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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 12月 12th, 2007

    〈相逢有樂町〉

      在有樂町,我與我父親的時代不期而遇,然後又交錯而過。

    這是一個長久以來就熟悉的地名,是東京市內的一個車站。山手線的電車在此靠站時,我看到了站名,竟猝然湧起一股無可名狀的愁意。我想起了父親的戰後初期的身影,還有他那時代的蕭條、寂寥與苦悶。有樂町,這個名字出現在父親常常低唱的一首歌裡。每當酒後,父親就以沉悶的聲音唱起叫做〈相逢的樂町〉的日本歌。我並不了解歌詞的意義,但隱約可以感覺到父親是在撫慰自己的傷口,在傾瀉一股難以壓抑的情緒。我從未認真去理解他的心情,他的世界彷彿與我是隔離的。憶起父親孤獨坐在夜晚的後院淺斟低酌,偶爾便吟著日本歌謠,那分情景於今仍然使我感到心痛。

    有樂町,於我是不快樂的。看到了站名,好像車廂又帶我穿過了時光隧道,回到蒼白的、青悒的一九五○年代。〈相逢有樂町〉的歌聲,恍惚中又在深夜的何處悠然傳來。午夜的車聲,敲打著靜了的、甜睡著的東京市街。有樂町車站外的街燈,輕染著一分凄迷,也夾雜著一分召喚。年輕時代的父親,是不是也懷抱著愁情,走過同樣的街燈之下?

    長大以後,我才知道〈相逢有樂町〉,是一首戀愛中男人的情歌。歌詞甜美,也帶著憂鬱。起首的兩句便是:

    如果等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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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 12月 12th, 2007

    〈面具〉

      戴著面具去示威的經驗,鍛鍊了我思考的落實,也鍛鍊了我批判的意志。從一位對政治渾然不覺的書生開始,到發覺自己變成一位思想犯為止,那樣的歷程緩慢而漸進。所謂思想犯,其實就是坊間所說的「黑名單」。我從未參加任何政治組織,也未投入任何叛亂行動,而終於成為被政府情治單位監控的對象,純粹是由於我的政治信仰與主張。倘然我生活在台灣,恐怕就是不折不扣的政治犯。

    我迂迴走到政府的對立面,全然是大環境的營造所造成。能夠確認自己是一位思想犯時,我先是失去護照,然後又失去國籍,並且嘗到了不能返鄉的滋味。對於曾經說過的話或做過的事,我自然有通氣負起責任。使我不能理解的是,如果只是因為參加過示威,或是因為撰文批評政治,就必須剝奪返鄉的權利,我是無法接受這種濫用權力式的報復。當權者對我施行報復,只不過由於我不同意他們的政治立場,如此而已。

    最早以行動表達我對政府的不滿,可以追溯到一九七五年的冬天。那是大雪紛飛的季節,西雅圖城市凍結在攝氏零度上下的氣溫裡。許多人躲在室內取暖之際,我接到來自台灣的消息,告知一份問世不久的刊物《台灣政論》遭到查禁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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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 12月 12th, 2007

    〈初識毛澤東〉

      美國總統卡特在電視營幕上宣佈將與北京建交時,許多台灣學生都聚在我宿舍的客廳屏息聆聽。彷彿是一群哀哀無告者,靜靜等候法官的判決,命運隨時可以受到安排。長期習慣於右傾、親美思考的知識青年,顯然無法面對這前所未有的震撼。如果歷史上有過所謂孤兒意識的話,那麼在那段審判的時刻,台灣留學生之間傳染的氣氛恐怕就是那樣的情緒吧。

    從一九五○年代以降,依賴美援的台灣社會就漸漸失去了批判的能力。在韓戰與越戰期間,台灣不僅提借最好的軍事基地給美國人使用,而且讓出最大的空間做為美軍度假的樂園。許多知識分子並未警覺到,這些外來的經濟、政治影響力,已日積月累地構築了一個精緻而無形的心靈牢房,囚禁了台灣社會的思考方式。在偏頗的官方宣傳下,許多人都已能夠適應過著精神人質的生活;甚至不依這樣的生活方式,簡直就不知所措。以美國之是為是,以美國之非為非,整個價值觀念的浮沉,幾乎都操縱於遠在天涯海角的華府。一旦遭到美國「遺棄」時,全國上下無不陷於動盪之中。一九七一年被逐出聯合國時,台北街頭呈現一片哀戚之色;一九七二年,尼克森與周恩來簽訂「上海公報」時,島上各個角落更是發出了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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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 12月 12th, 2007

