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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奚尼詩選
Seamus Heaney

陳黎• 張芬齡  譯


[目 錄]

挖掘           博物學者之死           艾倫島上的戀人

播放的方法            打鐵店           詩集《過冬》題詞

小夜曲           棄兒           切馬鈴薯種的工人

懲罰            一九六九.夏           意外傷亡

臭鼬鼠           梳妝           良心共和國           靈光集之八

地下鐵  New!           喝水  New!


挖掘土地與生命的靈魂:愛爾蘭詩人薛莫斯•奚尼評介

筆耕者回歸島嶼土地——譯詩悼奚尼   New!
 


挖掘

Digging

在我的手指和拇指間
我粗短的筆擱著:安適如一把槍。

在我的窗下,一陣刺耳的聲音,
當鏟子陷入滿是碎石的地面:
我的父親,正在挖掘。我向下望去

看到他緊繃的臀部在花床間
彎下,又起身,彷彿二十年前
抑揚有致地俯身於馬鈴薯的犁溝間,
他在那裡挖掘。

粗劣的靴子掛在把手上,
鏟柄抵住膝蓋內側順勢使勁。
他把高出地面許多的部分拔除,埋入尖利的鏟刃
鬆動新長成的馬鈴薯,我們拿在手裡,
愛透了那涼涼硬硬的感覺。

這老頭兒可真是操作鏟子的能手,
就像他的老頭一樣。

我的祖父一天
挖的泥炭
多納沼澤地無人可比得上。
有一回我把牛奶放進瓶裡帶給他,
只胡亂地用紙塞住瓶口。他挺起腰
喝完奶,然後又立刻彎下身子
乾淨俐落地擊、切,把草泥
高甩過
他的肩頭, 越探越深
為了好泥炭。挖掘著。

陰冷的馬鈴薯霉味,濕透的泥炭發出的
咯吱聲與拍擊聲, 鏟刃零落的切痕——
俱穿過生命之根在我腦海醒轉。
但是我沒有鏟子可追隨他們。

在我的手指和拇指間
我粗短的筆擱著。
我將用它挖掘。

譯註:這是奚尼第一本詩集裡的第一首詩。他期許自己能以父親及祖父挖掘農地的技巧和堅毅去寫詩。

 

 

 

 

博物學者之死

Death of a Naturalist

終年亞麻堤在鎮地的中央
潰爛;青綠又沈甸甸的
亞麻早在那裡腐敗,被巨大的草皮壓得抬不起頭來。
每天它飽受太陽熱氣的懲罰。
氣泡優雅地漱著喉,青蠅
在氣味四周編織了一層堅固的聲音的薄紗。
有蜻蜓,有斑紋點點的蝴蝶,
但最棒的是蛙卵溫厚的黏液
在河岸蔭涼處生長
像凝結的水。在這裡,每年春天
我都會裝滿好幾個果醬罐的果凍似的斑點
置放在家裡的窗台上,
在學校的架子上,然後等著看
那些日漸肥大的斑點突變為
身手矯健的蝌蚪。華斯太太會告訴我們
何以青蛙爸爸稱做牛蛙,
還有他如何呱叫,還有青蛙媽媽如何
產下數百個小卵,這就是
蛙卵。你也可經由青蛙去預測天氣
因為它們在陽光下呈黃色而在雨中
呈棕褐色。
而後在一個大熱天當田野的草叢間
堆滿了牛糞憤怒的青蛙
侵入亞麻堤;我彎身快步穿過樹籬
朝我從未聽過的粗啞蛙聲走去。
大氣中充滿低音的合唱。
就在堤防底下肚皮肥大的蛙們堆擠在
草皮上;它們寬鬆的脖子像船帆一樣鼓動著。有些在跳躍:
擊掌聲和撲通入水聲是淫穢的威脅。有些坐著
活像泥製的手榴彈。它們魯鈍的頭放出臭氣。
我作嘔,轉身,跑開。這些偉大的黏液國王們
聚集在那兒準備復仇,而我知道
如果我把手浸入水中蛙卵會將它一把抓住。

譯註:真實的生命——真正的自然——絕非縮圖或美麗的,學校的博物課有時卻會讓我們對它有這樣的印象。
詩人親切地回憶童年時一次恐懼的經驗:一個小孩初次領教「性」,被嚇著了,在那種年紀,難免把性
和臭味,黏液和排泄物混為一談。長大的詩人已克服恐懼,樂於接受喧鬧、「粗野的」語言,以及大自然的沈重面。

 

 

 

 

艾倫島上的戀人

Lovers on Aran

無始無終的波浪,明亮的篩落,破碎的玻璃,
眩目地轉旋而來,衝入岩塊,
自亞美利加大陸閃耀、篩落而來,

來佔有艾倫島。抑或是艾倫島衝了過去
甩出岩石的手臂去摟住那帶著落潮
帶著輕柔的碰撞退去的潮水?

是海洋界定陸地或陸地界定海洋?
兩者都自浪的撞擊汲取新的意義。
海洋在陸地碎裂,完全認同。

譯註:此詩將海與陸的相遇喻成相連相成的戀人,這愛實在是宇宙間最永恆的節奏。

 

 

 

 

播放的方法

The Play Way

陽光穿過玻璃,探察每一張書桌
使牛奶蓋,吸管和古老乾硬的麵包屑無所遁形。
音樂大步向前,向它挑釁
將記憶與渴望和粉筆灰摻雜在一起。

我的教學手冊上寫著:老師將播放
貝多芬第五號協奏曲
學生們自由地寫下他們的
感受。有人問:「我們可否隨音樂跳舞?」

在我拿唱片的時候,但現在
宏亮的樂聲已使他們沈寂。更高昂
更堅實,每一個權威的音符
將教室鼓動得像飽滿的輪胎一樣

在瞪得大大的眼睛背後

施展它秘密的咒語。他們一度
忘了我。振筆疾書,舌頭模仿
他們對自由語字笨拙的

擁抱。一種充滿甜蜜的寂靜
驟然降臨於流露出新神情的
迷惑的臉上。而後音符緊張成網。他們愉快前行
不知覺地掉進自己。

譯註:此詩標題略帶諷刺地影射現代教育理論,詩人本來不期待樣板化的音樂教學會奏效,沒想到音樂本身是最雄辯的語言,
居然成功了。奚尼的意象十分生動而具說服力,一點也不矯飾:「大步向前」(第 三行),
「將教室鼓動得像飽滿的輪胎」(第十二行)
——如果你熟悉貝多芬,特別是這首第五號鋼琴協奏曲,
你當可確知這些字詞的含意。學童寫字時舌頭於唇邊蠕動,在詩人看來,
正是他們內心感受到強烈的創造力並且企圖名之的具體表徵。最後兩行也許是全詩最好的部份:
音樂在不知不覺間抓住學童,使他們流露出一些他們不自知的本性。

