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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懷吳潛誠
陳芳明
去吧,去把,你在墳中比較安全
──葉慈(W.B. Reals)
愛爾蘭,曾經是吳潛誠與我的共同隱喻。所謂曾經,則已經是十五年前在西雅圖的舊事了。在友人家的聚會裡,我第一次看到沉默卻溫暖的他。北國的初春,屋外許多枝葉已忍不住萌芽;隱隱的生機,到處都可尋到暗示。只是在夜晚,還是會出現餘霜。在那樣寒暖不定的季節,我們有了簡短的交談,縱然語言不多,現在回想起來,也還是一次愉快的經驗。就在那次對話中,我獲知他研究的是愛爾蘭詩人葉慈。
詩,能夠挽救生命嗎?詩,能夠使整個民族獲得救贖嗎?這些問題在那段時期苦惱著我。一九八四年春天,我回到西雅圖的華大校園時,已在海外運動涉入極深。幾乎沒有多少人敢於與我接觸,畢竟在官方的思想犯名單上,我也在行列之中。我也主動與其他舊識保持疏離的關係,因為那時我也陷在迷惑之中。對於學術或文學,我感到懷疑與納悶。我不再相信詩,只因為見證當時許多朋友無端遭到逮捕。特別是美麗島事件後的林家血案,更加使我確信詩是不能夠換取任何具體的行動。在那詩是不值得信賴的年代,我與研究現代詩的他不期而遇,應該是一種神祕的事。
我對愛爾蘭歷史的認識,是從英國史研究來的。選擇英國史作為我博士課程的副修之一,完全是出於偶然。被功課的壓力所逼,我不能不涉獵十九世紀維多利亞時期的史書。維多利亞時代,是英國資本主義與工業革命漸臻成熟的年代,並且也是英國殖民地愛爾蘭追求獨立革命的狂熱年代。浪浪主義的情調逐漸消逝,而現代主義日益抬頭之際,一位重要的愛爾蘭詩人適時登場,他就是葉慈。愛爾蘭的歷史,牽引我去認識這位二十世紀現代主義詩潮的開創者。透過葉慈文學的意義,我間接體會了吳潛誠的隱晦心情。知道他是葉慈研究者之後,我再次回到愛爾蘭的世界去尋找即將熄滅的詩情。詩,成為他與我之間的共同語言;而愛爾蘭,則成為我們的共同隱喻(mutual metaphor)。
葉慈的詩,呈露強烈的本土色彩。島國的神話、傳說、民俗、語言,都編織他詩中燦爛的意象。他的詩是入世的,甚至還深入愛爾蘭的獨立革命運動。閱讀葉慈的作品,可以窺見愛爾蘭的歷史苦難,但也可以觸撫島國住民抵抗意志的脈博。然而,葉慈絕對不是激進的本土基本教義派。他揭露一些愛鄉主義者的庸俗、褊狹與粗暴,同時也抨擊許多對政治事務抱持漠然態度的愛爾蘭人。葉慈反對自我流離的人們,卻也痛恨那些把公理正義與本土等同起來的口號吶喊者。他需要的是一份寬宏、善良的人文關懷。對葉慈來說,人文關懷的實踐,便是潛心而細心地整理愛爾蘭文學遺產;而更重要的,便是為他所歌頌的土地創造美麗的詩
篇。讀葉慈的作品,幾乎能感受他焦灼心情之燙熱。不過,在他詩行之間,也能使人徜徉於熱情奔放的暖流。他義無反顧去營造愛爾蘭的自主與尊嚴,同時也全力以赴去鑄造愛爾蘭文化的優美與細緻。我所知道的葉慈,大約就是如此。後來我從吳潛誠那裡所得知的葉慈。
