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教育經典研讀會─主讀講稿

康德對「壯美」的分析

 

主讀人:國立東華大學教育研究所教授  崔光宙

主讀經典:Critique of Judgement》

日期:2005.10.26

 

 

在哲學和美學的文獻中,以「壯美」或「崇高」(sublime)為研究主題的經典著作有下列數種。分別是西元前羅馬學者海倫尼烏斯所寫的「修辭學」、凱西流斯(Cecilius)所寫的「論壯美」,但這兩本書已經失傳,西元一世紀朗基努斯(Longinus)的「論壯美」(On the Sublime),論述演說和詩歌中的壯美風格,是現今所能找到最早的壯美文獻。1756年柏克(E. Burke)的「壯美與優美起源的哲學探究」(A Philosophical E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1763年康德(E. Kant)的「優美和壯美感情的觀察」(Observations on the Feeling of the Beautiful and Sublime.)和1790年的「判斷力批判」;最後是壯美分析的課題(Lessons on the Analytic of the Sublime)。這些經典之作,分別建構經驗主義、批判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的壯美觀。簡單的說,「壯美」就是一種心理轉化機制,從痛苦、恐懼的負面情緒轉換為積極、樂觀的正面情緒。因此「壯美心境」的培養,本身就有豐富的情意教育涵義。

    在康德「判斷力批判」的第23節至29節,仔細分析了優美與壯美的異同,並且提出數學和力學兩種壯美,更重要的是康德由批判美學論壯美,將壯美的根源回到精神主體,並遙契自然合目的性的啟蒙精神,而打開了論述壯美的全新視野。其內容大要如下:

 

優美與壯美的異同:

     什麼是壯美?在第三批判廿五節的結尾,有清楚的界定:「壯美是靈魂中的某種氣質,這種氣質是吾人專注於反思判斷而被某種特殊的表象所喚醒,此非美感對象本有的表象。」(Consequently it is the disposition of  soul evoked by a particular representation engaging the attention of the reflective judgement, and not the object, that is to be called sublime. 

在判斷力批判的第23節中,康德非常精簡的分析兩種美的異同:

相同點:兩者都是無關心的滿足()、兩者都是普遍有效的()、兩者都是主觀的合目的性(關係)、兩者都是有範例的必然性,而以人類的共通感為基礎(樣態)

相異點:可從下列四點來看。

1. 在形式上,優美涉及對象的「形式」,即符合欣賞者的理解力與想像力的形式,符合形式的事物,直覺可以掌握相當完整的形相,其大、小有個限度,既不能無限大,也不可小到極點;壯美的特色卻是無限大,它涉及對象的「無形式」,它是混亂、不規則、荒涼、粗野。如一望無際的滄海、無限延伸的荒漠、與天相連的山巔。某些事物表面上好像大小和形狀有限,但是它的表現可以「召喚」(Veranlassung)出無限性的想像(時間的永恆和空間的無限),仍屬於無限性之壯美。如無限深邃的眼神、無窮無盡的鄉愁…。

2. 在質和量的傾向上,優美較傾向於品質的精緻、協調與平衡,只到知性和直觀層次;而壯美涉及數量或力量的無限大,人只有到理性層次才能處理「無限大」和「無形式」的對象。故優美是理解中不確定概念的展現,而壯美是理性不確定概念的展現。(The beautiful seems to be regarded as a presentation of an indeterminate concept of understanding, the sublime as a presentation of an indeterminate concept of reason.

