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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特朗斯特羅默 詩譯
 Tomas Transtromer (1931-2015,瑞典)

陳黎•張芬齡  譯


[目]

風暴       監獄       快板       致邊境後面的友人       哀歌

回家       一九七九年三月       記憶注視我       回信       黑色明信片

火之書       牧歌       夜之書的一頁       詩三節       俳句詩

鷹岩       牆面       十一月       雪下著       簽字       巨大的謎

關於《巨大的謎》——特朗斯特羅默 45 首俳句詩



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omer, 1931-2015) ,生於斯德哥爾摩,他是心理學家,也是瑞典當代極富盛名的詩人。他的詩作
融合瑞典自然詩歌的傳統與超現實主義的風格,
鍛接西方與東方,意象明晰、準確且驚人。他創作力豐沛,獲獎無數,
著有《詩十七首》
1954,《路上的秘密》1958,《半成品天堂》(1962), 《聲音與歌曲》(1966)
《夜視》
1970,《路徑》1973,《波羅的海》1974, 《真理的障礙1978《野蠻的廣場》1983
《給生者和死者》
1989,《憂傷貢多拉1996等詩集。在現代主義、表現主義和超現實主義的影響之下,

他以簡潔洗鍊的文字,生動有力的意象, 讓想像與創意「如地面之水大量湧進新掘之井」。


諾貝爾獎評審委員,瑞典皇家學院院士馬悅然先生是特朗斯特羅默的好友,他曾告訴我們,特朗斯特羅默若不是
瑞典人,老早就得到諾貝爾獎
2011年,八十歲的他,總算獲諾貝爾桂冠加冕。這遲來的榮耀,於他是實至名歸。
他的詩看似出奇地冷靜,卻不時被跳脫聯想和情緒的突兀意象打斷,可看出他對游移於日常生活底下之黑暗力量深深
著迷。他說:「我的詩是匯流點,目的在於將通常被傳統語言和觀點所割離的不同現實面向做意想不到的連結。
乍看像是衝突的事物最後會發展成某種契合。」
在瑞典,他有「鷹鷲詩人」之稱,因為他總是能夠從制高點、以
冷靜而敏銳的視野觀照世界,讓存在於自然的諸多細節相互撞擊出奇異的火花。他的詩作經常探索睡與醒、意識與夢境、
現實與超現實的邊界,帶有幾分神秘色彩,卻在在展現他驚人的靈視和精準的語言功力。他成功地結合了現代與傳統、
藝術與人生,為枯索無趣的現實注入生氣。三十多年的執業心理學家生涯助他透視人類靈魂與生存困境;二十多年的中風
病體教他思索時間的課題,觸及幽微的生命層面,更細膩地注視交錯於生命中的光和影。在他筆下,老去的軀體是靜止不動的
爬蟲類,但是老靈魂可以
安靜滑行如彗星(〈鷹岩〉);死亡是黑暗的門檻,人人都得跨過,然而來生是發光的白色文件,
人人渴望在上面簽名(
〈簽字〉);死亡之境是眾生終須進入的黑暗森林,我們都是無法拋棄繼承權的繼承者,但詩人
提醒:我們還擁有另一座明亮的生命森林,以及「遺忘大學的畢業證書」,可忘掉生之困頓和遺憾(
〈牧歌〉)。
他幽默地把葬禮比喻成市區裡頻繁設置的交通號誌,面對死亡,他不慌張,他會緩緩搭橋,優雅地登天(
〈雪下著〉)。
他很節儉、很平淡(有時甚至淺白)地使用文字,機鋒卻不時可見,讓讀者心頭為之一震:〈記憶注視我〉一詩裡說
「綠色住滿」注視著我們的「記憶」,將記憶比作「變色蜥蜴」,隨時與背景、與田野的顏色融在一起,以致我們
看不見它們。簡單而巧妙的比喻,舉重若輕。「記憶注視我」這個標題後來成為他 1993 年出版的一本小自傳的書名。
〈火之書〉一詩雖短,但意象精準壯麗,末兩行尤其動人——讓我們心悅誠服地相信, 戀人們陰陽相合的
「小宇宙」其實是和整個「大宇宙」一樣遼闊而相通的。此種以「愛」 對抗死亡,對抗生之倦怠、
時間之威脅的主題,也在
〈詩三節〉中第一節出現。

