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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羅埃西亞詩人〉
Slavko Mihalić
米赫歷奇詩抄

 
陳 黎 譯



米赫歷奇與陳黎在鹿特丹



[目錄]

蛻變       戀人們的逃逸       放逐者的歸來

浪之閃耀       月光下       最後的情話
 


       米赫歷奇(Slavko Mihalić, 1928-2007),戰後克羅埃西亞最偉大的詩人,曾擔任過記者,編輯,出版商,以及克羅埃西亞作家協會和南斯拉夫作家協會的秘書。自從一九五四年出版第一本詩集《室內樂》以來,除了短篇小說、散文及戲劇之外,他出版了十九本詩集,近七百首詩,其中一些已被克羅埃西亞人視為經典。

       米赫歷奇成長在文學,藝術、音樂氣氛濃厚的環境,曾經一度猶豫不知該選擇哪一個方向。因此除了寫作之外,他也能畫畫。他的作品被翻成多國語言,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位多產的翻譯者。像許多前南斯拉夫作家一樣,米赫歷奇經常被當局找麻煩。一九七二年,他逐出克羅埃西亞作家協會,後來才又恢復會籍。一九八三年他成為南斯拉夫藝術與科學院院士候選人,直到一九九Ο年才正式成為院士。

       他的詩精簡,含蓄,而富抒情之美。愛與溫柔,生命的不確定,日常生活事物的親密,因政治變動引發的心境……是他詩中經常出現的主題。他是一個知識淵博然而卻非常謙和的人,和魯澤維契、赫伯特等人一樣,是戰後東歐最敏銳的文學心靈和良知。一九九九年陳黎在鹿特丹,透過他的評論者,美麗的 Tea Bencic 女士,和他有過多次親近的交談。陳黎在台灣時就已譯了他的幾首詩,在鹿特丹得到米赫歷奇贈予的作品英譯後,又翻譯了好幾首,送給這位讓人感覺很舒服的可愛的長者——他聽陳黎以中文朗讀這些詩作,極感興趣。陳黎送他一本中文詩集,他像小孩子一樣眼睛貼著上頭的中文字,三百六十度旋轉之,好奇地觀察象形文字的奧妙。
 


蛻變

我想知道這空虛
來自何處,以便
將自己化作一座透明的湖泊,
你看得見湖底,卻不見魚蹤。

不見貝殼,螃蟹,不見
至少有個名稱的
形形色色水底標本,今日我
沒有名姓。我的某一部份已然消失。

於是我談及空虛,攪動
海中的水,
砂石和其他物質自底部
翻騰。我被籠罩。

我低著頭穿越街道彷彿是
另一座湖泊,昏暗不見一物,而後
竟遭下毒;我們不要談論
在我的湖面下爬游的那些惹人厭的小生
——
牠們讓我發臭,甚至薰及自己。 

                                   〔回目錄〕 

 


戀人們的逃逸

我告訴你,我們得立刻離去。
去哪裡?我們待會兒再決定。
重要的是儘快離去。
我覺得我的內臟開始腐爛。

我的眼睛已枯乾,垂掛如燒焦的葉子。
心頭的鐘越走越慢——只能隱隱聽見。
離開墓穴,我怎會難過?
如果有人樂在其中,我又能怎麼樣。

來吧,別躊躇了,愛人。
去他的棺材——它們早已佈滿病菌。
我們不走陸路
——那裡可能有埋伏。
我們凌空而去
——穿過群星。

                                  
 〔回目錄〕

 

 

 

放逐者的歸來

現在他統治那曾經放逐他的國家,
既非國王也非王之大臣,他只是彰顯他的意志,
自窗口觀看吸毒的人們如何行走於市街,
聰慧且英俊,因為他已掙脫目的的束縛。

是的,他現在像個孩子:同時也像塊墓碑,
有時他覺得除了兩隻手之外似乎還有雙翼。
但他是不會飛翔的:他知道光有感覺是不夠的,
一如海洋覺得無所不在卻改變不了大地的輪廓。

最偉大的冒險是一杯水裡的花朵,
他竭盡心力將所有的信念壓縮進去。
而今理由充分,他斜倚著,等待它枯萎,
平和地如彈落香煙灰燼。


                                  
 〔回目錄〕
 

 

 

浪之閃耀

親愛的,為什麼要告訴你我的擔憂,
它們受制於天空隱形的轉變,
受制於渴望掙脫牢籠的大海,
以及在空虛的深淵上方過度低垂的森林。

我為什麼要吻你,當親吻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一如石塊,你單純而無法征服,
甚至更為遙遠,當愛人的手緊握著你。
你的身體變成黃金,在裸身迎向陽光的時候,

陽光滲入你金色皮膚的每一片紋理,
一如倦意在我全部的毛孔裡。
我甚至不知道最後我是否牽了你,

或者一整個下午我們在沙灘沉默不語,
你失望,而我為浪之閃耀著迷,
如是愛戀著你身體的每一道曲線,無法征服。


                                    
〔回目錄〕

 
 

月光下

雖然你知道月亮
只不過是一顆難看的廢牙
奇他媽準確無比地繞著
地球佈滿泡沫的沙漠旋轉,

雖然你懷疑你的生命絕對
難逃一死,彷彿不曾來到
人世,而我只不過是某個
未到即去之物的

影子,但在這古老的月光下
你依然如是美麗,
教人以為

不僅你是真實的,
甚至連宇宙萬物的真實性

都繫在你是否想要存在。
                                    
〔回目錄〕

 


最後的情話

在異國的醫院裡,
豈非命運使然,兩個
舊日戀人相遇垂垂老矣,
在一間擁擠的病院診療室門前?
她茫茫不見一物,即使戴上眼鏡,
他由於臀部疼痛,無法坐下。
他想著,多年前他們最後的情話是什麼?
她先進去治療,再不曾回來。
他捏造了最後的話語,
康復地離開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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