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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 12, 2007 at 12:17 am

    〈楓葉青青〉

      看見楓葉青青的時候,是在五月的黃昏,雨過了,風來了,寂靜的夕陽向遼敻的天空尋找依靠。仰首望見綠葉的後面,隱現一堆染紅了的雲,啊,那天空看起來真像是一塊夏日的天空,空氣中好像飄盪一種看不見的甜味,我用舌尖舐一舐晚霞,那甜味很淡,在若有若無之間。可是,她卻關心起楓樹了。我沒注意到她的神情,那塊漸漸轉紅的天空正逗引我的眼睛,這時候的感情想必是接近雲的顏色吧,只有微酡的顏色正好適合楓樹的枝葉。我回首要指引她的時候,她正悄悄把一張變黃的楓葉夾進書裡。

    從四月以後,我的生活突然光亮起來,路人的眼光竟也容許我攀折花枝,是不是日子裡已開始隱藏了一些美麗的事物?會不會是誰在今年夏天為我隱藏了一個秘密呢?我久久不敢去追求問。每次經過那片樹林,便有一股綠色的影子向我襲來,沒有人知道,我寶在掩不住心頭的喜悅。有一天,她拉著我的手臂說:「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她的微笑好像要揭發一個事實,我看她走的方向正是通往那片楓林的路。我很喜歡她為我領路,雖然我知道楓林就在那幢木屋的後面,雖然我也知道到了秋心,屋後的一片愁紅特別招惹人們的視線。我只是靜靜地踩著她的鞋印,在遠遠的地方,她就遙指著說:「看,楓葉轉綠了。」她的眼睛裡面也映著楓葉。夏季確實已經來了,在人們沒有留意的時候,它慢慢裝扮自己的容顏、把許多舊愁埋入新的顏色裡,埋得很深很深。

    我應該選擇一張比較有光澤的楓葉,準備把它夾在新書的最後一頁。看完天邊最紅的一塊雲之後,我繞楓林的樹幹走,她跟在後面嘀咕著,好像在解釋什麼,我只聽到其中的一句話:「楓樹和槭樹是一樣的,到了秋天又要轉紅。」但是,我現在對植物的知識並不感興趣,只是計劃揀拾一張漂亮的楓葉,如果秋天來了,它還保持綠的顏色吧,但願是的,而且我決定在葉子上面寫下幾個字,譬如「一九七二的夏天」,或是「和蜜江路過楓林」之類的句子,讓字跡逐漸變成葉脈的一部分,我想她也會同意。

    在花蓮股役的時候,也曾經拾過一張手掌一般大的秋葉,那時,演習的野戰車輛,正緩緩通過沉寂的海邊……每次不經心看到它,那些隱隱約約的葉脈似乎在為我領路,領我走向遠遠的海岸,走進那不能還原的日子裡。也計我是寂寞的人吧,喜歡一個人點燃不明的憂愁,又捻熄一些零零星星的記憶。有時,我把寂寞當做花瓶,坐在燈下欣賞把玩;有時也把寂寞當做一杯釀好的陳酒,自酌自飲。但是,寂寞更像一張楓葉,在默默中隨著季節轉變顏色,看到葉子似乎就看到模糊的自己,多少有些自憐,自怨。

    我是很容易為楓葉所折服的人,看到楓葉青青,思緒也隨著青青,看到楓葉轉紅,情緒也跟著轉愁。可是她知道我也很堅強,我不可能被一張脆弱的紅楓所擊敗。我只是覺得楓葉是哽在秋天喉嚨的一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就如像吐出來一個句子,卻永遠說得那樣不完整。落在地上的是破碎的楓葉,是破碎的語言,這裡落一句話,那邊落一句話,誰的鞋印裡也容納一句話,今年落完了,明年再落,一個不完整的故事便不停地傳說下去。去年秋天的語言,向風中追尋答案,在風中飄盪,漸漸化為腐朽的泥土。新的一年有親的語言,今年葉子比去年更綠,新發的枝芽也比去夏茂盛,我拾起一張沒有腐蝕的楓葉,它可能只是故事中的一個句點而已,我輕輕拭去葉面上的濕泥,仔細端詳它的顏色,在落日的照耀中,竟閃爍幾點光亮,我決定把它當做今年夏季的標本。

    她很高興我也那麼珍惜楓葉,她說願意把一張已經變成暗紅的楓葉贈給我。其實,我是在珍惜自己的生命,當我彎腰拾起一張落葉,也等於拾起一段遺忘的時間,拾起一個疏忽的自己。我拾起的是故事中的一滴眼淚、一個微笑、一絲冷卻了的雲朵。楓葉青青,是我今年夏天的寫照,是我生命中光亮的一部分,在纖細的葉脈上,找不到絲毫的憂愁,它隱藏了今夏的一個最大的秘密,我不忍去揭開它。我很感謝她邀我到這片楓林,只有溫柔的女子才瞭解楓葉,或許,她是楓葉的化身,把新的記憶輕輕交給我。地上的殘紅,只是一些舊夢,在潮濕的塵土裡腐爛,在五月的黃昏逐漸轉暗。我的日子是美好的,明年看到楓葉轉綠,也會看到她揀拾楓葉的溫柔。我再次舉目遠眺天邊最紅的一朵雲,那形狀像極了秋楓,她又開始解釋楓樹和槭樹,她不知道我已變成一張楓葉了。

    —一九七二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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