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教育經典研讀會─主讀講稿

李歐塔「壯美觀」解析

 

主讀人: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教育研究所博士候選人  李  崗

主讀經典:《Lessons on the Analytic of the Sublime》

日期:2005.11.23

  

面對學界對「現代」與「後現代」的諸多爭議,李歐塔並非將其視為對立的兩極,相反地他強調:後現代是現代之中的一部份,一部作品只有先是後現代的才能是現代的。所謂的「後」,其實表示的是一種「轉向」、一種「批判」。因此,若想理解所謂的現代主義,音樂、繪畫中的前衛藝術,李歐塔認為必需重返康德《判斷力批判》中對壯美的分析。他認為康德所分析的壯美,在心靈自由的名義下,宣告了(優美)美學的終結。然而,問題隨之而生,在這樣一種災難的脈絡中,何謂藝術(繪畫或音樂)?一種非道德實踐的藝術?在沒有「確定概念」與「自由形式」的操作下,如品味中的情形,藝術能是什麼?當心靈處理的是表象(任何藝術皆如此),而表象本身並不可能的時候,何謂遊戲的心靈?(Lyotard,1988/1991:135-138)以上這些尚未釐清的疑惑,不僅是李歐塔壯美觀的問題意識,同時也是他的思考為何得以超越康德侷限的理由。因此,本文擬先交代李歐塔哲學思想的發展,以了解他對壯美分析時所涉及的相關概念與立場;接著整理他對康德壯美觀的批判與論證方式;最後則針對其壯美觀的內涵予以剖析,並提出在情意教育上的若干省思。

 

一、李歐塔壯美觀相關概念的發展

李歐塔(J. -F. Lyotard, 1924-1998)思想的發展,乃是追溯其美學根源的重要線索,因此分成以下幾個階段的轉折加以說明:

第一,1954年出版第一部著作《現象學》(Phenomenology),主要針對胡賽爾及梅洛龐蒂等人的思想進行評述,並著重從心理學、社會學和歷史學的角度,來討論人文科學與現象學之間的關係。這個時期,他堅守著馬克斯主義的立場,認為現象學無法在主體主義與客體主義之間找到第三條路。

第二,1971年出版第二部著作,也就是他的博士論文《論述•形象》(Discourse, Figure),則從藝術史、詩學、語言哲學、結構語言學和精神分析學的角度來剖析「論述」與「形象」之間的分別。這個時期,他放棄馬克斯主義的立場,先引述梅洛龐蒂的觀點來反駁結構主義,再根據佛洛伊德的觀點來批判拉康式的精神分析。由此,「論述」涉及結構主義與寫作文本,「形象」涉及現象學與觀看活動,李歐塔認為兩者並非對立關係而是互相蘊含關係。論述可以包含形象的要素,形象也可以像論述一樣地給予結構。

第三,1979年應加拿大魁北克政府大學教育委員會主席之邀,撰寫《後現代狀況:一份討論知識的報告》(The Postmodern condition: a report on knowledge),其中主要論題是高度發展社會中知識性質的轉變。李歐塔指出,在全球電腦化的後現代社會中,知識成為可操作運用的資料,任何無法變成數字符碼而被儲存與流通的知識,都有被淘汰的可能。啟蒙運動以來,現代性的知識企圖以一套理論來解釋世界,李氏批判這是一種「大敘述」(grand narrative)的錯誤,因為沒有任何一套論述可以獨斷地宣稱自己是所謂的絕對真理。李歐塔運用維根斯坦「語言遊戲」的概念,強調不同類型的論述乃是依據不同的遊戲規則,「科學知識」與「敘述知識」各有其不同的正當性基礎,所以只有「小敘述」(petit recit)才能真正尊重多元論述之間的異質性。李歐塔同年並出版《正義遊戲》(Just Gaming),進一步從「小敘述」的「語用學」立場,主張所謂的「正義」其實是一個不斷形成與改變的概念,我們只能在實際的歷史社會情境中,針對每一個個案做出判斷,但是無法給予一個整體的說明與描述。更重要的是,不同語言遊戲之間是不可轉譯的,「小敘述」代表的正是人不斷地進行各式各樣的語言遊戲,不斷運用想像力來創新和理解語言的意義。