 

 

 

 

打鐵店

The Forge

我所知的只是一扇通往黑暗的門。
門外,鏽痕斑斑的舊輪軸和舊鐵箍;
門裡,被鎚打的鐵砧短促的噹噹聲,
無法預知的扇尾狀火花
或嘶嘶聲,當新鑄的蹄鐵在水中硬化。
鐵砧必定在中央的某個地方,
獨角獸般長著角,底盤四平八穩,
動也不動地安放該處:一座祭壇,
在那兒他將自己耗盡在形狀與音樂中。
有時,身著皮圍裙,幾根鼻毛外露,
他倚著門框探出身子,在疾馳而過的
成排車陣中憶起奔騰的馬蹄聲;
而後咕噥著走進店內,重擊輕敲,
啟動風箱,好打出真正的鐵。

譯註:此詩第一行即是奚尼第二本詩集《通往黑暗的門》書名之來源。這首詩一方面描寫鐵匠,
一方面也是詩人或所有藝術家的寫照:他們窮一生之力思索、創作,「將自己耗盡在形狀與音樂中」。
他們的作品也許被塵世的喧囂寂寞地淹沒,但他們始終相信創作是生命的意義,是通向更深,更大世界的門。

 

 

 

詩集《過冬》題詞

Dedicatory Poem from
Wintering Out

今晨從一條露濕的高速公路
我看到新的俘虜營:
一枚炸彈在路旁留下鮮泥的
彈坑,而樹林那邊

機關槍崗哨構築了真實的柵欄
有那種你在低沖積平原上會碰到的白霧

而且以前在什麼地方看過,某部以17號戰俘營為
題材的影片,一場無聲的惡夢。

在死之前有生嗎?鬧區裡
一面牆上記載著。受苦的能力,
連貫的痛苦,吃吃喝喝
我們再度緊抱我們渺小的命運。

譯註:此詩是奚尼第三本詩集的題詞,復成為第四本詩集《北方》中一首較長的詩的一部分。沮喪中仍透露一絲期望。

 

 

 

 

小夜曲

Serenade

愛爾蘭的夜鶯
是薹鶯,
一種整晚喧鬧惹事的
大嗓門的小鳥。

不是你所期望的
來自音樂國度的夜鶯。

我卻連一隻也沒聽過——
即便那樣的貓頭鷹也沒聽過。

我的小夜曲向來是
傳自通風孔或夢境的
烏鴉的破嗓音,
蝙蝠的咻咻聲

或者迷失於無人之地
收穀機與化學藥品之間
流浪秧雞的
高射砲火。

所以把瓶子裝滿吧,愛人,
讓它們待在它們的籠子裡。
如果它們果真吵醒我們,
薹鶯還不是一樣。

譯註:此詩譯自奚尼第三本詩集《過冬》。出身農家的奚尼常自農家生活取材。自然是他常描寫的對象。
但是在奚尼筆下自然既不是野性剛猛,也不是浪漫清甜。他的夜鶯不是歌聲柔美、被神化的鳥,而是烏鴉、蝙蝠和流浪的秧雞。
這種和土地密切相連的粗鄙然而真實的鄉土,奚尼甘之如飴,因此,他自喧鬧刺耳的噪音中聽到了他心目中的小夜曲,
或許也因此有些評論家認為奚尼是以懷舊為題材的眾多詩人中,能引起讀者共鳴的少數詩人之一。

 

 

 

 

棄兒

Bye Child

他在雞舍裡被找到——她把他關在那裡。他不會說任何話。

當燈光亮起,
如蛋黃一般
在他們的後窗,
這棚舍裡的小孩
他的眼睛貼著裂罅
——

雞舍裡的小男孩,
臉尖如記憶中的
新月,你的照片依然
閃爍如齧齒類動物,
在我的心版,

小月亮人,
忠貞不二地被關在
庭院一隅,
你脆弱的形體,明亮而
輕盈,鼓動著塵土,

蜘蛛絲,鳥巢下
古老的鳥糞
以及早晨、傍晚
她從你的屋頂小門塞給你的
剩餘食物的乾掉的氣味。

在那些腳步聲之後,寂靜:
徹夜不眠,孤寂,絕食,
未施洗的淚水,
困惑的光之愛。
但如今你終於開口了

以一種隱秘的啞劇
述說忍無可忍之情,
你無語的傾訴指證了
愛無法到達的
月的遙遠。

譯註:此詩藉一則悲劇新聞,指陳現代社會人類心靈的異化。被幽禁在雞舍,與世隔離的男孩身上
仍具有能感應宇宙萬物(蛛絲,鳥糞、新月……)的質素,但正常人所立足的人間,愛似乎已缺而不存。

 

 

 

 

切馬鈴薯種的工人

The Seed Cutters

他們似乎遠隔數百年。布魯各,
如果我描述得真你會認得。
他們在樹籬下圍成半圓形跪著
在風不斷穿透的防風林的背後。
他們是切馬鈴薯種的工人,葉芽的褶
和縐邊在深埋於乾草底下的
馬鈴薯塊莖上。多的是消磨的時間
他們從容不迫。每一把銳利的刀子
懶洋洋地切分著每一個在掌中
崩離的塊莖:乳白的光芒,
以及,在中心,暗色的透明花紋。
啊,月曆的習俗!在黃燦燦的
金雀花底下,他們構成了一橫飾帶,
而我們全都在那兒,匿名的我們。

譯註:此詩採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形式寫成。布魯各是十六世紀描繪鄉野生活的荷蘭畫家中最具震撼力也最令人折服的一位。
切馬鈴薯種的工人是古畫上的人物,也是與我們息息相關的活生生的人物,布魯各畫出他們,奚尼寫出他們。
奚尼企圖將詩人和讀者(「匿名的我們」)與農人結合在一起,卻又隱約察覺這種環結不易扣牢,
因為鄉村生活和可能寫此類詩的詩人或讀此類詩的讀者所過的世俗生活頗不相同,兩者之間的差距造成認知上的斷層,
我們無法真正進入他們的世界,他們只是「月曆的習俗」,我們可能只是觀賞月曆的人。

