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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求歷史的聲音


陳 黎


    我從上大學以來開始寫詩,一直到現在,我發現自己的寫作,有兩個非常明顯的傾向:一種是現代的、前衛的、國際性格的,另外一種是本土的、歷史的或是生活的。譬如,在我大學時候寫的詩集《廟前》,可以看得出明顯對此地、對現實的關照,可是在我大學畢業後出的另外一本詩集《動物搖籃曲》,你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個受到西方現代主義、西方文學藝術洗禮的青年創作者,他充滿想像的一些詩作。隨著我創作日月的累積,我發現這兩種傾向並不是截然的分離或對立的,相反地,它們卻用不同的方式互相滲透、交流著。從我一九八八年重新出發,持續寫作以來,到今天,那兩種傾向正用一種奇妙的方式交流著。目前為止,我大概累積了有六本的詩集,以及五本散文的創作,我也翻譯了一些外國的文學作品,包括拉丁美洲現代詩選及歐洲、美洲、非洲一些詩人的作品;我自己也用相當的時間去寫有關音樂的東西,包括最近結集的散文集《詠歎調》,基本上它是一本藉談論音樂傳遞內心思維的書。但不論我自己的創作是怎麼樣地擺盪變動,我發現在骨子裡,有一種立足島嶼邊緣,可是又可以放眼整個天下的兼容並蓄的特質。假使我的能力足夠的話,我想我也許可以把這兩種看起來相對立又相通的質素成功地揉合在一起。一九八七年解嚴以後,重新創作以來,我發現自己愈來愈自在、自信地感覺,立足在這塊土地上的創作,其實是可以有無限的可能。今天,我想要以自己一九八八、八九年以來一些以這塊島嶼、這個土地,乃至於島嶼邊緣花蓮為題材的詩作,跟各位共同追索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甚至更久遠以來台灣的圖像和聲音。

   
就整個台灣的圖像而言,戒嚴時期,在比較狹隘的教條化、道德化、泛政治化的威權統治下,我們對什麼叫台灣,什麼是台灣人的概念,和現在有很大的差距。解嚴以後,你可以發現對台灣的研究,對台灣本土的渴望與興趣,已經成為這個島上的「顯學」。我自己做為這台灣島上的創作者之一,也跟其他不同領域的創作者一樣,不約而同地藉著回顧、反視這塊土地過去的歷史,來追索在島嶼居住的意義。對我個人來講,當我在一九八九年寫〈蔥〉這首詩的時候,我發現我第一次有機會來反省自己過去從小到大學習、接受教育的過程。所以容我以這首詩,做為我今天談詩的開始。在這首詩裡,我說:

我的母親叫我去買蔥
我走過南京街,上海街
走過 於今想起來一些奇怪的
名字
) 中正路,到達
中華市場

我想這些名字都是我們現在習以為常的,譬如說,你是中正國小畢業的,他讀的是中華國小或中山國中,我們住在南京街、上海街、重慶街、福建街、南京東路、中山北路……火車去台北,我們坐的是自強號,再來是莒光號,到台中坐國光號、中興號,回來的時候,說不定坐田單復國號……你想想,這些名稱是怎麼樣的教條和政治化,台灣的地名幹嘛要這個樣子?為什麼不能有一條街叫楊麗花街,有一條叫李梅樹路,甚至有一條叫陳黎小道,如果你們喜歡的話。

我用台語向賣菜的歐巴桑說
「甲你買蔥仔!」
她遞給我一把泥味猶在的蔥
我回家,聽到菜籃堛熔蘭豆
用客家話跟母親說蔥買回來了

我像喝母奶般地喝著早晨的味噌湯
理所當然以為
ㄇㄧ   ㄙㄡ   ㄒㄧ   ˙ㄌㄨ 是我的母語

像味噌湯,這個「噌」字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唸,大家都知道要唸做味「ㄗㄥ」湯,可是我查遍了國立編譯館出的教科書,台灣所有的字典或官方出版品,卻找不到味噌湯這個詞或它的注音,但台灣的人民都知道這個字唸「ㄗㄥ」。那這是人民的聲音喔,這是人民的力量喔?