第四,1983年出版《衍異:論爭中的言辭》(The Differend:phrases in dispute),主張哲學與藝術的任務,就是要見證各種語言遊戲之間所發生的「衍異」。所謂的「衍異」,指某一類論述企圖使力支配其他類論述時,由於衝突各方缺乏彼此可以接受的判斷規準,導致無法公正地解決問題,這時各組「言辭」之間可能產生各種方式的連結,造成不能正確呈現任何特殊情境的「難以言語」。李歐塔的「言辭」概念,並非單指一般意義下的詞語,也涉及各組詞語之間的關係或連結規則。更重要的是,每一個「言辭」的性質,都是由其他相連結的「言辭」所決定的,「言辭」的運用本身就充滿著無限的可能性。因此,「衍異」發生在每一個「言辭」的軌跡之中,同時標示著既存的再現架構無法不透過化約差異的方式來處理差異。換言之,當某一個「言辭」發生時,另一個「言辭」就無法發生,這是一種必然性,「衍異」因而與「時間」產生緊密的關係。

第五,1988年出版《非人:時間的反思》(The Inhuman:reflections on time),其中延續著「衍異」的思維方式,對人文主義的基本立場進行質疑—在他們這種定義(排除差異性)下的人,所謂的「發展」,是否反而導致一種非人的結果。李歐塔認為,從時間的角度來看,文化史上所謂「前」「後」時期的劃分其實並不恰當,因為這些論述從未能指明「現在」的情況。所謂的「現在」,其實正不斷地變化消失;所謂的「現代性」,其實是現代的時間性;所謂的「後現代性」,其實就在現代之中。整個時代就好像一個時間的政權,「可能發生」的「將來」與「正在發生」的「過去」,全部遭受井然有序的處理,人的生命也被納入同一個意義單位,造成「非人」的結果。因此李氏強調,每一個「衍異」的「言辭」都是「現在」,每一次「言辭」的「衍異」都是「重寫」(re-writing)。所謂的「重寫」,必需涉及寫作個體的獨特性與寫作材料之物等問題,也就是在「不確定性」中展開「異質性」的敘述方式。李歐塔認為,這種「重寫」同時屬於優美和壯美的範圍,也追問著美學與倫理學之間的關係。

第六,1991年出版《壯美分析的課題》,便是李歐塔為在課堂上分析評論康德美學所寫下的文稿,其中第一章和第七章曾經分別單獨在期刊與論文集發表過。這部書更獲得法國文化部贊助翻譯為英文,堪稱為探討李歐塔美學思想不可不讀的重要著作。

 

二、李歐塔對康德壯美觀的批判

 

  1. 壯美導致一種沒有自然的主體思想

在《壯美分析的課題》一書中,李歐塔提出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為何要進行壯美的分析?他認為康德其實並沒有加以解釋。李氏主張,在《判斷力批判》的「導論」中,康德表示要以美感的反省判斷來整合理論與實踐之間的裂隙,而「品味」正具備這種功能。所謂的「品味」,就是根據優美在自然形式(或準自然形式、藝術的形式)中所提供的愉快作出判斷的能力。這種愉快,乃是以一種自然的愛好(an affinity of nature)為前提,康德稱為「我們認識能力中主體的自然合目的性」。這種愛好,將會延伸至自由中客體的自然合目的性。李歐塔強調,康德這種論證方式在壯美感中是不能成立的,因為思考本身與思考對象之間的關係被切斷了,自然不再藉由其形式的「密碼書寫」(coded writing),向思想「說話」。在引發品味的形式性質之外,壯美感緊抓著思想,「在自然中」面對那些規模或力量超出其表象能力的數量。這種無力感使思想看不到、聽不見自然之美(natural beauty)。李歐塔將這種情形比喻成思想和自然「離婚」,思想進入一種「單身生活」的階段。思想仍然能夠運用自然,只不過是為了自己的目的。於是,思想成為自然的使用者。這種「運用」在李歐塔眼裡是一種濫用、一種暴力。也可以說,在壯美感中,思想變得毫無耐心、絕望、沒有興趣藉由自然的途徑來獲得自由。因此,根據上述的理由,李歐塔認為很難看出,壯美感的分析,如何能夠有益於康德整個批判哲學的整合計畫,尤其是美感部分的環節。(Lyotard,1991/1994:51-52)