    〈午夜的街道〉

      簡單的街道,乾淨的高樓,雨後的夜空,都很整潔地羅列在車窗外。午夜的風景,以著時速三十公里的速度向後倒退消失;兩旁的街燈反射著路上的積水,也刷亮了不斷湧現又逝去的路標。這裡是梧棲小鎮,一個濱海的小小漁港。如果問我在如此深邃的夜裡遊蕩,是為了什麼?構只好做以下的解釋。

    每當讀書到接近午夜時分,我就會想到如何結束這一天。在靜寂的室內,我總是先放一段音樂,最好是無需讓心靈產生絲毫負荷的那種旋律,像小夜曲或四重奏都可以。直到情緒稍獲釋放之後,我才熄燈就寢。這樣我便確知第二天起床時,將以明朗的心情推窗,迎接愉悅的早晨。

    不過,有時音樂並不必然能夠拯救我。反覆聽過六○年代民謠歌手的作品,又繼之以七○年代鄉村歌曲的飄揚,似乎也不能使我緊張的思考緩弛下來。這時,我會選擇驅車夜遊。沒有人發現我有夜遊的脾性,更不會有人理解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的生活方式其實很單純,就是不要把今天不能解除的情緒帶到明天。處理心情的一個原則,就是今日事今日畢,明天會是美好的另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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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 12月 12th, 2007

    〈不幸福的年代〉

      在不幸福的年代,星光不再是星光,廟宇不再是廟宇。人離開了人,神離開了神。

    人類曾經活在一個茫昧無知的土地,依賴星光指引著方向。當人們仰首望向夜空,北斗七星俯照無邊的黑暗。在失去方位的時刻,仔細辨認遙遙顫抖的北極星,便可確知朝北朝南的位置。密佈的星圖,曾經是地圖的一個反射。對於星辰,人類抱持敬謹,也懷著崇高的感謝。人不能不感到謙遜,只因為在星光照耀下,找到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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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 12月 12th, 2007

    〈入神〉

      從窗口望出去,是林木交錯的楓樹與橡樹。從雪花亂飛的冬天到落英繽紛的春季,我幾乎緊緊守住一個同樣的窗口。找到那一張臨窗的書桌,其實是完全出自偶然。只是偶然發生的事,也會漸漸變成必然。同樣的窗下,同樣的桌前,我讀完四卷本的《毛澤東選集》,四卷本的《列寧選集》,與四卷本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那樣入神的閱讀,其實是一九七四年初抵美國時的一種混亂心境。迷戀著中國文化大革命的消息與報導,果然也引領我去閱讀社會主義的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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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 12月 12th, 2007

    〈曠野裡的墓碑—紀念王萬得先生〉

    獲知
    王萬得先生去世的消息,使我又一次強烈感受到台灣抗日運動人物的急速凋零。他死得如此沉默,又如此寂寞。彷彿在曠野豎起的一塊墓碑,沒有姓名,沒有時間,沒有籍貫。他死在遙遠的異鄉,不知道他的靈魂是否仍在望鄉?

    我的感慨,當然不只是這些而已。流落在北京的台灣政治運動者,一個含悲離去,他們的歷史也一一被拭凈。不論他們的背景是如何不同,他們生前的努力又是如何迥異。在他們告別人間時,都毫不例外被戴上一頂同樣的帽子:「愛國老人」。他們一生的奮鬥與掙扎,竟只是贏來這樣一個嘲弄的名詞。這誠然是令人心如刀割的命運。

    王萬得於是去年七月二十六日病逝於北京。直到八月十二日,在他死後長達三個星期,中國「新華社」才發佈了如此的消息:「台灣的名政治活動家、愛國老人、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委員、台灣民主自治同盟總部顧問王萬得,因長期患病,醫治無效,於一九八五年七月二十六日下午四時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二歲。全國政協和台盟總部已組成治喪小組,籌備追悼會事宜。」

    一位抗日的運動家。只剩下「政治活動家」的封號。善於經營政治運動的中共,不會不知道「運動」與「活動」的區別吧。使人感到特別心痛的是,在他逝世消息中,竟然找不到他年輕時代的經歷。如果不是消息中出現一個「台灣」的字眼,任何翻閱報紙的讀者,都會當做一位尋常的中共黨員的訃聞。更令人訝異的是,在他成為「著名的政治活動家」之後,立刻就變成「愛國老人」。彷彿他生下來就是「愛國」了,彷彿他生下便是「老人」了。對於王萬得是台北人,是台灣文化協會會員,是台灣共產黨員等等的事實,竟然吝於提到隻字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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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 12月 12th, 2007