 

1959 年,在訪問過一位在黑爾畢 (Hällby) 少年監獄工作的心理學家同行後,他開始寫俳句,2001 年,九首「監獄俳句」
以書名
《監獄》
(Fängelse) 出版。2004 他出版了一本寫作時間逾四十年的詩集《巨大的謎》,收錄了此處譯的
〈鷹岩〉至〈簽字〉等五首短詩以及
45 首俳句
這是他最近的詩集他一生總共發表、出版了65 首俳句詩,
除了
《監獄》《巨大的謎》兩輯外,另有俳句詩11首於他 1996 年出版的詩集《憂傷貢多拉》。

 

特朗斯特羅默2015 年326日病逝於瑞典斯德哥爾摩
 




風暴

   

     行路者在此突遇巨大的橡樹:

像一頭石化的麋鹿,鹿角

幾百公尺寬,在九月海洋

       墨綠堡壘前。

 

北方的風暴。花楸漿果結實
纍纍的季節。在黑暗中醒著

聽:群星在它們的廄內跺蹄

       樹頂的上方。

 

 

 

 

 

 

 

 

監獄

   

     ——黑爾畢少年監獄俳句詩九首

 

他們踢足球

突來的混亂——

飛越高牆

 

他們不時喧鬧

好讓時間因為驚嚇

加快腳步

 

拼錯的人生——

美依然鮮活

如刺青

 

偷跑被逮

口袋裡搜出

一大堆野蘑菇

 

工場的轟響

和瞭望台沉重的腳步聲

讓森林困惑

 

大門徐啟

我們步入獄中空地

新的一季

 

牆上的燈亮起——

夜間飛行員看到一抹

奇幻的光影

 

—— 一台大貨車

駛過,囚犯們的夢境

震動

 

男孩喝著牛奶

安睡於他的囚室:

石頭母親

 

 


 

 

 

 

 

 

快板

   

    陰暗的一天過後彈海頓

感覺單純的暖意在我手中

 

琴鍵欣然相依,琴鎚溫馴地敲擊

琴聲綠意盎然,生動而幽靜

 

琴聲說自由在焉

說有人拒向獨裁者納稅

 

我把手放進我的海頓口袋

假裝以冷眼觀看世事

 

我升起海頓旗——表明

「絕不投降,要求和平」

 

音樂是山腰上的玻璃屋子

石塊飛向它,石塊砸向它

 

石塊直直地砸穿過玻璃

而屋子依然完好無損 

 

 

 


 

 

 

 

 

 

致邊境後面的友人

   

 1

我給你們的信是如此貧瘠。但無法下筆的

卻膨脹又膨脹如一艘舊式的飛船

終於穿越夜空飄浮而去。

 

2

這封信正在檢查員手中。他點亮燈。

強光下我的語字飛升如鐵格子上的猴子,

嘎嘎作響,而後沈寂,齜牙露齒。

 

3

請讀出言外之意。兩百年後我們將見面

那時旅店牆上的麥克風已被遺忘

我們終能安然入眠,睡成三葉蟲。 

 

 

 

 

 

 

 

 

哀歌

   

     我打開第一扇門。

一間灑滿陽光的大房間。

一輛大而重的汽車自街上駛過,

瓷器輕輕顫動。

 

我打開第二扇門。

朋友啊!你們飲了一些黑暗,

不再隱而不見。

 

第三扇門。狹窄的旅館房間。

面向一條後街。

一柱路燈照亮瀝青。

經驗的美麗熔滓。

 

 

 

 

 

 

 

 

 

 

回家

   

     一通電話自黑夜竄出,在鄉間和郊區閃耀。

之後我在旅館的床上輾轉難安。

像指南針上的指針,被心跳怦怦的越野定向比賽選手帶著穿過森林。

 

 

 

 

 

 

 

 

 

 

 

一九七九年三月

   

     厭倦一切帶來字,只字,而不成語言者,

我前往為雪所覆蓋的島嶼。

荒野無字。

空白的書頁展向四方!

