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教育經典研讀會─主讀講稿
康德壯美觀念的背景與內涵
主讀人：國立東華大學教育研究所教授 崔光宙
主讀經典：《Observations on the Feeling of the Beautiful and Sublime》
日期：2005.06.22
壹、時代背景：
康德壯美觀念的產生時代背景是啟蒙運動（The Enlightenment），也就是通過理性思考和科學知識的啟迪，提升人的自覺、自由和自律，建立人性尊嚴和獨立判斷，以批判傳統封建社會的陋習和教會的腐敗。綜合言之，啟蒙精神就是：1. 注重理性：延續理性主義的理性優位精神，對經驗主義將人類所有行為還原為原始經驗，而貶低精神意義的主張加以修正；2. 批判傳統：包括宗教、政治、經濟、社會各領域的非合理性解釋，加以理性的批判；3. 尋找宇宙萬物的「自然法則」（Natural Law），作為真、善、美價值根源之最高依據。
一、宗教上的自然法：代表性思想為伏爾泰（Voltaire, 1694-1778）所提出的「自然神論」（Deism），亦即綜合科學唯物論與基督教信仰，認為上帝即是存在於物質世界背後的自然律，不重傳統信仰中的神蹟、神旨與天啟，代之以宇宙法則與理性論證。
二、政治上的自然法：代表性思想是洛克的「自然權力論」、盧梭的「社會契約論」與孟德斯鳩的「三權分立」與「制衡」（The Theory of check and balance），這些都是民主政治的基本原理。
三、經濟上的自然法：代表性思想是亞當史密斯的「國富論」（Wealth of Nations），書中認為人類的經濟行為有一個最基本的動機，即是追求利益。所以其自然法則是「供需律」（The Law of supply and demand），即由分工合作提高生產力，再由大量產品刺激消費，而導致經濟發展。
由以上啟蒙思想，在歐洲產生了三大歷史變革：一是法國大革命運動和美國獨立戰爭的政體變革；二是從英國開始的工業革命，所產生的資本主義社會變革；三是德國的精神提升運動與普魯士國王菲特烈大帝的開明專制，而康德的美學思想，便是反映上述歷史背景的思想產物，以下分別加以說明。
貳、康德美學的思想脈絡：
一、反映啟蒙運動時代的三個主要思想：注重理性、批判傳統與自然法則。詳如前述。並與社會全面改革相呼應。
二、批判理性主義美學之注重「完美」（perfect）的觀念。
康德曾受科尼斯堡大學教授克努增（Martin Knutzen, 1713-1751）鉅大的影響。而克努增正是德國理性主義傳統萊布尼茲—吳爾夫—鮑姆加登的嫡傳弟子，但是康德美學並未受到「先天觀念」的影響，而是以美感經驗作為分析美的基礎。
三、批判經驗主義美學將美感還原為「快感」（pleasure）。
康德在啟蒙運動時代友人孟德爾頌（Moses Mendelsohn, 1729-1786）的介紹之下，接觸了柏克的經驗主義美學，並接受了柏克美學對優美與壯美的分類。但是康德不像經驗主義美學將「美感」還原為「快感」。而認為美感是一種「精緻化的情感」（Das Feinere Gefühl），是一種主體的精神特質與能力。因此開創了孤立美學的先河。
四、反映德國的精神提升運動。
德國自三十年戰爭（1618-1648）以來，黑死病流行與戰禍綿延，農村經濟遭受嚴重破壞，使封建諸侯的勢力維繫不斷，中產階級無持續發展的經濟條件，知識份子更缺乏改革現實社會的力量，眼見歐洲其他國家在社會、政治和經濟上的大力改革，而只有將全部力量表現在各種精神文明的創造上於是產生十八世紀的「德國精神提升運動」。