 

 

 

 

懲罰

Punishment

我可以感覺到韁繩上
拖曳的皮帶在她的
頸背,風
在她裸露的胸前。

風將她的奶頭
吹成瑪瑙珠子,
風動搖了她肋骨
脆弱的架構。

我可以看到她溺斃的
屍體陷在沼澤裡,
沈重的石頭,
漂浮的棒棍和樹枝。

在底下的她最初
是一株樹皮刨盡的樹苗
而今被挖出
橡樹骨,腦漿桶:

她剃過的頭
像黑麥的殘株,
她遮眼的布像污穢的繃帶,
她的繩套是一枚戒指

可儲存
愛情的回憶。
小淫婦,
在他們懲罰你之前

你頭髮淡黃,
營養不良,而你那
黑如焦油的臉是美麗的。
我可憐的代罪羔羊,

我幾乎愛上了你
但在當時我也會丟擲,我知道,
那些無聲的石頭。
我是狡猾的窺淫狂

偷窺你的腦暴露
且黝黑的迴紋,
你肌肉的網路
以及你所有編了號的骨頭:

我,我無語地站立著
當你那些不貞的姊妹,
焦油淋裹全身,
在柵欄邊哭泣,

我壓抑憤怒
假裝不見
卻又了解這確切的
部族的,親近的報復。

譯註:一九五一年,一名滿身泥炭的少女遺骸在德國沼澤地尋獲。丹麥考古學家葛羅布在《沼澤居民》一書中如此描述著:
「赤裸地躺臥泥炭穴中,眼覆蒙眼布;頸上纏著頸圈。眼上的布抽得很緊,我們可確定這布條是用來蒙眼,不讓她再見到
這個世界。她頸上並無勒痕,可知頸圈並非做勒斃之用。……她左邊頭髮被剃刀剃掉……當她的腦被取下時,
表面的迴紋和縐摺處仍可清楚辨識(葛羅布翻印了她腦部的照片)……這女孩只有十四歲,未有足夠的食物過冬……
她身上堆滿了白樺枝條和一大塊石頭。」根據羅馬史學家達西塔斯(Tacitus)的說法,日耳曼民族處罰不貞婦女的方式是
——
剃掉她們的頭髮,然後將她們鞭打出村莊或殺死她們。而今天,她的「那些不貞的姊妹們」被愛爾蘭共和軍剃掉頭髮,
剝光衣服,身塗焦油,套上手銬,驅往貝爾法斯特(北愛首府)垣牆,以懲罰她們和英國士兵交往。
對這種政治情結所造成的人道精神的淪喪,詩人只是無助的目擊者;他深諳此歷史悲劇的背景,卻不免感到同謀的罪惡感。

 

 

 

 

一九六九.夏

Summer 1969

當警察部隊包圍開槍進入
佛爾斯路的暴民時,我只不過
在馬德里受著驕陽之苦。
每個下午,置身樓房瓦蒸鍋般的
熱氣中,我流汗閱讀
喬埃斯的生平,魚市場的臭味
升起如發自亞麻水壩的惡臭。
夜裡在陽台上,喝著紅酒,
感覺兒童們在陰暗的角落藏著,
披著黑圍巾的老婦人在敞開的窗子附近,
整個夜空彷彿一座湧動著西班牙語的峽谷。
我們閒聊回家,越過星光閃耀的平原
那兒西班牙憲警隊的黑漆皮
閃亮如遭亞麻污染的水塘裡的魚肚。

「回去吧,」有人說,「試著去鼓舞民眾。」
另外一個人追憶了羅爾卡的事蹟。
我們坐著看死亡的數目以及電視上
鬥牛的報導,名人們
從真實事情仍發生的地方趕來。

我退避到普拉多美術館的陰涼中。
哥雅的《五月三日的槍殺》
掛滿整面牆
——反叛者高舉的
手臂與痙攣,戴著皮盔
與背包的士兵,步槍
準確有效的傾斜。在鄰室
他的夢魘,被移植到宮殿的壁上
——
黑暗的旋風,群聚著,撕裂著;以自己
子嗣的血塗飾、裝扮自己的農神,
把殘暴的臀部推轉向人間的
巨大的混亂。還有那一場決鬥,
兩名發狂者持棍互毆至死
為了榮譽,腳陷泥沼,慢慢沉沒。

他用拳頭與手肘作畫,奉
歷史之命,揮舞他染污的心之披肩。

譯註:此詩反省詩人個人與所處苦難時代間的關係,是詩集《北方》中六首系列詩作的第四首。一九六九年北愛爾蘭的情勢益加動盪不安。
奚尼時在西班牙,乃思索如何以詩救援困境中的同胞。他想到了西班牙大畫家哥雅──他在目睹了可怖的政治屠殺後,
毅然將繪畫的題材從往昔對寧靜貴族生活的描繪轉成新的、恐怖的畫。詩中提及數幅懸於馬德里普拉多美術館裡的哥雅作品:
《五月三日的槍殺》、《巨人》、《互毆》。羅爾卡(Lorca)是以行動獻身西班牙共和國的著名西班牙詩人。

 

 

 

 

意外傷亡

Casualty

1

他總是獨自飲酒
豎起那飽經風霜的大拇指
指向高高的架子
再叫一杯甜酒
外帶黑醋栗,不必
提高嗓音,
他總是揚動眼角
含蓄地做出
拔開瓶蓋的手勢,
點一客烈啤酒;
打烊時刻他會穿著
防水長靴戴著遮簷帽
走入黑暗的雨中,
一個靠失業津貼維生的人
卻天生是塊工作的料子。
我愛他所有的舉止,
穩健卻又過於狡黠,
面無表情側身橫走的機敏,
捕魚人的快眼,
以及轉過身去依然敏於觀察的背。

他是無法理解的,
我的另一種人生。
有些時候,他坐在高腳凳上,
忙著用他的刀
切板煙,
他不直視我的目光,
在一杯酒下肚之後
他提到了詩。

而我總是圓滑
又不表現優越感地
試圖用一些技巧
把話題導向鰻魚
或馬車方面的知識
或愛爾蘭共和軍。
但我試驗性的技倆
他轉身依然瞧見:
他被炸成碎片,
違反別人都遵守的宵禁
外出飲酒,在他們
於德里城
射死十三個人後的第三個晚上。
英國傘兵十三分,計分牆上寫著,
德里柏格賽區零分。那個星期三
每個人都屏住
呼吸,發抖。

