 

 

 

 

 

 

 

 

黑山

 

下一個彎道汽車擺脫了冰冷的山影,

將車頭轉向太陽,轟隆隆地向上爬行。

我們被塞在車子裡。獨裁者的頭像也在其中,

用報紙包著。一瓶酒大家輪著喝。

死亡這胎記長在每個人身上,有些人長得快些,有些人慢些。

高山上,藍色的海追上天空,與之一色。

 

 

 

 

 

 

 

 

 

 

回家

   

一通電話自黑夜竄出,在鄉間和郊區閃耀。

之後我在旅館的床上輾轉難安。

像指南針上的指針,被心跳怦怦的越野定向比賽選手帶著穿過森林。

 

 

 

 

 

 

 

 

 

 

森林某處  

 

在去那裡的途中,有一對受驚嚇的翅膀拍得啪嗒作響——僅此而已。你

隻身前往。一座滿佈裂縫的高樓,一座搖晃不止卻永不坍塌的建築。千

倍強的日光自裂縫滲入。在這場光的遊戲裡,反轉的地心引力定律佔了

上風:房屋定錨於空中,所有的掉落物都向上墜落。在那裡,你可以掉

轉方向,你可以悲傷,你敢面對某些已束之高閣的舊真理。我內心深處

的角色浮出,懸在那裡,宛如某個偏遠美拉尼西亞小島上祖傳茅屋裡的

枯乾顱骨。一種天真爛漫的氛圍環繞著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利品。多

溫和啊,在森林裡。

 

 

 

 

 

 

 

 

 

一九七九年三月

   

厭倦一切帶來字,只字,而不成語言者,

我前往為雪所覆蓋的島嶼。

荒野無字。

空白的書頁展向四方!

我在雪地上邂逅鹿的蹄印。

語言,而無字。 

 

 

 

 

 

 

 

 

 

 

記憶注視我

   

六月早晨,醒來太早,

重回夢鄉又太晚。

 

我必須走出去——綠色住滿

記憶,記憶用目光跟隨我。

 

它們無形,完全與背景

融在一起,純種的變色蜥蜴。

 

如此近,我可以聽到它們呼吸

雖然鳥鳴聲震耳欲聾。 

 

 

 

 

 

 

 

 

 

 

回信

    

在底層抽屜我找到一封二十六年前初次抵達的信。這信以恐慌寫成,
再次抵達時呼吸仍持續。

 

一間屋子有五扇窗:日光自其中四扇清明沈寂地射入。第五扇窗面向
黑暗的天空,響雷和暴風雨。我站在第五扇窗子旁。那封信。

 

有時候星期二和星期三隔著一道寬闊的深淵,但二十六年可能一晃眼
就過去了。時間不是直線,而是迷宮。你若貼近牆壁,找對了位置,
可以聽到倉促的腳步聲,還有說話聲,可以聽見自己從另一邊走過。

 

我不記得是否回過那封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海數不盡的門檻還
在遊蕩。心分分秒秒不停跳動,像八月夜裡潮濕草地上的蟾蜍。

 

未回的信越堆越高,像暴風雨前兆的卷積雲。它們遮蔽了陽光。有一
天我將回信。有一天當我死去而且終能隨心所欲整理思緒。或者至少
遠離此地,我可以重新認識自己。初到不久,我便漫步於這廣大的城
市,在第
125街,在垃圾漫天飛舞的刮風的街道。我喜歡漫步,融入
人群
——我是無盡文本裡的一個字母T。

 

譯註:
T是特朗斯特羅默
Tomas Transtromer姓名的第一個字母。
 

 

 

 

 

 

 

 

 

 

藍色銀蓮花

    

 

心馳神迷——沒有更容易的事了。這是土地與春天最古老的
花招之一:藍色銀蓮花。它們有幾分出人意料。在目光從不
駐留的被忽視之地,它們從去年褐色的沙沙落葉聲迸出。它
們燃燒般閃耀,飄浮,是的,漂浮,因為顏色的緣故。那熱
切的紫藍而今無足輕重。狂喜尚存,但屋宇趨低。「一生事
功」
——無關緊要!「權力」和「名氣」——荒謬可笑!它
們一定曾在尼尼微舉辦過盛大的宴會,嘈雜的音樂聲、歡鬧
聲響徹高高的屋宇
——其下,頂級的水晶枝狀吊燈像玻璃禿
鷹一般懸掛在那些額頭的上方。銀蓮花開啟的不是喧鬧刺耳
的死胡同,而是一條通往真正慶典,死亡一般無聲的秘密通
道。