德國的精神提升運動，其成就在文學、藝術、音樂、哲學各方面都有光輝燦爛的表現。在文學方面，十八世紀德國出現萊辛、歌德、席勒、海涅等大文豪，尤其是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和席勒的劇本「強盜」，更形成浪漫文學史上的「狂飆運動」（Storm and Stress），也就是以浪漫的激情來顛覆法國學院派的古典文學，企圖打破文學創作的規範和死板的公式，重新找回人性的情感和直覺，回到自然與真實的人生。在音樂方面，由莫札特起端，貝多芬開創的浪漫音樂運動，吸收了浪漫文學的「愛情」與「死亡」兩大主題，以更自由的手法超越古典曲式的運用，使音樂作品跳脫貴族豢養的消費價值，真正成為永垂不朽的藝術。在哲學方面，康德的先驗哲學，綜合歐陸的理性主義和英國的經驗主義傳統，發揚「理性」和「批判」兩大精神，成為西方思想的水庫，與啟蒙運動思想的高峰。而當時的美育思想，不過是反映這個風起雲湧的德國精神提升運動。
五、解決康德本人第一批判和第二批判所造成的矛盾。康德在1781年作「純粹理性批判」，以知識是自然的必然性為題材。1881年他又發表「實踐理性批判」，以自由意志為道德可能性的根源，於是哲學中有了現象與本體、理性與感性、形式與內容、自由與自然種種二元對立。1790年再發表「判斷力批判」，以判斷力結合理性、理解力與感性。
貳、壯美的社會觀察
1763年康德撰寫了一篇長文，名為「優美和壯美感情的觀察」（Observations on the Feeling of the Beautiful and Sublime.），次年在科尼斯堡出版為單行本。這篇論文的創作，可能受到四個人的影響。第一個是英國美學家亞迪生（J. Addison, 1672-1719）的「論想像的快感」，其中論述不同人對美的事物會因想像力的不同而有天壤之別，這正是康德寫此篇論文的基本觀點。第二個是英國哲學家赫奇生（F. Hutcheson, 1694-1746）所作「論美與道德觀念的根源」，書中主張我們對事物的美感能力是天生的，它先於一切習俗、教育和典範。另外前述的博克，是否直接影響到康德，在學術上仍有爭論，但康德對「優美」與「壯美」的分類及其根源於快感與痛苦，卻很明顯是與博克相同的。第四是德國理性主義美學代表人物鮑姆加登，他1750年就發表「美學」（Aesthetika）一書，雖然康德未受他認識論美學的影響，而且也未把「完美」（perfect）的觀念作為他分析美的依據，但是在康德的美學著作中，處處隱藏著批判理性主義美學的強烈企圖，卻不能不說也是一種影響。
「優美和壯美感情的觀察」一書分成四章，第一章「優美感和壯美感的明確對象（the distinct objects）」，康德開宗明義，在分析他的美學觀點不同於理性主義美學與經驗主義美學。
「觀察」一書，開始的頭一句話就說：“The various feelings of enjoyment or of displeasure rest not so much upon the nature of the external things that arouse them as upon each person’s own disposition to be moved by these to pleasure or pain. ”康德美學不同於理性主義之處，在於他認為美不是單純的決定於「觀念」或「外在的客觀性質」，而是因人的本身氣質不同，能感受快樂和痛苦的「固有」主觀感情（p.45）；人固有的氣質對美感經驗而言，只是產生感動的潛在可能性，美感的對象出現，並不必然產生美感經驗。美感經驗的產生，不外下列的三個要素：一是某種外物性質的「激發」（rübren）；二是人所固有的某種氣質或精神素質（如：羅馬皇帝Domitian以打蒼蠅為樂、天文學家Johann Kepler以發現真理為尚）；三是在特殊的時機所產生的感動，即所謂「有感而發」。這些美感經驗的要素，與人是否有「完美」的觀念，似乎並沒有必然的關係。其次，康德又區分了他的美學主張不同於經驗主義之處，他提出美感非一般的快感，而是「精緻的情感」（finer feeling），一般的快感產生時間很短暫（如食色性也），短時間內獲得滿足，就會令人感到索然無味，甚至倒足胃口。但精緻的情感，卻可長時間享受，日有精進且流連忘返。（pp.46-47）