此外,李歐塔認為康德在「導論」中企圖詳細交代自己的計畫,卻幾乎沒有針對壯美進行說明,只有在第七段的結尾簡略一提。康德說,如果美感愉悅是可能的,不僅是因為客體(在優美中,也就是自然在思想「之中」)能夠為反省思考提供一種合目的性,而且更是因為思考能夠反過來,在形式中感受到本身所擁有的合目的性,或者甚至是在「無形式」(formlessness)之中。李歐塔認為康德所說的「無形式」,這種壯美的情形,也就是沒有自然的「主體」(the “subject” without nature)。他進一步批評地說,這種合目的性的倒轉,是多麼地值得注意,康德在「導論」中卻再也隻字未提。也有人會說,康德是忘了提到這一點,或者是由於正在作總結性的回顧,所以刻意許地加以忽略。然而,李歐塔指出,當康德在為從優美到壯美的「過渡」作結論時,自己是毫不遮掩這種分析的不一致性的:「因此,在自然中,壯美的概念遠不如優美的概念重要而成果豐富。它完全未曾指明自然本身之中任何合目的之物,而只是在對自然直觀的可能運用中指明某些合目的之物,為的是在我們本身完全獨立於自然的合目的性中引發一種感受。…這是一個十分必要的說明。可以將壯美的觀念和自然合目的性的觀念完全加以區別。」因此,李歐塔強調,這也是康德為何接著便說,壯美的「理論」只不過是「自然合目的性的美感評估」的一個「附錄」(appendage)。(Lyotard,1991/1994:52-53)

李歐塔主張,這種對「自然」附加的「美感地目的化」,其實就是自然合目的性的喪失(What is added to nature finalized aesthetically is the loss of its finality)。在壯美分析的名號下,一種反自然的美感,打破了自然美感的適當秩序,而且暫時中止了整合計畫中所假定的功能。喚醒「精神情感」的壯美,並非自然(自然是一位形式中的藝術家以及形式的作品),而是其最純粹狀態中的規模、力量、數量,這是一種「呈現」(presence),超乎想像的思想在形式中所能立即掌握的一切—也就是所能「形成」(form)的一切。於是,壯美否定了想像力(形式的力量)以及自然(立即以形式引起思想的力量)。就在這樣的思路下,李歐塔認為康德對壯美的分析是消極的,因為他引入了一種沒有自然的美感。康德的努力既無益於調和自然與自由,他那《判斷力批判》第二部分的目的論,也無法運用至壯美感分析的結果。李歐塔作了一個巧妙的比喻:壯美的暴力就像是「閃電」,本身使思想「短路」,而自然只能提供激起火花的「接觸不良」,結果目的論這台機器「爆炸」了。因此,在康德意義下的壯美,是一種「瞬間燃燒」,而且沒有未來。不過,李氏也說,康德批判下詳細闡述的壯美,對今日的我們而言,並非毫無意義。他強調,今日我們所關注的是,這種批判的程序,如何使人在各種能力的遊戲與動力中,確定這種審美情感的地位。(Lyotard,1991/1994:53-55)

 

  1. 壯美導致一種沒有結局的思想痙攣

李歐塔認為,在壯美的「狀態」中,所感受到的正是一種對無限的欲求。然而,這種欲求是無用的,應該歸於不可避免的幻覺;批判最終必需將壯美和瘋狂放在一起,顯示其沒有任何道德的價值;這種情感的分析最終必定作罷,沒有任何重要性。回顧康德整個批判哲學的建立,為的就是要在知識、道德和美感的領域中,找尋判斷真、善、美的可能性的先驗條件。乍聽之下,這項計畫似乎是謙遜而合理的。然而,根據假設,可能性的先驗條件必需是毫無條件的,或者至少不是先驗的。如果批判的檢驗能夠如此建立可能性先驗條件的話,那必定能夠看見條件「背後」的空無。換言之,反省將本身條件的分析盡可能地推遠,和批判本身的要求一致。因此,反省觸及本身的絕對條件,那正是「更進一步」要求的不可能性:絕對的表象、絕對的思辯、絕對的道德。一切的思想都是一種置入關係的存有—用康德的語言來說,一種「綜合」。因此,當「思考」達到「絕對」時,「關係」也達到「沒有關係」,因為「絕對」就是「沒有關係」。那麼沒有關係如何能夠向關係「呈現」呢?(How can the without-relation be “present” to relation?)於是,思想的結果是一種痙攣,而壯美的分析則是這種痙攣的暗示。這個「附錄」的意義便在於超出對一種審美情感的探索。它暴露了批判思想到達極限時的「狀態」—一種痙攣的狀態。(Lyotard,1991/1994:55-56)