八0年代在海外讀書的知識分子,很少不懷有流亡的心態。我尤其有這樣的體會,特別是確知自己在黑名單上榜之後。吳潛誠是以台大講師的身分到華大攻讀博士學位,對於我這樣充滿高度禁忌的人物,毫不嫌棄與我往來。在那時已習於孤獨、飄泊的我,對於他攜來的溫情,至今仍深深懷著感謝。每次與他對話,我都有著喜悅;畢竟在詩與政治之間我們擁有太多可以分享的想像。他不諱言對台灣政治的關心,更不保留他內心的憤懣與苦悶。解嚴之前的台灣社會,思想停頓於封閉狀態,政治氣氛也呈現混沌未明。他對我能夠交換的話題,大致也未偏離起伏未定的政局。
我在一九八六年離開西雅圖,到定居的聖荷西主編一份《台灣文化》的刊物。這段時期,我與他的連繫最為密切。他定期為這份雜誌撰搞,並且使用一個詭異的筆名「吳笑」。我總是把他的文置於刊物的第一篇,這是因為他所表達出的文化關切與政治觀察,超越了當時海外政治運動的格局。他的遣詞用字顯得冷靜,常常能夠從一個簡單現象看到繁複的文化意義。得力於外文系的訓練,以及對於語言符號的敏感,他對於中西文化的差異現象與怪異現象,都能看到常人所未能看到的。他以埋名隱性方式所寫出來的這些批判性文章,後來都結集收在日後出版的《感性定位》一書。我對他感到歉疚的,便是《台灣文化》的經費並不充
裕,不免會拖欠一些稿費。雖然後來都請主辦單位一一匯款給他,於今想來,我還對於當時窮學生的他有無限的歉意。
他獲得博士學位後,立即返台大任教。猶記得他在回台後寫的文章,頗不滿於台灣的制式教育。印象最深刻的,莫過於他提到送孩子入學,好像是「送女兒入火坑」。這是我看過最強烈的責備,但是,他並不因此就找到藉口拒絕回台。在葉慈文學傳統的薰陶下,他知道所有的人文關懷都必須回歸自己的土地去實踐。對於社會現實的不滿是一回事,對世俗事務的介入又是一回事。正是因為台灣的殘缺不全,才需要投入更多的智慧加以改造。我相信,吳潛誠回到台灣,必然是懷有這樣的心情。
沉重的台灣,曾經把年輕的心靈傷害得非常衰老,當我們在海外流浪時。不過,理想的是台灣則又把我們的思考燃燒得特別成熟,當浪子溯流回到自己的島嶼。我繼續在政治運動裡浮沉,他重返台大任教。一九九�A年《文學台灣》成立時,我邀請他參加編輯委員。文學,仍然還是他與我之間的對話橋樑,只是我們不再使用迂迴的象徵或艱澀的暗示來表達對台灣的擁抱。他對葉慈文學的意義,較諸在海外時期還開發得更為徹底,但是,並沒有全然耽溺於愛爾蘭的世界。他憑藉著對詩的敏感,終於回頭注意台灣詩的存在。當他寫下第一篇有關台灣詩人的評論,我便知道他已經在實踐葉慈的精神。把美好的台灣呈現出來,正是他後
來文學研究的一個重要功課。
我從來都不認為任何的書寫與詮釋是可以偏離政治的,也不認為現階段的學術研究能夠保持全然客觀的立場。在解嚴的後殖民台灣,文學與政治其實有了更為緊密的結論,無論研究者是信仰何種意識形態。吳潛誠對於這樣的發展,比誰都觀察還要清楚。當他談到愛蘭蘭,想到的是具體的台灣。當他討論葉慈的文藝復興運動,他憂心的卻是台灣本土文化。重新評估葉慈的詩作時,他毋寧是在為台灣重新命名、重新定義。庸俗的台灣需要經過提煉的過程才能獲得昇華。一如他在詩裡所發現的愛爾蘭。
一九九六年秋天,我還在靜宜大學任教時,台大文學院院長林耀福先生邀請我參加外文系的一場小型文學座談。在我陳述對台灣文學的一些看法之後,一位同時受邀的教授認為我的見解過於政治化,過於運動化。吳潛誠當時坐在少數的聽眾之中,特地舉手發言答覆那位教授。他說,文學詮釋有其特定的時空背景。對文學的研究會滲透政治意義,有時反而比純粹學術研究的影響還來得大。坐在台前的我,自然能夠領會他的微言大義。在專攻的領域上,他與我各有不同;不過,在思維方式上,想必有契合共通之處。我忘記那天發言的內容,只是在那樣的場合,不免又勾起在西雅圖霜天裡初次相遇的回憶。他穩重的聲音,流淌著難以言喻的溫暖。