精緻的情感有兩種，兩種都會產生快感，但是方式不同。白雪皚皚的山頭、狂風暴雨的情景、恐怖煉獄的描述，是帶著恐怖的享受（enjoyment with horror）；開著花朵的草原、流著小溪的谷地、魏吉爾（Virgil）筆下的極樂世界（Elysium）則是令人感到愉快和會心微笑的另外一種美的典型。前者之所以產生是內心足夠強大的感動力量所造成（the former impression could occur to us in due strength.），此稱為「壯美感」（a feeling of the sublime.）；後者是單純的享受所構成，稱為「優美感」（a feeling of the beautiful.）。壯美令人感動，而優美使人陶醉（The sublime moves, the beautiful charms.）；充滿壯美感的人往往是懇切、嚴峻、驚奇（earnest, rigid, and astonished），至於具優美感的人則是眼中閃耀著歡愉。
第二章是「泛論人的優美和壯美特性」，在這一章中康德嘗試將美感與道德分類、心理氣質分類做一結合。在前章中，康德曾將壯美分為「恐懼的壯美」（Schreckhaft Erhabene, terrifying sublime）如一望無際的大沙漠、「祟高的壯美」（Edel Erhabene, noble sublime）如埃及金字塔、「華麗的壯美」（Prächtige Erhabene, splendid sublime）如羅馬的聖彼得大教堂，再加上單純的優美，就有四種分類。（pp.48-49）至於以不自然的方式表現壯美，如恐懼的壯美發展到極致，則稱之為「怪誕」（grotesque）。接著康德將人的道德行為與前述美的分類做一對比，第一種是將道德行為建立在普遍原則之上的，稱為「真正的道德」（true virtue），康德說：「道德人所堅持的原則越具普遍性，他的人格就變得越壯美而高貴。」（p.60）第二種稱為「認養的道德」（adotive virtues, p.61.），這種人並非依據道德原則行事，而是鄉愿與討好，這種人表面熱心、行為優雅、受人尊敬，但內心庸俗、自私自利、便宜行事，毫無原則可言。在康德看來，這種人缺乏正直的心，根本不算是道德，充其量只算是表面上的行為「優美」。第三種稱之為「道德的閃光」（the gloss of virtue, p.62.），這種人的特色就是「愛面子」，為了愛面子他可能做出一些犧牲小我的行為，而類似道德，但這只是道德的假象，內心既不崇高，外表也不優美。接著康德借用希臘醫生希波克拉提斯的「四稱氣質」，來說明它與道德相對應的關係，他最推崇的是「抑鬱質」（melancholy），這種人具有堅守道德原則的崇高感；其次是「多血質」（sanguine），他類似於前述的「認養道德」，性情樂觀活潑、內心善良卻缺乏正義，令人喜愛但並不受人崇敬；接著「膽汁質」（choleric）的人，對上阿諛奉承、逢迎諂媚；對下欺壓善良、凌虐踐踏，做人虛情假義，做事反覆無常。因此他毫無道德可言，既無優美的外表行為，更遑論令人尊敬的崇高性格。（pp.63-64.）
第三章論及男女兩性與美感的關係，康德認為與男性相對應的是壯美，與女性相對應的則是優美。為了達到繁衍後代的自然目的，兩性會互相吸引，但康德認為兩性關係為了降低本能的性衝動，應該要再加上文雅的舉止和高貴鑑賞的趣味。第四章論及民族性與美感的關係，康德認為西班牙人屬於恐懼的壯美、英國人屬於高貴的壯美、德國人綜合了法國人的優美和英國人的高貴，而屬於華麗的壯美。至於在東方民族中，阿拉伯人的民族性是最崇高的，印度人可歸入恐懼的壯美之類，日本人相當於亞洲的英國人，中國人則應歸屬於怪誕之流。
