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詩集重版出土

十行心事

新版序

九歌出版社出版 

　

一九七四年在竹山，我寫出第一首十行詩〈聽雨〉，這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十九歲，未經世事，坐山聽雨，卻也聽見蘭花「是昔日，淅淅瀝瀝呼喊的／聲音」，少年為賦，強說之愁，在三十年後的今天來看，則有恍惚依稀的切身感覺，歲月的流逝、時光的變換，果然和聽雨無異，一眨眼、一瞬間，都隨雨聲而去。

一九八四年，我將自己研磨十年的十行詩七十二篇集為《十行集》，交給九歌出版社出版，那時我廿九歲，在自立晚報社工作，擔任藝文組主任兼副刊主編，年壯氣盛，對於研磨十年的這本詩集抱有相當期待，除了期待這本詩集能被讀者愛藏之外，還期許她的普及能為現代詩「形式的建立」帶來一些貢獻。如今二十年過去，我服務的報社已經進入報業歷史長廊，我個人也因為生涯的轉換，在塵世浮沉而詩作日稀，當年意圖建立現代詩形式的豪語，宛然雨聲，也淅淅瀝瀝而去。每每重翻《十行集》，竟有花落塵泥的悵然。

然則，這二十年來，我詩創作的輿圖，卻是由十行詩和台語詩經緯交織而成。在我的詩路上，《十行集》和《土地的歌》一似車之雙輪，留下明晰的痕跡，一邊是文化傳統，一邊是社會現實，我自大學時期開始自塑詩風的這兩條書寫路線，成為我與其他詩人間最主要的區辨，這又或許足堪告慰於已去的青春。二十年來，詩人學者對於我的十行詩和台語詩的評論甚夥，指正和鼓勵也多，相關台灣詩史論述更以兩者定位我的位置；唯一遺憾的是，由於近二十年來台灣文學傳播和出版市場逐漸衰退，《十行集》和《土地的歌》雖獲一定評價，並未廣為愛詩人取讀。《十行集》一九八四年出版後，到一九八七年三刷，算是我的詩集中除了《四季》四刷之外銷路最佳的，但八七年解嚴後，文學市場下滑，《十行集》三版售完也跟著寂靜無聲了；《土地的歌》﹝台語詩集﹞則在一九八五年由自立晚報出版，首版兩千本雖然也售完，卻一無機會再刷，直到報社結束營業，才於二○○二年由台南金安出版社以《向陽台語詩選》之名重版印出，得以面見讀者。

現在，繼《土地的歌》重版新印之後，《十行集》也以全新版本問世了，這終於可以彌補二十年來一個把生命奉獻給詩的作者的遺憾。比較起來，我還算幸運，兩本舊著經過二十年風霜侵蝕，歲月篩選、時光汰洗，而還能破土而出、重見天日，較諸於當代台灣詩人共同面對的宿命，我已經應該感謝。適合小眾品味的詩集，在大眾閱讀市場中本來就居於邊緣、位在角落。一本詩集的壽命，如蜉蝣、似螢蟲，朝生夕死，本無足嘆。然而，我又不免自問：台灣的詩讀者果然都不讀詩嗎？詩在這個詭譎亂世之中到底扮演什麼角色？「不讀詩，無以言」的年代固然過去了，但現代人豈連心靈最需要的時刻，與詩對話的念頭也蕩然不存了嗎？果然如此，則一本詩集的抖落沉灰又何足喜？

倒也未必。這二十年來我有比較多的機會在各種場合和詩的集會中朗誦自己的詩作，不管場合大小、人數多寡，都能從現場聽眾的專注神情和表情變化，感覺到詩讀者的普遍存在：他們隨著詩語言的跌宕起落進入詩的語境，他們笑、他們沉默、他們亢奮、他們手舞足蹈，他們沉吟、他們也讚嘆──這些在「現場」的觀眾，從另一個層面來說，就是詩的讀者。只要他們也養成買詩集讀詩的習慣，詩集就不會是「票房毒藥」；只要他們用實際的購買詩集鼓勵詩人的創作，台灣的詩人就可以告別缺乏知音的宿命；只要他們愛詩讀詩，在他們欣喜、悲愁、興奮、苦悶的時刻，詩就是陪他們心靈對話的忠實伴侶。我多麼希望隱藏在台灣每個角落每個現場的愛詩人，都來和詩對話，創造出一個嶄新的詩的年代！