我在雪地上邂逅鹿的蹄印。

語言,而無字。 

 

 

 

 

 

 

 

 

 

 

記憶注視我

   

六月早晨,醒來太早,

重回夢鄉又太晚。

 

我必須走出去——綠色住滿

記憶,記憶用目光跟隨我。

 

它們無形,完全與背景

融在一起,純種的變色蜥蜴。

 

如此近,我可以聽到它們呼吸

雖然鳥鳴聲震耳欲聾。 

 

 

 

 

 

 

 

 

 

 

回信   

    

在底層抽屜我找到一封二十六年前初次抵達的信。這信以恐慌寫成,
再次抵達時呼吸仍持續。

 

一間屋子有五扇窗:日光自其中四扇清明沈寂地射入。第五扇窗面向
黑暗的天空,響雷和暴風雨。我站在第五扇窗子旁。那封信。

 

有時候星期二和星期三隔著一道寬闊的深淵,但二十六年可能一晃眼
就過去了。時間不是直線,而是迷宮。你若貼近牆壁,找對了位置,
可以聽到倉促的腳步聲,還有說話聲,可以聽見自己從另一邊走過。

 

我不記得是否回過那封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大海數不盡的門檻還
在遊蕩。心分分秒秒不停跳動,像八月夜裡潮濕草地上的蟾蜍。

 

未回的信越堆越高,像暴風雨前兆的卷積雲。它們遮蔽了陽光。有一
天我將回信。有一天當我死去而且終能隨心所欲整理思緒。或者至少
遠離此地,我可以重新認識自己。初到不久,我便漫步於這廣大的城
市,在第
125街,在垃圾漫天飛舞的刮風的街道。我喜歡漫步,融入
人群
——我是無盡文本裡的一個字母T。

 

譯註:
T是特朗斯特羅默
Tomas Transtromer姓名的第一個字母。
 

 

 

 

 

 

 

 

 

 

黑色明信片

   

1

日曆飽滿,未來渺茫。

電纜自不知名的國度哼唱民謠。

雪落在靜止如鉛的海洋。陰影

               在船塢角力。

 

2

在生命中途死神偶然造訪

為你量身。此次造訪

旋被遺忘,生活繼續。但衣服

                悄悄縫製成。 

 

 

 

 

 

 

 

 

 

 

火之書

   

在陰鬱的日子裡惟有和你做愛時我的生命方閃現光芒。

彷彿明滅不定的螢火蟲——你可盯隨其飛蹤,一閃一閃

在黑夜的橄欖樹間。

 

在陰鬱的日子裡靈魂頹然坐著,了無生趣,

而肉體一逕走向你。

夜空鳴叫如牛。

我們秘密地自宇宙擠奶,存活下來。 

 

 

 

 

 

 

 

 

 

 

牧歌

   

我繼承了一座我很少去的黑暗森林。但死者和生者交換位置的那一天
終會來到。森林將動起來。我們並非沒有希望。那些最重大的罪行,
雖經諸多員警查辦,仍將懸而未決。同樣地,在我們生活的某個角落
也有一個懸而未決的愛。我繼承了一座黑暗森林,但今天我走在另一
座森林裡,一座明亮的森林。歌唱、蠕動、搖擺、爬行的所有眾生!
這是春天,空氣強而有力。我領有遺忘大學的畢業證書,兩手空空,
如晾衣繩上的襯衫。

 

 

 


 

 

 

 

 

 

 

 

夜之書的一頁

   

     五月某夜我走上海岸

月色清涼

花草灰暗

但氣味翠綠。

 

我在色盲的夜裡

滑行上坡

白色的石頭

打信號給月亮。

 

一段時間,

只幾分鐘長

卻有五十八年寬。

 

在我背後

越過鉛光閃爍的汪洋

是彼岸

及其治理者。

 

他們有著未來

而無臉孔。

 

 

 

 

 

 

 

 

 

 

詩三節

   

 1

騎士與其戀人

變成石頭但快樂地

在一飛行的棺蓋上

超越時間。

 

2

耶穌舉起一枚硬幣

上有台比留側面像:

沒有愛的側面像,

流通的權力。

 

3

一把滴淌的劍

拭盡記憶。

號角與劍帶
在地上生蛂C

 

譯註︰
台比留 (
Tiberius),於西元 14 37 年為羅馬皇帝,以殘暴著稱。

 

 

 

 

 

 

 

 

 

俳句詩

  1

電力線——緊緊

張於霜之國度:

一切音樂之北
 

白色的太陽

獨自練習長跑向
死亡的青山
 

我們必須共同生活:

與細字體的草

以及地窖的笑聲
 

此刻太陽低垂

我們的影子是巨人:

不久一切將成暗影

 

2

蘭花:

運油船滑行而過

月正圓

 

3

中世紀城堡

異國之城,獅身人面冷石

空蕩的競技場

 

樹葉低語:

一隻野豬彈奏管風琴

鐘聲大作

 

夜色流動——
由東向西

與月亮同速

 

4

一對蜻蜓

彼此交纏:

閃爍飛過

 

上帝存在:

鳥聲的隧道中

一道閉鎖的門開啟

 

橡樹與月。

光。沉默的星座。

冷海

 

 

 

 

 

 

 

 

 

 

鷹岩

   

   在飼養箱的玻璃後

爬蟲動物

紋風不動。

 

一個女人晾著衣服

靜靜地。

死亡已靜下。

 

地底深處

我的靈魂滑行

安靜如彗星。

 

 

 

 

 

 

 

 

 

 

牆面

   

1

我在路盡頭看到權力。

它像一顆洋蔥

層層交疊的臉孔

一一剝落。

 

2

戲院空了。現在是子夜。

文字在牆面輝耀。

未回覆的信件之謎

墜入寒光中。

 

 

 

 

 

 

 

 

 

 

十一月

   

行刑手無聊時變得很危險。

燃燒的天空捲了起來。

 

敲擊聲自囚室一間間響起

空間從凍土流出 

 

一些石子閃亮如滿月。

 

 

 

 

 

 

 

 

 

 

雪下著

   

  葬禮持續來到

越來越密

就像近臨城市時

那些交通號誌。

 

好幾千人凝視著

在陰影長長之地。

 

一座橋緩緩

搭起

直向天空。

 

 

 

 

 

 

 

 

 

簽字

   

 我必須跨

過黑暗的門檻。

一座廳堂。

白色的文件閃爍著。

許多影子移動。

都想要簽字。

 

直到光趕上了我

且將時間摺好。

 

 

 

 

 

 

 

 

 

 

巨大的謎

——俳句詩 45

 1

有著空中花園的

喇嘛寺——

戰爭畫   

   

無望之牆——

來來去去

沒有臉孔的鴿子

   

靜止的思想:

宮殿庭院裡的

彩色鑲嵌磁磚

   

站立陽台上

在陽光的籠子裡——

宛如彩虹

   

在霧中哼唱

一艘漁船在外海:

水上的獎盃

 

輝煌的諸城:

歌謠,故事,數學——

樣式各異

 

2

雄鹿在陽光下——

蒼蠅們縫啊縫把
影子固定在地上

 

3

凌遲、折磨人的風

夜裡穿過屋子——

魔鬼的名字

 

怪模怪樣的松樹

在此悲慘的沼澤裡:

永遠永遠……

 

被黑暗運載:

我遇見巨大的影子

在雙眸中

 

十一月的太陽——

我巨大的身影漂流

成為海市蜃樓

 

這些里程碑

徒步旅行去了——聽 ,

林鴿的叫聲

 

死神彎身向我——

難走的棋局,而他

知道如何破解  

 

4

太陽消失——

拖船以牛頭犬的臉

看著我

 

突出的岩壁上

隱隱有裂縫通向魔窟——

夢想的冰山

 

山坡上

艷陽下——山羊們

在吃火

 

5

而藍薊草,藍薊草

乞丐一樣

從柏油裡竄出

 

褐黃的葉子

珍貴一如

《死海古卷》

 

6

愚人圖書館的

書架上,傳道書

無人取閱

 

躍出沼澤!

