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意教育經典研讀會─主讀講稿
柏克—壯美與優美觀念起源之哲學探究(一)
主讀人:國立東華大學教育研究所教授 崔光宙
主讀經典:《A Philosophical E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
日期:2005.04.13
壹、經驗主義美學的經典之作
博克(Edmund Burke,1729〜1797)出生於愛爾蘭都柏林的律師家庭,為英國著名的政治家、政論家與美學家。在哲學思想上主要繼承英國經驗主義的傳統,由於受培根(Francis Bacon,1561〜1626)與洛克(John Locke,1632〜1704)的經驗論和感覺論哲學原則影響,其美學主要著作「壯美與優美的觀念起源之哲學探究」(A Philosophical E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乃針對著當時的英國新古典主義代表人艾迪生(J. Addison,1672〜1719)[1]所撰寫。博克反對新古典主義從三一原則出發產生脫離現實的抽象思維,而較傾向於接受以霍布斯(T. Hobbes,1588〜1679)為代表的經驗主義,因而顯示出其受唯物主義經驗論的影響。在方法論上,主要遵循培根所提倡以經驗為根據的歸納法,將經驗事實作為研究的出發點;在認識論上,將感覺而非理性作為認知的基礎。他主要是從生理學與心理學的角度出發探討有關於美學的問題。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在「判斷力批判」一書中描寫:「博克以其論壯美與優美的論文,其發揮美感經驗的心理學基礎,而堪稱為最優秀的作家」。足見康德對博克美學之心理現象分析的細膩,讚譽有加。
貳、論品味
「關於壯美與優美的觀念起源之哲學探究」一書分成五個部分,在五個部分之前有一個緒言,是「論品味」(Introduction on Taste)。在長達27頁的緒言中,柏克認為人瞭解外在自然世界是透過感覺、想像、理解和判斷。其中視覺、聽覺、味覺、嗅覺、觸覺五種感覺官能,沒有本質上的差異,附帶而生的情感也都類似。例如吃糖產生甜味、吃醋產生酸味;而人大多吃甜味產生快樂,吃酸或苦味產生痛苦。想像力是人自身所產生的創造力,它可按感官所接受的形象,隨意組合成新的秩序。但想像力並非無中生有,而只是改變感官所接觸的東西,並通過意象(images)產生愉快或不愉快的感情,因此人類想像力才會與人類感覺的一致性有其類似的性質。英國哲學家洛克則曾非常細緻的觀察過「理解」和「判斷」。兩種是屬於相同的比較官能,但理解在於尋求相似,而判斷在於尋找相異。對相伴而生的情感來說,世上兩個事物相異是理所當然的事,不足為怪。但當我們發現兩個事物極為相似(如同卵雙生子),則會吃驚而產生愉快和滿足。然而「品味的差異」究竟從何而來?柏克認為品味主要產生於對藝術天生的敏銳感受性、與對象的密切程度和藝術的知識。因為品味並不是一個單純的觀念,它至少包括感覺、想像力、理解力和判斷幾個成分。缺乏感覺的敏感性就會對感人的事物遲鈍和麻木,想像力無從產生,自然就會顯得缺乏品味;此外,缺乏藝術知識的指導,便會對藝術語言缺乏理解力,產生鑑賞判斷力的不足。(pp.11-27.)
參、論優美與壯美產生之根源
第一部分包括十九小節,分別論述優美產生於快樂,而壯美產生於痛苦,兩者在本質上有根本的差異。其中苦與樂兩種情感又是產生於「性」與「社會關係」。
「趨樂」和「避苦」
十八世紀首先有系統的研究優美與壯美的愛爾蘭思想家是柏克(Edmund Burke, 1729-97),他畢業於都柏林大學的三一學院,也是專門研究法國大革命的政治學者,現代保守主義的開山始祖。他受艾迪森1712年發表「想像力的快感」(The Pleasures of Imagination)一文之觀點影響,1757年出版名著「壯美與優美起源的哲學探究」,全書分五個部分,並採用經驗主義的思考模式,將壯美與優美兩種美感,還原為最原始的經驗。柏克首先將人類最基本的情緒歸納為「愉快」(pleasure)和「痛苦」(pain)兩種(p.32),而人的本能在於「趨樂」(positive pleasure)和「避苦」(the removal of pain),但是痛苦和危險常是一種持續的強烈情緒,人經歷這種情緒,就像在暴風雨時被拋擲於大海,即使風平浪靜仍餘悸猶存,因此柏克主張:愉快絕非源自避苦與避險。(Pleasure has never , I imagine, its origin from the removal of pain or danger.)(p.35.)
