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冤錯化為甜美

李魁賢

  明知你的身體情況不樂觀,但當三個禮拜前你告訴我說,服用一位中國中醫師的藥很有起色,翌日準備前往上海,由那位中醫師親自診治調理,你還說有很多台灣人都到上海求醫,集中住在一家旅館,服用那位中醫師的煎藥,有許多成效,我跟著你興起無限希望。我擔心你的體能是否經得起長途飛行,你相當自得地說:「我還在正常上課呢!」我問:「你為什麼不請假,好好休養。」你說:「沒問題啦!還不是一樣!」聽你的口氣,我大為放心。
  經過一星期,我心中盤算,你應該回來了吧。我在等你電話,想聽聽你的上海見聞。經過了兩星期,正想打電話給你,卻傳來噩耗。雖然心理上早有準備,但也不禁愕然而悵惘。剛發表了對馬漢茂教授的告別詞,現在又在我的書室對你追思,真有錐心刺骨之痛。一位熟悉德國文學,一位專攻愛爾蘭文學,以你們對世界文學雄厚的學識背景和國際觀,對台灣文學貢獻心力,是何其難得的幸事,可是如今一個六十不到,一個五十出頭,卻連袂棄世,台灣文學又何其不幸。
  三年前,你借調東華大學,為英美文學系開闢草萊,你很喜歡花東清靜的環境,一直鼓吹我去玩。幾位好友都去過了,直稱讚好地方。我卻一延再延,幾度臨時變卦,直到你幾乎下最後通牒說:你再不來,我可要調回台北了。
  年前,你對我說東華學生想用台語演出莎士比亞名劇《暴風雨》,我聽了非常興奮,這是提升台語水準的最好策略。但是你擔心劇本很難處理,我當時以為只是如何使台語劇本順暢的問題,竟自告奮勇說願意協助潤飾,哪知過了年,你告訴我根本沒有劇本,學生們自己在摸索,我一聽心中暗暗著急;我一不做二不休,對你說乾脆我直接從英文把全劇譯成台語,然後由導演取捨刪節,你非常同意,答應將來為我的譯本寫導讀,尋機出版。
  就這樣,我把工作時間挪出來,花了整整三個月的上午時間譯完全劇,由你交給系裡打字後,我終於排除一切,應約前往東華,為學生講了一場「莎士比亞講台語」,做為暖身動作,我藉此踐履了你邀遊東華的前約。
  你先帶我在校區閒逛,走過那道頗具風格的橋,我赫然發現有路標寫明全成路,通往全成堡。我對你笑說,你在花蓮經營三年,居然有了以你為名(我差一點說成紀念你)的道路和村莊。你淡淡地說:無啦,彼早就有也。
  那天我看到你頗為疲累,我請你在辦公室休息,我自己上教室,但你硬是走路搖搖晃晃地陪我進入教室。我發現你面對學生時,完全變了樣,恢復了生龍活虎的談鋒。你用台語介紹時,間或穿插英語或華語,每次都引起學生哄笑。我暗想你一定笑過學生台語不順,所以被學生抓到把柄,因為你偶爾台語不純正時,竟然有學生會發聲糾正。
  我開場白就說,年輕時在老師面前都不敢吭哼一聲,沒想到吳主任如此受到學生愛戴,可以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令人羡慕。其實,這也是我頭一遭看到你如此幾近天真的樣子。平常你雖然很隨和,但不苟言笑,甚至有點幾近酷哥。我初識你時,早就景仰你的學識,故有點敬而遠之不敢太造次,後來熟了,了解你有時幾近木訥的天性,才漸漸開始與你無話不談。
  《暴風雨》終於分別在花蓮和台北公演了,風評不錯,學生的努力和專心投入的表現令人激賞,甚至有些學者建議應該到台灣各地巡迴演出。可惜這是學生的課業活動,而不是劇團。演出後,你就急於洽出版社,我知道這是表示你對譯本的肯定,認為心血不能白費,你不是那種當面稱讚人的性格,你總是用適當方式表示你的評價。終於桂冠接受你的推介,但正在校對中,你已來不及看到莎士比亞戲劇的第一個台語版本出版了。
  假定不是《文學台灣》的創刊,說不定我們還是會緣慳一面。《文學台灣》創刊時,你我都獲邀為編輯委員,有一次發行人北上找幾個人晤談,我們才第一次見面,那是大約十年前的事了。那天因為主要聽發行人經營《文學台灣》的想法,大家交換意見,你我又是初識,無私話可說。只有散會時,我們湊在一起,你問我最近有沒有翻譯什麼,我一時心虛,在你外文系教授面前,我一介工程界逃兵不敢自承進行中的翻譯工作,就支吾以對。
  不久,我看到報上消息,說是你要在科見美語演講葉慈和茉德•岡,我特別跑去聽。我早到,看到講台上演講者的名字寫著是你的本名,我當時卻只知道你的筆名,誤以為跑錯地方,但看演講題目沒錯,才放心。可是我又自作聰明去告訴執事小姐說教授的名字寫錯。小姐答以是照班主任交下名單寫的,我還真是孤陋寡聞啊。