2

那一天寒冷
陰沈,風刮舞著

白法衣和黑法衣:
雨不停地下著,覆滿鮮花的
一口口棺木
像緩緩浮動的花朵
漂流出擠滿人潮的
教堂大門。
這集體的葬禮
攤開了它襁褓的裹巾,
包裹,繫緊,
直到我們像兄弟般
被緊緊縛綁成一環。

但是他的同伴無法攔阻
將他留置家中
不管什麼威脅被電告,
不管什麼黑旗被揮動。
我依稀看到他轉身
在那被轟炸的違禁之地。
融合了恐懼的悔恨
在他依稀可辨識的臉上,
他受困侷促的瞪視
在閃光中失明。

他已到好幾哩路之外
因為他夜夜
狂飲如魚,本能地
游向溫暖明亮處的
誘餌,
模糊的網孔和低語
漂流於玻璃杯間
瀰漫的煙霧中。
該如何譴責他
在最後一夜他撕毀了
我們這夥人的協議?
「如今你應可說是
有學識的人了,」
我彷彿聽到他說。「難倒我了,
那問題的正確答案。」

3

我錯過了他的葬禮,
那些安靜的路人
和側頭私語的談論者
自他居住的巷道蜂湧
而至肅穆莊嚴
起動待發的靈車……
他們步調一致地行進
帶著怠惰的機器
慣有的
緩慢慰藉,
繩索拉起,快速
攀升,冷冷的陽光
照在水面,大地
籠罩在霧中:那天早晨
我被帶上他的船,
螺旋槳捲轉,將
慵懶的深水旋得泛白,
我和他一同領受自由。
早早地出海,安穩地
駛離岸邊淺水處,
不在意捕獲多少東西,面露微笑
因為現在你已發覺一個節奏
正推動著你,一哩一哩緩緩地,
進入你自己專屬的世界
在某處,遠離岸邊,遠遠地……
嗅尋黎明的幽魂,

午夜雨中的跋涉者,
再來詢問我吧。

譯註:一九七二年一月三十日的「血腥星期日」,英國傘兵部隊對天主教徒示威群眾開槍,射死了十三人。
愛爾蘭共和軍下令宵禁,奚尼的一位友人卻違反規定,到新教徒開的酒店飲酒,被共和軍放置在那兒的炸彈炸死。此詩即為悼念朋友逝去而作。
奚尼在詩中追憶老友生前的舉止言談,側重描寫他的穩健敏銳以及海上生活的自在逍遙,似乎有意拿此和政爭所造成的亂局做強烈的對比,
點出政治悲劇對老百姓的戕害。沈痛的思念之情正是強有力的抗議和批判。

 

 

 

 

臭鼬鼠

The Skunk

筆挺,黑色,條斑,紋飾像葬禮彌撒上
神父所穿的十字褡,臭鼬鼠的尾巴
遊行過臭鼬鼠。夜復一夜
我期待訪客般期待她造訪。

冰箱的嘶聲逐漸沈寂。
我的桌燈輕柔地照過走廊。
小橘子幽然浮現橘子樹上。
我開始緊張得像個偷窺狂。

相隔十一年,我再一次提筆寫
情書,鑽流出「妻」這個字
像個久藏的桶子,彷彿那纖細的母音
早已化入加州夜晚的大地

和大氣。美麗的,無用的,
尤加利樹的濃味道出了你的不在。
一口酒下肚
彷彿把你自冷冷的枕邊吸了進來。

而她在那兒,這專注,富魅力,
尋常卻又神秘的臭鼬鼠,
充滿神話色彩,又褪盡一切神話色彩,
聞著距我五呎之外的木板。

這一切在昨夜又回到我身邊,被臨睡前
煤灰般落下的你的東西所喚醒,
你頭朝下屁股朝上在底層抽屜翻尋
那件跳水線型的黑睡衣。

譯註:奚尼稱得上是多才多藝的詩人,除了批判性的陽剛詩作,他也擅寫抒情溫婉的詩作,對柔和氣氛之醞釀有獨到之處。
此詩是寫給妻子的絕妙情書。一名夜間訪客──臭鼬鼠──勾起了離家的他對妻子的思念。
將妻子和臭鼬鼠並置,這種巧妙的聯想既機靈又詼諧,足證奚尼是個技巧高創意強的作家。

 

 

 

 

梳妝

La Toilette

白色的毛巾料浴袍
半開,頭髮猶濕,
乳房下方最初的寒冷,
彷彿掌中的聖體容器。

我們的身體是聖靈的
廟堂。記得嗎?
而那小小的,適稱的,深長裂縫的幔
在聖器上開開闔闔

規則地?而十字褡
如此靈巧地拉起?但穿上
你教我的那個詞兒
也是我鍾愛的料子:初紡綢絲。

譯註:這首選自《朝聖島》的短詩是另一首絕妙而充滿想像力的情詩。奚尼描繪他所愛的人入浴後梳妝更衣的情景,
用了曲折然而貼切的一些宗教意象(以「聖體容器」喻乳房;以神父在聖餐禮時穿的「十字褡」喻浴袍;乃至於「聖靈」、「聖器」等),
令人在肉體、性的遐思之外,猶有一種「美即是神」的虔敬感,彷彿觀賞一幅充滿官能美的印象派繪畫。

 

 

 

 

