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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月 12, 2007 at 12:16 am

    〈受傷的蘆葦〉

      消息傳來時,我正要前往那塊蘆葦地帶。對於毫不設防的我,這個消息使我感到震驚、刺痛,繼而是無盡的悲傷。已經有好長一段時日,自己的感情不曾如此搖撼過。總以為在自我鍛鍊之後,感情會變得粗壯起來—我深信已向脆弱、纖細、敏感的年齡告別了;在往後的日子,至少是不會輕易掉眼淚的。但這仍然只是假想而已。在接到消息後,我不禁掩面跪下,我偽裝不成一個男兒的模樣。

    蘆葦地帶是一塊荒草的土地,從外面看來,好像真的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其實,這是一塊野生禽鳥的保護地。在廣大湖泊的西側,蘆葦大約蔓延橫跨了雨哩長,形成一個不規則的新月狀。秋天來時,蘆葦就開滿了白色的花,棉絮一般的迎風招展。每次路過那裡,我就聯想到一排排高舉的手勢,仿彿要傳達什麼信息。這裡是土生禽鳥的出沒地帶,也是過境候鳥的棲息處。那一列揮動的手,如果不是在迎接禽鳥,那就在歡送吧。

    我喜歡那揮舞的波浪。現在是暮春的五月,已沒有花白的旗號,蘆葦在艷陽下長成了暗褐色的草叢。微風襲來時,蘆葦照例是左右擺動。一排排的野雁降落又飛起,偶爾也會傳來幾聲呼喚。我總是耽溺於允察牠他們升降時的資勢。禽鳥飛起時,張揚著一種曠達的雄姿;降落時,又擺出一種恬然的身影。我欣賞的是牠們那種來去自如的風度,這是牠們的土地,一塊使人類都必須廉卑的土地。

    大部分的時候,蘆葦地帶一片寧靜,我酷愛這一片小小的土地,這常常使我懷念在台灣時守著荒無河床的情景。我也愛極這裡的寧靜,在禽鳥的呼喚裡,望鄉的心情多少能獲得些許的平衡。在停車場的這邊,自然看不出蘆葦叢裡充滿了生生不息的禽鳥。搖下車窗,北地五月的微風立即涌入,也帶進了一股濃列的荒草味道。若是在往昔,我會走進這一塊禁地,有時也驚起一些倉皇的水鳥。這樣可以看到飛雁、野鴨、水鳧、灰鵝;我甚至還看過怒張尾羽的孔雀和栖栖遑遑的雉雞。牠們是北地曠野的主人,也是過客。

    守在蘆葦地帶的盡頭這邊,我並沒有觀鳥的心情。我只是習慣坐在這裡,或者也可以說,我一向是來此逃避的。天空有野雁飛過,一隻、兩隻,三隻。但我的視線跨越了蘆葦,投向遠處的雲層。我不想辨清雁子是北行還是南飛,也不是讓雁子打斷我的思索,我思索的是消息中一群受難人的命運。

    我想起來了。他們曾經描述自己是「受傷的蘆葦」,我為這一詞深深感動著、彷彿看到風中舉起眾多的手,就像我在秋日時節望見一排排招風的蘆葦。然而,他們的手熱並不在迎接,也不在歡送;而毋寧是在呼喊,在叮嚀,在喚醒。每當望鄉時,蘆葦的影像就自然升起。他們是受傷的,但也是有思想,有意志的,他們是勇敢的蘆葦。

    我的家鄉豈不也是一塊蘆葦地帶?在草叢深處,不也充滿嚮往飛翔的禽鳥?如果蘆葦受到創害,禽類又將如何?幾年來,我的心情似乎與他們緊緊銜接在一起。說得更確切一點,我只是被他們激起的波浪所衝繫的其中一個。不論走到何處,我都無可避免要懷抱他們受難的形象。我曾經這樣片面假想著:當他們開始在重重鐵門背後度過困頓的生活時,故事到此應該有一個結局了吧:至少,也應該告一個段落。我會那樣想,無非是在呈露我的怯懦,只希望他們的苦痛能夠有個了斷,從而也可使我不必時時刻刻思考如何去分擔。我的怯懦,不僅是可鄙,而且是可惡的吧。

    故事並不從此結束,猶如他們追求的夢,依舊在我的土地延續著,縱然這樣的夢是多麼平凡。可是,他們的夢又何嘗不是我的?何嘗不是屬於同一塊土地上千萬生命的夢?倘使這一場貫串數世紀的夢未能實現,他們的痛苦,世代的痛苦,就沒有拭去的一天吧。

    蘆葦受創,卻不凋萎。那年九月,我又遙聞他們散發了一份受難的聲明。當我捧讀傳單上的一字一句時,我就知道他們的意志是如此牢固,是如此的不容輕侮。那不是平面的文字,我依稀望見一朵朵迸放的璀璨的鮮花。他們都是蘆葦,卻都是會思考的蘆葦。如果思想之花,以鐵門鐵窗都禁錮不住,那必然是海湧的憤怒的花朵。