3. 在主觀心理上,優美是對象吸引力所產生單純的快感、靜觀的愉悅、身心和諧通暢的狀態、是「吸引力和遊戲的想像力」(charms and a playful imagination)、是「積極的快感」(positive pleasure);壯美則是痛苦和畏懼所轉化而成的間接快感,它的產生是生命力受到瞬間的阻礙,接著更強大的生命力隨之湧出,在那個瞬間,情緒暫停、想像力死寂。當此時刻,對象對主體的吸引力發生了拒斥的作用,與優美的「想像力遊戲心態」相對比,它較是生命力受威脅的「嚴肅的心態」,在本質上比較是驚訝和崇敬、是消極的快感(negative pleasure)。

4.在主客觀的關係上,優美比較具有對象的客觀性質,對象恰好適合人想像力與理解力的自由活動與協調合作,因而產生遊戲的快感;但壯美在形式上卻是與人的判斷力背道而馳,他不適應於人的認識功能,且「無限大」和「無形式」是對人的想像力施加暴力,對象成為「無相之相」。想像力和理性是處於嚴肅的對立,想像力只能掌握有限的現象,而理性才能掌握永恆無限的本體。所以,想像力和理解力的機能受阻之後,主體與對象的實質關係已經暫時阻斷,主體必須在理性機能中找到新的出路,因而壯美的對象是人的主觀心靈狀態之中。

    在第廿七節「壯美愉快的性質」中,康德特別分析壯美的主觀心靈狀態為一種「情感心境」(GemuthsstimmungGemüte是情感,stimmung是心境)或「精神心境」(Geistesstimmung),也就是超越自身的動物性慾望(忘我),而欲與宇宙萬物相融合的情懷心境。在本質上,這種心境是「全神貫注的尊敬」(Achtung,這個詞在德文中有「尊敬」和「集中注意」的雙重意義。宇宙提供了一個無所不在的自然法則給我們,但當我們感受到高山仰止,卻不能至的無限宇宙,卻倍覺人的渺小與無力,因而對浩瀚宇宙更加尊敬與神往。如果人永遠覺得自己「低天地一等」,難免停留在自卑和自甘墮落的負面情緒。但在偉大的人格之中,會興起一種「參天地之化育」的使命感,並將大自然的偉大「偷換」(Subreption)成自我使命感的偉大,天地之崇高便轉化為內心的壯美。這就是前述「情感心境」和「精神心境」的真諦,至此,康德對批判前期美學的「精緻化情感」有了更清楚的交待。

5. 在判斷的模式方面:在「判斷力批判」的第廿九節,康德特別討論「壯美在自然中的判斷模式」。康德說:「事實是在自然中的壯美判斷,比優美判斷更需要文化素養,壯美不僅是文化的產物,也多少是社會慣例影響的結果。壯美也以人性中共同的理解為基礎,也就是我們期望壯美的主體具有實踐理性的情感,例如:道德情感。」(But the fact that culture is requisite for the judgement upon the sublime in nature (more than for that upon the beautiful) does not involve its being an original product of culture and something introduced in a more or less conventional way into society. Rather is it in human nature that its foundations are laid, and, in fact, in that which, at once with common understanding, we may expect every one to possess and may require of him, namely, a native capacity for the feeling for practical ideas, i.e., for moral feeling. 

因此,優美普遍必然性的先驗基礎在「共通感」,而壯美的普遍必然性的先驗基礎則在人性中的「道德感」。

 

數學與力學的壯美

    在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中,在悟性範圍內的知識只有「數學」和「牛頓力學」兩種,「可思而不可知」的「形上學」並不包涵在內;在壯美的章節中,康德要用壯美的心境轉換特質,為「可思」與「可知」這兩個在第一批判中被二分的領域,打開一條主體的通路,使悟性的可知與理性的可思不再矛盾與割裂,於是有「數學壯美」與「力學壯美」的分類出現。

    欣賞優美的事物,欣賞者處於靜觀的心境;欣賞壯美的事務,欣賞者的內心卻處於一種轉換的動態。數學的壯美是將數量無限大的理解轉換為想像力的對象;而力學的壯美則是將力量無限大的理解轉換為想像力的對象。

    為了使壯美可以成為溝通「可知」與「可思」、「現象」與「本體」、「知識論」與「形上學」的橋樑,康德特別將「無限」作為界定兩種壯美的關鍵概念,而無限是感性與悟性的侷限,卻是理性可以涉及的領域。康德在數學的壯美中,特別強調它是長度或空間度量的無限大,是絕對的概念,而非相對的數量,目的就在彰顯其橋樑性質。在第廿八節界定「力學的壯美」時,康德對這一節所下的標題是:「自然即大能」(Nature as Might),他說:「自然,在美感判斷中可視為大能,當這個大能不會宰別我們時,就是力學的壯美。」(Nature, considered in an Aesthetic Judgement as might that has no dominion over us, is dynamically sublime.