良心共和國

The Republic of Conscience

1

當我降落在良心共和國的時候,
引擎熄火之後,四下無聲,
我聽到飛機跑道上方麻鷸的叫聲。

在入境處,一名年長的職員
自手織的外衣取出皮夾子
把我祖父的照片拿給我看。

海關的女士要我說出
用以治療喑啞、避開邪眼的
傳統的口訣和咒語。

沒有腳夫,沒有通譯,沒有計程車。
你自負重擔,很快地
你倚仗特權的症狀不見了。

2

在那裡霧是駭人的凶兆但閃電
拼讀出宇宙的美善,而父母們在雷雨中
把襁褓中的嬰兒懸掛在樹上。

鹽是他們珍貴的礦石。海貝殼
於誕生和葬禮時依附耳邊。
一切墨水和顏料的元素是海水。

他們神聖的象徵是傳統造型的船:
船帆是耳朵,船桅是傾斜的筆,
船身成嘴形,龍骨是睜開的眼睛。

在就職典禮上,人民的領導者
必須宣誓擁護不成文法律並且哭泣

以示為自己厚顏追求官職請罪——

並且表明他們堅信一切生命源自
淚水中的鹽份——那是天神夢見自己的
孤寂綿綿無期後落下的淚。

3

我自儉樸的共和國歸來,
兩袖清風,海關的女士
堅稱我的津貼就是我自己。

老人起身,注視我的臉龐,
他說那是正式的認可,
如今我已具有雙重國籍。

他因此希望我回去後
以他們的代表自居,
用我的母語代他們發言。

他們的大使館,他說,無所不在,
但獨立作業,並且
所有的大使都永遠不會被免職。

譯註:此詩譯自詩集《山楂燈籠》。對愛爾蘭的政教紛爭所造成的歷史悲劇,奚尼有著許多的悲慟和無奈。
他寫了若干以政治為題材的詩作,但他對政治的關注基本上是建立在對人的關懷上。他為沈默的大多數代言,
企圖透過文學的力量,賦予無辜受害者崇高的人性尊嚴。在這首詩裡,他勾勒出一個理想國的藍圖。在這個國度人人平等,
沒有權勢、名利的弊端;無需通譯,對生命的悲憫、對傳統的肯定是他們的生存原則和共通的語言。在這個政治清明、
坦誠相待的國度,閃電和雷雨也成了美善的象徵。自良心共和國遊歷歸來,人人皆可以該國的大使自居,向世界傳遞良心的訊息。
當良心大使遍佈全世界時,或許人類的一切政治症狀皆能不藥而癒。

 

 

 


靈光集之八

Lightenings Ⅷ)

年鑑上記載著:科隆曼克諾斯的僧侶們
在禮拜堂祈禱時,
有艘船駛過頭頂的天空。


拖曳於船後的鐵錨深深地

紮進講道壇的橫木,
後來,巨大的船身動彈不得,

一名船員爬了出來,攀繩而下,
使勁想使船鬆脫。但徒勞無功。
「這人無法忍受我們這兒的生活,會淹死的,」

住持說,「除非我們給予幫助。」於是
他們伸出援手,鬆脫的船駛動,那人爬了回去,
離開他已然見識的奇蹟。

譯註:此詩譯自詩集《幻視》,五十歲的奚尼以豐富的想像,明澈的語言將歷史和感官,
神話和日常生活經驗交融在一起,雖小詩,卻帶給人大喜悅。



 


挖掘土地與生命的靈魂

愛爾蘭詩人薛莫斯.奚尼評介

陳黎•張芬齡
 

        薛莫斯.奚尼(Seamus Heaney)於一九三九年生於北 愛爾蘭的德里郡(Derry),父親是位信奉天主教的農夫和牛販。在家中九個小孩中排行老大的奚尼,於一九五一年獲得獎學金,進入德里聖哥倫學院的寄宿學校,一九五七年入貝爾法斯特(Belfast,北愛爾蘭首府)的皇后大學就讀,一九六五年,在擔任幾年教職後,回到母校擔任講師。同年,他娶瑪俐.戴芙琳(Marie Devin)為妻。一九六六年,他第一本詩集《博物學者之死》(Death of a Naturalist)甫一問世,立刻聲名大噪,被認為是傑出而有才華的詩人。在出版了另兩本詩集——《通往黑暗的門》(Door into the Dark,1969)和《過冬》(Wintering Out,1972)——之後,他成為專職作家,並移居愛爾蘭共和國的威克露郡(Wicklow),直到一九七六年才離開鄉間搬到都柏林。一九八四年,他受聘哈佛大學,擔任修辭和演說學教授;一九八九年,他到牛津大學教授詩學。授課之餘,他仍勤於創作,且經常在公開場合朗讀詩歌,是當代愛爾蘭最知名且最受尊敬的詩人之一。美國詩人羅威爾(Robert Lowell)曾經讚揚奚尼為「葉慈之後最好的愛爾蘭詩人」。 一九九五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二一三年八月三十日,病逝於都柏林。

        根據奚尼的回憶,他的文學啟蒙始自小學時代。上學途中,他常和一群學童邊走邊吟唱童謠。這些童謠雖有幾分荒謬,雖然不頂正經,但卻都生動活潑,有些略帶嘲諷謾罵,有些內容粗俗,有些則充滿大膽的組合。在這種不經意入耳又朗朗上口的街頭詩學的薰陶下,奚尼學習到詩的趣味以及想像力的飛揚。

        在學校裡,他則接受較正統的「強迫性質」的詩的教育。早在十一歲的時候,奚尼即可朗讀拜倫和濟慈的詩作。當時的他無法完全理解詩的含意,有些詩在與他的經驗對照時又不太相符,再加上這種嚴謹文雅的詩的語言和實際生活的語言有著一定的差距,所以,對他而言,此一階段的英詩課程和教義問答課程是性質相近的。但是,耳濡目染之下,他還是感受到詩歌的音韻之美。此外,自小他的家人即常要求他在親友來訪時背誦詩歌,有時候是愛爾蘭的愛國詩,有時候是敘事詩。這些詩作不像口傳童謠那麼粗鄙,也不像拜倫或濟慈的詩那麼難懂,於是,背詩成了奚尼日常生活的儀式之一。詩歌可說是奚尼最早的文化領土。

        他真正走入詩的世界體認到詩的喜悅和啟示,是在就讀聖哥倫學院的寄宿學校之後、貝爾法斯特皇后大學畢業之前這段期間。他熟讀莎士比亞、喬叟、華滋華斯、霍普金、阿諾德、佛洛斯特等名家的詩作,對拉丁詩、中古世紀英詩以及羅馬希臘的詩劇都深感興趣。他試寫一些詩作,但都只是停留在模仿階段(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他為自己取了 Incertus(不確定之意)的筆名。這時的他還無法確定自己是否能成為詩人。

        一直到一九六二年擔任教職並且開始閱讀當代詩人作品之後,他才把早年所吸收的文學傳統和德里郡的現實生活成功地融合在一起。他找到了自己的風格,走出了創作的路子,成為北愛爾蘭出眾詩人當中最廣受讀者仰慕的一位。他閱讀的當代詩人包括了卡凡納(Patrick Kavanagh),休斯(Ted Hughes),湯瑪斯(R. S. Thomas),蒙田(John Montague),金賽拉(Thomas Kinsella),以及墨菲(Richard Murphy)。經過多年的培育,奚尼自小播種的文學種子終於可以「挖掘」了:

陰冷的馬鈴薯霉味,濕透的泥炭發出的
咯吱聲與拍擊聲, 鏟刃零落的切痕
——
俱穿過生命之根在我腦海醒轉。
但是我沒有鏟子可追隨他們。

在我的手指和拇指間
我粗短的筆擱著
我將用它挖掘。

奚尼把〈挖掘〉這首詩放在第一本詩集的第一首是十分恰當的。這首詩向世人宣示了他立志成為勤奮不輟的筆耕者的決心和自我期許。

        向記憶深處挖掘題材,是奚尼詩作的特色之一,他早期的詩作即有許多以愛爾蘭鄉間的兒時經驗為題材。有些評論者認為奚尼最好的作品是具有自傳色彩的作品,他是以懷舊為題材的眾多詩人中,能引起讀者共鳴的少數詩人之一;他的鄉愁往往觸動了讀者的鄉愁。出身農家的奚尼常自農村生活取材,自然是他常描寫的對象。奚尼坦陳休斯對他具有非比尋常的重要性。休斯對奚尼早期最顯著的影響呈現在他的題材上——青蛙、公牛、鰻魚、鼬鼠;呈現在他對非人世界的「黏液王國」的迷戀上。休斯的詩表達出抽象的自然活力,他以超然冷漠的語調寫自然的機敏、野性、剛毅、殘酷,在他的筆下,自然和人的關係建立在似即還離、似離還即的雙重情結上。但是,奚尼則描繪出自然和人的互動關係,那是一種和土地密切相連的生活方式。奚尼的詩對人類的勞動著墨甚多:父親耕犁的技術,母親打奶油的手藝,採馬鈴薯工人的肌肉酸痛,捕鰻者所冒的風險。這一類的詩所描繪出來的世界,當今英國詩人無一能及。奚尼對觸覺、力度和工作熱勁的描寫,導引讀者對農事的辛苦有更深刻的感觸。葉慈曾說:「勞動是花之綻放,舞之躍動,對樂在其中的靈魂而言,肉體並未受到瘀傷。」但是在奚尼詩中,勞動並不具有這種虛幻超俗的特質;勞動意味著現實生活的投入,具有奮鬥的美感,也具有掙扎的悲壯。

        奚尼的詩作頗具親和力,原因之一是他擅長描寫。他能夠把眼睛捕捉到的場景描寫得精確又細膩。但他並不以此為滿足,在描寫外在世界的同時,他還融入敏銳的心,透過視覺、聽覺、觸覺的意象,他賦予了外在事物內在的生命力。他如是描寫父親挖馬鈴薯:「粗劣的靴子掛在把手上,╱鏟柄抵住膝蓋內側順勢使勁。╱他把高出地面許多的部份拔除,埋入尖利的鏟刃╱鬆動新長成的馬鈴薯╱;他如是描寫蛙卵生長的河岸:╱氣泡優雅地漱著喉,青蠅╱在氣味四周編織了一層堅固的聲音的薄紗」;在他的筆下,青蛙「寬鬆的脖子像船帆一樣鼓動著……╱有些坐著╱活像泥製的手榴彈」。奚尼如是描述一具遺骸:「在底下的她最初╱是一株樹皮刨盡的樹苗╱而今被挖出╱橡樹骨,腦漿桶:╱她剃過的頭╱像黑麥的殘株,╱她遮眼的布像污穢的繃帶,╱她的繩套是一枚戒指╱可儲存╱愛情的回憶」。他如是描寫遭英國軍警射殺的北愛爾蘭人的集體葬禮:「雨不停地下著,覆滿鮮花的╱一口口棺木╱像緩緩浮動的花朵╱漂流出擠滿人潮的╱教堂大門。╱這集體的葬禮╱攤開它襁褓的裹巾,╱包裹,繫緊,╱直到我們像兄弟般╱被緊緊縛綁成一環」。精確的描寫和靈活的意象相輔相成,是奚尼詩作的一大特色。奚尼以此種手法具體又鮮明地把他對世界的觀照呈現在我們的眼前,沈澱在我們的心底。

        奚尼曾說他的許多詩作都是忘我之境的產物,內在語言如井泉噴湧而出,在無任何創作意圖的情況下,經驗就這樣被轉換成文字,與文字巧妙地結合(當然,日後或許有待潤飾修改)。他在〈音樂的作法〉一文裡,將華滋華斯列為排名第一的詩人,而把葉慈排名第二。奚尼的寫作過程與華滋華斯相近,但他對葉慈的欽佩似乎說明了他也企圖在另一類詩作有所成就。為受壓迫的沈默大多數寫作即是奚尼賦予自己的另一個詩人使命。

        一九六年代末期、一 九七年初期,北愛爾蘭的政治事件對奚尼造成了極大的衝擊,將他的詩作提昇到另一個層次。北愛爾蘭位於愛爾蘭島的東北部,相當古代愛爾蘭王國的阿爾斯特省(Ulster),故又稱阿爾斯特。從十七世紀開始,英國就大規模地把英格蘭人和蘇格蘭人移民到愛爾蘭。一八一年,「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成立。一九二一年,愛爾蘭南部二十六個郡組成自由邦(一九三七年成立共和國,一九四八年脫離英國聯邦),而北部六個郡仍劃歸英國,成為「大不列顛及北愛爾蘭聯合王國」的一部份。在北愛爾蘭,英格蘭和蘇格蘭的移民大多信奉基督教新教,而原來的愛爾蘭人則多數信奉天主教。新教教徒主張與英國聯合,天主教徒則主張與愛爾蘭共和國統一。新舊教徒之爭一直是愛爾蘭動盪不安的重要因素。六年代以後,由於失業問題日趨嚴重,社會危機日益加深,兩派鬥爭也愈演愈烈。一九六九年,雙方爆發激烈的衝突,數月之內蔓燒到整個北愛爾蘭。他的同胞經歷一連串遊行示威,轟炸事件和恐怖血腥的苦難,奚尼雖未親身參與,卻感同身受,在政教衝突的悲劇事件中,他企圖尋找「貼切道出我們之困境的意象和象徵」。在詩集《過冬》中,他親切地敘說孩提時代常用而今不復存在的詞語和地名︰奚尼揭露了愛爾蘭語言和疆土遭掠奪侵犯的歷史,為眼前的政治對立找到了一個深層結構。奚尼用簡短、兩處重音、無韻的四行詩體(或許受到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啟發),此種詩的形式像一支支箭矢穿梭詩中,成為深入歷史的一個利器。「沼澤」是此詩集中反覆再現的一個景象。

