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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 12, 2007 at 12:17 am

    〈雪融〉

      我帶謙兒去看雪融時的松林,松林是一片黑白分明的世界。從林外望去,深黑的是潮濕的樹幹和解凍的泥土,皎白的是壓在松枝上的殘雪和滿地的積雪。在陽光投射之下,黑暗的顯得更加深沉,光亮的也顯得特別耀眼。

    我和謙兒站在遠處瞭望這一片顏色強烈的密林,也端詳通往松林小路上遺留的凌亂足跡。下過這場大雪後,已經有人來造訪這個深谷了,蜿蜒的鞋印、看來何等從容,難道在風雪之後就有如此優閒的訪客嗎?我和謙兒互牽著手,一起觀看山頭的積雪。孩子的小手是溫暖的,似乎在暗示我也應該懷著從容的心情,來欣賞雪融時節的松樹。

    這座深谷叫做四巨頭,但是在我眼前聳起的,只是一座矗立的山峰,不知另外三巨頭跑到那裡去了?從西雅圖驅車來此,約需兩小時的里程。車子折入深谷的窄路之後,便寸步難行了。多天以來的積雪,經過重複輾壓、幾乎已經凝結成冰。縱然輪胎加上鐵鍊、仍然很難在冰路上前進。到達深谷的盡頭,天地豁然開朗。從遠遠的地方,就可看見東邊投射過來的陽光,完整而飽滿地灑遍了整座松林。

    若是在夏天,道片松林呈露無限的蒼鬱,風來時,總是惹起騷動的松濤。但現在是隆冬、松林覆蓋白雪之後,看來卻無比森嚴。從山腳向上仰望,像是列隊的禁衛軍,形成一幅場面壯闊的沉默。我決定把車子停在路邊,和謙兒漫步到深邃的密林那邊。

    孩子以顛躓的腳步緊跟著,有時還刻意踩在我的鞋印裡。他突然停下來,望著路邊一堆隆起的積雪。他說,讓我們來做一個雪人好嗎?我笑說:先去看森林那邊融雪的景象,有時間的話再來堆雪人。

    這一片松林雖然就近在眼前,但在雪地上行走卻覺得稍微遙遠。在這個時節,茫茫的雪景裡,只有我和孩子踽踽邁步,寒氣是如此襲人,孩子的小手給我溫暖,我也把自己的體溫傳遞給他。我們父子的感情,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接近過吧。他只有三歲,恐怕還不能體會我此刻的心情。

    雪地的松林,確實是迷人而深邃。這使我強烈記起佛洛斯特的〈雪夜林畔駐足〉那首詩。他寫此詩時,對生命與感情的看法,已經臻於成熟。詩中表現的境界撫慰了多少受傷的心靈,也鼓舞了多少頓挫的意志。在這風霜的早晨,想起他的雪夜心境,竟能激發我們的許多聯想。佛洛斯特在詩的最後留下如此令人著迷的句子:

    這森林可愛,幽暗而深沈

    但我還有一些諾言要信守

    入睡前還要趕好幾哩路

    入睡前還要趕好幾哩路

    佛洛斯特所說的路程,可以明指一次真實的遠行,也可以暗喻一顆生命的歷程。我寧取後者的暗喻,生命的困頓與艱難,豈不像極在雪地上夜行?佛洛斯特捨棄沿途的美景,而繼續策馬上路,這種強烈的暗示,使人感知一股意志的執著,也使人領會到一片磊落的人格。

    這些年來,我在幾千哩路的旅途奔波,但是我信守了多少諾言?又實現了多少諾言?我和謙兒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向前邁進時,不禁覺得佛洛斯特的詩句充滿了啟示。站在林前,回望後面迤邐的足印,深深淺淺刻劃我和孩子相扶前進的痕跡。謙兒說,我們已經走得很遠了。他說話的神情,似乎很滿意這一程散步。誠然,這樣的路程對他已相當遙遠;因為他用他的年齡,以及他對世界的經驗來計算。如果那是遙遠,那麼我距離最初的出發點有多遠?

    對面的山麓背著陽光,陰影中的白雪看來頗具寒意。這道南北縱向的山谷原是我熟悉的,但是覆蓋的白雪以後,竟然使我感到陌生無比。這時,我才感到雪的矜持和傲慢,它僅憑恃一個理由就要解釋一萬種美。這座山巒在夏天,以青草、黃花、頑石組成一片碧綠的山麓;但現在雪說,美只有一種,那就是潔白。

    但是,雪再如何矜持,總是要融化的。繞過松林前的溪水,不就有雪融的聲音嗎?隔著淺溪,看低壓的松枝有時會猛然彈起,那就是雪融的動作了。謙兒問,為什麼松枝會彈起來,好像受到驚嚇?我說,不,那是雪解凍以後,雪的重量減輕,再也壓不住松枝了,所以松枝要恢復它原來的姿態。謙兒似懂非懂地凝望那些偶然彈起的松枝,似乎是松林在向他招手。

    不知道謙兒領悟了什麼?也不知道他這次觀雪獲得了什麼?那年我跟著父親去看山,他同樣是牽著我的手,我以顛躓的腳步走在他後面。在印象中,我只記得拼命走在他後面,也只記得那是炎熱的夏天。故鄉的山是綠色的,整片山麓都是野草。記憶中就只有這些,我已記不清那年我幾歲。而今,輪到我帶著孩子來看山,卻不是青山,也不是綠野。將來在他的記憶裡,是不是只剩下白茫茫的印象?

    陽光照耀得正好,溪邊的雪好像加速融化,這倒是我感情的寫照。不是嗎?離鄉這麼久,總以為自己的感情已經凝固了,如厚厚的冷峻的積雪。但最近每想起台灣,感情便加速解凍了。松林那邊可以清楚看見殘雪從枝上墜落,陸陸續續的,簡直不能收拾。感情的堤防崩潰時,不就是這個景象嗎?

    多年來,已經學會不輕易觸動鄉愁,已經學會理性地控制自己的感情。在多少沉厚的黑夜,在幾許黯淡的清晨,把自己埋在狂熱的工作和讀書之中,便是企圖把難以梳理的感情磨鈍磨損。從此不再狂想和浪漫;就好像模仿一場風雪的來臨,毫無聲音,緩緩冰封整個大地一般。今年冬天的這場雪,來得恰是時候,融得也恰到好處。只是我的感情並不能如此妥當處理,思鄉和戀愛原是屬於同質的情愫,全然不可理喻。

    今年冬天過後,我必須好好整理自己的感情,最好選擇詩的形式來表現。是的,詩是感情的一種過濾,就像那雪融後的溪水,呈現冷冽清徹的一面。

    謙兒問,這條小河是不是通往海洋?我說,是的,它一直流到太平洋。其實,豈止通往太平洋而已,它還銜接溫暖的南方,甚至湧向嘉南平原的海岸。望著黑白分明的松林,我的血液不禁熱了起來。謙兒並不知道我還在雪地裡激動,更不會發覺我的感情已變成雪融的一部分了。

    —《自立晚報》.一九八三年五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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