 

 

譯註:
尼尼微(瑞典語 Nineve,英語 Nineveh),古代亞述帝國的首都,帝國滅亡後隨之沒落
 

 

 

 

 

 

 

 

 

 

黑色明信片

   

1

日曆飽滿,未來渺茫。

電纜自不知名的國度哼唱民謠。

雪落在靜止如鉛的海洋。陰影

               在船塢角力。

 

2

在生命中途死神偶然造訪

為你量身。此次造訪

旋被遺忘,生活繼續。但衣服

                悄悄縫製成。 

 

 

 

 

 

 

 

 

 

 

火之書

   

在陰鬱的日子裡惟有和你做愛時我的生命方閃現光芒。

彷彿明滅不定的螢火蟲——你可盯隨其飛蹤,一閃一閃

在黑夜的橄欖樹間。

 

在陰鬱的日子裡靈魂頹然坐著,了無生趣,

而肉體一逕走向你。

夜空鳴叫如牛。

我們秘密地自宇宙擠奶,存活下來。 

 

 

 

 

 

 

 

 

 

 

尾曲

   

我像一支多爪錨拖曳過世界的底部——

勾抓住的都非我所需之物。

疲憊的憤慨,熾熱的屈從。

劊子手來拿石頭。上帝在沙上書寫。

 

寂靜的房間。

家具站在月光下,準備飛離。

我穿過一整森林盔甲

緩緩進我自己。

 

 

 

 

 

 

 

 

 

 

 

巴得倫達的夜鶯

    
夜鶯北方邊界的綠色午夜。沉重的樹葉著迷地垂掛著。耳聾
的汽車朝霓虹燈線疾馳。夜鶯的叫聲揚起,不搖擺不猶疑,
尖銳如雄烏鴉的鳴啼,但動聽又不浮誇。我在獄中,它來看
我。我生病時,它來探望。我當時沒注意,現在知道了。時

間從太陽和月亮流下,流入所有滴答作響令人感激的時鐘。
然而在這裡時間並不存在。只有夜鶯的叫聲,那將夜空明亮
的鐮刀磨利的純淨、嘹亮音符。

 

 

 

 

 

 

 

 

 

上海街道

    
1

公園裡的白蝴蝶被許多人讀著。

我愛那隻白粉蝶,彷彿它是真理飛舞的一角!

 

黎明時分,奔跑的人群讓我們寂靜的星球動起來。

公園滿是人。人人有八張玲瓏臉,以面面俱到,不求有過。

也都有一張隱形臉,映出某個「秘而不宣」的東西。

它在疲憊時刻現形,辛辣如一口蝰蛇白蘭地,刺麟般的餘味久久揮之不去。

 

池中鯉魚不停游動,睡覺時也游著,它們是信徒的典範:永不止息。

 

 

2

中午時分。大量湧現的自行車騎士上方,洗好的衣物在灰色海風中飄動。請留意左右兩側的迷宮!

 

我被我無法解讀的文字包圍,一個徹頭徹尾的文盲。

但我付了我該付的款項,樣樣都有收據。

我積存了如此多難以辨認的收據。

我是一棵老樹,許多不甘落地的枯葉懸掛枝頭。

 

一陣海風吹來,收據沙沙作響。

 


3

黎明時分,大力走的人群讓我們寂靜的星球動起來。

我們都步上街道, 街道擁擠如渡船的甲板。

我們要去哪裡?茶杯夠嗎?能步上這條街道,我們應覺幸運!

幽閉恐懼症在一千年後才誕生。

 

每個走在這裡的人背後都懸浮著一個十字架,它亦步亦趨,想要追上我們,與我們合一。

某個想在我們背後潛行然後蒙住我們雙眼低聲說「猜猜我是誰!」的東西。

 

我們在陽光下眼看著就快要幸福了,我們不知曉的傷口卻正要命地淌著血。
 

 

 

 

 

 

 

 

 

十九世紀仕女圖

   

她的聲音悶死在衣裙裡。她的眼睛

緊跟著鬥劍士。然後她自己站上

競技場。她不受約束嗎?一個金框

                                    緊扼住畫面。

 

 

 


 

 

 

 

 

 

 

 

航空信

   