我吃著每天晚上從麵包店買回來的 pan
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葡萄牙語的麵包

相信各位吃過 pan ,可是你不知道 pan 是那一國的語言。在座有人說是台語,沒錯,pan是台語,可是 pan 也是日本話,pan 是日本話的外來語—— pan 原來是葡萄牙語,葡萄牙語變成日本話,日本話變成台灣話,變成所有在台灣生活的人共同的語言,說它是麵包。

我把煎好的蛋放進便當,把便當放進書包
並且在每一節下課時偷偷吃它
老師教我們音樂,老師教我們國語
老師教我們唱反攻、反攻、反攻大陸去

現在的學生已經不唱這種歌了 (這是戒嚴前和戒嚴後的差別),但以前都唱這種反共復國歌、領袖萬歲歌。

老師教我們算術:
「一面國旗有三種顏色,三面國旗
有幾種顏色?」
班長說九種,副班長說三種
便當堛瑤絰﹞@種
因為,它說
不管在土堙A在市場堙A在菜脯蛋
我都是蔥
都是台灣蔥

我帶著蔥味猶在的空便當四處旅行
整座市場的喧鬧聲在便當盒媦鬗薯a向我呼喊
我翻過雅魯藏布江,翻過巴顏喀喇山

翻過(於今想起來一些見怪不怪的
名字)帕米爾高原

到達蔥嶺
我用台灣國語說:「給你買蔥!」
廣漠的蔥嶺什麼也沒有回答
蔥嶺沒有蔥
我忽然想我的青春
我的母親在家門口等我買蔥

我小時候當班長,自以為算術很好。巴顏喀喇山之類的地名初讀時覺得很奇怪,不斷洗腦之後已經見怪不怪了,考試時,反正把那些死背的地名填上去就對了,什麼中國的疆域北起薩彥嶺南到噴赤河西到鴨綠江東到曾母暗沙等等的。我當然知道「北到噴赤河,南到曾母暗沙」,問題是你在填那些地名的時候,你知道曾母暗沙在什麼地方嗎,你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嗎?這些現在想起來見怪不怪的名字,對生活在台灣的我們究竟有什麼意義?

 

    我很清楚記得寫這首詩是在民國七十八年,也就是一九八九年的一月一日,那天剛好我的學生林錦昌來我家,看完後問我說:「老師,你有沒有搞錯?帕米爾高原就是蔥嶺呢!」我說:「是嗎?」因為我一直以為帕米爾高原翻過去才是蔥嶺。我當場查了百科全書,果然,「帕米爾高原古稱蔥嶺」。一個在台灣受制式教育長大,從小歷史、地理考得很好,背得很好的學生,居然不知道他所讀的是什麼東西,不能真正分辨什麼是什麼。所以,假設我到達蔥嶺,向蔥嶺說「給你買蔥」時,我發現蔥嶺其實並沒有蔥。在整個成長過程裡,我們的制式教育到底讓我認識了我們腳下的土地沒有?它讓我的青春跟我周遭的事物互通聲息了沒有?

 