        一九六七年,奚尼閱讀丹麥考古學家葛羅布(P. V. Glob)所寫的《沼澤居民》(The Bog People),獲得了無比的震撼和啟示,於是開始將詩的觸角探入政治和歷史更深的層面。奚尼對這本書有如下的敘述:

        這本書主要論及在裘蘭德(Juland)沼澤地區出土的保存完整的男女遺骸。這些鐵器時代存留至今的屍體全身赤裸,或遭人勒斃,或咽喉被割斷,上覆泥炭。作者認為這些屍體都是祭祀神母的祭品,因為這位主宰大地的女神每年冬天需要不同的新郎與她在聖地共眠。與愛爾蘭政治殉難的傳統相對照,這不僅僅是古代野蠻的宗教儀式,幾乎可說是一種跨越時空、普遍存在的「原型」。這些祭典犧牲者的相片,使我想起了愛爾蘭——過去和現在——政教衝突所引發的暴行。z

沼澤成了奚尼的「記憶銀行」,他因此寫下了許多首他最好的詩作,收錄於《過冬》和《北方》(The North,1975)這兩本詩集。

        《 北方》共分兩部分——在第一部份,奚尼以細膩雕琢的文字追溯自北歐海盜(第八至十世紀)到伊麗莎白時代(十六世紀)愛爾蘭人被侵略的歷史;在第二部分,他企圖以口語的文字,直接切入的報導文學手法寫北愛爾蘭的衝突。這是奚尼政治導向最強的詩集,也是了解愛爾蘭歷史的一個方向。在〈懲罰〉一詩裡,奚尼把沼澤地出土的少女遺骸和當今愛爾蘭少女的遭遇聯想在一起。前者赤身裸體躺臥於泥炭穴中,眼覆蒙眼布,頸上纏著頸圈,頭髮半邊被剃光,或因不貞或因淫蕩而受懲罰(根據史學家的臆測);後者頭髮被剃光,衣服被剝盡,身塗焦油,手帶手銬,被驅逐到貝爾法斯特的垣牆邊,只因她們私會英國士兵。面對這種糾纏難解的政治情結所造成的人道精神的淪喪,詩人只是個無助的目擊者,他深諳這歷史悲劇的背景,卻也帶有同謀的罪惡感:

我壓抑憤怒
假裝不見
卻又了解這確切的
部族的,親近的報復。

這種悲慟和無奈該也是許多北愛爾蘭人共同的心結。

        在下一本詩集《田野工作》(Field Work,1979),奚尼自覺地撤離或「逃離大屠殺的陰影」,一系列描述威克露郡鄉野和格蘭摩(Glanmore)「樹籬學校」生活的十四行詩,是詩集的重點詩作,但在這些閒適、溫煦的詩作當中,我們仍發現到他最好的政治詩——〈意外傷亡〉。這似乎說明了詩人在追求詩藝的同時,從未將自己完全自社會責任抽離,在藝術追索和社會良知之間如何求得平衡點,相信是奚尼——也是所有詩人——不斷思索的課題。在這首詩裡,奚尼透過一個朋友的死亡,沈痛卻冷靜地俯視歷史的傷口。這是一首輓歌,獻給一位死於轟炸的朋友──愛爾蘭政教糾紛所引發的暴力事件中的意外殉難者。奚尼細膩的描述為讀者捕捉到這位捕魚人的神韻:他在酒店叫烈啤酒的手勢,他倆有關詩的交談。一九七二年一月三十日,德里伯格賽區(Bogside)發生了「血腥星期日」的恐怖事件:英國傘兵部隊對天主教徒示威群眾開槍,造成了十三人死亡的慘劇。葬禮在三天後舉行,愛爾蘭共和軍下令宵禁哀悼,奚尼認識的這位捕魚人卻違反族人規定,擅自到新教徒開的酒店飲酒,被共和軍為報復新教徒,放置在那兒的炸彈炸死。此一事件似乎重演了葉慈〈復活節,一九一六年〉一詩中所描述的悲劇事件。一個民族因悲劇性(或者是徒勞無功)的殉難而團結成一體的情景,令奚尼既感動又帶有幾分厭惡。面對朋友的死亡,身為詩人的他所能做的只是抒發個人的錯愕和痛苦,遙想朋友仍然早早地出航捕魚,回到自己的「專屬天地」——大海上,以嫻熟的技術耐心地操作漁具。在那兒,沒有轟炸,沒有殺戮的恐懼,只有自由的滋味。炸燬的酒吧,爆炸前朋友充滿悔意和驚懼的表情,和這種逍遙自在的海上生活真有天壤之別。奚尼以控制嚴謹的詩韻寫成這首輓歌,追憶兩人的情誼,並且透過藝術的昇華力量,賦予了這位無辜受害者崇高的人性尊嚴。

        新舊教徒尖銳而無益的對立,奚尼雖未直接參與,但卻對其個人成長有著相當大的影響。在他的許多詩作裡,我們看到他哀悼文化之淪喪,悲歎古老傳統以及家和土地的向心力不復存在,我們也看到敏銳的詩人在面對瘋狂的政治運動時內心的無奈和沈痛。奚尼企圖公正地論斷甚至處理此種歷史問題與失落感,但在追述事件時,他極力避免煽情,深恐自己的詩作淪為他人廉價的政治工具。對祖國的悲劇,他並非全然充滿絕望或挫敗感,但也絕非充滿成功的希望。他在許多詩裡企圖為困頓的生命的情境尋覓尊嚴而得體的宣告,這些詩作往往是悲壯且感人至深的,因為他面對的是愛爾蘭巨大的悲劇。

        奚尼近期的詩作轉向寓言和性靈領域探索,但丁和荷馬,米華殊(Milosz)和布洛斯基(Brodsky)的影響蓋過了休斯和卡凡納。但詩人仍不斷回到過去的經驗尋根。《朝聖島》(Station Island,1984)的主力詩作是一系列以婁克得湖(一個古代朝聖之地)為背景的作品。在朝聖途中,詩人遇見了許多已逝的朋友,文學史上的幽靈,其中之一是愛爾蘭小說家喬埃斯(James Joyce),他力勸奚尼擺脫歷史、政治和個人情緒的羈絆,走出自己的路子。《史溫尼迷途》(Sweeney Astray,1984)是中古時期愛爾蘭詩歌 Buile Suibhne 的現代版。《山楂燈籠》(The Haw Lantern,1987)收錄了一系列悼念母親的十四行詩;《幻視》(Seeing Things,1991)收錄多首懷念父親之作。《幻視》是奚尼最輕快、最具想像力的一本詩集,五十歲的奚尼重溫童年回憶,再訪幼時家園,透過想像重塑經驗,發現奇蹟。他將記憶純化、抽象化,融歷史與感官,神話與日常生活經驗於一體,翻轉出有別於前的明澈、動人的新詩風。他不斷回望根源,但並不故步自封,總能突破限制,為詩的內容與形式的完美結合尋找到新可能。在他的散文集《舌頭的管轄》(The Government of the Tongue,1988)裡,奚尼曾說︰「一首詩的完成即是一種釋放的經驗。在解脫的那一刻——詩歌的文字找到漂浮鼓脹的完滿,而且永恆的形式的喜悅也臻於豐實、極致的境界——自我辯證和自我遺忘至此到達最佳的平衡狀態。」奚尼的詩作正是此一詩觀的最佳體現。
 