鯰魚笑得全身顫動

當松樹敲十二下

 

我興高采烈,

群蛙在波美拉尼亞

沼澤歌唱

 

他寫啊寫……

膠水流滿運河

渡船在冥河上

 

雨一般安靜地前往,

去見低語的樹葉

去聽克里姆林宮的鐘聲!

 

7

奇妙的森林,

上帝身無分文住進——

牆壁發亮

 

攀爬的影子……

我們迷途於樹林中

蔓生的磨菇間

 

一隻黑白鵲鳥

頑固地在田間

字型跳躍

 

你瞧,我靜坐

如靠岸的輕舟——

樂啊在這裡

 

街道被陽光的

皮鍊牽著走——

有誰在叫喊嗎?

 

8

草直立——

他的臉,一塊刻著

古文字的碑石

 

一幅陰暗的畫——

塗飾過的貧窮,

穿著囚服的花

 

9

時候一到

盲眼的風會停在

面休息

 

我到過那裡——

粉刷過的白牆上

蒼蠅群聚

 

此地陽光熾烈——

桅杆掛著很久很久前

即曬黑的帆

 

堅持,夜鶯!

從底處冒出——

我們偽裝

 

10

死亡傾身

在海面書寫。

教堂吐露黃金

 

有事發生。

月光滿室。

神知道

 

屋頂裂開:

死人看見我——

這張臉

 

聽見雨的哼唱聲

我輕吐出一個秘密

以進入其中

 

月台一景:

詭異的寂靜——

內在的聲音

 

11

天啟。

古老的蘋果樹。

海近了

 

海是一面牆——

我聽見海鷗的叫聲

它們向我們示意

 

神風在我背後。

悄然而至的子彈——

拉長了的夢

 

灰白色的沉默:

藍巨人經過,

海上生涼風

 

風自海洋圖書館吹來

強而緩——

我在此安歇

 

鳥人。

蘋果樹開花——

巨大的謎

                                                

 

 

 



關於《巨大的謎》


——特朗斯特羅默 45 首俳句詩

 

    2011 年諾貝爾獎得主,瑞典詩人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omer)於 1931 年出生於斯德哥爾摩。他在大學時期主修心理學,畢業後到韋斯特羅斯﹙Vasteras﹚成為執業心理學家,在少年監獄輔導受刑人,最後又回到他生長的斯德哥爾摩。他一有空,就跑往斯德哥爾摩群島的 Runmora 島,這裡有他的許多親友,讓他享受到豐沛且溫暖的親情,可說是他心中真正的家鄉。特朗斯特羅默並非多產的作家,卻獲獎無數,風格獨特的詩作廣受世界詩壇矚目,與他詩作相關的評論、研究,一條一條列下來,至二十世紀結束止,已累積成兩卷參考書目,厚將近八百頁,詩作被譯成多達五十種語言。

 

    六十歲生日前夕,特朗斯特羅默罹患中風,右半身癱瘓,說話能力嚴重受損。四十多年前,在一首名為〈晨鳥〉的詩作裡,他寫下這樣的字句:「它不斷長大,取代我,/將我推到一邊,/拋出它的窩巢。/詩作就位。」詩中隱含「肉體萎縮而詩藝成熟」的意念,竟然某種程度預言了他的未來。1990 年代以來,身體的缺憾並未阻撓他的思考能力和創作渴望,1996 年他出版詩集《憂傷貢多拉》(Sorgegondolen),之後他選擇講求文字簡練卻能激發無限想像的「俳句」詩型,作為修練詩藝的文學道場。

 

    特朗斯特羅默在年輕時就對俳句深感興趣,至今總共發表了六十五首「俳句詩」(Haikudikter)。1959 年,在探訪一位在黑爾畢(Hällby)少年監獄工作的心理學家同行之後,他開始寫作俳句;2001 年,九首「監獄俳句」以書名《監獄》(Fängelse)結集出版。2004 年,他出版了另一本寫作時間逾四十年的詩集《巨大的謎》(Den stora gåtan),收錄五首短詩以及四十五首俳句。1996 年的《憂傷貢多拉》裡也有十一首俳句。特朗斯特羅默的「俳句詩」雖沿用 5-7-5 音節數的三行詩型,但他注入現代語法,以自己的方式創新書寫內容,探索、實驗、開發俳句的可能性。這些三行詩隱喻豐富,有時也建立在抽象概念上,然而不乏我們所嘆賞的俳句的特質。這些短詩初始的沉默會自行轉化成非比尋常的話語——詩人內在的聲音,靈魂的語言。