知道他有肝病的消息,已經有一段時日。那是在參加一次詩獎評審的途中,他望向車外無謂地提起。觀音山的稜線在窗外起伏游動,彷彿在鑑照他的內心。我無言以對,自己長期受到風濕的纏繞,已學會與之共存的方式,因此也認為他與肝病應該能夠彼此相處。每次重逢,我可以讀出他神情的倦態。然而,他從未有絲毫放棄的意念。一九九七年冬天,他邀我前赴參加花蓮文學會議。會後,他驅車載我到東華大學的宿舍。我再次看到了充滿生命力的吳潛誠。
花蓮的海岸與山脈,隨意藍著,隨意綠著。我也看到他隨意說這說那,頗為自得。選擇在台灣的一片寧靜沙岸定居下來,似是他那時候的心願。他甚至也邀請我到花蓮,能夠再次對談詩與政治。鎖在後山的天地,他並非有不如歸去的興嘆,而應該是更為投入的深層暗示。他把莎士比亞、葉慈帶到那有著精礫頑石的海岸,也把他的人文胸懷攜到荒蕪未闢的山谷。在花蓮的三年期間,我不時可以看到他活躍的影子。如果在後山的莎士比亞戲劇演出獲得喝采的掌聲,我寧願相信,那是對他的肯定。
去年十二月,我邀他到靜宜大學參加台灣文學會議,並且為我的論文講評。會議進行時,我看著他的側影。倦容滿面,但是討論時卻又生氣勃勃。難道沉重的台灣繼續在傷害他?在生動的發言中,他仍然旁徵博引,仍然聯想豐富。對於美學的要求,學術的紀律,他絲毫也不肯妥協。他對台灣文學的期待,猶似他鑽研愛爾蘭文學之專注。正因為如此,他批評我論文的一字一句,至今仍存在我心底。
一年又將過去,二十世紀也即將過去。就在十一月三日深夜,我在高速公路驅車南下,突然接到鄭炯明的傳呼。我停在關西休息站回電,鄭炯明以低沉的聲音告訴我:「吳潛誠病逝了。」一時之間,我無法接受這個消息。瀰漫性肝癌奪走了他的生命。佇立在夜裡寒風中,我想起西雅圖的浪跡歲月,想起在花蓮的相偕聚談,想起在幾次會議中的對話,彷彿那些親自經歷過的事情都成了虛構。這幾年來,我南北奔波,過著寂寞的日子,並且也穿越許多傷害,但是都克服下來了。接到他離去的消息,竟然有著強烈被擊敗的感覺,不禁淚下。
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吳潛誠告別人間,才正滿五十。負載在他思考中的台灣,帶來無盡的折磨與凌遲。然而,他是那樣心甘情願,甚至是甘之若飴。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可以搖撼他、驚動他了。反而是他留下來的,猶待我去探索追求。置在我書桌上的一本書,正是他研究葉慈的成果《航向愛爾蘭》,航向愛爾蘭,是他為我留下的奧祕隱喻。我也航向吳潛誠,就在此刻,就在今夜。
原載:《文學台灣》,〈吳潛誠紀念專輯〉,33 (2000.01): p.167-73。
轉載業經《文學台灣》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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