「趨樂」和「避苦」既非同源,那麼兩者的不同根源何在?柏克認為避苦的激情來自「自我保存」(self-preservation),亦即痛苦、疾病、死亡的觀念充滿內心,形成強烈的恐怖情緒。雖然生命和健康給我們單純的愉快,但就個體保存而言,痛苦與危險永遠是最強有力的情感。(p.38.)
另一方面趨樂的情慾根源於「性」及其衍生的「社會關係」,人的性慾是為延續種族生命,人和其他動物有相同與不同,動物的性是單純的性慾,人的性則與某些社會性結合,而成為複合的性慾。例如「享受的記憶」、「希望享受」、「愛」、「想像力」…等。至於一般的社會關係,又表現在下述三個方面,亦即「同情」(sympathy)、「模仿」(imitation)與「野心」(ambition)。
壯美的社會心理活動
柏克認為:「任何會激發痛苦和危險的觀念,都是壯美的根源。換句話說,它是心智所能感受到最強烈的情緒。」(p.39)因為忍受痛苦總是比任何種類的愉快要強烈,而死亡又是更加強大的情緒。壯美之所以產生極大的感動力量,正是根源於痛苦和死亡恐懼所導致的強大情緒。
壯美和實際的危險都是會產生恐怖與痛苦,但實際的危險所產生的恐怖與痛苦總是與現實人生太過接近,以致它無法造成任何愉快,而只是單純的恐怖,但若在某種距離之外,或經某些昇華的過程,痛苦也是可以包含愉快的,就像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經驗一樣。(p.40)
壯美究竟是如何發生的?柏克認為社會關係中的「同情」是很重要的關鍵。「同情可認為是一種替代(substitution),也就是讓我們設身處地的置於另一個人的情境,而感同身受的產生自我保存的激情,如此便可能將痛苦轉化(turn upon)成壯美,或轉化成快感。」(p.44)在這段話中,柏克首先運用「替代」和「痛苦轉化」的觀念來分析壯美。柏克前述的「距離」,其實是指吾人同情別人對「自我保存」的危害,而產生了恐懼與痛苦,並「代替」了自身的非危險狀態。但當回到現實世界後,突然發現悲劇不過是虛構,故轉化為快感。這就是柏克運用亞里斯多德的「心靈淨化」學說與「經驗還原」的原則,而提出壯美根源的解釋。
另外柏克認為:「摹仿」是另外一種形式的同情。同情的基礎是一種對他人和對社會的關心,而摹仿則是一種對「同情」的社會學習,它延伸了只關心「自我保存」的狹小範圍,將他人的生存危險變成感同身受的對象,因而才有產生「壯美」的可能。柏克說:「我們可以相信,詩歌和繪畫所蘊藏的力量,如果是從對象本身來的,遠比摹仿的效果更大。」(p.49)然而摹仿仍然是產生壯美感很重要的方式,這可以解釋沒有深刻痛苦和死亡經驗的人,仍然會受悲劇故事所感動的原因。
力爭上游的「野心」是第三種壯美心理根源的解釋,所謂「野心」就是不願安於現狀的處世積極態度,這可能和當時英國產業革命所造成的激烈社會競爭背景有關。柏克認為:「當一個悲慘的人能夠堅強的超越這慘境,他就會感到比較舒服。…此外,他的想法無論好壞,只要他能提升對自己的評價,心中能夠產生一種精神的擴大或成功感(a sort of swelling and triumph)。而當他面臨恐怖的對象而沒有真正的危機時,他就會觀照到自己的尊嚴和重要。」這段話對康德的分析壯美頗有啟發,後來康德論「力學的壯美」,就是從人格尊嚴與精神勝利的心靈活動來加以發揮。關於這一點,本文將在介紹康德判斷力批判的「壯美分析」中,再詳加論述。
第一部分的十八節為此部分「要點」(The Recapitulation),綜合言之,柏克由經驗主義美學來分析「美感」在人類情感上的產生根源。從生存需求來看,人類要生存,包括下列兩種基本的本能:第一種是「自我保存」,其起源是人性中的「避苦」傾向,也就是由人的生存遭到危害,而會產生恐懼與痛苦,但當人發現原來所擔心的危險或痛苦,並不存在,或並沒有立即的危害時,便轉為「欣喜」或「欣慰」(Delight)。這種欣喜與愉快(Pleasure)是不同的,因為它是由痛苦轉化而來的,它在本質上不是「趨樂」,而是「避苦」,屬於自我保存的激情(passions),是人類各種激情中最強烈的一種,柏克就把激起這種「欣喜」之情,稱之為「壯美」。