康德這本小書算是他美學的第一本著作，內容有些駁雜，缺乏深思熟慮的論點，但是在思想發展上有幾個重要的意義：一是吸收了博克對優美與壯美的分類與基本論點，但認為經驗主義美學將美感還原為快樂與痛苦，是把複雜而精緻的美感範疇變得過於單純化而淺薄化了，因此對壯美的類型，做更細緻的分析，並強調精神特質的要素；二是反對理性主義美學將美的問題歸於「形式」或「完美」…等形上學觀念，而將之回歸於主體經驗的範疇；三是提出建構美學的素材，不應脫離主體的精神特質（包括道德感）、性別與社會文化差異、人文的全面關照和觀察；四基本上相信複雜的美感現象背後，應該隱藏著一個具有普遍性的自然法則和自然目的。只是在「觀察」一書中，他的思想還沒有成熟到可以論證出這個美感自然法則和目的是什麼？有待日後三大批判思想的發展。
參、壯美的心理轉化機制
簡單的說，「壯美」就是一種心理轉化機制，從痛苦、恐懼的負面情緒轉換為積極、樂觀的正面情緒。因此「壯美心境」的培養，本身就有豐富的情意教育涵義。
康德對優美的分析
康德「判斷力批判」一書的前二十二節，是有關審美判斷力的分析，他分析的方式是以「純粹理性批判」四種先驗範疇：性質、分量、關係、樣態為架構。來區分美感與邏輯、道德、快感的差別。
一、就「性質」而言：美感是「無關心的滿足」（disinterested satisfaction），康德藉此區分美感判斷與快感，知識判斷和道德判斷之差別。（Kant, 1914. p.45 ）
1.知識判斷是憑藉悟性將表象連繫於客體，以求得知識，而美感判斷是憑藉想像力將主體連繫於對象的快感與不快感。故兩者的差異在後者有主觀情感成分。
2.美感和快感的差別在於：美感是純粹的觀照，可超越切身利害，與對象是否實際存在無關，此即所謂「無關心的」（disinterested）。而快感是一種有關心的主體偏好或心理滿足。其滿足繫於事物之實際存在與主體的利害關係。
3.道德判斷和善的判斷是通過理性而達到某一特定的目的，例如幸福是否為善，是通過理性來判斷幸福狀態是否均符合善的目的。而美感是一種享受，主體的感官享受大自然的恩賜，不必受理性原則支配與自然法則的限制，在本質上是一種「自由的想像」。（Kant, 1914. p.54 ）
總之美感判斷是無關心的滿足或自由的快感，而與知識判斷，有利害快感與道德判斷不同。
知識受自然法則限制，道德受理性反省限制，快感則受切身利害所決定，唯有美感是自由的快感。
二、就「分量」而言，美感是「無概念的普遍愉快」（kant, 1914. p.55 ）
1.就美感和快感來比較，快感是因人而異的，康德舉例說有人愛喝酒，有人認為酒很嗆；有人喜歡紫色，有人則以紫色毫無生氣；有人愛管樂器，有人則偏好弦樂。但美卻並非如此，某人感覺事物為美，他可以推論相同鑑賞力的人應有相同的判斷。唯美感判斷僅具經驗性的普遍，而非先驗的普遍規律（像邏輯的同一律 A＝A）。
2.善的判斷亦具普遍性，唯其普遍性是經由概念而表現出來，如誠實是善的，誠實即是一概念。而美的事物是透過直覺，而不必有特定的概念。
故美感是「無概念的」，而一切美感的判斷皆是單一的判斷，然而它帶有量的普遍性。因其普遍性，而與快感不同；因其單一獨特性，又與邏輯判斷不同。康德又說：「美感判斷沒有一定的概念把它侷限在一個特殊的認識規律裡，且美感涉及各種認識能力（包括快感、理解力和想像力），於是取得了自由活動之餘地。」（Kant, 1914. p.63. ）又說：「美感判斷沒有一定的概念為前提，但理解力和想像力相互協調的狀態裡，精神得以自由活動。」（Kant, 1914. p.64）
故無概念的認識亦即想像力和理解力相互協調而又自由馳騁的活動，美感背後即隱藏著精神自由的人之概念。
三、就「目的」而言，美是「無目的而又合於目的性之形式」。康德不僅用此性質來區分快感、美感與善，更用以區分批判論美學與經驗論、理性論美學之差異。