 

總之,李歐塔對康德的批判,在於指出壯美這種感受,是一種反自然的美感,無法契合於「自然合目的性」的論證,所以康德對壯美的分析,並未成功地為自然與自由之間搭起橋樑。而李歐塔對整部《判斷力批判》的評價,則是:

若非壯美感,品味(taste)至少提供一種悖論(paradox),判斷似乎注定走向特殊性(particularity)與偶然性(contingency)。然而,品味的分析,僅僅藉由證明自己的狀態是一種反省判斷,卻回到一種普遍性(universality)、目的性(finality)和必然性(necessity)的判斷—這些的確都是主體的判斷。然後,為了獲得正當性而將這種狀態用於目的論判斷。在這種情形下,主體愉悅的有效乃是為導入自然目的論的有效而服務。(Lyotard,1991/1994:1)

由此可見,李歐塔反對康德走上「普遍性」與「必然性」的論述,他認為「品味」應是「特殊性」與「偶然性」的判斷。

 

三、李歐塔的壯美觀

基於上述的立場,李歐塔重新解讀康德文本的內容,對壯美進行一種創造性的分析,而「重寫」出「壯美的家族故事」。同時,他也延續著自己思想體系的脈絡,視壯美感為其「衍異」哲學的具體形象。此外,李歐塔更進一步將自己對壯美的分析,轉化成對現代藝術的詮釋。茲分述如下:

 

1.   壯美的家族故事

 

在「心靈能力」的家族樹上,女性祖先是「感官作用」,一種愉悅與否的能力狀態,男性祖先也是一樣。但是父親是「內容」,母親是「悲慘」。「壯美」這個小孩將會情感受創而且十分矛盾:既苦且樂。這是因為據說在「知識的」(廣義來說,與客體有關的思想力量)能力系譜中,雙親來自兩個不同的家庭。她是「判斷」,他是「理性」。她是藝術家,他是道德家。她「反省」,他「決定」。(父親的)道德律決定自身而且決定思想去行動。理性想要好孩子,要求只和道德準則結婚。但是母親,自由反思的想像力,只知道如何採用沒有先驗規則和沒有已知或能知目的的形式。

在她和理解力的關係中,在遇到理性「之前」,這種自由的「形式」能夠統合規定的力量,而且這場邂逅中,一個範例的「幸福」誕生了。但是無論如何就是沒有小孩。優美不是一紙婚約的成果;相反地,是愛的花朵;而且像任何並非出於關心的事物一樣,就這樣過去。

壯美是一場不幸福邂逅下的小孩(理念與形式)。不幸福的原因是這個理念不能夠讓步。法則(父親)是十分權威的人,不講任何條件,而且他的要求具有排他性,不尋求任何同意,即使是和想像力進行一場非常愉快的對抗。他要求想像力「縮回」。他將所有形式推到旁邊,或者相反地推到他面前,將他們分開,將他們延伸成毫無節制的比例。他使專心於形式的處女受精,不在乎她是否喜愛。他的要求只是為了自己、為了法則以及法則的實現。他不需要一個優美的自然。他拼命地需要一種粗暴的、過度的、耗竭的想像力。她將會死於產下壯美的時候。她將會認為自己正瀕臨死亡。(Lyotard,1991/1994:179-180)

 