    我從中學的時候開始聽西洋的古典音樂,一直希望能聽到發自自己土地的動人的聲音,然而我買了幾百張、幾千張的LP和CD——從巴哈、貝多芬一直到巴爾托克、貝爾格——卻發現不知道到那裡可以找到一張屬於自己土地,真正有生命的東西。在二十年前,當對整個大中國,文化中國、歷史中國,還懷抱著濃厚的鄉愁的時候,有一天偷偷聽到從香港走私進口的《黃河大合唱》、《黃河鋼琴協奏曲》、《梁祝小提琴奏曲》、《草原小姐妹》琵琶協奏曲時,我哭了。第二天到學校拿給同事和學生們聽,他們都大為感動。那是第一次,你那麼具體有力感覺到發源自「巴顏喀喇山」的黃河是活的。在過去,你根本沒有什麼途徑去認識自己的土地——文化、血緣上遙遠模糊的中國也罷,現實生活中立足的台灣也罷。那段日子裡,如果能夠讓我更寬敞、更開闊地在自己土地的文化裡成長浸潤的話,相信自己現在的氣質一定大不相同。最近這幾年,我們很高興聽到許多本土的聲音、形象,自然地湧現出來。二十年前我想聽台灣原住民的音樂,卻始終不能像涉獵西方音樂、藝術那般方便、有系統地獲得資料。在有關單位辦的所謂山地歌謠比賽裡,聽到的實際上是一些已經流行化、商業化甚至漢化了的原住民歌謠。可是在這幾年,你很清楚地看到官方和民間開始整理、出版一些真正原住民的音樂。原住民的音樂早在日據時代,黑澤隆朝等前輩就在整理研究了,黑澤隆朝把布農族和聲奇妙的<小米豐收歌>介紹到國際樂壇,讓大家驚為天籟。今天,拿這些CD來聽,或者到他們部落去聽,仍然會同意它們是台灣或世界音樂的寶藏。可是這些聲音,這些土地的聲音,這些歷史的聲音,在過去我們居然沒有機會聽到。過去我們整個的文化生態是單音的,是單聲道的,它讓這塊土地的一些聲音、色彩被蒙蔽了。

 

    我從一九八九年重新出發以來,很自然的開始去思索什麼是台灣。我發現台灣其實是一個相當具有生命力的島嶼,因為它是由不同族群混居在一起,不只是我們現在所說的四大族群——閩南人、客家人、原住民、外省人,它在十七世紀時,就已經是一個世界舞台,譬如說,西班牙人來過、荷蘭人也佔據過、葡萄牙人從我們台灣東岸經過,日本統治過台灣五十一年……這些不斷的,不同的政權的興替,不同族群的湧入,使台灣這塊地方,變成生命力很強勁的一塊島嶼。就花蓮來講,它在台灣整個開發史上幾乎是最新、最後的。它是最後開發設治,因此也是最新的。因為它最新,所以沒有太多歷史包袱,最具開闊的胸懷。在花蓮,你可以看得到一種從台灣的內在所表現出來的台灣人的特質,一種因不斷混血、包容,激發出來的生命力和生命色彩——這其中當然有一些痛苦或衝突,可是終極來說,是偉大而動人的。我現在就從我自己所寫的一些詩中,來印證我看到的這樣一種台灣氣質,或花蓮氣質。我寫過一組叫「紀念照三首」的詩,這是我在替文化中心編《洄瀾憶往——花蓮開埠三百年紀念攝影特輯》時,從照片中看到家鄉的舊貌,有感而作的,其中一首叫 <昭和紀念館> 。昭和紀念館位於花蓮市花崗山,於昭和三年也就是一九二八年完工,當時是由阿美族人集資出力建成,原來做為紀念阿美族人開發花蓮的「阿美族會館」,陳列阿美族器物,兼做族人來花投宿之地,後來改為昭和紀念館,一度曾做為消防隊址,光復以後,改為民防指揮部,民國七十六年 (一九八七年) 重建為現在的國軍英雄館。當我不斷翻視那些舊照片的時候,我感覺到,雖然時代轉變,物換星移,可是某些生命的本質、歷史的本質,卻深刻不移地印現在這些交疊的時空中:

時間是昭和七年
六個穿著整齊制服的消防隊員,或立或坐
機械而對稱地分擁鏡頭中央兩輛
擦得鮮亮的消防車
後面是一根木頭電線桿和一棵檳榔樹
再後面是銅獅雄踞的紀念館
一朵雲剛剛飄過,停在照片外
不遠處花崗山公園的涼亭上

應該有一塊花蓮港廳消防組的牌子掛在
原來題著阿美族會館幾個字的地方
昭和三年,族人們歡喜地把祖先用過的
石臼、木杵搬進會館,飲酒,歌唱
慶祝他們出錢出力蓋成的這棟紀念館
但一如進出的船隻很快把滴在水面上的
築港者的血汗擦掉,日本運來的消防車
很快把殘留地上的檳榔汁沖刷乾淨