    〈楓葉青青〉

      看見楓葉青青的時候,是在五月的黃昏,雨過了,風來了,寂靜的夕陽向遼敻的天空尋找依靠。仰首望見綠葉的後面,隱現一堆染紅了的雲,啊,那天空看起來真像是一塊夏日的天空,空氣中好像飄盪一種看不見的甜味,我用舌尖舐一舐晚霞,那甜味很淡,在若有若無之間。可是,她卻關心起楓樹了。我沒注意到她的神情,那塊漸漸轉紅的天空正逗引我的眼睛,這時候的感情想必是接近雲的顏色吧,只有微酡的顏色正好適合楓樹的枝葉。我回首要指引她的時候,她正悄悄把一張變黃的楓葉夾進書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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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 12月 12th, 2007

    〈雪融〉

      我帶謙兒去看雪融時的松林,松林是一片黑白分明的世界。從林外望去,深黑的是潮濕的樹幹和解凍的泥土,皎白的是壓在松枝上的殘雪和滿地的積雪。在陽光投射之下,黑暗的顯得更加深沉,光亮的也顯得特別耀眼。

    我和謙兒站在遠處瞭望這一片顏色強烈的密林,也端詳通往松林小路上遺留的凌亂足跡。下過這場大雪後,已經有人來造訪這個深谷了,蜿蜒的鞋印、看來何等從容,難道在風雪之後就有如此優閒的訪客嗎?我和謙兒互牽著手,一起觀看山頭的積雪。孩子的小手是溫暖的,似乎在暗示我也應該懷著從容的心情,來欣賞雪融時節的松樹。

    這座深谷叫做四巨頭,但是在我眼前聳起的,只是一座矗立的山峰,不知另外三巨頭跑到那裡去了?從西雅圖驅車來此,約需兩小時的里程。車子折入深谷的窄路之後,便寸步難行了。多天以來的積雪,經過重複輾壓、幾乎已經凝結成冰。縱然輪胎加上鐵鍊、仍然很難在冰路上前進。到達深谷的盡頭,天地豁然開朗。從遠遠的地方,就可看見東邊投射過來的陽光,完整而飽滿地灑遍了整座松林。

    若是在夏天,道片松林呈露無限的蒼鬱,風來時,總是惹起騷動的松濤。但現在是隆冬、松林覆蓋白雪之後,看來卻無比森嚴。從山腳向上仰望,像是列隊的禁衛軍,形成一幅場面壯闊的沉默。我決定把車子停在路邊,和謙兒漫步到深邃的密林那邊。

    孩子以顛躓的腳步緊跟著,有時還刻意踩在我的鞋印裡。他突然停下來,望著路邊一堆隆起的積雪。他說,讓我們來做一個雪人好嗎?我笑說:先去看森林那邊融雪的景象,有時間的話再來堆雪人。

    這一片松林雖然就近在眼前,但在雪地上行走卻覺得稍微遙遠。在這個時節,茫茫的雪景裡,只有我和孩子踽踽邁步,寒氣是如此襲人,孩子的小手給我溫暖,我也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我們父子的感情,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接近過吧。他只有三歲,恐怕還不能體會我此刻的心情。

    雪地的松林,確實是迷人而深邃。這使我強烈記起佛洛斯特的〈雪夜林畔駐足〉那首詩。他寫此詩時,對生命與感情的看法,已經臻於成熟。詩中表現的境界撫慰了多少受傷的心靈,也鼓舞了多少頓挫的意志。在這風霜的早晨,想起他的雪夜心境,竟能激發我們的許多聯想。佛洛斯特在詩的最後留下如此令人著迷的句子:

    這森林可愛,幽暗而深沈

    但我還有一些諾言要信守

    入睡前還要趕好幾哩路

    入睡前還要趕好幾哩路

    佛洛斯特所說的路程,可以明指一次真實的遠行,也可以暗喻一顆生命的歷程。我寧取後者的暗喻,生命的困頓與艱難,豈不像極在雪地上夜行?佛洛斯特捨棄沿途的美景,而繼續策馬上路,這種強烈的暗示,使人感知一股意志的執著,也使人領會到一片磊落的人格。

    這些年來,我在幾千哩路的旅途奔波,但是我信守了多少諾言?又實現了多少諾言?我和謙兒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向前邁進時,不禁覺得佛洛斯特的詩句充滿了啟示。站在林前,回望後面迤邐的足印,深深淺淺刻劃我和孩子相扶前進的痕跡。謙兒說,我們已經走得很遠了。他說話的神情,似乎很滿意這一程散步。誠然,這樣的路程對他已相當遙遠;因為他用他的年齡,以及他對世界的經驗來計算。如果那是遙遠,那麼我距離最初的出發點有多遠?