從以上的故事可以發現,李歐塔將他對壯美的分析,透過栩栩如生的形象,作了清楚的描繪。這個實例,也算是他自己早期研究論述與形象之關係的具體應用。因此,以下便根據上述的故事,「重寫」李歐塔的文本,以論述的解析闡明其觀點。第一,壯美涉及心靈能力與知識能力。就心靈能力而言,壯美是對悲慘內容感到不愉快的結果;就知識能力而言,壯美是理性決定與反省判斷的結果。第二,壯美不是理解力與想像力結合的結果。理解力與想像力的結合產生的是充滿幸福與愛的優美。第三,壯美是想像力與理性結合的結果。想像力的本質是自由與形式,理性的本質是法則與理念。當理性以絕對優勢控制想像力時,兩者的結合便是違反自然的不幸福。不只為了理念犧牲形式,而且為了法則犧牲自由。這種想像力被理性強暴致死的感受,就是壯美。這樣的解讀,也正是李歐塔本人「衍異」思想的反映。

 

2.   壯美即衍異

 

在《壯美分析的課題》一書的序言中,李歐塔明確地表示,如果必需簡短地為這本書的內容作一摘要,那就是在康德的文本中進行一種情感「衍異」的分析,同時也是一種「衍異」情感的分析,並把這種情感與將思想推至極限的瘋狂相聯繫。康德筆下的壯美,是一種「無限」,一種絕對的概念,一種理性的精神心境。然而,李歐塔筆下的壯美,卻是一種「衍異」,一種忽視絕對差異下的暴力,一種理性法則所造成的瘋狂痙攣。換言之,同樣是壯美的分析,康德主張這是理性跨越了想像力的限制,李歐塔主張這是理性忽略了本身的限制。究其原因,則是兩人對於語言文字的概念所能指涉的實在有著不同的思考。康德企圖透過邏輯思維與形式分析,為美感建立具有先驗普遍必然性的理論基礎。李歐塔則強調任何語言文字的使用,皆涉及差異的情境因素,充斥著特殊性與偶然性,不可能合理地建立一套所謂的絕對概念。

在李歐塔的「衍異」哲學中,「言辭領域」(phrase regimen)概念的提出,就是為了論證這樣的主張。「言辭領域」指的是「言辭」所能夠從屬的不同「語法類型」(syntactic type),例如一個「言辭」的發生,可能伴隨著描述、認知、命令、評價、疑問等不同的情形。「言辭」在不同情形中,以截然不同的模式進行連結,呈現這個世界上各種真實的情形。換言之,「言辭領域」之間充滿異質性,每個領域皆和「原初呈現」(initial presentation)的不同情境有直接關係。同時,這些情境意味著在原初「言辭」所產生的各個情形之間的不同關係。因此,不同領域就像「原初呈現」的情境是無法比較的。藉由「言辭領域」的概念,李歐塔闡明在「言辭」之鏈中所發生的絕對差異是如何可能。然而,這並不是說「言辭領域」在任何條件下都不能進行比較。李歐塔認為,比較的形式必需發生在一種「論述類型」(genre of discourse)之中。所謂的「論述類型」,乃是一組界定「言辭」特殊連結方式的規則。例如美學類型與科學類型,各自建立規則來連結相關的「言辭」,並各自決定「言辭」的連結是否有助於達成其目的的判斷。美學的規則在於判斷應訴諸品味,科學的規則在於論點應依據證據。(Williams,1998:79-82)對李歐塔而言,所謂的「絕對」這種詞彙,總是和原初的「事件」或「言辭」有關。「言辭」的出現,又落入不同論述類型之間的衝突,這種衝突就造成了「衍異」。

總之,以上所述正如李歐塔所言:

壯美感(sublime feeling)既非道德的普遍性(moral universality),也不是美感的普遍化(aesthetic universalization);反而是一種他者在「衍異」(differend)暴力中的破壞。這種「衍異」無法強求與所有的思想溝通(縱使是主觀地溝通)。(Lyotard,1991/1994:239)

反過來說,這種無法溝通的「衍異」,不僅表現出某種暴力,同時也蘊含著壯美的情感。仔細考察李歐塔這種論述可以發現,其實他是回到康德對理性與想像力的區分,再加以「重寫」的結果:

當「思想」把「現象」當作「徵兆」(sign)時,馬上有兩種不同的思考方式:一是作為一種既定條件的經驗對象,另一是作為一種超驗(transcendent)因果關係的結果。這兩種思考方式,是超驗地「局限」(localized)在兩種不同能力的領域。他們運用異質性的方式特徵化相同的對象。對理性來說,現象中所呈現的對象從未夠「大」;對想像力來說,理念的對象總是太「大」到無法呈現。這種「衍異」無法解決,但是可以感受。這就是壯美感。(Lyotard,1991/1994:233-234)

由此可見,李歐塔認為,當人類運用理性與想像力時,雖然所面對的是同一個對象,但是兩者的處理方式不一樣,而且彼此之間的絕對差異是無法加以解決的。於是,李歐塔將這種無法解決的差異稱為「衍異」,將面對這種差異的感受稱為「壯美」。同時,也正由於這種「理念」與「現象」之間存在絕對差異的思考,使李歐塔得以從康德美學中轉化出自己獨特的壯美觀,並和現代的前衛藝術(Avant-Garde)進行對話。

 

3.   壯美與前衛藝術

 

(A)動力關係

李歐塔曾經引述杜夫(Thierry de Duve)的論點,主張現代美學的問題,不是「美是什麼」(What is beautiful ?),而是「藝術能被說成是什麼」(What can be said to be art ?)。他自己的思考則認為,現代性的出現,在發明其他現實之物(other realities)的同時,總是伴隨著一種信仰的破滅,一種現實「缺乏現實」(”lack of reality”of reality)的發現。而且這種「缺乏現實」,若跳脫狹隘的歷史化詮釋來說,當然類似於尼采所謂的虛無主義。然而,早在康德式的壯美論題中,便可以發現尼采式觀點主義的變調。(Lyotard,1979/1986:75, 77)

對康德而言,壯美心境是一種強烈而模糊的情感,在這種情感中快樂來自於痛苦。對李歐塔而言,這種心靈能力的矛盾(也可稱為神經衰弱或受虐狂)存在於主體哲學的傳統中已久,康德並未徹底地提出質疑,於是發展成:「呈現」某物的表象能力,和「構成」某物的概念能力,彼此之間產生衝突,也就是說,想像力或感性所呈現的對象(現象),無法與理解力或理性所構成的對象(理念)相一致(即使只是原則上相一致)。在這樣的結果中,想像力無法等同於概念的痛苦,與理性超越一切表象的快樂,結合而成為壯美。換言之,李歐塔眼中康德的壯美哲學,其實隱含著現實與概念之間不可共同測量性(incommensurability)的立場。因此,人類長期以來企圖藉「概念」來指涉「現實」,也就意味著企圖「呈現那無法呈現的存在」(to present the fact that the unpresentable exists)。這正是李歐塔主張「現代藝術正是從壯美的美學中找到了動力」的理由。(Lyotard,1979/1986:75-81)

 

(B)邏輯關係

不過,必需注意的是,李歐塔其實更欣賞柏克(Edmund Burke)的壯美哲學。他認為康德可以借用柏克對壯美情感矛盾性質的分析,可以拒絕其經驗主義與生理主義的立場,卻不應該放棄柏克美學的主要論點:壯美乃是受到即將發生的虛無(nothing further happening)威脅而激發的。這種即將發生的虛無,總是和某種「喪失」(privation)有關,並連結至「恐懼」(terror):光線的喪失與對黑暗的恐懼、他人的喪失與對孤獨的恐懼、語言的喪失與對沈默的恐懼、對象的喪失與對空虛的恐懼、生命的喪失與對死亡的恐懼。令人恐懼的,正是「並未發生」、「停止發生」發生了(It happens that does not happen, that it stops happening.)。隨後,在時間的變化中,人類遭受苦痛或瀕臨死亡,伴隨恐懼的威脅逐漸延緩或減弱,一種如釋重負的快樂油然而生。於是,壯美的性質不再是「高尚」(elevation)(亞理斯多德用來界定悲劇的範疇),而是「強烈程度」(intensification)的問題。(Lyotard,1988/1991:99-100)