    康德對力學的壯美討論了三個主題,即自然、戰爭和宗教。在自然方面,「壯美將我們靈魂的力量提高到超越平庸之處,並發現我們內心有不同的一種抵抗的力量,使我們有勇氣能與自然的萬能相抗衡。」在戰爭方面,這是人的社會中最危險、破壞性最大的活動。人參與戰爭時危險越大、越能表現勇敢,越容易迎得尊敬,並展現崇高的人格與壯美的心境。在宗教方面,信徒對上帝如果只是恐懼牠的最後審判,因無法抗拒而臣服其下,那是沒有壯美感的。必須由信仰而產生合乎上帝旨意的生命實踐力量,忠誠實踐信、望、愛的道路,在過程中享受內心悅樂的甘泉,方為壯美之境。

 

壯美的心靈轉化:

在康德「判斷力批判」的第23節至29節,詳細分析了壯美觀念的精髓,簡如下述:優美是單純的快感,壯美卻是複雜的心靈轉化機制,其轉化過程也許只在一瞬間,但是其中卻發生重大的心理變化。其階段如下:

  (一)、對象的無限大:這無限大在性質上,又分數量的無限大和力量的無限大。由於真正無限大的特質,並非感性、悟性認識的對象,而是理性觀念思考的對象。因此,壯美的反思判斷是「可知」與「可思」之間的橋樑。

(二)、心理壓迫與恐懼:人在面對感性無法掌握的無限數量和力量時,產生的自然情感是理解力受到抑制、想像力受到侷限、心理受到壓迫的狀態,內心產生莫名的害怕與恐懼而不知所措。

(三)、理性官能的喚醒(數學壯美):人以外的其它動物和原始人類,面對超越想像的無限大數量,無法理解而迷惑。具文化素養的人,以理性思維面對認識對象,則要求見到的是對象的「整體」,但無限的數量卻超出想像力的極限,於是人超越感性的理性官能被「喚醒」。數學壯美其實只是一種沒有具體內容的抽象感,或理性彌補理解力不足的勝利感,想像力遭到挫折而理性的「無限宇宙關懷」產生了解決的力量,並彰顯出「自然的合目的性」。這種心靈活動的產生,需要有大量的「理性觀念」和「高度文化素養」為基礎。(2329節)

  (四)、精神力量的抵抗(力學壯美):自然的巨大威力使它成為恐怖的對象,但在崇高的人格中如果興起一種足以抵抗的精神力量,使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平凡人類,也相對變得崇高而偉大。所以力學壯美其實就是人的精神力超越自然力的心理狀態,此刻財產、健康、生命變得渺小,追求理想(和理性主義的Perfect觀念再度相呼應)和崇高的目的使命感變得重要。此時粗暴的自然力不能再支配我們,外在的巨大壓力也不能屈服我們(孟子滕文公下篇所謂: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這種人格狀態,就是痛苦感能夠轉化成悲劇快感的關鍵。

  (五)、偷換Subreption)與道德觀念:內心有道德力量才有壯美。道德投射於自然,並將內在勇敢精神力量取代內心的害怕,以內在的力量抵抗巨大自然力量的壓迫,產生不屈不撓、不畏險阻的超越力量。因此所謂「偷換」,也就是審美主體全神貫注於無限大的自然力量時,人類崇高道德使命感的合目的性(如:天人合一)取代了自然表象,而成為「自然的合目的性」,當此時刻主體與客體、自然與自由、可知與可思在瞬間融合為一。壯美的心境就此瞬間形成。