    對面的山麓背著陽光,陰影中的白雪看來頗具寒意。這道南北縱向的山谷原是我熟悉的,但是覆蓋的白雪以後,竟然使我感到陌生無比。這時,我才感到雪的矜持和傲慢,它僅憑恃一個理由就要解釋一萬種美。這座山巒在夏天,以青草、黃花、頑石組成一片碧綠的山麓;但現在雪說,美只有一種,那就是潔白。

    但是,雪再如何矜持,總是要融化的。繞過松林前的溪水,不就有雪融的聲音嗎?隔著淺溪,看低壓的松枝有時會猛然彈起,那就是雪融的動作了。謙兒問,為什麼松枝會彈起來,好像受到驚嚇?我說,不,那是雪解凍以後,雪的重量減輕,再也壓不住松枝了,所以松枝要恢復它原來的姿態。謙兒似懂非懂地凝望那些偶然彈起的松枝,似乎是松林在向他招手。

    不知道謙兒領悟了什麼?也不知道他這次觀雪獲得了什麼?那年我跟著父親去看山,他同樣是牽著我的手,我以顛躓的腳步走在他後面。在印象中,我只記得拼命走在他後面,也只記得那是炎熱的夏天。故鄉的山是綠色的,整片山麓都是野草。記憶中就只有這些,我已記不清那年我幾歲。而今,輪到我帶著孩子來看山,卻不是青山,也不是綠野。將來在他的記憶裡,是不是只剩下白茫茫的印象?

    陽光照耀得正好,溪邊的雪好像加速融化,這倒是我感情的寫照。不是嗎?離鄉這麼久,總以為自己的感情已經凝固了,如厚厚的冷峻的積雪。但最近每想起台灣,感情便加速解凍了。松林那邊可以清楚看見殘雪從枝上墜落,陸陸續續的,簡直不能收拾。感情的堤防崩潰時,不就是這個景象嗎?

    多年來,已經學會不輕易觸動鄉愁,已經學會理性地控制自己的感情。在多少沉厚的黑夜,在幾許黯淡的清晨,把自己埋在狂熱的工作和讀書之中,便是企圖把難以梳理的感情磨鈍磨損。從此不再狂想和浪漫;就好像模仿一場風雪的來臨,毫無聲音,緩緩冰封整個大地一般。今年冬天的這場雪,來得恰是時候,融得也恰到好處。只是我的感情並不能如此妥當處理,思鄉和戀愛原是屬於同質的情愫,全然不可理喻。

    今年冬天過後,我必須好好整理自己的感情,最好選擇詩的形式來表現。是的,詩是感情的一種過濾,就像那雪融後的溪水,呈現冷冽清徹的一面。

    謙兒問,這條小河是不是通往海洋?我說,是的,它一直流到太平洋。其實,豈止通往太平洋而已,它還銜接溫暖的南方,甚至湧向嘉南平原的海岸。望著黑白分明的松林,我的血液不禁熱了起來。謙兒並不知道我還在雪地裡激動,更不會發覺我的感情已變成雪融的一部分了。

    —《自立晚報》.一九八三年五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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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三, 12月 12th, 2007

    〈受傷的蘆葦〉

      消息傳來時,我正要前往那塊蘆葦地帶。對於毫不設防的我,這個消息使我感到震驚、刺痛,繼而是無盡的悲傷。已經有好長一段時日,自己的感情不曾如此搖撼過。總以為在自我鍛鍊之後,感情會變得粗壯起來—我深信已向脆弱、纖細、敏感的年齡告別了;在往後的日子,至少是不會輕易掉眼淚的。但這仍然只是假想而已。在接到消息後,我不禁掩面跪下,我偽裝不成一個男兒的模樣。