  以你飽受西洋文學,尤其是葉慈詩薰陶的背景,回頭做台灣文學尤其是詩的評論,自然游刃有餘。你能夠接受現代主義,但更重視語意的邏輯關係,你說怎麼困難都可以弄懂英詩,卻怎麼也忍受不了讀不懂的華語詩。有一次你著文評論一位優秀年輕詩人的一首詩,指稱雪落地的聲音在語意上不妥,缺乏現實上的可體驗性,那位年輕朋友以親身的創作經驗撰文辯解喻意與現實的距離,你不但不以為忤,不因此結上樑子,反而相知相惜。後來你為他的詩集寫序,肯定他的詩,推介他的詩集競爭詩獎,顯示你的寬容大度。
  我也親歷了你的一次寬容,一九九六年你為《中外文學》新春第一期策劃一個台灣詩人新作展,分成二部分,把四十世代稱為中堅詩人,而三十世代稱為精銳詩人。你為了測驗對這項特展的反應,以及擴大討論空間,約我撰寫評論,特別聲明愈長愈好。我當時寫短論已成習慣,千把字就要把話說完,結果我出了奇招,專對你設定的「中堅」和「精銳」大發議論,你可能不滿意(我未對詩作品本身深入評論),但能接受(衝著你謬論一番),不作任何辯解。
  以後,在幾次同席擔任詩獎評審時都能印證你的真誠。你對這些詩作者在意象上的誤用很不以為然,且常常能一針見血指出不妥的地方,而對其他評審的意見,不管同意或不同意,很少堅持己見力爭,但你一定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幸而在詩的觀念和取捨上,我們幾乎有默契,不是相當一致,就是能夠彼此協調。每年的陳秀喜詩獎評審是最為愉快的經驗,都能選出頗為出色的詩人得獎。
  陳秀喜詩獎每年在北投一家溫泉旅社舉行,評審後聚餐,你滴酒不沾,說肝功能不佳。有一年聚餐未完,你就急著要趕飛機回台南,我怕叫計程車誤了時間,親自開車送你去松山,才知道令尊住院,你要趕去服侍。照料令尊的是有南部環保教父之稱的詩人醫師,他後來一直對我誇讚你的孝順,在令尊病中,你如何衣不解帶地照顧,令我動容。
  我起先稱呼你吳教授,你阻止我說叫名字就好,後來較熟了,我就改口稱潛誠兄,你則直呼我李魁賢,頗有親切感。你常常打來電話可以說上一、兩個鐘頭,並不是有那麼多的話。有時主題講完了,你會停頓很久,好像在找新的話題,我漸漸體會到你似乎有時候很寂寞,就想找朋友聊聊。
  東華之行後,我心中有些陰影,看你步履維艱的樣子,對你的健康開始擔憂。我試著說服巫永福文學評論獎委員會說,如果不趕快頒獎給你,可能會成為遺憾,終於順利選出你為今年得獎人。
  六月間你來電說,經過幾次檢查後,醫師確定告訴你患了肝癌,而且癌細胞進入血液系統,我被電擊一般突然呆住,一直不敢相信。我說醫師有時可能誤診,最好另外復診,不要輕易放棄希望,你自己也懷疑這樣的診斷,因為體力上沒有明顯衰退。結果到其他醫院求診後,都說台大醫院的診斷不會有誤,你才開始想找偏方。
  八月間,你肝昏迷再度入院,我聞訊去探望,你似乎復原很快,但對參加南瀛文學獎評審有些猶豫,怕吃不消旅途勞累,說要推荐我代理。我應邀參加評審後,想去向你報告經過,你卻正在辦出院手續,只有在電話中對你說,我既然擔任了南瀛文學獎評審,明年就有資格推荐你去競爭文學貢獻獎,我聽得出你愉快的心情。我一直期待你能至少再�氻@年,讓我對你的諾言能夠實現,如今卻落空了。
  多年來,你替在地詩人所做的評論、詮釋、肯定,有你研究愛爾蘭文學的實際背景做為支持。在你的新著《航向愛爾蘭》以及成為遺著出版的《鳥嶼巡航》中,處處把愛爾蘭和台灣相互參照,你最愛引用葉慈的詩句是:「詩和歌曲/把愛爾蘭的冤錯化為甜美」。你的努力何嘗不是同樣在進行「把台灣的冤錯化為甜美」的神聖工作呢!
  潛誠兄,安息吧,你正當盛年卻罹患絕症,也是一樁冤錯,雖然我已嘗到你給台灣文學的甜美,但還不夠,遠遠不夠,我們要繼續努力。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四日)

 

原載:《文學台灣》,〈吳潛誠紀念專輯〉,33 (2000.01): p.154-8。
轉載業經《文學台灣》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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