沒有人知道這棟房子為什麼改名做
昭和紀念館,也沒有人知道,有一天
屋前的銅獅會變成大砲的一部份
瞄準來襲的盟軍飛機

據說,在二次大戰時,為了戰爭,把銅獅拆下改製成砲彈。

六個面容嚴肅的消防隊員,在昭然
和平的年代,在臨時充做消防隊的
紀念館前面,各就各位,擺好姿勢
向未來的我們投出奇妙的一瞥

看到沒有,照片中的他們正向我們致意呢,他們當時集合似乎就是為了今天來向我們打招呼,向我們透露某個訊息。

如果突然街上失火了,他們一定急急忙忙
衝出照片,攤開整條花蓮港街的水舌
滔滔不絕地和大火辯論
日本製的消防車不曾擇定滅火的語言
它說日本話,它說台灣話
它說阿美族,泰雅族話,它說客家話
但沈默的歷史只聽得懂一種聲音:
勝利者的聲音,統治者的聲音,強勢者的聲音

花蓮港街可以是一條街,也是當時整個花蓮市的名稱。日本人統治台灣,固然要從這塊土地掠取資源,但它也相當程度保留、整理,乃至於建設了台灣的某些東西。做為一個創作者,我無意去褒貶日本或任何單一的政權,我更感興趣的是穿過不同時空所獲致的事物的真相或本質。表面上,沈默的歷史,特別是白紙黑字的官方歷史,只收聽到一種聲音——統治者、當權者的聲音,然而伏流其下卻是更多擋不住的聲音。

所以他們沒有想到這棟房子會變成
說中國話的民防指揮部,會變成
掛中國旗子的國軍英雄館:
英雄,因為他們像滅火一樣消滅
弱勢者的聲音、名字、紀念物
昭和紀念館。我聽到不遠處傳來叮噹的
救火聲,我的阿美族學生抱著一粒大白菜
從花崗山上走下來。他用國語說:

「老師,白菜送你。我去看什麼地方失火了。」

    過去一百年中,台灣的一些東西失火了,莫名其妙、不知不覺地被淹滅、燒毀了,但是我覺得只要我們及時搶救,就永遠不遲。假定所謂的歷史是強勢者、在位者用強力的水龍頭像滅火一樣消滅弱勢的聲音、名字,那麼有一天,這個所謂強勢者音也一定會被更大、更新的強勢者所淹滅。這麼一種惡鬥、輪迴,有如用板擦擦過來擦過去,是荒謬的,是違背整個生命或歷史的真相的。板擦用力擦下去,但是你發現我們今天吃的還是「荷蘭」豆,還是看到很多原住民留下的名字,很多日本風,很多來自不同地方、不同族群的生活色彩,加起來,在台灣這塊小小的調色盤上面。所以我讓自己思索,也讓讀者思索,什麼是真正的歷史的聲音,什麼是真正的台灣的圖像。當我寫這首詩的時候,我的阿美族學生抱著一棵大白菜,我知道我們還來得及搶救或挽回,這塊土地上已經灼傷、淹滅的某些事物,我們還是有能力、有時間重新建構屬於這塊土地的一些色彩、聲音和形象。在我們之前——三十年前、五十年前,已經有很多高瞻遠矚的先賢,默默、堅毅地在做這個工作,其中最有名的,我想應該是駱香林先生,他的人格和學養,可以說是花蓮的典範。我讀過他的一些東西,非常具有赤子之心。他六十歲開始學攝影,走遍花蓮各個角落,四處探索山川景觀、風土人物,著有《題詠花蓮風物》攝影集、《俚歌百首》,《駱香林全集》等,並主修花蓮縣志。我在編《洄瀾憶往》的時候,看到一張照片,背後有駱香林用鉛筆寫的「蕃人納稅」四個字。那四個字現在還栩栩如生地映現在我的腦海,讓我覺得寫這給個字的他,不但對原住民沒有絲毫不敬,反而是深懷愛意、敬意:

我在他留下來的眾多的照片中
找到這一張年代不明的風俗照:
「蕃人納稅」——六個耕織完畢的卑南族人
手持稅單,魚貫地走進午後的役場
他們筆直的身驅恭敬地向著端坐桌前
同樣恭敬的稅吏,向著滴滴答答,具體而微
勾勒往事的算盤,他們赤裸的腳踩在地上
彷彿泥土連著泥土

役場就是現在的鄉公所。在這張照片中,我感覺到一種根植於土地的生命力,這收稅的也許是日據時代卑南族的一個小官員,繳稅的也是卑南族人,他們之間那種相敬的態度,我覺得已經不容易在現代社會看到。這當中我看到一種生命的虔誠,質樸。

他一定喜歡他們樸拙踏實的樣子,喜歡
印在粗布裙上那些鮮明有力的傳統圖案
一如印在他心上,一幅幅令他悸動、歡欣的
這土地上的風景。我不知道,他從什麼地方
拍到或蒐集到這張照片。他像一個錙銖必較的
收稅者,處心積慮為子孫收刮財富,厚積遺產
在百年後,讓他們看到他繳納給時間的
心血的利息

這首詩是一九九二年所寫的,三年後的今天,我們很努力,也很驕傲地踏著駱香林先生的足跡,替花蓮編寫出一套「洄瀾本土叢書」,我們很費心地把有關這塊土地的點點滴滴收集在《歷史花蓮》、《人文花蓮》、《自然花蓮》、《觀光花蓮》、《環保花蓮》五本書堙A希望這塊土地上的民眾,能清楚地看到過去、現在一些動人的聲音、顏色、形象、趣味。

 

    花蓮的特質、花蓮的偉大是來自於它對不同族群的包容,這種包容是不知不覺、默默地在生活中進行的。我們甚至無法選擇。譬如說我自己,我爸爸是說台灣話的閩南人,我媽媽是客家人,我妻子的爸爸是光復前後跟著國民黨部隊一起來台灣的外省客家人。我女兒在出生之前,已經註定是個「雜種」。但我發現雜種,其實是強大有力的,它展現一種兼容並蓄的生命力。我可以說閩南話、可以聽客家話,可以從我的阿美族同學、同事,或泰雅族學生身上感染到我自己沒有的某些生命情境、文化質素。這種交融是不知不覺發生的。戒嚴時代,政府藉威權統治要讓台灣單一化,可是在社會底層、在這塊土地上進行著的生命的交流,是無法被任何教條、口號、威權所阻礙的。一旦戒嚴的桎梏解開之後,整個台灣的生命力就迸出來了。我的詩對於解決所謂統獨的問題絲毫沒有興趣,我的興趣是思索站在這塊土地上的人民,他們的源頭在那裡?什麼是讓他們覺得驕傲的?什麼是讓他們有別於世界其他地方的?過去,做為一個外文系學生,做為一個英語老師,長期吸收西方的奶水,我常質疑我的母親在那裡?我的母親的奶頭在那裡?我現在很驕傲我的母親是多奶頭的——不只是A政權或B政權的。這幾年,學習和創作的不斷累積,回看台灣,我自信地發現台灣是一個由不同的、鮮明的族群和文化元素所聚合起來的強有力的生命調色盤。台灣應該有更開闊的定義。我很清楚看到,台灣人的圖像已經漸漸在擴張。十七世紀來台灣的荷蘭人、西班牙人,乃至於日本人,放在我的生命版圖裡,都是我的兄弟姊妹,就像剛剛我所說的,不知不覺融為我們生活的符號,生命的質素。我有一首長詩,就是以花蓮的太魯閣為背景,透過歷史和自然,來追索台灣的源頭和意義。

 