為了尋找郵筒,我

帶著這封信走遍整個城市。

在石頭和水泥的大森林裡

這隻迷途的蝴蝶搖擺閃

 

郵票的飛天魔毯

地址那顛簸而行的字母

加上我密封起來的真理

此刻正飄洋過海。

 

大西洋蠕動之銀

朵的銀行。形似吐出的

橄欖核的漁船。

以及船過之處蒼白的傷痕。

 

這裡工作進緩慢。

我常偷瞄時鐘。

樹影是黑色的數字

在貪婪的寂靜中

 

真理就在地上,

卻無人敢去拿。

真理就在街上,

無人據為己有。

 

 

 


 

 

 

 

 

 

 

 

牧歌

   

我繼承了一座我很少去的黑暗森林。但死者和生者交換位置的那一天
終會來到。森林將動起來。我們並非沒有希望。那些最重大的罪行,
雖經諸多員警查辦,仍將懸而未決。同樣地,在我們生活的某個角落
也有一個懸而未決的愛。我繼承了一座黑暗森林,但今天我走在另一
座森林裡,一座明亮的森林。歌唱、蠕動、搖擺、爬行的所有眾生!
這是春天,空氣強而有力。我領有遺忘大學的畢業證書,兩手空空,
如晾衣繩上的襯衫。

 

 

 


 

 

 

 

 

 

 

 

四月與沉默

   

春日荒涼。

暗如絲絨的水溝

蠕動於我身旁,

不見任何映像。

 

唯一亮著的是

黃色的花。

 

我被我的影子所攜,

像一把小提琴

在黑琴盒裡。

 

我唯一想說的

在遠不可及處閃爍,

如當鋪裡的

銀子。

 

 

 


 

 

 

 

 

 

 

 

夜之書的一頁

   

     五月某夜我走上海岸

月色清涼

花草灰暗

但氣味翠綠。

 

我在色盲的夜裡

滑行上坡

白色的石頭

打信號給月亮。

 

一段時間,

只幾分鐘長

卻有五十八年寬。

 

在我背後

越過鉛光閃爍的汪洋

是彼岸

及其治理者。

 

他們有著未來

而無臉孔。

 

 

 

 

 

 

 

 

 

 

一九九O年七月   

那是一場葬禮,

我覺得死者

比我更能看懂

我的心思。

 

管風琴保持沉默,眾鳥歌唱。

墳墓在烈日下。

我朋友的聲音逗留

於時間的另一面。

 

我開車回家,被夏日
晶亮
的陽光看穿,
被雨水和平靜,
被月光看穿。

 

 

 

 

 

 

 

 

 

 

詩三節

   

 1

騎士與其戀人

變成石頭但快樂地

在一飛行的棺蓋上

超越時間。

 

2

耶穌舉起一枚硬幣

上有台比留側面像:

沒有愛的側面像,

流通的權力。

 

3

一把滴淌的劍

拭盡記憶。

號角與劍帶
在地上生蛂C

 

譯註︰
台比留 (
Tiberius),於西元 14 37 年為羅馬皇帝,以殘暴著稱。

 

 

 

 

 

 

 

 

 

正如孩童時  

正如孩童,一個巨大的侮辱

像麻袋突然套住你的頭,

透過麻袋網眼你依稀看到陽光,

聽見櫻桃樹哼唱。

 

那無濟於事——巨大的侮辱

蓋住你的頭你的軀幹你的膝,

你只能偶爾動一下,

無能領受春日的喜悅。

 

是的,讓隱約透光的帽子蒙住你的臉,

從針縫向外窺望。

海灣上水環無聲盪聚,

綠葉使大地變暗。

 

 

 

 

 

 

 

 

 

 

光湧入

窗外是春日長長的獸,

陽光這條透明的龍,如一列

往郊區的無盡的火車湧動而過

——我們從未見過它的頭。

 

海濱的別墅橫向移動,

驕傲如螃蟹。

太陽讓雕像眨眼。

 

外太空狂暴的火海

化成了一愛撫。

倒數計時已開始。

 

 

 

 

 

 

 

 

 

 

俳句詩

  1

電力線——緊緊

張於霜之國度:

一切音樂之北
 

白色的太陽

獨自練習長跑向
死亡的青山
 

我們必須共同生活:

與細字體的草

以及地窖的笑聲
 

此刻太陽低垂

我們的影子是巨人:

不久一切將成暗影

 

2

蘭花:

運油船滑行而過

月正圓

 

3

中世紀城堡

異國之城,獅身人面冷石

空蕩的競技場

 

樹葉低語:

一隻野豬彈奏管風琴

鐘聲大作

 

夜色流動——
由東向西

與月亮同速

 

4

一對蜻蜓

彼此交纏:

閃爍飛過

 

上帝存在:

鳥聲的隧道中

一道閉鎖的門開啟

 

橡樹與月。

光。沉默的星座。

冷海

 

 

 

 

 

 

 

 

 

 

鷹岩

   

   在飼養箱的玻璃後

爬蟲動物

紋風不動。

 

一個女人晾著衣服

靜靜地。

死亡已靜下。

 

地底深處

我的靈魂滑行

安靜如彗星。

 

 

 

 

 

 

 

 

 

 

牆面

   

1

我在路盡頭看到權力。

它像一顆洋蔥

層層交疊的臉孔

一一剝落。

 

2

戲院空了。現在是子夜。

文字在牆面輝耀。

未回覆的信件之謎

墜入寒光中。

 

 

 

 

 

 

 

 

 

 

十一月

   

行刑手無聊時變得很危險。

燃燒的天空捲了起來。

 

敲擊聲自囚室一間間響起

空間從凍土流出 

 

一些石子閃亮如滿月。

 

 

 

 

 

 

 

 

 

 

雪下著

   

  葬禮持續來到

越來越密

就像近臨城市時

那些交通號誌。

 

好幾千人凝視著

在陰影長長之地。

 

一座橋緩緩

搭起

直向天空。

 

 

 

 

 

 

 

 

 

簽字

   

 我必須跨

過黑暗的門檻。

一座廳堂。

白色的文件閃爍著。

許多影子移動。

都想要簽字。

 

直到光趕上了我

且將時間摺好。

 

 

 

 

 

 

 

 

 

 

巨大的謎

——俳句詩 45

 1

有著空中花園的

喇嘛寺——

戰爭畫   

   

無望之牆——

來來去去

沒有臉孔的鴿子

   

靜止的思想:

宮殿庭院裡的

彩色鑲嵌磁磚

   

站立陽台上

在陽光的籠子裡——

宛如彩虹

   

在霧中哼唱

一艘漁船在外海:

水上的獎盃

 

輝煌的諸城:

歌謠,故事,數學——

樣式各異

 

2

雄鹿在陽光下——

蒼蠅們縫啊縫把
影子固定在地上

 

3

凌遲、折磨人的風

夜裡穿過屋子——

魔鬼的名字

 

怪模怪樣的松樹

在此悲慘的沼澤裡:

永遠永遠……

 

被黑暗運載:

我遇見巨大的影子

在雙眸中

 

十一月的太陽——

我巨大的身影漂流

成為海市蜃樓

 

這些里程碑

徒步旅行去了——聽 ,

林鴿的叫聲

 

死神彎身向我——

難走的棋局,而他

知道如何破解  

 

4

太陽消失——

拖船以牛頭犬的臉

看著我

 

突出的岩壁上

隱隱有裂縫通向魔窟——

夢想的冰山

 

山坡上

艷陽下——山羊們

在吃火

 

5

而藍薊草,藍薊草

乞丐一樣

從柏油裡竄出

 

褐黃的葉子

珍貴一如

《死海古卷》

 

6

愚人圖書館的

書架上,傳道書

無人取閱

 

躍出沼澤!

鯰魚笑得全身顫動

當松樹敲十二下

 

我興高采烈,

群蛙在波美拉尼亞

沼澤歌唱

 

他寫啊寫……

膠水流滿運河

渡船在冥河上

 

雨一般安靜地前往,

去見低語的樹葉

去聽克里姆林宮的鐘聲!

 

7

奇妙的森林,

上帝身無分文住進——

牆壁發亮

 

攀爬的影子……

我們迷途於樹林中

蔓生的磨菇間

 

一隻黑白鵲鳥

頑固地在田間

字型跳躍

 

你瞧,我靜坐

如靠岸的輕舟——

樂啊在這裡

 

街道被陽光的

皮鍊牽著走——

有誰在叫喊嗎?

 

8

草直立——

他的臉,一塊刻著

古文字的碑石

 

一幅陰暗的畫——

塗飾過的貧窮,

穿著囚服的花

 

9

時候一到

盲眼的風會停在

面休息

 

我到過那裡——

粉刷過的白牆上

蒼蠅群聚

 

此地陽光熾烈——

桅杆掛著很久很久前

即曬黑的帆

 

堅持,夜鶯!