另外,李歐塔也認為柏克對於「詩畫之爭」的立場,預告了藝術品得以從古典模仿原則中獲得解放的可能性。柏克主張,如果藝術的目標是在作品接受者身上創造強烈的情感,那麼圖像(images)所表現的形態輪廓(figuration),就是對於情緒表現力量的一種限制。因為,在詩歌的語言藝術中(柏克將詩歌視為某種自由研究語言的場域,而非特定規則的類型),發動的力量得以穿越逼真形象的束縛。也就是說,文字在表現情感上有幾點優勢:首先,文字本身充滿著強烈的言外之意;其次,文字能夠喚醒靈魂而不必考慮是否可以目睹;最後,我們運用文字組合的效果是其他途徑不可能達成的。在壯美美學的推動下,追求強烈效果的藝術,無論材料為何,都能夠而且必需放棄僅僅是優美的模仿模式,並試著作出令人驚訝、陌生、衝擊的組合。衝擊(shock)就是(某事)「正在發生」(happening)的證據,並非虛無、延緩的喪失。因此,李歐塔強調,「發生了嗎」(Is it happening?)這個時間問題,才是柏克壯美哲學的核心要素。(Lyotard,1988/1991:100)

基於上述的主張,李歐塔在柏林藝術學院演講時,便以紐曼(Barnett Baruch Newman)為例,來說明壯美與前衛藝術之間的關係。李氏開場便問,如何理解壯美,或暫時稱為壯美經驗的對象,是「此地此刻」(here and now)嗎?或者相反,難道這種情感並非暗示著某種無法呈現之物嗎?作為前衛藝術家的紐曼,在1948年寫了一篇論文,題目是「壯美就在此刻」。1950-1951年間,他畫了一幅寬5.42公尺、高2.42公尺的油畫,取名為「英雄的壯美」。1960年初,又有兩幅名為「此刻」的作品產生。其實,早在1949年底,一篇未完成的短文〈新美學宣言〉中,紐曼寫道:在他的繪畫中,他並不關心「空間」或「圖象」的「巧妙處理」(manipulaton),而是關心「時間」的「感官知覺」(sensation)。隨後,又加以補充:他並非意謂時間承載著鄉愁、戲劇、文獻、歷史的情感等—這些繪畫常見的主題。然而,文本至此卻中斷了。那麼紐曼所指的時間為何?佔據他心中的「此刻」為何?(Lyotard,1988/1991:89)

李歐塔認為,可以確定的是,紐曼不能思考「現在的瞬間」(present instant),這個瞬間試著在過去和未來之間保持自己,並且被過去和未來所淹沒。從奧古斯丁到胡賽爾以來的思路,總是將「意識」作為構成「時間」的基礎。但是紐曼的「此刻」,不再是「此刻」的「此刻」,與「意識」既不相識,也無法由「意識」所構成。更恰當的說,「此刻」是所謂意識的分解、意識的廢除,是意識無法明確陳述的,甚至是意識為了構成本身必需加以遺忘的。我們無法明確陳述的是某事「發生」了,這既不是媒體意義上的主要事件,甚至也不是小事件,只是一場「際遇」(occurrence)。由此可見,「發生」總是比「關於發生的問題」先來。更確切地說,問題先於自身,因為發生總是先作為事件的問題,然後才屬於剛剛已經發生的事件。「問號」作為一個事件的「發生」,先於「問題」作為一個事件的「正在發生」。所以,首先發生的總是「發生了嗎?」、「是嗎?」、「可能嗎?」,然後問題才被決定為「是這樣發生或那樣發生?」、「是這件事或那件事?」、「是這種可能或那種可能?」。(Lyotard,1988/1991:90)