    蘆葦地帶是一塊荒草的土地,從外面看來,好像真的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其實,這是一塊野生禽鳥的保護地。在廣大湖泊的西側,蘆葦大約蔓延橫跨了雨哩長,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新月狀。秋天來時,蘆葦就開滿了白色的花,棉絮一般的迎風招展。每次路過那裡,我就聯想到一排排高舉的手勢,仿彿要傳達什麼信息。這裡是土生禽鳥的出沒地帶,也是過境候鳥的棲息處。那一列揮動的手,如果不是在迎接禽鳥,那就在歡送吧。

    我喜歡那揮舞的波浪。現在是暮春的五月,已沒有花白的旗號,蘆葦在艷陽下長成了暗褐色的草叢。微風襲來時,蘆葦照例是左右擺動。一排排的野雁降落又飛起,偶爾也會傳來幾聲呼喚。我總是耽溺於允察牠他們升降時的資勢。禽鳥飛起時,張揚著一種曠達的雄姿;降落時,又擺出一種恬然的身影。我欣賞的是牠們那種來去自如的風度,這是牠們的土地,一塊使人類都必須廉卑的土地。

    大部分的時候,蘆葦地帶一片寧靜,我酷愛這一片小小的土地,這常常使我懷念在台灣時守著荒無河床的情景。我也愛極這裡的寧靜,在禽鳥的呼喚裡,望鄉的心情多少能獲得些許的平衡。在停車場的這邊,自然看不出蘆葦叢裡充滿了生生不息的禽鳥。搖下車窗,北地五月的微風立即涌入,也帶進了一股濃列的荒草味道。若是在往昔,我會走進這一塊禁地,有時也驚起一些倉皇的水鳥。這樣可以看到飛雁、野鴨、水鳧、灰鵝;我甚至還看過怒張尾羽的孔雀和栖栖遑遑的雉雞。牠們是北地曠野的主人,也是過客。

    守在蘆葦地帶的盡頭這邊,我並沒有觀鳥的心情。我只是習慣坐在這裡,或者也可以說,我一向是來此逃避的。天空有野雁飛過,一隻、兩隻,三隻。但我的視線跨越了蘆葦,投向遠處的雲層。我不想辨清雁子是北行還是南飛,也不是讓雁子打斷我的思索,我思索的是消息中一群受難人的命運。

    我想起來了。他們曾經描述自己是「受傷的蘆葦」,我為這一詞深深感動著、彷彿看到風中舉起眾多的手,就像我在秋日時節望見一排排招風的蘆葦。然而,他們的手熱並不在迎接,也不在歡送;而毋寧是在呼喊,在叮嚀,在喚醒。每當望鄉時,蘆葦的影像就自然升起。他們是受傷的,但也是有思想,有意志的,他們是勇敢的蘆葦。

    我的家鄉豈不也是一塊蘆葦地帶?在草叢深處,不也充滿嚮往飛翔的禽鳥?如果蘆葦受到創害,禽類又將如何?幾年來,我的心情似乎與他們緊緊銜接在一起。說得更確切一點,我只是被他們激起的波浪所衝繫的其中一個。不論走到何處,我都無可避免要懷抱他們受難的形象。我曾經這樣片面假想著:當他們開始在重重鐵門背後度過困頓的生活時,故事到此應該有一個結局了吧:至少,也應該告一個段落。我會那樣想,無非是在呈露我的怯懦,只希望他們的苦痛能夠有個了斷,從而也可使我不必時時刻刻思考如何去分擔。我的怯懦,不僅是可鄙,而且是可惡的吧。

    故事並不從此結束,猶如他們追求的夢,依舊在我的土地延續著,縱然這樣的夢是多麼平凡。可是,他們的夢又何嘗不是我的?何嘗不是屬於同一塊土地上千萬生命的夢?倘使這一場貫串數世紀的夢未能實現,他們的痛苦,世代的痛苦,就沒有拭去的一天吧。

    蘆葦受創,卻不凋萎。那年九月,我又遙聞他們散發了一份受難的聲明。當我捧讀傳單上的一字一句時,我就知道他們的意志是如此牢固,是如此的不容輕侮。那不是平面的文字,我依稀望見一朵朵迸放的璀璨的鮮花。他們都是蘆葦,卻都是會思考的蘆葦。如果思想之花,以鐵門鐵窗都禁錮不住,那必然是海湧的憤怒的花朵。

    他們失去了溫暖,竟仍然要付出溫暖;他們的愛被剝奪、卻仍持續要付出愛。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塑造了他們的意志;但是,我知道他們的意志是與我的土地緊鎖在一起。