從底處冒出——

我們偽裝

 

10

死亡傾身

在海面書寫。

教堂吐露黃金

 

有事發生。

月光滿室。

神知道

 

屋頂裂開:

死人看見我——

這張臉

 

聽見雨的哼唱聲

我輕吐出一個秘密

以進入其中

 

月台一景:

詭異的寂靜——

內在的聲音

 

11

天啟。

古老的蘋果樹。

海近了

 

海是一面牆——

我聽見海鷗的叫聲

它們向我們示意

 

神風在我背後。

悄然而至的子彈——

拉長了的夢

 

灰白色的沉默:

藍巨人經過,

海上生涼風

 

風自海洋圖書館吹來

強而緩——

我在此安歇

 

鳥人。

蘋果樹開花——

巨大的謎

                                                

 

 

 



巨大的謎


——閱讀特朗斯特羅默的短詩、俳句

 

 

         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 1931-2015),一九三一年出生於斯德哥爾摩。他在大學時期主修心理學,畢業後到韋斯特羅斯﹙Vasteras﹚成為執業心理學家,在少年監獄輔導受刑人,最後又回到他生長的斯德哥爾摩。他一有空,就跑往斯德哥爾摩群島的倫馬爾﹙Runmaro﹚島,這裡有他的許多親友,讓他享受到豐沛且溫暖的親情,可說是他心中真正的家鄉。特朗斯特羅默的詩作融合瑞典自然詩歌的傳統與表現主義、超現實主義等風格,鍛接西方與東方,意象明晰、準確且驚人。他以簡潔洗鍊的文字,生動有力的意象,讓想像與創意「如地面之水大量湧進新掘之井」。著有《詩十七首》(17 dikter, 1954),《路上的秘密》(Hemligheter på vägen, 1958),《半完成的天空》(Den halvfärdiga himlen, 1962),《聲音與軌跡》(Klanger och spar, 1966),《夜視》(Mörkerseende, 1970),《路徑》(Stigar, 1973),《波羅的海》(Östersjöar, 1974),《真理的障礙》(Sanningsbarriären, 1978),《野蠻的廣場》(Det vilda torget, 1983),《給生者和死者》(För levande och döda, 1989),《憂傷貢多拉》(Sorgegondolen, 1996),《巨大的謎》(Den stora gåtan, 2004)等詩集。他並非多產的作家,卻獲獎無數,風格獨特的詩作廣受世界詩壇矚目,與他詩作相關的評論、研究,一條一條列下來,至二十世紀結束止,已累積成兩卷參考書目,厚將近八百頁,詩作迄今被譯成多達六十多種語言。

 

        諾貝爾獎評審委員,瑞典皇家學院院士馬悅然先生是特朗斯特羅默的好友,上世紀末來台灣花蓮時曾告訴我們,特朗斯特羅默若不是瑞典人,早就得到諾貝爾獎了。二O一一年,八十歲的特朗斯特羅默獲諾貝爾桂冠加冕,得獎理由如下:「因為他以密集、透明的圖象為我們提供進入現實的新途徑」。這遲來的榮耀,於他是實至名歸。 他的詩看似出奇地冷靜,卻不時被跳脫聯想和情緒的突兀意象打斷,可看出他對游移於日常生活底下之黑暗力量深深著迷。他說:「我的詩是匯流點,目的在於將通常被傳統語言和觀點所割離的不同現實面向做意想不到的連結。乍看像是衝突的事物最後會發展成某種契合。」

 

        在瑞典,他有「鷹鷲詩人」之稱,因為他總是能夠從制高點、以冷靜而敏銳的視野觀照世界,用意象將幽微的剎那具象化,將具象的情境抽象化,讓大自然或生活周遭的細節相互撞擊出奇異的火花,他在第一本詩集《詩十七首》的第一首詩 〈序曲〉 裡,即展現出驚人的靈視和精準的語言功力。他將「醒來」比喻成從夢境躍入現實的跳傘,行將睡醒之人是「穿越瞬間」的旅者,以雲雀的視角看到了全新的世界:太陽出來了,他自高空向夏天降落,萬物充滿光熱, 盤錯的樹根是搖晃的地底燈火,樹木高舉手臂站在地面這裡」;在他筆下,人人習以為常的醒來的瞬間幻化成興奮與懸宕不安並存穿越時空、飛天遁地的奇妙體驗。在詩末,詩人語氣急轉,將讀者的想像從由一日之初帶入一生之終,生與死在瞬間有了交集:死亡,一如醒來,不也是另一次墜入漩渦的速降跳傘只是屆時可會有「巨大的光傘」在我們的頭頂張開,讓我們安全著地?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這似乎暗示我們這些時光旅者對每日的晨醒都要心存感激。