    他們失去了溫暖,竟仍然要付出溫暖;他們的愛被剝奪、卻仍持續要付出愛。我不知道是什麼力量塑造了他們的意志;但是,我知道他們的意志是與我的土地緊鎖在一起。

    然而,他們的行為與行動,不免是引起議論的。操縱宣傳機器的人,當然是不用說的。也曾有過這樣高貴的知識分子,善於使用據說是近乎科學方法的分析,把受傷的蘆葦的夢和理想,規定為屬於社會中一個特定的、既得利益的階級運動、滿足於這種精確分析的知識分子,顯然並不驚覺自己也是蘆葦地帶的一群。總是有這樣古怪的禽鳥,發出空洞的聲音,宣稱蘆葦的夢不應該是島嶼的,而應該是亞洲古老大陸的。我並不困惑於這樣的聲音,全然並不。當蘆葦受傷的時候,我不知道那高貴的一群有什麼理由可以免於受傷;我看不出亞洲古老的大陸能夠給予受傷的蘆葦怎樣的溫暖。

    夢是不會結束的。傷痛的消息中,我又聽見受傷的蘆葦在牆內牆外一起攜手絕食。有什麼消息比起這還更令我震驚的。

    在禁錮的歲月中,他們從未停止思考,從未放棄維持他們的尊嚴。若是文字不容許傳達,聲音不容許散播,那麼無言的飢餓可能是窗內外共同的強列語言了。說它是最原始的行為也好,說它是最高貴的行為也好,這種語言的誕生是凝聚了多少果敢的精神。在遙遠的印度半鳥,在遙遠的愛爾蘭,在遙遠的俄羅斯,都見證過這種勇敢的行為。那不屬於個人的,也不屬於特定人群的,而是跨越了階級而屬於共同命運的土地的。逼使這種行為產生的人,是應該因此而深感羞愧的吧。由於傲慢與偏見,由於自私與怯懦,才使得受傷的蘆葦在鐵窗的陰影下受到差別待遇。果真如此,在偏見之前,在傲慢之前,他們的夢和理想不就綻放得更加放膽而動人?

    沒有聲音的蘆葦,飢餓的蘆葦,他們造成的語言竟是震耳欲聾。我知道他們不會凋萎零落,他們不僅做了預告,而且也營養了更多的花朵,我不能不掩面為他們祈禱,也不能不全心向他們認同。

    他們追求的夢毋寧是極為單純的,那就是把自己所賴以生存的土地營造得更像一塊屬於自己的土地。猶如這片北地禽類聚散的蘆葦地帶,免於恐懼,免於受害,並擁有廣漠無垠的天空,足供傲遊飛翔。在混沌的晨霧裡,在不明的黃錯中,永遠不必擔心迷航或落入陷阱;每一次出現與回歸,都是一段放懷的旅程。他們的夢就是這樣透明。然而,這竟需要以鮮血,甚至生命的代價去換取,一個簡單的夢仍難以實現。正因為如此,在失去自由的狹小天地裡,他們仍然繼續辛勤努力。他們是這塊土地孕育出來的生命,有的是根鬚,是萌芽,是花朵,是果實。鐵鑄的門窗,能夠監禁那樣多的花果嗎?

    微風的暮靄裡,又有一隊低飛掠過的雁群。牠們優游展翅的飛姿,難道是證明他們的土地優於我的土地嗎?眾多高舉的手,在那裡搖動揮舞,果真在歌頌讚美牠們的天空寬闊於我的嗎?這是我不知道的。回首瞭望我的土地,彷佛看見一列列叮嚀、喚醒的手勢。我不容許自己變成一隻脫隊的野雁,永遠不許。

    我確實飛得太過了,我曾經飛入分歧的天涯,感到無力回頭;我以為天長地久的意志就在地平線的那端。有一天,我突然聽到呼喚,來自我小小島嶼的遙遠的呼喚,催醒了我的靈魂。那聲呼喚,來自受傷的蘆葦。確實像極白萩的詩句所說:

    只有你

    僥倖

    飛脫

    在天空深處

    孤零鳴叫

    消失

    對我的土地來說,我的消失其實是微不足道的。但是,我的催醒對我是極其重要的,那是生命的一個大轉彎。我得承認,我是僥倖者,是飛脫者,是孤零者,但不再是消失者。

    我正在朝著家鄉的方向飛翔,我深信有一天我的土地會緊緊擁抱我。這一切,都是來自受傷的蘆葦的呼喚。消息中的他們,是不是安然無恙?我為他們祈禱,也要讓他們知道,他們被禁錮一天,就有許多人跟著他們受到禁錮,而手持監禁鑰匙的人,也就永遠沒有放懷的一天。他們是蘆葦,是粗壯的,是不輕易折斷的蘆葦。

    —(台灣文藝).第八九期(一九八四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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