 

    有批評家將俳句比做一口沈寂的鐘,說讀者得先學做虔誠的撞鐘人,才聽得見空靈幽玄的鐘聲。特朗斯特羅默《巨大的謎》裡的四十五首俳句詩風格多樣,他將其分成十一段,每段含一至六首俳句,沉靜的表象後面,蘊含飽滿的活力與無窮的韻味,帶給讀者層次豐富的閱讀經驗。

 

    我們讀到詩人以幽默、恬適的筆調傳遞出俳句特有的閑寂情調,生之野趣、美好,以及人與自然和諧依存的訊息。譬如「在霧中哼唱/一艘漁船在外海:/水上的獎盃」;「你瞧,我靜坐/如靠岸的輕舟——/樂啊在這裡」;「聽見雨的哼唱聲/我輕吐出一個秘密/以進入其中」;「山坡上/艷陽下——山羊們/在吃火」;「輝煌的諸城:/歌謠,故事,數學——/樣式各異」;「而藍薊草,藍薊草/乞丐一樣/從柏油裡竄出」;「灰白色的沉默:/藍巨人經過,/海上生涼風」……

 

    然而,與生之活力並存的是生之幽暗和難以掙脫的生存困境,時間的威脅,以及死亡的陰影。譬如「凌遲、折磨人的風/夜裡穿過屋子——魔鬼的名字」;「怪模怪樣的松樹/在此悲慘的沼澤裡:/永遠永遠……」;「街道被陽光的/ 皮鍊牽著走——/有誰在叫嗎?」;「他寫啊寫……/膠水流滿運河/渡船在冥河上」;「攀爬的影子……我們迷途於樹林中/蔓生的蘑菇間」;「死神彎身向我——/難走的棋局,而他/知道如何破解」。後兩首俳句讓人聯想到瑞典導演柏格曼的兩部電影:《野草莓》與《第七封印》。

 

    在虛實交錯的生命光影中,詩人為讀者捕捉住某些神秘的靈視,奇異的鏡像,帶領我們往返於熟悉的日常以及無法確知卻又無法否定的未知世界之間。譬如「奇妙的森林,/ 上帝身無分文住進——/牆壁發亮」;「草直立——/他的臉,一塊刻著/古文字的碑石」;「突出的岩壁上/隱隱有裂縫通向魔窟——/夢想的冰山」;「屋頂裂開:/死人看見我——/這張臉」;「海是一面牆——/我聽見海鷗的叫聲/它們向我們示意」……

 

    特朗斯特羅默擅長使用意象,以具體的事物傳達抽象的意念。他將喇嘛寺和戰爭畫並置,讓我們不禁聯想起西藏人民為爭取獨立所經歷的屠殺和鎮壓﹙第一段第 1 首﹚;他以「沒有臉孔的鴿子」隱含和平的不確定性﹙第一段 第 2 首 ﹚;他將褐黃的葉子和隱埋千年後出土的古老聖經抄本相提並論:「褐黃的葉子/珍貴一如/《死海古卷》」——一方面將自然神聖化(雖不忘指陳其易逝、脆弱之本質),一方面藉「重新出土」之意念,提醒我們用新的眼光觀看習以為常的周遭事物,從中領受新的意義或趣味。

 

    這四十五首俳句詩的最後第二首如是說:「風自海洋圖書館吹來/強而緩——/我在此安歇」。特朗斯特羅默這些詩本身就是海陸、生死、天人兩棲的海濱圖書館,在其緩而不減其力的俳風吹拂下,做為讀者的我們漫步、安歇,思索「鳥人」與「開花的蘋果樹」之間「巨大的謎」。
 

 

 

 

陳黎•張芬齡譯 特朗斯特羅默 詩八首
收錄於《當代世界詩抄》(花蓮文化局出版)

當代世界詩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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