 

        特朗斯特羅默絕對是意象大師中的大師。他擅長運用簡潔、淺白的意象,以明喻和暗喻的手法去呈現生命和情感的諸多面向彷彿蜘蛛吐絲結網,看似透明無形,實則具有強韌的承載力度。 〈記憶注視我〉 一詩裡,他說「綠色住滿記憶」,記憶是「純種的變色蜥蜴」,隨時與背景、與田野的顏色融合為一;我們看不見它們,它們的目光卻如影隨形,再嘈雜的鳥聲也無法蓋過它們的呼吸聲,因為它們已然進駐我們的身體。的確,特朗斯特羅默的意象有如變色蜥蜴,總是能適切貼合地融入詩作中,不落俗套地傳遞有效的訊息,營造氛圍,或傳達意念,舉重若輕,化有形於無形「記憶注視我」這個標題後來成為他一九九三年出版的一本小自傳的書名。

 

        他節儉、看似平淡地使用文字,機鋒卻不時可見,讓讀者心頭為之一震。在他筆下,一棵樹「在雨中四處走動」,進行採集生機的任務,雨停後,它靜靜等待下一場雨水的到來〈樹與天空〉杯純濃咖啡是「日光下一丁點仁慈的黑」,是不時被靈魂捕獲的「一滴滴黑色奧義」,給予生命出發的動力〈Espresso對生活乏力而自我放逐的人而言,夜晚無意間停在窗玻璃上的飛蛾是「世界傳來的蒼白小電報悲歌;在困頓的人生中,自然是美好的慰藉,夏天的原野是一座「大型機場」,調度員忙著引導凍僵的人自空中降落,向草的「綠經理」,生命的寒冬和暖夏如是完成交接儀式(〈夏日平野〉冰雪融化,河水氾濫,橋是救命的欄杆,是「飄飛過死亡的一隻巨大鐵鳥〈一九六六年雪融時節 〉;美軍大規模轟炸河內和海防地區的越戰期間,他是歷史的見證者,見證神蹟無力賜與希望,人類無法自主命運隱形的戰爭倖存者,為記錄人類「大記憶」而存〈一九七二年十二月晚上愛是療癒靈魂的藥方,讓陰鬱的生命如螢火蟲閃現光芒,讓「夜空鳴叫如牛我們秘密地自宇宙擠奶,存活下來」,戀人的小宇宙足以擊退陰鬱的負能量,重新點燃生之慾〈火之書〉;幽會後的男士心情愉悅,雖然冬天在兩名男女溫存時悄然降臨,他勢必得重回冷峻的現實,但那「超脫痛苦的一個小時」讓他相信上帝是存在的,人生還值得活〈C大調〉;春日是「長長的獸」,陽光是「透明的龍」,而不斷擴建的海濱別墅「驕傲如螃蟹」,大地終有反撲的一日,「倒數計時已開始」〈光湧入〉;在異鄉,不識中國文字的他成了十足的文盲,身上留存了許多看不懂的購物收據,覺得自己是「一棵老樹,許多不甘落地的枯葉懸掛枝頭」〈上海街道〉;有過全盛期的花朵「而今無足輕重」,一如曾經輝煌的古亞述帝國極盛而衰,這讓詩人感嘆喧鬧盛宴廳屋頂的水晶枝狀吊燈宛如盤旋天空伺機飽餐腐肉的「玻璃禿鷹」,追求名利權勢等同開啟一條「死亡一般的秘密通道」〈藍色銀蓮花〉);為了寄出一封內含「密封的真理」的航空信,他穿梭城市之中遍尋郵筒,殊不知「真理就在地上,卻無人敢去拿。//真理就在街上,無人據為己有」(〈航空信〉)。這些短詩 ,文字練, 驚奇連連,知性與感性兼具,細膩的凝視與開闊的視野並存。特朗斯特羅默試圖在充滿不確定的現實中捕捉一些可與之抗衡的小確幸,為孤寂憂鬱的心靈灑落一些慰藉的火光,也為變調的人世發出溫和的慨嘆和誠摯的提醒。