為了說明紐曼這種「時間就是繪畫本身」的主張,李歐塔曾經將紐曼的「時間點」(site of time),與杜象(Marcel Duchamp)兩幅偉大畫作中的時間點進行比較。杜象的《大玻璃》(The Large Glass)與《現成畫》(Etant donnes)皆涉及「事件」,前者是新娘的「脫光赤裸」,後者是「猥褻肉身」的發現。這兩部作品是兩種關於注視脫光赤裸事件的呈現方式。繪畫的「主題」是瞬間本身,閃亮的光線眩惑著眼睛,一種顯現(epiphany)。前者空間的組織是根據「尚未」(not yet)原則,後者空間的組織是根據「不再」(no longer)原則。由此可見,「消費」(經驗、評論)這些作品所需的時間是無限的:時間耗費於尋求「意外出現」(apparition)本身(這是杜象的詞彙),而且「脫光赤裸」可類比為「褻瀆的」(sacreligious)與「奉獻的」(sacred)意外出現。所謂的意外出現,便意味著另外發生了某件事。杜象的目的便在於藉此呈現時間是如何「瞞騙」(outwit)意識的。然而,紐曼的目的卻不在於展現「綿延」(duration)超過「意識」,而是在於使畫成為「際遇」本身,即到達的時刻。因此,紐曼的畫作可以形成明顯的對比:一切都在那裡(尺寸、色彩、線條),卻沒有任何暗示。這對評論家來說便是個問題。沒給什麼,要說什麼呢?描述不難,但是描述像改寫一樣平淡。最好的註釋在問題之中:能說什麼?或感嘆「啊!」,或驚訝「看那個!」。在現代美學傳統中(以及在紐曼的作品中),一種莫名情感的多重表達,就是:壯美。這是一種「那裡」(there)的情感。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消費」,或者如果有的話,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人不能消費一個「際遇」,但只能消費一個際遇的意義。這種瞬間的情感是同時發生的。(Lyotard,1988/1991:78-80, 90)

根據海斯(Thomas B. Hess)的主張,紐曼作品的「主題內容」,就是「藝術創作」本身,一種開天闢地的象徵,一種《創世紀》的象徵。紐曼自己在一篇獨白中寫道:「創作的主題內容就是渾沌」。李歐塔則認為,紐曼許多作品的標題,都應該運用「開始」這個字彙的觀念,來進行詮釋。就像黑暗中的一道閃電,或荒野上的一條線,這個「字彙」區分、制訂了一種差異,並且因此而形成實體。雖然這種差異可能是極為細微,不過也因而開啟了一個感性的世界。沒有這道閃電,那裡將會變成虛無、變成渾沌。閃電(就像瞬間)總是在那裡,又未曾在那裡。世界從未停止開始。對紐曼而言,創造並非某個人所表現的行為;而是在不確定當中所發生的一切。如果有任何的「主題內容」,那就是「即刻」,發生在此地此刻。「發生」隨後就來,開始是「有…」(The beginning is that there is….),世界是「有」的「一切」(The world is what there is)。由此可見,「存有」(Being)以無上律令的方式宣示自己。藝術並非一個由目的(接受者的快樂)所界定的類型,而且也不是一個必需發現其規則的遊戲。她完成了一個存有論的任務,也就是一個「時間順序」的任務。她以未完成的方式完成了它。她必需藉由讓際遇存在的方式,經常地開始重新證明際遇。海德格便曾經表示,「一個事件」、「一場際遇」就是無限地簡單,但是這種簡單性(simplicity)只能透過「喪失」的狀態來達成。所以為了區別浪漫主義與「現代」前衛藝術之間的差異,李歐塔強調應將紐曼的主張讀成「此刻,壯美就像這樣」。(Lyotard,1988/1991:81-82, 88, 90, 92)因此,這也是為何李歐塔認為「前衛藝術的邏輯,從壯美的美學中找到了不證自明的公理」的關鍵。

 

四、李歐塔壯美觀在情意教育上的省思

綜上所述,根據李歐塔的解讀:康德式的壯美,是企圖呈現那無法呈現的存在;柏克式的壯美,是人類在時間變化中感受的強烈程度;紐曼式的壯美,是瞬間永無止境地再創造。換言之,李歐塔自己的壯美,是將上述三者予以綜合,並且根據其獨特的「衍異」哲學,展開一場不確定的冒險之旅。如果說康德的壯美,可以為負面情緒的轉化機制,提供一條必然的普遍之路;那李歐塔的壯美,便指出這條路既非普遍必然,也不知其終點為何。人與人之間若永存「衍異」的暴力,那情緒的轉化就不可能也不應該完全訴諸理性。這雖擴大了轉化經驗的豐富性,是否也可能喪失教育活動的價值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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