 


筆耕者回歸島嶼土地——譯詩悼奚尼
 

陳  黎
 

      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公認「葉慈之後最偉大的愛爾蘭詩人」奚尼(Seamus Heaney, 1939-2013),830日病逝於都柏林,享年74歲。他2006年中風,外界邀約盡辭,後來身體稍復,方於少數公開場合露面。在第一本詩集第一首詩〈挖掘〉裡,他期許自己能以父祖挖掘農地的技巧和堅毅去寫詩(「我沒有鏟子可追隨他們。//在我的手指和拇指間/我粗短的筆擱著。/我將用它挖掘」),以筆為鏟、為鋤,挖掘土地與民族的靈魂。如今筆耕者力竭功成身退,用詩人奧登〈悼葉慈〉詩句:「請接納一位貴客,大地,/薛莫斯.奚尼在此安息。」

      我與張芬齡在二十餘年前翻譯出版了他一些詩作,但與他緣慳一面。去年奧運會前,在倫敦有一史無前例的奧林匹克詩歌節(Poetry Parnassus),邀兩百奧運參賽國每國一詩人與會。奚尼以愛爾蘭代表身分,629日晚間在南岸藝術中心(Southbank Centre)出席了與索因卡(Soyinka)等五位詩人同場的朗讀會。本來我也受邀代表台灣參加詩歌節,當天下午應出席一場名為「詩的卡拉OK:英國篇」的朗讀會,與波蘭、德國、西班牙、土耳其詩人,用各自的語言唸彼此翻譯的愛爾蘭、威爾斯、蘇格蘭、英格蘭詩人之作,我被安排以中文唸拙譯奚尼與拉金(Larkin)的詩,可惜我因身體之故,臨時取消行程。

      20093月,奚尼獲肯定其終身創作成就的英國 David Cohen 文學獎,領獎時以兩首詩概括自己一生詩創作之成績:一是1984年詩集《朝聖島》中的〈地下鐵〉(“The Underground”),一是1979年詩集《田野工作》中的十四行詩〈喝水〉(“A Drink of Water”)。我雖未去倫敦,手上有一本他們寄來的厚360頁的詩歌節選集《世界紀錄:奧林匹克詩歌節的國際之聲》,兩百國詩人每人一首。73CHINESE TAIPEITAIWAN)下,是他們選的拙詩〈夜間魚〉英譯,135IRELAND下是奚尼的〈地下鐵〉。

      〈地下鐵〉一詩描述奚尼與新婚妻子搭地鐵一路奔跑趕赴倫敦皇家艾伯特廳「逍遙音樂會」(Proms)未果之過程。在這首詩裡,他借用了童話故事與希臘神話的典故。韓賽爾(Hansel)是格林童話《糖果屋》中的人物,與妹妹葛麗特被貧窮的父母丟棄於山林的他沿路拋置晶亮的白石子,以便在深夜找到回家的路,詩末「一旦回望就萬劫不復」顯然指涉奧菲斯(Orpheus)。奧菲斯妻子尤麗迪絲被毒蛇咬傷致死,思妻殷切的他涉險入陰間,求冥王讓其妻復活。冥王被其琴音所感動,答應讓他帶妻子回人間,條件是一路上都不得回望妻子,否則她將再次墜入陰間。在此詩,奚尼想像自己是韓賽爾和奧菲斯,在在傳達出他護妻、愛妻的深切情意。

      〈喝水〉一詩寫他兒時記憶中的一個卑微人物,一個日常生活場景。詩中那位步履蹣跚的老婦是當年獨居他家對面曠野中的鄰人,每天早上都會前來他家汲水。在孩童奚尼心中,她彷彿具有某種法力的神秘巫婆;對詩人的奚尼而言,她是傳遞詩之水杯的靈感繆思。

      奚尼生在屬於英國的北愛爾蘭,死於自己的島國愛爾蘭首都,他的人、他的詩就是愛爾蘭的代表。《世界紀錄》詩選可以記錄什麼?可以記錄每一個像愛爾蘭、像台灣這樣的島嶼、這樣的國家,她低迴、不喧囂但特有的聲音吧!

      底下是奚尼兩首詩中譯:
 

     地下鐵

我們在那有著圓頂的隧道裡奔跑,

穿著蜜月外套的你飛速向前,

而我,我於是像敏捷的神急急

追趕你,在你變成一根蘆葦或

 

一抹緋紅潑染的新品種白花之前。

你的外套狂野地拍動,鈕釦

一顆接一顆彈脫,掉落在

地鐵和艾伯特廳之間的路上。

 

度蜜月,月光下蜜會,沒趕上音樂會,

我們的回聲消逝於那迴廊,現在

我彷彿韓賽爾踩著月下的石子

循原路折返,我撿起一顆顆鈕扣

 

來到通風佳、燈火明的車站。

列車離站後,潮濕的鐵軌

裸露、緊繃如我,全心注意

你跟隨在後的腳步,一旦回望就萬劫不復。

 

 

 

喝水


她每天早上前來汲水,

像一隻老蝙蝠蹣跚步上野地:

幫浦百日咳般的喘聲,水桶嘩啦的噪音

以及水注滿時逐漸變弱的聲響,

宣告她存在。我記得

她的灰圍裙,快溢出的吊桶上

有麻點的白瓷釉,還有她尖銳

如幫浦把手吱吱嘎嘎的說話聲。

夜裡,滿月攀升過她的山牆

又穿過她的窗落回,躺

進擺放在桌上的水裡。

我再次低下頭去喝水,以

忠於她杯子上的訓示,

「切記施予者」,唇上輕掠過。

 

 ——原載自由時報副刊 (2013年9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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