 

        三十多年的執業心理學家生涯助他透視人類靈魂與生存困境;二十多年的中風病體教他思索時間的課題,觸及幽微的生命層面,更細膩地注視交錯於生命中的光和影。他如是描述自己中風後無法行動自如的感受——那是一種「巨大的侮辱」,彷彿孩童時期被人用麻袋套住,動彈不得,只能透過麻袋的網眼,「依稀看到陽光,/聽見櫻桃樹哼唱」,卻「無能領受春日的喜悅」(〈正如孩童時〉);以及想表達卻無法言語的困境——「我被我的影子所攜, /像一把小提琴 /在黑琴盒裡。//我唯一想說的 /在遠不可及處閃爍,/ 如當鋪裡的/ 銀子」(〈四月與沉默〉)。但是,老去的軀體雖是靜止不動的爬蟲類,老靈魂可以安靜滑行如彗星(〈鷹岩〉);死亡是黑暗的門檻,人人都得跨過,然而來生是發光的白色文件,人人渴望在上面簽名(〈簽字〉);死亡之境是眾生終須進入的黑暗森林,我們都是無法拋棄繼承權的繼承者,但詩人提醒:我們還擁有另一座明亮的生命森林,以及「遺忘大學的畢業證書」,可忘掉生之困頓和遺憾(〈牧歌〉)。他幽默地把葬禮比喻成市區裡頻繁設置的交通號誌,面對死亡,他不慌張,他會緩緩搭橋,優雅地登天(〈雪下著〉;他甚至相信永恆是存在的:「騎士與其戀人/變成石頭但快樂地/在一飛行的棺蓋上/超越時間〈詩三節〉

 

*

 

        一九九O年十一月,將臨六十歲的特朗斯特羅默突患中風,右半身癱瘓,說話能力嚴重受損。三十多歲時,在〈晨鳥〉一詩裡,他寫下這樣的字句:「它長大,取代我,/將我推到一邊。/將我拋出巢外。/詩作就位。」詩中隱含「肉體萎縮而詩藝成熟」的意念,竟然某種程度預言了他的未來。一九九O年代以來,身體的缺憾並未阻撓他的思考能力和創作渴望,一九九六年他出版詩集《憂傷貢多拉》,之後他選擇講求文字簡練卻能激發無限想像的「俳句」詩型,作為修練詩藝的文學道場。

 

        特朗斯特羅默在年輕時就對俳句深感興趣,至今總共發表了六十五首「俳句詩」(Haikudikter)。一九五九年,在探訪一位在黑爾畢(Hällby)少年監獄工作的心理學家同行之後,他開始寫作俳句,二OO一年,九首「監獄俳句」以書名 《監獄》Fängelse)結集出版。一九九六年的《憂傷貢多拉》裡也有 十一首俳句詩。二OO四年,他出版了另一本寫作時間逾四十年的詩集《巨大的謎》,收錄了此處譯的〈鷹岩〉至〈簽字〉等五首短詩以及 四十五首俳句詩。特朗斯特羅默的「俳句詩」雖沿用 5-7-5 音節數的三行詩型,但他注入現代語法,以自己的方式創新書寫內容,探索、實驗、開發俳句的可能性。這些三行詩隱喻豐富,有時也建立在抽象概念上,然而不乏我們所嘆賞的俳句的特質。這些短詩初始的沉默會自行轉化成非比尋常的話語——詩人內在的聲音,靈魂的語言。

 

        有批評家將俳句比做一口沈寂的鐘,說讀者得先學做虔誠的撞鐘人,才聽得見空靈幽玄的鐘聲。特朗斯特羅默《巨大的謎》裡的四十五首俳句詩風格多樣,他將其分成十一段,每段含一至六首俳句,沉靜的表象後面,蘊含飽滿的活力與無窮的韻味,帶給讀者層次豐富的閱讀經驗。

 

        我們讀到詩人以幽默、恬適的筆調傳遞出俳句特有的閑寂情調,生之野趣、美好,以及人與自然和諧依存的訊息。譬如「在霧中哼唱/一艘漁船在外海:/水上的獎盃」;「你瞧,我靜坐/如靠岸的輕舟——/樂啊在這裡」;「聽見雨的哼唱聲/我輕吐出一個秘密/以進入其中」;「山坡上/艷陽下——山羊們/在吃火」;「輝煌的諸城:/歌謠,故事,數學——/樣式各異」;「而藍薊草,藍薊草/乞丐一樣/從柏油裡竄出」;「灰白色的沉默:/藍巨人經過,/海上生涼風」……

