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與信仰
──懷念詩人,潛誠兄

王文進


  我一直認為所謂詩人,一定是要長得高挺清 ,眉宇間深鎖著凝重的雙峰,喜歡用小湯匙調撥著濃郁的咖啡,笑起來總有著舒展不開來的憂鬱。因為潛誠兄是我第一位面對面認識的詩人。那時候我正在讀大學中文系的二年級,高中時代雖然也讀余光中、葉珊、徐志摩的詩,但那是在虛無飄渺文學國度中的瞻仰。和詩人潛誠兄的會晤則是在淡江大學以蒼翠的觀音山為背景的瀛苑草坪,大概是文學性的學生社團吧!請他作一場即興式的演講。他語調鏗鏘地朗誦者濟慈的〈夜鶯頌〉,然後以雄辯式的口吻,解釋濟慈有什麼理由可以如此單刀直入,毫不遮攔地直呼「My Heart Achce」?一時芳草四周花鳥俱寂,大家皆屏息以待,等他作出我心絞痛的動作。那時他還只是英文系的助教,但已經在校園詩壇頗有名氣,熱愛文學的學生們總喜歡圍繞著他。中文系是和李白、杜甫、曹雪芹打交道的。但在一九七二年左右的我,卻常常喜歡左一句艾略特,右一句阿諾德,還常常出沒在英文系的課程教室裡,如今猛一回想,應該和潛誠兄有著密切的關係吧!是這樣一位可敬愛的兄長,以如此不著痕跡的方式,招呼著我從古老的中國敞開胸襟,邁大步伐去探觸更大更完整的文學世界。
  大學畢業那一年,我為了想報考研究所,到台北租房以方便就近去師大聽課。居然和正在讀西洋文學研究所的潛誠兄成了室友,才知道他那橫溢的才華,詩歌式的風采背後,是真正下苦功讀來的。常常在凌晨一兩點,我睡夢中聽到他打字機的聲音。那時候還沒有個人電腦,金屬性的打字聲在台北深夜的巷弄中,真有著「刺股懸樑」寒窗苦讀之感。我終於領略到詩的追求並不是感性的放任就足以成事的。知識的追求才是不二法門。那一段共讀的經驗使我在讀師大碩士及台大博士時,適度地修正了我大學時的一些浮誇之氣。
  台大博士班畢業之後,我回到那依然有著綠草如茵的淡江任教。潛誠兄卻遠渡重洋到華盛頓去攻博士。
  其實潛誠兄在美國應該也有好幾年,那時候我正在忙著教學、研究與主持中文系所的行政業務,好像一眨眼,潛誠兄就學成歸國了。他受聘台大外文系,卻忘不了年少作夢時的淡江,每週還是來淡水看看大屯山上的雲朵和宮燈教室那鵬翼般的飛簷以及草坪上那數十年顏色不變的五月薔薇。我記得我們久別的重逢就是在瀛苑斜坡的牧羊池轉角處。在淡水相逢,我們都會有一種喜悅,那就是時光永遠停格在二十一、二歲。然後我又發現了潛誠兄另一種特殊的氣質;無論是離別多久,他總有一種若無其事的篤定,好像昨天我們才一起在咖啡廳討論著某一首詩的章節,話題永遠是自然的傾瀉而出。我想那應該是友誼中最珍貴的「誠懇
」與「契合」吧!
  一起到花蓮東華大學來,也是「文學」的「使命感」吧。不瞭解中央山脈的東面,有何資格討論台灣文學的奧義?東華大學的牟宗燦校長不知道用什麼方法說服了楊牧,使這位在國外身負盛名但也飄泊數十年的詩人毅然回到台灣來擔任東華的人文社會科學院長。我因為楊澤的介紹,潛誠兄則和楊牧誼同師生,但這些還只是外在的因緣,真正的力量還是來自對文學的信仰。我們想來東華締造一個一切以文學為主導的國度。潛誠兄真的很勇敢,九0年代各大學的外文系其實早已失去早年以文學使命自許的勇氣,大都數的外文系只敢自限於商用英語,實用英語的格局。潛誠兄以七0年代培養出來的知識風骨,文學!文學!英文系的
師生要有勇氣扛下這個重責啊!有國中三年,高中三年的底子,英文系怎能和日文、德文、法文這些不得不牙牙學語的「語言」系相比?直接讀「莎士比亞」直接讀葉慈,直接讀喬艾思吧!我真的很興奮潛誠兄能重新揚起二十幾年前英文系鮮明的旗幟。我們一起談了許多中文系和英文系合作的計劃。我們希望東華中文系和英文系的學生讀莎士比亞和曹雪芹像喝易開罐咖啡一般融在生活之中。「這樣的好山好水,這樣遼�鄋漁梮憿A將會培養出什麼樣氣度的人才來呢?」我們常常這麼樂觀地期盼著。
  和潛誠兄一起在東華,我不必再像二十幾年前一樣,在凌晨一、兩點起來「聆聽」他們打字機聲音。學校給教授們一棟有花園和庭院的學人宿舍。潛誠只住在五十公尺左右的斜對面。每天凌晨一、兩點,他三樓的燈光還是穿越佈滿花香樹林味的校園照射過來。原來他的用功是數十年如一日。難怪他回國之後除了替桂冠書局編了套極具水準的世界名著譯作之外,選特別著眼文化與文學之間的理論著述,其間又一度使「中外文學」雜誌的編著風格轉為主題探討的理論重鎮。
  很快地,他一手籌劃的「文學與創作研究所」也核准創辦了。卻在這個時候傳來他得了重病的消息。
  他還是很勇敢,很文學。他想用文學的信仰來抵抗病魔。有好幾次,在清晨的校園看著他堅毅的步伐,我想他大概真的渡過難關了。
  雖然,最後潛誠兄還是沒有完全戰勝病魔,但是他的姿勢英挺極了。告別人世前他仍然堅持在講台上講課。東華大學師生在十一月十六日替他舉行了一場追思會。會場上他的遺像仍然流露著堅毅不屈的儒雅風采。追思會場中除了悠揚肅穆的小提琴聲外,四處飄溢著玉蘭花香。是英文系曾珍珍主任細心安排的。潛誠兄在幾個月前寫了一篇〈玉蘭花記事〉,訴說他對東華的感情和對學生的期望。於是玉蘭花成了東華師生對他永恆的聯想。那一天,雖然是深秋,卻有著溫暖的陽光。朋友學生們一邊凝視著窗外清徹的湖水,一邊細數著他的點點滴滴。學生們哀戚而又天真地描述他在課堂上的神采與諸多小小動作,使得大家偶或暫時忘
了悲痛會心一笑,但旋又沈陷在更深的傷感之中。
  看來,潛誠兄就是與朋友告別,他也會選擇一種不違背他文學信仰的方式。玉蘭花的芬芳,從此將成了東華與潛誠兄的象徵。
  詩人,潛誠兄。即使是在這最艱難的一刻,也仍然在執行他的任務,文學不是一種閒情逸緻,而是一種信仰。

原載:《文學台灣》,〈吳潛誠紀念專輯〉,33 (2000.01): p.183-6。
轉載業經《文學台灣》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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