    歷史的聲音是多元的,來自不同族群不同民眾,是眾聲喧嘩的。過去幾年寫作,我一直想找出這喧嘩的眾聲,試圖描摹、重現這些多元的,多采多姿的島嶼的聲音,歷史的聲音。在〈太魯閣•一九八九〉的第二部份,對著冷眼看著我成長,看著世事變遷的太魯閣和她的溪水,我說: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你讓紅毛的西班牙人到你的峽口採取砂金
你讓紅毛的荷蘭人到你的峽口採取砂金
你讓被滿州人驅逐過海的中國人到你的峽口採取砂金
你讓驅逐走滿州人的日本人到你的峽口採取砂金

到你的峽口築壘、架砲、殺人
到你的山腰築壘、架砲、殺人
到你的溪頭築壘、架砲、殺人

你聽走進來的漢人對刀下的人說:
「投降吧,太魯閣番!」
你聽走進來的日本人對槍下的人說:
「投降吧,太魯閣番!」
你看著紋身的他們漸次從深山遷往山麓
從山麓遷往平原
你看著他們漸次離開他們的家
不言不語

我的〈擬泰雅族民歌五首〉後面的註釋剛好可以用在這裡:「得其黎溪即立霧溪,流過太魯閣峽谷,太魯閣泰雅族所居。《花蓮縣志稿》卷首大事記第一條記載:「明天啟二年(西曆一六二二年)西班牙人至哆囉滿(今得其黎溪)採取砂金。」花蓮縣志的源頭,第一條,居然是跟西班牙有關,是國際性的,世界性的。不同的強權陸續登上台灣,一步步逼近台灣的深山,逼使原住民遷離他們生存的源頭,而當泰雅族人漸次離開他們山上的家時,另外一些新台灣人——跟著戰敗的國民黨流離遷徙的外省人,也來到了。他們在這兒開墾、定居,與本地人結婚生子,和太魯閣的血脈逐漸結合成一體:

有的失蹤於自己挖掘的隧道
有的跟著落石沈入永恆的深淵
有的留下一隻手,一隻腳
學堅毅的樹站立風中
有的脫掉舊袍,拿起鋤頭
在新開的路旁釘立新的門牌
跟著新認識的異鄉女子,他們學習
接枝,混血,繁殖
一如一遍遍種下去的加州李,高麗菜,二十世紀梨
他們把自己種進你的身體

    在第四部份,我列舉了二十個尋找的意象,以及四十八個太魯閣地區的古地名,企圖尋找台灣的根,窺探這島上居留的秘密:

我尋找濃霧的黎明
我尋找第一隻飛過峽口的黑長尾雉
我尋找隙縫中互相窺視的木藍與大戟
我尋找高聲頌讚海與旭照的最出的舌頭
我尋找追逐鼯鼠的落日的紅膝蓋
我尋找跟隨溫度變換顏色的樹的月曆
我尋找風的部落
我尋找火的祭典
我尋找跟著彎弓響起的山豬的腳步聲
我尋找枕著洪水睡眠的夢的竹屋
我尋找建築術
我尋找航海學
我尋找批著喪服哭泣的星星
我尋找吊鉤般懸起血夜的與峽谷的山月
我尋找以鐵索綑綁自身,自千丈高崖垂下將自己與山一起炸開的手指
我尋找鑿壁的光
我尋找碰撞船首的頭顱
我尋找埋魂異鄉的心
我尋找一座吊橋,一條沒有鞋帶的歌也許是
我尋找回聲的洞穴,一群意義豐富的母音子音

我第一次寫的時候,用的是「一沒有群意義的母音子音」,因為面對底下自己列出的四十八個泰雅族語地名的音譯,我覺得暈眩、頭痛,彷彿它們是一堆空洞的聲音 (桐卡荖,旁給揚,塔比多╱礑翁乾,洛韶,托魯灣╱托博閣,斯米科,魯玻科╱可巴洋,巴拉腦,巴托諾夫╱卡莫黑爾,卡魯給,玻卡巴拉斯╱喀拉胞,達布拉,拉巴侯╱卡希亞,玻希瑤,達希魯╱希黑干,希達岡,希卡拉汗╱卡奧灣,托莫灣,普洛灣……)然而它們在泰雅族語裡卻各有所指。譬如塔比多,今之天祥,原意棕樹;洛韶,原意沼澤;達布可俺,原意播種;巴支干,原意必經之路;普洛灣,原意回音。在經過一次次紙上,以及內心的組合、調整後,我終於覺得它們是一群意義豐富的母音子音,充滿鮮活的生命色彩,不像後來出現的那些泛道德化、泛政治化的地名。寫作的過程,在這裡,正是重新認識、尋找母土歷史的過程。詩的最後我說:

山水有音,日月無窮
我彷彿聽見生命對生命的呼喊
穿過空明的山色,水色
穿過永琲漲^聲的洞穴
到達今夜

萬仞山壁如一粒沙平放心底

通過自己內在的辯證,通過太魯閣這樣一個巨大的、歷史的、自然的形象,我覺得生命中的種種糾纏、衝突、缺憾,都可以被包容、化解,像萬仞山壁,像一粒沙,平放在我的心底。

 

    這幾年,當我如是回顧台灣,回顧這塊島嶼的過去,我發現自己是自在的,是自信的。我開始希望能夠把原住民等不同族群的東西融入我的創作裡。有些東西當然不是一蹴可及,譬如要產生像智利的聶魯達或加勒比海聖露西亞島的瓦科特這類銜接本土與世界的大詩人,但我相信有一天一定會有一位有才氣的創作者,強有力地把台灣不同的元素、源頭混合在一起,驕傲地向世人展示:這是我們台灣的聲音,台灣的品牌,台灣製的文學。我想用我這幾個月所寫的一、兩首詩,來試著印證這樣的傾向合。我讓自己兩種不同的創作傾向——現代的、前衛的、國際性格的,以及本土的、歷史的、生活的——融合在一起。在〈島嶼飛行〉這首詩裡,我藉著一連串花蓮境內山名的呈現來追索島嶼的過去,台灣的圖像:

我聽到他們齊聲對我呼叫
「珂珂爾寶,趕快下來
你遲到了!」
那些站著、坐著、蹲著
差一點叫不出他們名字的
童年友伴

他們在那裡集合
聚合在我相機的視窗裡
如一張袖珍地圖:

馬比杉山    卡那崗山    基寧堡山
基南山
    塔烏賽山    比林山
羅篤浮山    蘇華沙魯山     鍛鍊山
西拉克山    哇赫魯山     錐麓山
魯翁山    可巴洋山     托莫灣山
黑岩山    卡拉寶山     科蘭山
托寶閣山    巴托魯山     三巴拉崗山
巴都蘭山    七腳川山     加禮宛山
巴沙灣山    可樂派西山     鹽寮坑山
牡丹山    原荖腦山     米棧山
馬里山    初見山     蕃薯寮坑山
樂嘉山    大觀山     加路蘭山
王武塔山    森阪山     加里洞山
那實答山    馬錫山     馬亞須山
馬猴宛山     加籠籠山      馬拉羅翁山
阿巴拉山     拔子山      丁子漏山
阿屘那來山     八里灣山      姑律山
與實骨丹山     打落馬山      貓公山
內嶺爾山     打馬燕山      大磯山
烈克泥山     沙武巒山      苓子濟山
食祿間山     崙布山      馬太林山
卡西巴南山     巴里香山      麻汝蘭山
馬西山     馬富蘭山      猛子蘭山
太魯那斯山     那那德克山      大魯木山
美亞珊山     伊波克山      阿波蘭山
埃西拉山     打訓山      魯崙山
賽珂山                              大里仙山
巴蘭沙克山     班甲山      那母岸山
包沙克山     苳苳園山      馬加祿山
石壁山     依蘇剛山      成廣澳山
無樂散山     沙沙美山      馬里旺山
網綢山    丹那山     龜鑑山