所謂形式的合目的性，又稱之「主觀的合目的性」，即對象的形式恰巧符合我們主體的認識功能，而引起想像力與理解力的相互協調與自由活動，使我們直覺其形象，便產生快感。
另一種「客觀的目的」，又可再細分為兩種（Kant, 1914. p.77 ），一種是實用目的或外在目的，即對象之存在合乎某種實用目的，如紙筆可用於書寫的目的。第二種為內在目的，即對象之內在結構合於概念上該物之本質，如人體心、肺、肝、脾、腎、胃協調運作，使人得以健康生活。
康德用美感中形式的合目的性，來區分經驗論與批判論的美學主張。經驗論的休謨（David Hume）以為美感即是快感。就批判論美學言，美感中有快感的成分，但快感未必是美感。因美感有一種形式上合目的性之先驗依據（第12節），而快感卻全然是經驗的，故無普遍性。
接著康德再用「無目的」來區分理性主義與批判論美學的差異。理性主義用完美 “perfect” 的概念來解釋美，亦即「合於內在目的性」來界定美，但完美的存在是有關對象的功能或目的之概念，而美卻是不依存於概念的，因此以「完美」來界定「美」，在學裡上是說不通的。
康德為深入分析此問題，在第十六節中再將美分為「自由美」（Pulchritudo vaga）和「附庸美」（Pulchritudo adhaerens）兩種（Kant, 1914. p.81. ）。前者不以對象之目的概念為前提，而是自由的給人快感；後者則是以某概念對象之完美性為前提。故前者想像力可自由發揮，而後者自由卻受到藝術附庸於概念的限制。依此，康德又在理論上將「無目的」與「自由」概念相連。此外，「快感」與「美感」的結合，以及「善」與「美」的結合，都會破壞美的純粹性，故「自由美」又稱「純粹美」，而在康德的美學中，他對美的定義只包括純粹美。
四、就「樣態」而言，美感是「範例的必然性」（The necessity of exemplary）。此概念同樣可區分美感判斷、快感、知識判斷與道德判斷的差別。
在「判斷力批判」的第十九節，康德首先界定美感判斷是一種「主觀必然性」（The subjective necessity）的判斷（Kant, 1914. p.92. ）。快感源之於後天經驗，故不會有必然性；而知識判斷有感性和悟性的先天形式為基礎，道德判斷則以普遍客觀的道德律為依據，因此均具有客觀必然性。接著康德必須要說明：「主觀」與「必然性」是兩個矛盾的概念，則具「主觀必然性」的「美感判斷」何以能成立。
在「判斷力批判」第廿節中，康德提出「共通感」（Sensus Communis, or common sense）來加以解說。所謂「共通感」就是一種人們所共同具有的主觀原理，此原理是只通過「感受」而非「概念」來決定吾人產生快感與不快感，並具普遍有效性。
如果我們追問如何證明共通感的存在。康德在第廿一節中解釋，共通感不是源於心理的觀察，而是知識普遍可溝通性的必要條件（the necessary condition of the universal communicability of our knowledge；Kant, 1914. p.94. ）。換言之，假如我們相信人類知識的普遍溝通是有可能的，那麼這個可能性是建立在「共通感」的預設之上。所以康德在美學中預設「共通感」，就像他在知識論中預設「先天形式」，或在道德哲學中預設「上帝」、「自律良心」是相同的思維方式。
康德在第廿二節中說：「共通感這種不確定的規範確實是我們的預設，而我們所主張的共通感應是鑑賞判斷的普遍原則。」（This indeterminate norm of a common sense is actually presupposed by us；as is shown by our claim to lay down judgments of taste. ；Kant, 1914. p.95. ）