    然而,他們的行為與行動,不免是引起議論的。操縱宣傳機器的人,當然是不用說的。也曾有過這樣高貴的知識分子,善於使用據說是近乎科學方法的分析,把受傷的蘆葦的夢和理想,規定為屬於社會中一個特定的、既得利益的階級運動、滿足於這種精確分析的知識分子,顯然並不驚覺自己也是蘆葦地帶的一群。總是有這樣古怪的禽鳥,發出空洞的聲音,宣稱蘆葦的夢不應該是島嶼的,而應該是亞洲古老大陸的。我並不困惑於這樣的聲音,全然並不。當蘆葦受傷的時候,我不知道那高貴的一群有什麼理由可以免於受傷;我看不出亞洲古老的大陸能夠給予受傷的蘆葦怎樣的溫暖。

    夢是不會結束的。傷痛的消息中,我又聽見受傷的蘆葦在牆內牆外一起攜手絕食。有什麼消息比起這還更令我震驚的。

    在禁錮的歲月中,他們從未停止思考,從未放棄維持他們的尊嚴。若是文字不容許傳達,聲音不容許散播,那麼無言的飢餓可能是窗內外共同的強列語言了。說它是最原始的行為也好,說它是最高貴的行為也好,這種語言的誕生是凝聚了多少果敢的精神。在遙遠的印度半鳥,在遙遠的愛爾蘭,在遙遠的俄羅斯,都見證過這種勇敢的行為。那不屬於個人的,也不屬於特定人群的,而是跨越了階級而屬於共同命運的土地的。逼使這種行為產生的人,是應該因此而深感羞愧的吧。由於傲慢與偏見,由於自私與怯懦,才使得受傷的蘆葦在鐵窗的陰影下受到差別待遇。果真如此,在偏見之前,在傲慢之前,他們的夢和理想不就綻放得更加放膽而動人?

    沒有聲音的蘆葦,飢餓的蘆葦,他們造成的語言竟是震耳欲聾。我知道他們不會凋萎零落,他們不僅做了預告,而且也營養了更多的花朵,我不能不掩面為他們祈禱,也不能不全心向他們認同。

    他們追求的夢毋寧是極為單純的,那就是把自己所賴以生存的土地營造得更像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猶如這片北地禽類聚散的蘆葦地帶,免於恐懼,免於受害,並擁有廣漠無垠的天空,足供傲遊飛翔。在混沌的晨霧裡,在不明的黃錯中,永遠不必擔心迷航或落入陷阱;每一次出現與回歸,都是一段放懷的旅程。他們的夢就是這樣透明。然而,這竟需要以鮮血,甚至生命的代價去換取,一個簡單的夢仍難以實現。正因為如此,在失去自由的狹小天地裡,他們仍然繼續辛勤努力。他們是這塊土地孕育出來的生命,有的是根鬚,是萌芽,是花朵,是果實。鐵鑄的門窗,能夠監禁那樣多的花果嗎?

    微風的暮靄裡,又有一隊低飛掠過的雁群。牠們優游展翅的飛姿,難道是證明他們的土地優於我的土地嗎?眾多高舉的手,在那裡搖動揮舞,果真在歌頌讚美牠們的天空寬闊於我的嗎?這是我不知道的。回首瞭望我的土地,彷佛看見一列列叮嚀、喚醒的手勢。我不容許自己變成一隻脫隊的野雁,永遠不許。

    我確實飛得太過了,我曾經飛入分歧的天涯,感到無力回頭;我以為天長地久的意志就在地平線的那端。有一天,我突然聽到呼喚,來自我小小島嶼的遙遠的呼喚,催醒了我的靈魂。那聲呼喚,來自受傷的蘆葦。確實像極白萩的詩句所說:

    只有你

    僥倖

    飛脫

    在天空深處

    孤零鳴叫

    消失

    對我的土地來說,我的消失其實是微不足道的。但是,我的催醒對我是極其重要的,那是生命的一個大轉彎。我得承認,我是僥倖者,是飛脫者,是孤零者,但不再是消失者。

    我正在朝著家鄉的方向飛翔,我深信有一天我的土地會緊緊擁抱我。這一切,都是來自受傷的蘆葦的呼喚。消息中的他們,是不是安然無恙?我為他們祈禱,也要讓他們知道,他們被禁錮一天,就有許多人跟著他們受到禁錮,而手持監禁鑰匙的人,也就永遠沒有放懷的一天。他們是蘆葦,是粗壯的,是不輕易折斷的蘆葦。

    —(台灣文藝).第八九期(一九八四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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