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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月 14, 2008 at 8:21 pm

    〈驚情〉

      那是一個尷尬的記憶。一封情書,它始於浪漫的想像,而終於戲謔的結局。至今我仍記得它笨笨傻傻的氣味,令人想起帶點油垢味的木料地板,肥滾滾的小黑狗沒命地搖尾示好,或是企鵝走路的滑稽。這樣的形容未免污蔑情書的浪漫,褻瀆了它的唯美,可卻絕對忠於當時的感受。

    回想起來,那真是一段荒涼的歲月。同年齡的友伴臉上,或多或少都有忍不住的青春爆裂,光潤的痘子那麼飽滿瑩亮,甚至紅得有些刺眼,像在嘲諷我徒有品學兼優的虛榮,內涵卻如此貧瘠,一年下來竟然孵不出幾顆像樣的青春之籽。好不容易額頭有點小小的騷動,那膽小的幼芽卻畏畏縮縮的躲在瀏海後面,似乎深以炫耀年輕為罪。

    也許是青春的力量太龐沛,我特別喜歡耗費大量體力的運動,尤其是打羽球。只要逮到機會,我總不會放過殺球,刷!快、狠、準。瘋狂的力道。球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邊界上!漂亮!好像幹掉一個世仇大敵。當然,最好對方被那突如其來的狠勁嚇一跳,我便因此得到類似惡作劇的滿足,一種復仇的快感。因為無法忍受那種殺氣騰騰,欲置人於死地的揮拍方式,女隊方後來紛紛離我遠去。我更樂得和精力過剩的男隊友廝殺,他們回我以更強悍而有力的反擊,挑戰我源源不絕的鬥志,充分滿足我的暴力美學。球場成了我的殺戮戰地,每一次的殺球都十分愉悅,好像處決演算不完的數學習題。我在汗水裡揮霍過剩的青春和躁鬱。

    鬱悶的青春期,人像活在沼澤裡。鏡子裡的自己渾身散發出一股帶著體制和規矩的呆板氣息,那樣聽話的髮長,那麼不逾矩的乖巧表情,正派善良的眼神,和絕對不敢知過膝蓋的裙長。該死的白衣白裙,讓整個人形如學校的零件,和硬體契合無間。

    沒有人陪我廝殺時,我便游泳。因為早早回到家的我,總有說不出的焦慮。無論有多少積累的功課,都制止不了泡水的強烈欲望。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精力,我可以從赤道如火的夕照游到星光滿天,從躁熱到平靜,泳池吸納了我的憂鬱,難怪池水藍得那麼美麗。

    就在這樣枯淡的日子裡,我發現了那封情書。

    它的空降令我不知所措。受了驚嚇似地在尋找一個可靠的藏匿處時,我的心情充塞前所未有的慌亂和狂喜。我不知它如何潛入我的書包,事先沒有任何預兆。我的眼皮沒有跳,耳朵沒有癢,也無沒來由的打噴嚏,游泳時既沒抽筋,打羽球時也沒擊傷自己。周六整理書包時,啪!它就這樣掉出來了。我從來沒有想到,當自己的名字以「情書」收信人的姿態出現時,會讓自己如此飽受驚嚇。信未細讀,匆匆便把它塞入數學課本裡。至於要學松鼠儲藏糧食那樣日後再細嘗,或是如埋葬屍體之後再不出土,我尚來不及想。

    閤上課本,又覺不妥,於是取出,置入書套和封面之間的夾縫。嗯!還是不對,遂又塞入華文課本裡,數學太不人性,還是華文比較溫暖。轉念一想,我又何必那麼善待它,說不定是個討人憎的傢伙。最後決定把它安置在馬來文課本,它是中性的,一科我既不討厭也不喜歡的科目。這樣即使是對令人不悅的信,我也沒因待它太厚而吃虧。千迴百轉的折騰之後,我自認找到了一個讓自己較滿意的處理方式。但是,更重要的事情是,到底署名「仰慕者」的鬼崇傢伙是誰?整晚課本對著我傻笑,我對著課本發呆。

    下竿打球時,那個平常小球打得極刁鑽的高個兒演出有些失水準,挑那麼高的小球,差點被我凌厲的殺球擊中「重要部位」,瞧他那副元神出竅,剛從深淵被撈起來的落魄表情,嗯!有點可疑。開學以來坐在我後面的那個轉學生?總是藉故借筆借筆記,要不就問那麼簡單的字,說話時老盯著自己的手,我的臉有那麼莊嚴讓他不敢直視嗎?剛才匆匆一瞥,很難判斷那字跡究竟是不是班上的男生。我希望是,那就不必考慮,一把火毀屍滅跡。那些「哥兒們」個個粗枝大葉兼口無遮攔,何況根據我反覆修訂的理想版本,夢中情人的標準早已超乎凡人的境界。

