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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 12, 2007 at 1:08 am

    〈作品〉

      見到那個年輕男子專注用力地掘著屋前的一片土地。掘完了一條淺淺的地道,又繼續掘另一條。專注用力,一言不發。汗水漸漸地從他寬廣的額角沁出,沿著太陽穴,流到頰邊和頸上,他用一隻握成拳頭的手急急揮去汗水,然後又沈默專心地做他的工作。陽光豔豔。沈默的青年在灰土中勤奮不懈地掘土,頭髮上蒙著一層黃白的塵埃,他的臉和白色汗衫也逐漸變得汙穢起來。他那麼專注地俯身掘地,我原本就沒有看清楚他的五官,此刻更無法在灰塵模糊中辨認他的耳目鼻嘴生得如何了。我這樣站著觀察他的一舉一動,看得如此仔細,他卻全然不予理會。我和他之間的距離彷彿很貼近,又彷彿頗遙遠,那鏟子掘到我腳邊時,我整個人似乎是懸空起來,否則他如何能繼續掘過去呢?我觀察許久,不知道他何以如此專注努力,何以絲毫不肯鬆懈,便拍一拍他的肩膀說:「休息一下吧,你。」觸摸到滿手掌的汗和灰。但他頭也不抬地依舊做他的工作。「休息一下吧。」我又去搖撼他,而青年人絲毫沒有反應,像機器一般地工作不已。或許是一個聾子吧,我想。難道竟是一個麻木無知覺的人嗎?我開始疑惑起來。他終於掘成五條放射型的地道,正好由那間小屋的門前開展向五個方向。他進屋子裏,隨即提了一大桶黑色的黏糊糊的東西。原來那是柏油。但為什麼屋前需要鋪五條放射線狀的柏油馬路呢?我更疑惑不解了,只是決心不再去自討沒趣地詢問,而靜靜在一旁觀察。年輕男子勤勤墾墾地用一把類似掃帚的東西,將那黑色的濃膩液體從桶中舀出一部分,再將其平鋪在一條條呈放射線形的地面上。太陽炙熱,汗水不斷滴落在地上的柏油之中,他把汗水與柏油一齊鋪整成路。多麼累人啊!我在一旁觀察得疲憊至極,而那青年仍一言不發、一絲不苟地重複相同的動作,鋪好一條路,又去鋪另一條。終於在太陽西沈之前完成了鋪好五條柏油馬路的工作。我跟隨青年人進入小屋內。屋子裏已然是漆黑的晚間氛圍,他摸索了一陣子,畫開火柴點燃一盞古老樣式的油燈,火光爍閃之下,那油燈雖然老舊,卻有銅色的光亮。屋子不大,而且簡陋,中央放置一只殘破的籐椅,籐椅之前架起一大片帆布似的東西。我從對面透過帆布,看見他把先前鋪柏油的桶子放置在屋內一隅,然後走過去坐在籐椅上,凝視那布面良久。我的視線與他的視線可以在空中交會,然而他完全無視於我的視線,只專注地望著那布面,目光肅穆、炯炯有神。我繞過布架,走到他的背後,才知道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幅未完成的畫。藍、灰、白,和少許淺黃、淺紅,在畫面上構成無形無狀的一片,彷彿是遂古之初,上下未形、冥昭瞢闇;又接近我某一次的夢境邊緣,靉靆迷離、縹緲虛幻。忽地,青年從身邊的調色板上撿起一把小刀子,將顏料擰擠在刀峰上,開始著彩於未完成的畫面上。他的手揮動著,如舞者,如指揮交響樂,從背後看不見他的眼神,但肯定是專注的。畫面上的色彩逐漸豐富起來,熱烈起來,甚至於擁擠起來。停止吧,停止吧。太多了,太多了。我很想從背後警告他,但我知道警告也徒然,青年已完全投入他的作畫之中,一定不會聽任何人的批評和勸告的。牆角冒出一個侏儒來。他的臉奇長,腦殼奇大,而且面色蒼白,有如一隻倒置的青瓷花瓶,銅鈴般大的雙眼,與不成比例的塌鼻子,薄薄的擅長嘲弄人的嘴,便是長在那倒置花瓶似的面孔上。那侏儒踩著在馬戲班裏表演似的搖擺腳步,跑到畫架底下,誇張地摀住嘴嘲笑起來:「啊唷,好可笑的畫!」「呀,什麼東西■!」「這裏顏色太深啦。」「那邊比例不對。」「修改這裏。」「修改那裏。」侏儒甚至還用他那一雙奇短無比的手臂指指點點,忘了自己的可笑,在那兒嘲笑畫家,而畫家一言不發,眼皮都不垂一下地依舊用心作畫。我原本也頗有些意見的,卻對侏儒的嘮叨十分反感,所以變成倒過來護著畫家。「去去去,走開走開!」「不要吵,讓人家畫■。」我趕著搗蛋的侏儒,不許他靠近畫架。「  」「  」他還在比手畫腳評論著什麼,可是聲音已經逐漸微弱、聽不見了。我終於把侏儒追趕到另一邊的牆角,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地把他趕入牆壁內,讓黑闇吞噬了進去。侏儒和那叫嚷聲都消失了,我才放心回頭看青年畫家,他仍然跟開始作畫時一樣地坐在籐椅中,大概什麼都不會吸引他,影響他的吧。繼續又畫了一會兒工夫之後,青年才站起來,他的作畫小刀掉落地上,用雙手吃力地支撐著身子,勉強從籐椅上起來,似乎由於殫精竭慮而變得蒼老,他沒有多留戀一眼,便離開了畫布,一步一步蹣跚地走向侏儒消失的牆角,也消失於黑闇中。屋內只剩下黑闇和我。我坐在沒有餘溫的冰冷的籐椅上,凝睇那幅畫,覺得有幾處筆觸和刀痕太粗糙,便用指尖抹勻了一下,然後挑一支細筆,在左下方代簽作畫年代-一九九九-。簽完之後,我立刻懊悔起來,因為我突然才明白,原來那青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作品之中,他的掘地、鋪柏油和作畫,都是作品的過程。先前的我是多麼愚騃啊!我坐在籐椅中,無限焦躁、無限懊悔、無限疲憊,但是都來不及了……。

    都來不及了。我便是在這種疲憊、懊悔、焦躁之中醒來,醒在子夜自己的牀上。確知是夢以後,不免有慶幸不是現實的感覺,但又未能完全釋然。仍然耿耿於懷的是,這一場夢何以如此清晰難忘,又何以這般荒誕卻富啟示?我醒臥在現實的黑闇中,繼續夢境的思索:其實,繪畫、雕塑、音樂、文學或戲劇,單一的作品,都是總合成績的部分過程而已;而即使沒有繪畫、雕塑、音樂、文學,或戲劇等等的作品,每個人的一生都是一個完整的作品,所以每一日每一時刻,都是作品的部分過程;然則,在歷史的脈動中,每一個時代的每一種表現,又何嘗不是那大作品的部分過程呢?

    -原載一九八八‧六月《聯合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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