我當然也希望，讀者手中這本《十行集》能在二十年後重版新印的此際，為新世紀的新讀者提供新的感覺、新的啟示和新的生命情境。收在這本詩集中的七十二首作品，固然是一個詩作者二十年前對應時代、社會、環境和個人心靈的紀錄，卻也不乏跨越年代侷限、反映當代語境的作品。我在二十年前創作這些詩作時，跟隨著自身生命的成長，伸出心靈的觸鬚，敞開想像的翅膀，書寫與我同在的心情故事、自然景觀和受想行識，致志專一，別無雜念。《十行集》所收三卷，起於情愛的詠嘆，通過景物的吟哦，終於人生場域的思索，這三個階段的詩的擬喻和指涉，應該是不分時代、社會的人的課題。其中多篇作品，二十年來廣為各種重要選集所收錄、翻譯，在各種文學史著中被討論、評介，同時也蒙諸多詩人、學者宏論析微，後期詩作〈立場〉近年來則收入中學課本、大學文學教材。對以詩為志業的我來說，這些專家學者的肯定，都已足以感銘──但我又是多麼希望，讀過這些選詩的讀者進一步閱讀全本《十行集》，聽聞我詩集中的呼喊，並賜我以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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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特別感謝小說家蔡文甫先生，在知悉《十行集》已無存書之際，當下決定重版新印這本二十年前的詩集。二十年前，我將《十行集》交給九歌出版社出版時，雖已主編《自立晚報》副刊，卻還是初出茅廬的青年詩人，而九歌已是與純文學、大地、爾雅、洪範並稱文學出版「五小」的重要出版社，堅持文學路線，頗受文學界和讀者肯定，所出之書，都締造銷售佳績，《十行集》能以冷門詩集身分冊列其中，當然緣於蔡先生厚愛；二十年後的今天，文學出版市場已今非昔比，此書還有機會新版重出，更讓我感念蔡先生的隆情。

我也要謝謝九歌資深主編陳素芳小姐和編輯陳惠玲小姐，這本詩集在她們的精心編輯下，能以全新的面貌、高雅的質感呈現在讀者面前，讓讀詩成為一種享受，展閱詩集別有沁心的舒服感覺，而封面和內頁紙質也都別具觸感。這樣的用心處理，都讓本書作者的我感動。

本書重版新印，仍依原版分卷次序編排，唯紀年則調為公元；原版少數錯訛或用語，也有所訂正；附錄部分除原版所輯詩壇前輩洛夫先生、張漢良教授、詩人楊子澗兄三篇賞析之外，增收詩人學者唐捐所寫針對〈立場〉一詩的評論；此外，原版二、三刷時所附「十行集相關介析評論引得」，也趁重版之便加以增補。師友文章，猶如朱霞、白雲，明亮、卷舒；又如山嶽、河海，靈奇、浩瀚，既有鞭策鼓舞作者之用，又有導讀作品、便利讀者之用。我要感謝四位師友的同意收錄，也要向二十年來撰述過《十行集》與十行詩相關介析評論、識或不識的文友們誌謝。

最後，我要向您──《十行集》的讀者──表達感謝之意。在亂雲密佈、雷雨喧囂的年代，詩與夢想、美與希望，儘管微弱，仍然熒熒有光。您的購閱，會是支持一個詩作者繼續書寫的動力。期願這本詩集帶給您詩與夢想、美與希望，以及亂世中平和的心、熱切的愛和永無止息的人生信念。

二○○四年四月十八日南松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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