康德的「實踐理性批判」一書，曾提出實踐理性之三大設準，即上帝存在、靈魂不滅與自由意志。自由概念就消極而言，是消除心理與行動的限制，就積極而言，則是通過理性良心和實踐意志彰顯行動的自律。在「判斷力批判」一書中，對自由概念雖未大加著墨，但其中卻隱藏著美感自由的內涵。就消極而言，美感判斷是無關心、無概念、無目的、無規則。這四個「無」字，使美感的心理活動分別超越了現實環境、心理知覺、道德規範、科學法則的限制，而達理性與感性和諧，並讓想像力自由馳騁、理解力隨之起舞，創造美感自由的積極涵義。
因此康德美學中所隱藏的自由概念，兼有消極的「不受限制」，和積極的「內在心靈各種機能均衡協調」之雙重涵義，實提供席勒美育思想大力發揚精神自由思想的理論基礎與論述空間。
在康德「判斷力批判」的第23節至29節，仔細分析了優美與壯美的異同，並且提出數學和力學兩種壯美。其大要如下：
優美與壯美的異同：
相同點：兩者都是無關心的滿足(質)、兩者都是普遍有效的(量)、兩者都是主觀的合目的性(關係)、兩者都是有範例的必然性，而以人類的共通感為基礎(樣態)。
相異點：(內容詳見判斷力批判23節)
1. 在形式上，優美涉及對象的「形式」；壯美的特色卻是無限大，它涉及對象的「無形式」，它是混亂、不規則、荒涼、粗野。
2. 在質和量的傾向上，優美較傾向於品質的精緻、協調與平衡；而壯美涉及數量或力量的無限大。
3. 在主觀心理上，優美是對象吸引力所產生單純的快感，是一種「遊戲的心態」；壯美則是痛苦和畏懼所轉化而成的快感，比較是「嚴肅的心態」，它在本質上比較是驚訝和崇敬、是消極的快感。
4.在主客觀的關係上，優美比較是對象的客觀性質，它恰好適合人想像力與理解力的自由活動與協調合作，因而產生快感；但壯美在形式上卻是與人的判斷力背道而馳，他不適應人的認識功能，且對人的想像力施加暴力。所以壯美比較是人的主觀心靈狀態。
壯美的心靈轉化：
在康德「判斷力批判」的第23節至29節，詳細分析了壯美觀念的精髓，簡如下述：優美是單純的快感，壯美卻是複雜的心靈轉化機制，其轉化過程也許只在一瞬間，但是其中卻發生重大的心理變化。其階段如下：
（一）、對象的無限大：這無限大在性質上，又分數量的無限大和力量的無限大。由於真無限大的特質，並非感性認識的對象，而是理性觀念思考的對象。
（二）、心理壓迫與恐懼：人在面對感性無法掌握的無限數量和力量時，產生的自然情感是心理受壓迫，產生莫名的害怕與恐懼而不知所措。
（三）、理性官能的喚醒（數學壯美）：人以外的其它動物和原始人只有逃避，而文明人在理性認識對象中，要求見到對象的整體，但無限的數量卻超出想像力的極限，於是人超越感性的理性官能被喚醒。數學壯美其實只是一種沒有具體內容的抽象感、理性彌補感性不足的勝利感，想像力遭到挫折而理性產生解決力量的主觀合目的性。這種心靈活動的產生，需要有大量的「理性觀念」和「高度文化素養」為基礎。（23和29節）
（四）、精神力量的抵抗（力學壯美）：自然的巨大威力使它成為恐怖的對象，但在崇高的人格中如果興起一種足以抵抗的精神力量，使渺小而微不足道的平凡人類，也相對變得崇高而偉大。所以力學壯美其實就是精神力超越自然力的心理狀態，此刻財產、健康、生命變得渺小，追求理想（和理性主義的Perfect觀念再度相呼應）和崇高的目的變得重要。此時粗暴的自然力不能再支配我們，外在的巨大壓力也不能屈服我們。這是痛感轉成快感的關鍵。
（五）、偷換（Subreption）與道德觀念：有內心有道德力量才有壯美。道德投射於自然，並將內在勇敢精神力量取代內心的害怕，以內在的力量抵抗巨大自然力量的壓迫，產生不屈不撓、不畏險阻的超越力量。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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