    但我其實更希望不是。那封情書充滿青春的誘惑,它是一顆碩大無比的青春痘,儘管被藏起,我仍然可以感覺到它的熱度穿透書本,射出灼眼的光芒。整晚我的視覺遲滯在同一頁課文,思緒遊走迷宮。腦海裡盡是密密麻麻的痘子在滾動,好不容易熬到家人相繼睡去,暗夜中我再度與它相見。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望。當然那是一封貨真價實的情書,但是天底下竟有人用鉛筆來糟塌它。那張素白的信紙,不知怎麼,它讓我聯想到一副愚蠢的表情。白紙上有擦了又擦的痕跡,顯然是個拘謹又沒自信的人。這封情書讓我的綺思大受打擊,白白的信紙和灰灰的字跡,沒有生氣沒有活力,像我們的校服,一絲不苟的校規,它嚴重冒犯了我當時的色彩美學。好吧!即使我可以不在乎這些不得體的「面子」問題,它的內涵也嚴重貧血,措辭捉襟見肘,我一向迷信並且臣服虛榮的「才氣」,那封信連「聰明」的起碼標準也沒有,甚至還彌漫著一股令人不悅的笨拙氣息。

    我十分沮喪,有些被騙的受傷,但卻沒有扔掉它。一個月來,我懷著微弱的期待,揹著一封不明的「情書」上下課,好像藏著一個令人痛苦的秘密。或許我還妄想印證那不悅的直覺是一個錯誤,或者,只是不甘心青春如此惡劣的對待。我做過千百種不同的假設,幾乎身邊所有的男生都成了嫌疑犯。那封情書,它就在我持續的猜謎中周遊各科課本,也和我的筆記相伴。一次不小心,它竟然伴隨我的日記親蜜地渡過一晚,第二天發現時,簡直痛不欲生。

    這樣的朝夕相處卻讓我對它發生了莫名的情感。也許是一種類似自我解嘲的自救本能,我試圖說服自己,那直覺是錯覺,或許是一種與「笨拙」性質相近的「羞赧」,就像鄰家男孩的羞澀微笑,帶有幾分可愛的稚拙。

    黃昏從學校回來,我總是與那帶著足球的鄰家男孩不期而遇。巴基斯坦和華人的混血兒,深邃的五官充滿耐人尋味的繁複,裹著陽光的黝黑皮膚,T恤、短褲,騎著腳踏車的身影,和微笑一起閃過,連從他身後吹來的風,也有一股不羈的狂野,那是由汗水、泥土、青草調配出來的青春氣味,像剛從樹上摘下的青芒果。剛讀完《安娜.卡列尼娜》和《飄》,我把滿腦子的浪漫幻想投射到現實裡。男孩的野性美,是和呆板體制相抗衡的力量,而我小心呵護的情書,或許也有一絲那樣的意味,它和小說一起為我覓得一個遁逃的空間,讓叛逆的我,得以倨傲地藐視世人所稱頌的正面價值。

    第二封「情書」出現,卻把我從幻想的雲端摔到殘酷的現實。這回倒是有名有姓——我寧願他隱姓埋名,就當是做善事,製造一種假相的幸福給我寄居。是隔壁班那個連續兩年保持第一名的男生。眼神凝滯,一副癡呆模樣,好像隨時要流口水的那種。因為架了超越負荷的眼鏡,鼻子呈現半崩塌的狀態。我很懷疑他的第一名要用多少個無眠的夜晚才能換來。每次在走廊上相遇,我都忍不住想告訴他,除了書本以外,世間所有的東西都十分有趣。他該不會誤讀我的憐燘為憐愛,一如我把他的癡情誤解為癡呆吧!

    很長一段日子,我忍住想把他的頭扭下來的衝動。憑我殺球練就的腕力,兩下,我相信,只要兩下,就可以輕易把他填滿課文和考試的頭顱扭下來。他永遠不知道,在我的想像裡,他已經被謀殺了不下千次,以一種乾淨,迅速,不流血的死亡方式。我在腦海裡演練了各種不同的場景,想像他適得其所的死法。那種死亡的力量是青春的暴力,來自少女強烈的自尊,以及被愚弄的憤怒,或許在某種程度上,認定他亦謀殺了我青春的夢幻吧!

    然而,也僅止於此。我依然和他擦身而過,假裝甚麼都沒發生。只是生活裡確實有了一些變異,譬如那種笨笨的氣味從此長存記憶;終於不再害羞的青春痘,勇敢的長在臉頰和眉梢。那是青春的不安與騷動。我領略過。我記得。

    ——原載一九九八年三月《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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