與人類生存有關的第二種情感,其最終原因是社會;人類有兩種社會關係,第一種是「性的社會」(the society of sex),屬於這種類的熱情,又稱為「愛」,或混雜著「性慾」(lust)的愛,其主要對象是「女性之美」。第二種社會情感是大社會中人際關係,甚至是人與其他所有動物之間的關係。它是不包含性慾的愛,它的對象就是「美」。所以美就是我們產生情感和溫柔感(affection and tenderness)的事物品質。愛的熱情是產生於趨樂,但在所喜歡的對象消失時,會混雜著若有所失的愁悵感,但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我不會將之稱為「痛苦」,而是一種真實的快樂。因自始至終,自我保存和社會情感,在本質上都是截然不同的。
肆、論壯美產生的情感
第二部分主要介紹與壯美相關的情感,包括驚訝(astonishment)、讚賞(admiration)、景仰(reverence)、尊敬(respect)、恐怖(terror)、神秘曖昧(obscurity)、苦樂情緒的力量(power)、窮困(privation)、巨大(vestness)、無限(infinity)、連續和一致(succetion and uniformity)、困難(difficulty)、壯麗(magnificance)、明亮的光(light)、深暗而厚重的色彩、宏偉的聲響、突然的聲響和間歇的中斷(suddenness and intermitting)、動物的咆哮和苦味與惡臭。其中第二節「恐怖」、第三節「曖昧不明」、第五節「苦樂情緒的力量」、第八節「無限」最值得深入討論。
壯美來自恐懼的心情,而恐懼就是害怕痛苦和死亡的狀態,視覺上令人恐懼的事,往往也是壯美和崇高的來源。具有這種恐懼的事不必是巨大的(如毒蛇),但巨大確實可以強化恐懼的情緒。同樣是巨大的事物,令人恐懼的(如驚濤駭浪的大海),比不帶恐懼的(如一望無際的平原),相對的表現出更偉大。(p.57.)
事物顯得可怕,曖昧不明有其必要。因當我們清楚危險的最大程度時,恐懼程度就會降低。例如大黑夜或鬼怪的傳說,都會增加恐怖的氣氛。對「黑暗」(dark)、「不確定」(uncertain)、「混淆」(confused)、「恐怖」(terrible)的描寫,都最大程度的達到壯美的效果。(pp.58-59.)
除了直接由危險所導致者之外,所有的壯美,無不是由「力量」變化而來。或許痛苦與快樂都可產生力量,但是享受快樂是不需要特別努力的,反而特別努力就破壞了滿足感。相反的,痛苦是需要更大的身心能量,我們常不會自願承受痛苦,反而是強力(strength)、暴力(violence)、痛苦(pain)、恐怖(terror)常相伴而生,一起壓迫我們的心智。故所有從恐怖所相伴而生的壯美能量,其實是在少數的例子中才會出現,在這些例子中,吾人相當程度的消除了傷害的力量,但又不至於讓壯美感相關的所有事物(能量)遭到破壞,否則壯美就變得微不足道了。(P.65)例如:我們處身於幽暗的森林中,四處有獅子、老虎或豹的吼叫聲,令人不寒而慄,便屬於這種情境。但如果這個力量是有用的、有利的或愉快的,就絕對不會是壯美。(p.66.)所以在文學中,對友善而親切的狗,常用卑下輕視的形容,對兇殘的狼,反而賦予更大「自然力量」的稱呼。威權政治的力量,是屬於人為制度所賦予的力量,國王在他所統治的國度中,享有生殺大權,而被稱之為「恐怖的陛下」(dread majesty),便是人為力量的典型。至於宗教是另外一種力量的類型,在聖經的「詩篇」和「先知書」中,描寫上帝出現的場景,是天崩地裂、壯麗非凡、令人驚嘆。因此才會有「世界的創造是起於恐懼。」(primos in orbe deos fecit timor.)的格言出現。但真正的宗教是產生於「敬」與「畏」的結合(amixture of salutary fear.),而虛假的宗教是只有畏懼或利益。(pp.64-70.)
壯美的來源要素還有心理的匱乏與數量的無限。心理的匱乏包括:空虛(vacuity)、幽暗(darkness)、孤獨(solitude)和沈寂(silence)。由於人心的空虛和匱乏,才特別能產生敬畏之心。(p.71.)至於「無限」是從一種歡愉的恐懼(delightful horror)充滿心智的傾向。這種歡愉的恐懼正是壯美心境最真實的測試。也就是我們看見任何感官的對象,在本質上是數量無限或無邊際的。(p.73.)
第二部分的第廿二節,有點像這個部分的結論。即產生壯美的原因,不外身體的痛苦,也就是各種不同程度的勞累(labour)、痛苦(pain)、煩憂(anguish)、折磨(torment)。一言以蔽之,壯美是源自於「自我保存」的觀念,它所蘊涵的最強烈情緒,也是一種痛苦的情緒(an emotion of distress.),而不屬於追求快樂所產生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