 

康德壯美分析的批判與省思

    康德的壯美觀體大思精,在學術史上奠定承先啟後,永垂不朽的地位。尤其論及優美與壯美的差異,與壯美的心靈轉化過程,更是前所未有的精緻與細密。

與二十七年前的「優美與壯美感情的觀察」來比較,有兩點可以再深入討論:一是有關壯美的分類。在「觀察」一書中,壯美分為恐懼的壯美、崇高的壯美、華麗的壯美和怪誕四類,這個分類是由不同的社會經驗歸納而來,因此涵蓋層面較廣;而「判斷力批判」中為了要加入涉及「無限」觀念的理性,而將無法用「無限」解釋的「華麗的壯美」與「怪誕」兩類排除。其優點是在壯美的理論上,有其相同架構來解釋不同的現象,但卻無法解釋壯美中與「無限」沒有必然關係的部分,例如:壯麗的皇宮是壯美,但卻無法用「無限」的概念加以解釋。二是「壯美」與「道德」關係方面,在「觀察」一書中,區分了三種類型的道德(真正的道德、認養的道德和道德的假相),但卻未能具體說明美感與道德感之間的關係。在「判斷力批判」的壯美部分,康德卻由心靈轉化的機制,說明使命感和道德感是人類心靈可以偷換偉大自然而產生壯美感的關鍵。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整本判斷力批判,在以「自然的合目的性」,來解決「自然」與「自由」、「知識」與「道德」的二元論矛盾,將壯美對象的討論焦點置於「自然」,而非人文、社會、藝文活動,反而侷限了思考的格局。故以下對康德壯美觀的評價與批判,可從下列三點加以進行:

一、               在壯美的分類方面,康德呼應第一批判的知識分類,而將壯美分為數學的壯美和力學的壯美。在分析數學的壯美時,為了要確立理性的地位,又必須區分「相對的數量」與「數量的絕對大」。然而事實上,我們在面對滿天星斗時,感嘆宇宙之浩瀚,並不必產生想像力的壓抑和「絕對」與「相對」的理性辯證。所以「數大之美」在人的經驗中確實存在,但卻很難勉強套入「恐懼—痛苦—崇敬—快感」的壯美心靈轉化思惟模式。所以「數大之美」是否一定屬於壯美範疇,或是它在本質上,可能界於「單純直覺」與「心靈轉化」之間的獨特分類,似乎還有很大的討論空間。

二、在力學壯美的內涵方面,康德的壯美觀在論述「自然合目的性」的形成,因此整個論證的焦點,置之於「自然」對象,充其量涉及到人類社會中的「戰爭」,與信仰世界堛滿u上帝」,反而對傳統壯美哲學討論最多的文學與藝術隻字未提。其實在亞里斯多德的「詩學」中,悲劇與音樂是分析力學壯美很適切的題材。只是分析的視野,要由人與自然,轉至人生無常的存在處境,與命運乖違的現實遭遇。人如何以本身的精神力量,在塵世漩渦中掙扎,並與命運搏鬥,這才是啟蒙運動當時,狂飆文學與浪漫派音樂最重要的題材。康德處身於那個風起雲湧的變動時代,卻未及在壯美觀中適當回應,不能不說是論述上的缺憾。

三、在壯美主體的本質方面,康德在分析壯美的主體時,說它是理性的不確定性,是情感的心境,是道德情感的轉化,是內在精神力量的偷換。這些分析原想為美感搭建「自然法則」的普遍性理論架構,但卻無意間為壯美感的「個別差異」打開一條新的思考通路,成為日後李歐塔「壯美分析的課題」一書之論述線索,這種全新的歧異美學(Different aesthetics)思考,反而展現出康德壯美觀之中「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意外發現。

主要參考資料:

Bernard, J. H. trans.Kant’s Critique of Judgement.London: Macmillan and Co.

Meredith, J. C. trans.The Critique of Judgement. 網路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