珂珂爾寶 (很原住民,很童話,也很「異國色彩」的名字) 飛行在島嶼上面,他的朋友叫他趕快下來,一起合照,他看到底下各就各位、準備合照,一大堆他舊識的山。這首詩倒數第六行,賽珂山與大里仙山之間有一處空白,那是珂珂爾寶山的位置,他應該回到的地方。這首詩也是「紀念照」(同學會,家族團聚),一次認同、回歸的儀式——對腳下的土地,對過往的歷史。我要提醒各位,詩的樂趣在它的創意,而不在它傳達的政治訊息或道德教訓。這首詩的寫作方式相當「後現代」,一種低限主義風的拼貼,它令人錯愕的形式和詩的內容——我們自己對自己土地感覺陌生、新奇的錯愕情境,是相通的。

 

    在另一首〈神話八行〉裡,我試著建構一個新的神話,試著拼湊一個關於這個島嶼的神話。這首詩的技巧也是比較前衛,乍看之下,你會覺得這幾行都沒有什麼關連:

露珠整排吊掛在蜘蛛網的連線上,有如你們頭冠上的亮片,是 男的孩子,是女的孩子,是媽媽的孩子
我是伊庸魯瑪,我活了很久,我住在這世上,我看了很久了,我在等祖先帶我走,我這麼想已經很久了
古代有一個男子叫烏又得生殖器非常長出門時必須把它纏在腰上四五圈以上在河邊洗澡時生殖器順流而下被
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咨爾多士為民前鋒夙夜匪懈主義是從矢勤矢勇必信必忠一心一德貫徹
兩隻山老鼠看見卡福特的大睾丸以為那是地瓜咬了一口睾丸裡冒出一股濃煙飄向遠方形成一道彩虹般的煙橋
時鐘主要由三個部份構成:指針,鐘擺,和時間。鐘擺有時可以省略;指針可分為時針,分針,和秒針
每一片均以紐崔萊紫花苜蓿濃縮素為基質,含有鈣,鎂等精純礦物質。鈣是強健骨骼,牙齒所必須的物質
嗚哇嗚,嗚哇嗚,睡吧,背上,我的。睡吧,肩上,肩上。會來,貓頭鷹,抓眼睛。睡吧,睡吧,背上

第一行是阿美族的民歌。第二行是太魯閣的一個泰雅族老人的怨歌,他已經活了將近一百歲,覺得生命很無聊,很想死掉。三、五行是阿美族的神話傳說,這些神話傳說——相對於我們從小聽到的虎姑婆、白賊七等漢人的台灣民間傳說——是那麼強有力地散發著生命的色彩。第四行是國歌,第七行是美商安麗公司的商品說明,第六行是我自己虛構的同樣無聊的神話。第八行是卑南族的搖籃歌。這樣的並置產生了一種「魔幻寫實」的趣味,很台灣,也很當代。

 

    我期待有一天台灣真的能像一個強有力的調色盤,容納、調和不同族群的舌頭所吐出的不同顏色的聲音。我想用〈島嶼之歌——給台灣的孩子〉中的兩段詩,來做為今天演講的結束:

島嶼的名字叫台灣,
台灣是一塊調色盤:
不同形狀的舌頭,
吐出不同顏色的聲音,
攪拌成色彩豐富的美麗島……

他塗上金黃的布農話
「薄安」是月亮,
「巴列」是太陽,
哥因、斯依、白所、過魯阿
——
連起來就是金、銀、銅、鐵。
哈米散是冬天,
民哈米散是秋天,
達拉巴魯是夏天,
民達拉巴魯是春天。
你聽他們在那邊唱「帕西佈佈」,
祈禱小米又豐收,
圓滿和諧的和聲好像瀑布,
又好像是彩虹
——
哈尼巴魯巴魯
——掛天空。

美麗的聲音,美麗的島,
美麗的色彩,美麗的畫。
讓我們解開打結的舌頭,
讓五顏六色的母音一起畫畫……

    我真的希望大家都能打開打結的舌頭,讓五顏六色的語言塗繪出多彩生動的美麗島。我希望我們能從前人所做的事情中,感受、學習到一些東西,推諸當代、未來,讓台灣真的成為一塊包容、混血、有生命力的土地。

 ——原載《東海岸評論》八十五期、八十六期 (1995年8月╱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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