 

        然而,與生之活力並存的是生之幽暗和難以掙脫的生存困境,時間的威脅,以及死亡的陰影。譬如「凌遲、折磨人的風/夜裡穿過屋子——/魔鬼的名字」;「怪模怪樣的松樹/在此悲慘的沼澤裡:/永遠永遠……」;「街道被陽光的/ 皮鍊牽著走——/有誰在叫嗎?」;「他寫啊寫……/膠水流滿運河/渡船在冥河上」;「攀爬的影子這裡」;「聽見雨的哼唱聲/我輕吐出一個秘密/以進入其中」;「山坡上/艷陽下——山羊們/在吃火」;「輝煌的諸城:/歌謠,故事,數學——/樣式各異」;「而藍薊草,藍薊草/乞丐一樣/從柏油裡竄出」;「灰白色的沉默:/藍巨人經過,/海上生涼風」……/我們迷途於樹林中/蔓生的蘑菇間」;「死神彎身向我——/難走的棋局,而他/知道如何破解」。後兩首俳句讓人聯想到瑞典導演柏格曼的兩部電影:《野草莓》與《第七封印》。

 

        在虛實交錯的生命光影中,詩人為讀者捕捉住某些神秘的靈視,奇異的鏡像,帶領我們往返於熟悉的日常以及無法確知卻又無法否定的未知世界之間。譬如「奇妙的森林,/ 上帝身無分文住進——/牆壁發亮」;「草直立——/他的臉,一塊刻著/古文字的碑石」;「突出的岩壁上/隱隱有裂縫通向魔窟——/夢想的冰山」;「屋頂裂開:/死人看見我——/這張臉」;「海是一面牆——/我聽見海鷗的叫聲/它們向我們示意」……。

 

        特朗斯特羅默擅長使用意象,以具體的事物傳達抽象的意念。他將喇嘛寺和戰爭畫並置,讓我們不禁聯想起西藏人民為爭取獨立所經歷的屠殺和鎮壓﹙第一段第1 首﹚;他以「沒有臉孔的鴿子」隱含和平的不確定性﹙第一段第2首﹚;他將褐黃的葉子和隱埋千年後出土的古老聖經抄本相提並論:「褐黃的葉子/珍貴一如/《死海古卷》」—— 一方面將自然神聖化(雖不忘指陳其易逝、脆弱之本質),一方面藉「重新出土」之意念,提醒我們用新的眼光觀看習以為常的周遭事物,從中領受新的意義或趣味。

 

        這四十五首俳句詩的最後第二首如是說:「風自海洋圖書館吹來/強而緩——/我在此安歇」。特朗斯特羅默這些詩本身就是海陸、生死、天人兩棲的海濱圖書館,在其緩而不減其力的俳風吹拂下,做為讀者的我們漫步、安歇,思索「鳥人」與「開花的蘋果樹」之間「巨大的謎」。

        特朗斯特羅默的英譯者,蘇格蘭詩人傅爾頓Robin Fulton)在談到廣受世界各地讀者喜愛的特朗斯特羅默的詩時,曾說:「很難用任何簡單或概括性的言詞去解讀這廣泛的吸引力。有些讀者說他的詩平易近人,的確如此——但只說對了一半——在看似平易的表層之下存在著黑暗的水流,他晚期某些詩作像謎般神秘難解。另一些讀者讚嘆他的詩即便反覆閱讀也能讓人覺得驚喜,彷彿它們永遠『取之不盡』。又有另一些讀者對其隱喻著迷,這些隱喻未必以全新的視角引我們觀看日常事物,但每每讓我們自其中發現先前未曾察覺的一些東西。」的確,特朗斯特羅默的詩有時靜美如溪,有時壯闊如海,不但耐讀,而且每次閱讀,都可能讀出不同的外在與內在的風景。

        特朗斯特羅默於二O一五年三月二十六日病逝於瑞典斯德哥爾摩。
 

 

 

 

陳黎•張芬齡譯 特朗斯特羅默 詩八首
收錄於《當代世界詩抄》(花蓮文化局出版)

當代世界詩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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